上帝剥夺了林慕星的视觉,也剥夺了沈听澜的听觉。
两人一个是盲人,一个是聋子。
但在南大的校园里,他们是彼此最完美的互补。他牵着她的手,做她永不迷失的导盲犬;她靠在他的肩头,做他倾听世界的收音机。
但爱情里总免不了酸涩与自卑。当一个能说会道、能帮他看懂色彩的温柔学妹出现时,林慕星的听觉就变成了折磨。
误会,冷战,两人的心里都隐藏着各自的痛苦。
直到他在大雪里,用近乎撕裂的嗓子喊出她的名字。
她摸着他的喉咙,感受着他拼尽全力的震动:
“我是你的眼睛。”
“你是我的耳朵。”
后来,他用几千块盲文拼图向她求婚。她终于知道,即使他听不见万语千言,即使她看不见星辰大海,他们依然是彼此生命里,唯一的光。
初雪的掌心
南城的初雪,是伴随着一阵极强的寒潮一同携手而来的。
此时林慕星正站在阶梯教室外的连廊下,手里的盲杖在积了薄雪的地砖上轻轻点了一下,又迅速收回。
她蹙起眉,听觉比往常更加敏锐些。斜前方有两三个人在抱怨天气,右侧有伞骨撑开的摩擦声,不远处的花坛边,大概是个男生在拍打羽绒服上的雪。
声音杂乱无章,却没有她熟悉的那一种。
“林慕星,你没带伞啊?我送你回宿舍吧?”这时一个热络的男声从她身旁响起,伴随着一阵浓郁的男香,呛得她微微偏了偏头。
“不用了,谢谢。我等人。”林慕星礼貌而疏离地朝声源处笑了笑。
“雪下这么大,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多冷啊,你朋友什么时候来?”那男生似乎没打算走,甚至往前迈了一步,挡住了风口,靠得更近了。
林慕星捏着盲杖的指节微微泛白。她不擅长应付这种过分热络的善意,刚要开口拒绝。
突然一阵极快、极重的脚步声猛地切入了这片狭小的空间。紧接着,一阵凛冽的冷杉木气息传来,替她挡开了那股甜腻的男香。
来人一句话没说,直接伸手,带着一股微微的热意,握住了她冻得发红的手指。
那人的体温很舒服,手掌很大,掌心带着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他根本没理会旁边那个献殷勤的男生,只是用大拇指在林慕星的虎口处重重地摩挲了一下,随后,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下两个字:
“冷吗?”
林慕星原本绷紧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她看不见,但她知道自己等待的人来了。
“不冷,你手怎么这么热。”林慕星轻声抱怨着,反手抓住了那根发热的手指。
站在一旁的男生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眉眼极具压迫感的男人。沈听澜没有分给旁人半个眼神,但他敏锐的视觉早就捕捉到了刚才男生的靠近。
他只是冷淡地扫了对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野兽护食般的冷厉。
男生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识趣地走开了。
沈听澜听不见那男生说了什么,但他能看懂情境。他低头,视线紧紧锁在林慕星的嘴唇上,看着她微动的唇形,然后松开一只手,指了指自己停在远处的自行车,又指了指她。
“我……推车。”他努力控制着音量,但由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这两个字在空旷的连廊里还是显得有些大了。
林慕星被这突兀的音量逗得弯了弯眼睛:“好,你别说话啦,一会又把路人吓到了。”
沈听澜看着她唇角上扬的弧度,虽然听不到她的声音,但眼底的坚冰还是化成了水。
随后他牵起她的手,让她搭在自己羽绒服的袖口上,像个尽职尽责的领航员,带着她走进风雪里。
对于林慕星来说,沈听澜的世界是立体的。
他的世界没有声音,但他用眼睛记录一切。美术系画室在艺术学院的三楼,最靠里的一间。林慕星坐在角落那张旧沙发上,手里捧着沈听澜给她买的暖手宝。
画室里弥漫着松节油、亚麻籽油和颜料混合的气味。林慕星安静地坐着,听着不远处画笔落在粗糙画布上的“沙沙”声,那种声音细微且规律,像某种能让人安静下来的白噪音。
沈听澜在画一幅参赛作品,为了找灵感,系里给他安排了一个人体模特。
“听澜学长,我这样可以吗?光是不是打在左脸上?”一个清亮、柔软的女声在画室中央响起。
那是宋瑶。林慕星心里很清楚,因为她已经在这里听了她两天的声音了。
“嗯。”沈听澜极短促地应了一声。
