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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1:30:53

1 狐狸敲门说“你被征用了”

我叫林默,毕业三个月,社畜,单身,存款四位数,目前住在老城区一栋没有电梯的六楼顶楼。

你问我为什么租这儿?便宜。一个月八百,独立卫浴,带阳台,在广州这个地段简直是慈善价。中介带我看房时表情微妙,说上一任租客搬走得比较急,我当时没细问。急好啊,不急能轮到我?

搬进来第一天我就发现不对劲。对门住着个老头,姓陈,满头白发,背微驼,永远穿一件洗到发白的蓝布褂子。我第一次跟他打照面,是在楼道里。他正往屋里搬一口半人高的青花瓷缸,见我开门,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满脸褶子:“新来的?小伙子胆儿大啊。”

我以为他在夸我敢住顶楼没电梯。后来想想,他说的“胆儿大”可能是指别的。

陈老头有个习惯——昼伏夜出。每天凌晨两三点,我加完班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对门准时传来“哐当哐当”的动静。有时是重物拖地,有时是金属碰撞,最离谱的一次,我听见了一声嘹亮的鸡叫,然后是陈老头压着嗓子骂:“闭嘴!再叫把你炖了!”那只鸡真的就不叫了。

我第二天顶着黑眼圈问他:“陈叔,您养鸡了?”

他端着搪瓷杯喝豆浆,眼皮都没抬:“养什么鸡,你听错了。那是……水管响。”

水管能响出鸡叫,你当我没上过物理课?

但我是个社畜,每天早九晚九,回到家骨头都散架,实在没精力跟邻居扯皮。忍忍吧,八百块的房租,忍忍就过去了。

我没想到的是,忍了不到一个月,事情大条了。

那天是周六,我难得休息,瘫在床上刷手机。下午三点,门外突然响起“笃笃笃”的敲门声。节奏很怪,三短一长,三短一长,跟对暗号似的。

我以为是外卖,穿着大裤衩踩着人字拖就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只狐狸。

准确地说,是一只穿着深灰色小西装的狐狸,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左爪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它看见我,站起来鞠了个躬,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纸,用一口播音腔开口了:“林默先生您好,我是妖怪收容所第三片区行政专员,胡离。陈所长因涉嫌‘非法聚集未登记妖怪’被妖管局带走调查,现根据《临时监护权转移条例》第七条,您作为陈所长指定的临时代理人,请签收以下文件。”

我盯着它看了五秒。然后我关上了门。

门外安静了三秒,又响起了敲门声,这次节奏更急:“林先生!根据条例,拒签将产生每日千分之五的滞纳金!”

我重新打开门,蹲下来跟它平视:“兄弟,你是哪家广告公司的?地推做到居民楼里来了?扫码是吧,我扫——”

那只狐狸把眼镜往上一推,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假笑:“林先生,我是妖怪。如假包换的那种。要不我给您表演个变脸?”

然后它真变了。那张狐狸脸在我眼皮底下扭了两下,变成一个下巴很尖的中年男人脸,又变回狐狸。跟川剧变脸一模一样,但更瘆人,因为它全程没用手。

我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您别晕,”狐狸,不,胡离伸爪拽住我的大裤衩,“您晕了我不好跟上面交代。陈所长走之前特意嘱咐,说对门那小伙子八字硬,命里带煞,最适合当临时工——不是,临时所长。”

“等等,”我脑子嗡嗡的,“陈老头是……妖怪收容所所长?”

“前任。”胡离强调,“现在是您了。”

它把那沓纸塞进我手里。我低头一看,标题加粗黑体:《临时监护权转移协议》。下面密密麻麻十几页,甲方空着,乙方写着我的名字,还打印了我身份证复印件。我照片什么时候泄露的??

“陈所长被抓之前签了指定函,”胡离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今指定对门小林(住602)为临时负责人。陈。即日。”

字丑得跟我小学抄课文有一拼。但我认得出来,确实是陈老头的手笔——上个月我帮他代收快递时签过他的名,模仿得一模一样。

“为什么是我?”我声音都劈了,“这栋楼六层,十二户,你怎么不找别人?”

胡离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因为陈所长说,整栋楼就您一个活人。”

“……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它指了指楼上,“701住着两口子,是乌鸦精。601您隔壁,那户空着——其实是留给一只正在闭关的百年猫又。401那家看着像退休教师,其实老太太是退休的狐仙,教了一辈子小学数学,退休后返聘到我们收容所做账,天天用算盘对账,把妖管局的审计员骂哭过三回。301——”

“等会儿。”我举起手,“你说整栋楼除了我,全是妖怪?”