如果是正常人,这一声也许就代表默认。但林慕星知道,沈听澜是因为要看着宋瑶的唇语,才知道她在问什么。
“学长,你这处群青调得好漂亮,能教教我吗?”宋瑶的声音再次传来,伴随着一阵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像是从模特台上走了下来。
沈听澜没有说话。因为他根本听不见宋瑶的轻声细语。他正在专注地处理画布上的一处高光,眉头微微皱起。
宋瑶似乎习惯了他的冷漠,她轻轻走近,凑到了沈听澜的侧后方,看着他的调色盘:“我觉得加一点白色会不会更好?不过你用的颜色,总是比我大胆。”
林慕星安静地坐在角落,指尖在暖手宝的绒面上无意识地抠挖着。
其实,宋瑶没有任何越界的行为,她只是个单纯好学、甚至有些崇拜沈听澜的学妹。沈听澜也没有任何回应,他甚至都没转过头看宋瑶一眼。
但这正是让林慕星感到窒息的地方。
她看不见宋瑶此刻的神情,但宋瑶的声音里,有着毫不掩饰的仰慕和自然。宋瑶可以走到他身边,可以毫无障碍地看到沈听澜画笔下的颜色,可以和他探讨她这辈子都无法理解的“群青”与“高光”。
林慕星突然觉得,这间画室太亮了,松节油的味道太刺鼻了。
她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在这段关系里,沈听澜是她的眼睛,为她避开了所有的路障。
但她呢?她能做什么?她只能在他画着那些明媚色彩的时候,缩在角落里,像个无助的盲人。
不,她本来就是个盲人。
“学长,你快看,我把这块背景的光影调亮了!像不像你说的那种极光?”宋瑶的声音里带着雀跃。
“嗯,不错。”沈听澜开口了。为了确认,他转过头,视线落在宋瑶的脸上。
林慕星的心,像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一直酸,一直酸到骨子里。
她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将暖手宝放在沙发上,拿起盲杖,站起身,摸索着朝门口走去。
“啪嗒。”
画室的门被林慕星摸索着推开,走廊里的冷风灌了进来。
沈听澜的画笔猛地一顿。他虽然在画画,但他的余光一直留着一丝关注给那个角落。林慕星一站起来,他就察觉到了。
他立刻放下画笔,大步追了过去。
“慕星。”他喊道,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林慕星停下脚步,转过身。她脸上很平静:“你画吧,我突然想起来,我下午还有点事,先回宿舍了。”
沈听澜快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读懂了她的唇语,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她手心画了一个问号:“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不舒服。”林慕星笑了笑,要把手抽回来,“你进去吧,那个宋瑶学妹还在等你呢。”
沈听澜没有松手。他听不懂她声音里的情绪,但他看着她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于是他固执地握住她的手,大拇指在她手背上重重地按了一下,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意思是“你在骗我。”
林慕星心里突然涌起一股烦躁。那种因为自卑而产生的无力感,化作了一股无名火。
“你按疼我了。”林慕星皱起眉,语气冷了几分。
闻言沈听澜触电般松开了手。他看着她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无措。
正巧这时,画室里的宋瑶探出头来:“学长,怎么啦?这幅画还没画完呢。”
沈听澜听不见宋瑶的声音,他直直的看着林慕星,似乎要找出一个答案。
林慕星却转向了宋瑶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极其得体、甚至有些温柔的笑:“没事,你们画。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凭着手里的盲杖,顺着墙壁,慢慢走向楼梯口。
沈听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胸口像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闷得发慌。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惹她生气了。
他试图追过去,但林慕星走得很坚决。
“学长?还画吗?”宋瑶在身后问。
沈听澜转头,眼神极其复杂地看了一眼画室,最后抓起外套,锁了画室的门,大步朝楼梯走去。他得去看看她。
但等他冲出艺术楼的时候,风雪已经把林慕星的脚印掩盖了。他在女生宿舍楼下等了两个小时,冻得浑身发僵。但他不知道,林慕星根本没有回宿舍。
她跟着同班的一个女生,去了图书馆。
那场雪之后,林慕星和沈听澜陷入了某种微妙的“冷战”。
其实一切如常。沈听澜每天雷打不动地在楼下等她,给她带热豆浆,帮她挡掉一切不必要的麻烦。但林慕星却觉得,两人之间横亘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周三的下午,林慕星没有让沈听澜来接。她自己摸索到了艺术系的画展大厅。
她听同学说,沈听澜的画,得了一等奖。
她不想错过他任何一次荣誉。哪怕她看不见那幅画是什么样子,她也想去感受一下。
画展大厅里人很多。林慕星站在外围,没有走进去。她听见了沈听澜的声音,他跟几个导师在一起,大概是在交流画作的构思。
接着,她听到了宋瑶的声音。
“老师,这幅画能得奖,我也算有一点点小功劳呢。当时学长调颜色的时候,我还帮他试了光影。”宋瑶的声音清透,带着年轻人的活泼。
导师笑了:“是吗?听澜,你带的这个学妹挺机灵啊。”
沈听澜听不见周围人的哄笑,他只是看着导师和宋瑶的唇语,礼貌地点了点头:“她……帮了……很多。”
这四个字,被沈听澜说得磕磕绊绊。但他确确实实说了。
林慕星站在人群之外,手指死死攥着盲杖的金属手柄,指甲几乎全变为白色。
她太知道宋瑶的崇拜有多么真诚了。她也知道,如果不是宋瑶,沈听澜可能很难这么快完成那幅画。宋瑶能帮他看颜色,能帮他跟导师沟通,而自己,除了给他添麻烦,什么也做不了。
那种名为“自卑”的毒蛇,狠狠地咬噬着她的心脏。
她转身,想要悄无声息地离开。却在转身的瞬间,撞到了一个抱着画板的人。
“哗啦——”画板和纸张散落一地。
“抱歉抱歉!”林慕星慌忙道歉。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里面的人的注意。沈听澜转过身,隔着人群,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的林慕星。
他立刻拨开人群,快步走了出去。
“慕星?”他看着她。
林慕星没有理他,她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地上摸索那些散落的画纸。
沈听澜眉头一皱,也蹲了下去,一把抓住了她在地上乱摸的手。她的手凉得像冰块。
他在她手心急促地写:“你在干什么?什么时候来的?”
林慕星猛地抽回了手,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而有些发抖:“没干什么,听你领奖,听你夸别人。”
沈听澜愣住了。他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试图去拉她:“慕星,你……听……我说。”
“说什么?”林慕星后退了一步,眼泪终于没忍住,砸了下来,“沈听澜,我不是在无理取闹。我只是觉得……我们是不是根本就不适合?”
周围空气瞬间凝固。
沈听澜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唇瓣,那双平时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写满了愤怒与痛苦。他花了足足十秒钟,才把“不适合”这三个字,跟她的唇形对上号。
不可能。他听不见,但他感觉得到。这十几年来,他就是靠着她这颗星星才活下来的。如果不适合,那他还剩下什么?
他上前一步,不顾她的挣扎,一把将她紧紧抱住。他在她后背轻拍着,试图安抚她。
但林慕星的手却死死地推着他的胸口,那些压抑在心底的话,终于在这个不合时宜的场合,全部倾泻出来。
“你听得见宋瑶有多崇拜你吗?她了解你的画,她了解你的色彩,她还能帮你跟别人交流!我呢?我连地上掉了几张纸,我都要去瞎摸!你夸她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每天都在听你夸赞别人?”
这些话,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捅进沈听澜的胸腔。
他因为听不见,所以并不知道林慕星此刻的语气有多尖锐,但他看懂了她的表情——那是深深的痛苦和厌弃。
沈听澜放开了她。
林慕星以为他要走了,心瞬间凉了大半截。
但他没有。他只是后退了一步,然后猛地抬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走廊里格外突兀。
林慕星被那声脆响吓得浑身一抖,连眼泪都忘了流。
“沈听澜,你干什么!”她慌了起来。
沈听澜看着她的脸,眼眶红得吓人。他不是在自残,他是在发狠。
他上前一把抓住林慕星的手,重重地按在自己的喉咙上。
“我……听不见。”他极其费力地挤出这几个字。
“但是,我。会……说。”他死死地看着她,眼眶里含着泪。
林慕星感觉到他喉结剧烈的震动,滚烫的眼泪滴在她的手背上。
“你别…哭…了。”
“我看…得…见…你。”他用最简陋、最生硬的词语,拼命地告诉她。
“我是……你的……眼睛。”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你是……我的……耳朵。”
他听不到她的哽咽,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喷洒在自己脸上。
沈听澜把她紧紧抱进怀里,不管周围人异样的目光,把所有的话语,都化作掌心沉重的笔迹:
“别不要我。”
走廊里的穿堂风很冷,但林慕星此刻只觉得手心滚烫。
她的手贴在沈听澜的喉咙上,感受着那里的声带因为用力发声而痉挛般地颤动。那一下又一下的震动,顺着指尖的神经,一路砸进她心脏的最深处。
“别……不要我。”沈听澜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打磨过,甚至因为把控不住音量,最后两个字几乎是破了音,带着一种野兽濒死般的悲鸣。
林慕星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但她没有再挣扎。她感觉到沈听澜温热的眼泪砸在她的手背上,砸得她心尖都在发颤。
“你个傻子……”她哽咽着,手指慢慢收拢,没有抽回,反而紧紧抓住了他的衣领,“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打自己那一下有多疼?”
沈听澜听不见。但他看着她的嘴唇,看着她没有再后退的姿势,那双总是盛满不安的眼底,终于透出了一丝光。
他把她按进怀里,下巴死死地抵着她的发顶,像是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周围渐渐有看展的同学围过来,有人在小声议论。
“那不是美术系的沈听澜吗?怎么在哭啊?”
“他怀里那个是不是他那个盲人女朋友?这画展呢,怎么跑这儿来吵……”
宋瑶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捏着几张画纸,有些不知所措。
沈听澜根本不在乎周围有多少人。他只知道,他不能让林慕星带着这种误解走掉。于是他松开林慕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他的手指因为刚才的失控还有些发抖,但他敲字的速度飞快,直接点开了语音播报。
冰冷的机械女声在走廊里响起,却字字句句敲在林慕星的心上。
“宋瑶只是来当模特的。我没有夸过她。我只看了她的脸,因为要读她的唇语。”
“画那个背景的时候,我加了群青。是因为我想起你名字里的‘星’。”
“我每天都在画室,是因为我想早点把画交上去,拿了奖金,就可以换一个带大阳台的出租屋。那个阳台你可以放很多盲文书,不用每次去图书馆,还要被人挤。”
林慕星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
她听着手机里不断传出的电子音,那些因为自卑而衍生出的尖锐利刺,在瞬间被这几段话拔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心的酸涩。
她看不见,所以她的世界充满了猜疑和假想敌。她用最敏感的听觉去捕捉一切,却忘了,那个世界里,沈听澜一直在用最笨拙的方式,爱着她。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无理取闹?”林慕星咬着下唇,声音带着哭腔,脸烧得通红。
沈听澜看着她,把手机塞回口袋,重新牵起她的手,在她掌心写:
“没有。是我不好。我应该把眼睛看到的东西,都说给你听。”
林慕星终于绷不住了,猛地扑进他怀里,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嚎啕大哭:“对不起……我听不见你画里的群青,我看不见画板上的极光,我好怕……好怕有一天,你会觉得我太麻烦,觉得我跟不上你的脚步。”
沈听澜将她紧紧抱住。他低下头,用鼻尖去蹭她哭花的脸颊。
他感受不到周围人的目光,但他知道,只要把她抱在怀里,世界就是他一个人的。
他微微俯身,凑到她耳边。他努力控制着气息,用了最大的力气,发出极其低沉、但能让她听见的声音。
“不…烦,晚星…是…我的命。”
那场画展的风波之后,宋瑶主动退出了,没有纠缠。画室里恢复了以往的安静。
林慕星以为一切如常,但沈听澜似乎变了。
以前,他只懂得保护她,现在,他开始“分享”他的世界。
这天下午,林慕星再次被沈听澜牵到画室。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让她坐在角落的沙发上,而是拉着她,来到了一幅巨大的画板前。
“摸摸。”沈听澜的声音在画室里回荡。他没有用气声,就是很正常的、带点生硬的发音。
林慕星愣了一下:“摸什么?”
“画。”
林慕星迟疑地伸出手。她的指尖触及到了画布的表面。
那不是平整的颜料。沈听澜用了极其厚重的肌理画法,颜料堆积在上面,有高有低,甚至有粗糙的颗粒感。
沈听澜拉着她的手指,一点点在画布上游走。
“这是星空。”他在她手背上写。
“星空?”林慕星顺着他的指引,指尖划过那些凸起的、像旋涡一样的颜料。
沈听澜看着她,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温柔。他的视线从她的指尖移到画布上,脑海中浮现出他作画时的场景。
“这里,是北斗七星。”他艰难地开口。
“这里,是月亮。”他的手指带着她的手指,摸到一块极其平滑的表面。
“旁边……是我。”他的声音有些大,但在林慕星耳朵里,却可爱得要命。
林慕星的手指停留在那块平滑的颜料上。她想象着沈听澜站在画板前,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用画笔去描绘他心里的世界。而那个世界里,有星空,有月亮,有她。
“你把自己画成了什么?”林慕星笑着问,眼眶有些发热。
沈听澜没有回答。他拉着林慕星的手,从画板前移开,然后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过一个盲文板。
他抓起林慕星的手,让她自己去摸上面密密麻麻的凸点。
那是他为了她,特意去学了盲文,一个一个戳上去的。
林慕星的手指抚过那些熟悉的凸起,嘴唇微动,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我是你的眼睛。”
“你是我的耳朵。”
“晚星。”沈听澜突然开口,双手捧住她的脸。他知道她能听见。
“听不见声音,世界很安静。但是……看见你,世界就不安静了。”
他努力用最准确的词汇去表达:“心跳。很快。每次看见你,心跳,很吵。”
林慕星泪如雨下。她踮起脚尖,凭着感觉,准确地吻上了他薄凉的唇。
“沈听澜,你说话真的很难听。”她贴着他的唇,呢喃着,“但我是真的,真的好喜欢听。”
大学的最后一年,两人在校外租了一个带大阳台的小屋。
沈听澜在画坛上开始崭露头角,他的画风极具个人特色,色彩饱和度极高,充满生命力。有人问他,为什么一个生活在无声世界里的人,能画出这么热烈的东西。
他总是笑笑,不说话,只是低头在画板上写下两个字:晚星。
而林慕星,凭借着她极高的听觉天赋和对文字的敏感度,成了一名小有名气的有声书配音员。
他们的生活,奇妙地互补了。
清晨,阳光穿透白纱窗帘洒进阳台。
林慕星在阳台上录音。她戴着监听耳机,对着麦克风念着稿子里的情话。
沈听澜就坐在旁边的地毯上,靠着她的椅子看书。
林慕星念完一段,摘下耳机,伸了个懒腰。她感觉到脚踝处传来熟悉的触感——沈听澜在捏她的脚踝。
“录完了?”他抬头看着她,用的是唇语,加上一点轻微的声音。
“嗯。”林慕星低下头,准确地摸到了他的头发。她揉了揉他松软的头发,“你刚才在看书?”
沈听澜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打字,然后递给她,点了播放。
“刚才你录音的时候,嘴巴一直在动。很漂亮。”
“流氓。”林慕星脸一红,拿脚踹了他一下。
沈听澜顺势抱住她的腿,不让她跑。他仰着头,看着她。
他突然很想告诉她一件事。
他站起身,走到画架前,拿了一张素描纸,快速地在上面画了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女孩,闭着眼睛,似乎在倾听什么。而她的旁边,站着一个男孩,男孩的视线,完完全全地落在女孩身上。
他把画递给林慕星。林慕星看不见,但她摸到了纸的触感。
“画的什么?”她问。
沈听澜拉着她的手,让她摸他的胸口——那颗跳动的心脏。
然后,他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你,在我的眼里。我,在你的心里。”
这大概是沈听澜这辈子说过的,最流畅、也最动听的情话了。虽然他的发音依然有些粗糙,虽然有些字音还是不对,但林慕星全听懂了。
毕业典礼那天,南城罕见地下了一场大雪。
校园里到处都是穿着学士服拍照的学生。林慕星穿着宽大的学士服,被沈听澜紧紧牵着手。
两人走到了四年前初雪那天,林慕星差点摔倒的那个连廊。
周围很吵,但林慕星觉得无比安心。
“怎么来这儿了?”林慕星问。
沈听澜没有说话。他拉着林慕星,让她站在原地。
“等我。”他的声音在风雪里响起,依然是那么突兀的音量。
紧接着,林慕星感觉到他松开了手。她听到了他在不远处走动的声音,似乎有什么重物被他放置在地上。
“听澜?”林慕星有些慌了。
突然,她听到了周围同学的惊呼声。
“哇,好大!”
“这是什么东西?拼图吗?”
林慕星的心跳得飞快。她紧紧握着盲杖。
脚步声回到她面前。沈听澜的气息有些喘。他抓住了她的手腕。
“晚星。往前走。”他看着她,眼神专注而深情。
林慕星跟着他往前走。她踩到了地面上,那里铺了厚厚的一层纸板。
“摸摸。”沈听澜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林慕星蹲下身,手在地面上摸索。
她摸到了密密麻麻的、类似沙画或拼图一样的纹理。这些东西的线条凸起,像是一个巨大的图案。
“这是……什么?”她顺着那些线条,慢慢地摸。
越摸,她的手抖得越厉害。
那是一幅巨大的盲文拼图。
上千块的小拼图,每一块的表面都被他用颜料堆叠出了盲文的凸起。然后他熬夜将这些盲文拼凑在一起,变成了一幅巨大的画。
每一个凸点,拼凑起来,都是同一句话。
林慕星,嫁给沈听澜,好不好?
周围静悄悄的,连风似乎都停了。所有人都看着这个蹲在雪地里,摸索着拼图阵的女孩。
林慕星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问号上,眼泪吧嗒吧嗒地砸在雪地里。
“沈听澜。”她抬起头。
沈听澜也蹲了下来,膝盖触碰着冰雪,但他毫不在意。他看着她满是泪水的脸,伸手替她擦去眼泪。
“我…听不见。你…愿不愿意。”他看着她,极其认真地发音,“但我…看得见。你的眼睛……你在笑。”
林慕星猛地扑进他怀里,把他撞倒在雪地里。
“我愿意!我愿意!沈听澜你个笨蛋!你干嘛弄这么难的东西,我摸了半天才摸出来!”
沈听澜被她压在雪地里,却笑得胸膛都在震动。他紧紧搂住她,把准备好的戒指,慢慢套在她的无名指上。
冰凉,却无比契合。
“晚星。”他在风雪中看着她,眼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倒影。
“以后,我继续,做你的眼睛。”
“你继续,做我的耳朵。”
“永远,不分开。”
【终章】
很久以后,南大流传着一个传说。
美术系的那个天才聋哑画家,和那个盲人配音师结婚了。
他们没有办那种很大很吵闹的婚礼。只是在学校那个带大阳台的房子里,请了几个朋友。
据说婚礼当天,新郎对着新娘说了一长段话,声音特别大,甚至有些跑调,把大家都逗笑了。但新娘却哭得一塌糊涂。
后来有人问新娘,新郎到底说了什么。
新娘只是摸着无名指上的戒指,笑得无比温柔。
他说:“你今天,穿了红色的裙子。但是我看不见颜色。不过,你只要站在我面前,我世界里的颜色,就全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