胡离歪着脑袋想了想:“严格来说,301住的是个半妖,他妈是扫帚精,他爸是清洁工,遗传得不太稳定,扫把能飞但他自己飞不起来。算半个吧。”

我回头看了眼自己的出租屋——八百块,独立卫浴,带阳台。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铁饼。这哪是房租便宜,这是妖怪公寓给我打了个“陪住”折扣。

“所以陈老头搬那些缸啊罐啊……”

“那是封印容器。有些小妖不听话,得关禁闭。”胡离翻开一张清单,“对了,这是目前登记在册的租客名单,总共七户,十一只妖怪,外加一个半妖。您签完字,今晚零时起正式生效。我得赶在妖管局下班前交备案。”

我盯着那张清单。701:鸦天狗夫妇(昼伏夜出,注意隔音)。601:猫又(封印中,勿扰)。401:狐仙(退休,负责收容所财务)。301:扫帚精混血(情绪不稳定时扫地,注意安全)。201:河童(社恐,长期躲浴室,勿催房租,催了会哭)。102:年兽(暴食症,严格控制冰箱库存)。101:……

“等等,101住的是谁?”我指着最后一行,那里被胡离的爪子蹭花了。

胡离的表情第一次出现裂缝,职业假笑僵了零点几秒:“哦,那个啊……暂时空着。前租客搬走了。您不用管。”

它把笔塞进我手里,指着签名栏:“签吧。月薪四千五,五险一金没有,但陈所长说可以拿妖怪特产抵——比如年兽掉下来的毛,纺成毛衣冬暖夏凉,就是味儿大点。”

“我不签。”我把笔放下,“我一个普通人,你让我管一群妖怪?我会死的。上个月加班我连猫都喂不好,你让我喂妖怪?”

胡离叹了口气,合上公文包,表情突然变得很严肃:“林先生,您以为您有的选?”

它从西装内袋摸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画面里,陈老头坐在一把铁椅子上,对面是几个穿黑西装戴墨镜的人——哦不,几个穿黑西装戴墨镜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因为中间那个的墨镜后面明显有八只眼睛。

陈老头对着镜头喊:“小林!合同签了!不签他们就把我调到西南山区分所去守林场!那边信号都没有,我追了半年的老年相亲节目就断更了!”

视频结束。胡离收回手机:“陈所长托我转告您,他冰箱里冻了三盒虾饺,您签完字可以拿走。”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问:“五险一金真没有?”

“妖怪收容所属于事业单位编外岗,确实没有。”胡离顿了顿,“但年兽的毛真的可以抵,去年陈所长用十斤年兽毛换了一台冰箱,还送了个电饭煲。”

“我不要年兽毛。”我咬着牙,在那沓纸的最后一页签了名,“虾饺我要两盒,剩下一盒留给老头回来吃。”

胡离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尖尖的小白牙:“成交。哦对了——”它从包里掏出一串钥匙,哗啦啦扔在我鞋柜上,“这是各户备用钥匙,一共八把。601的猫又那把千万收好,那货在闭关,万一醒了没吃的能把整层楼啃了。还有,每晚十一点半记得去102检查冰箱,年兽控制不住自己,看见吃的就疯。上礼拜它把陈所长泡的药酒偷喝了,醉了三天,满楼追着鸦天狗叫爸爸——”

“停。”我按住太阳穴,“一天,就一天。老头回来我立刻卸任。”

胡离的笑容又僵了一下:“……嗯,您先干着。”

它转身蹦蹦跳跳下了楼。我趴在栏杆上喊:“你明天还来吗?”

它头也不回:“看情况!有事儿打这个号!”它甩上来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妖怪收容所第三片区·胡离·行政专员”,下面是电话。名片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加班费按妖管局标准执行,时薪三块五,次月十五号前发放(遇节假日顺延)。”

我把名片揣进大裤衩口袋,回屋锁门,坐在沙发上发了十分钟呆。然后我鬼使神差地走到冰箱前,打开冷冻层。最里面真有三盒虾饺,虾饺底下压着一张便利贴,陈老头的字:

“冰箱左边那格别动,里头封印了只饿死鬼。右边随便吃。对了,701鸦天狗要是半夜敲你窗户投诉噪音,你就说‘再吵把你们两口子唱歌的视频发业主群’,它们秒怂。”

我撕下便利贴,把虾饺拿出来煮了。一边吃一边想,这都什么事儿啊。

晚上十一点,我拎着备用钥匙去102检查冰箱。敲了三下门,没人应。我犹豫要不要直接开,门自己开了条缝——里头黑咕隆咚,一只毛茸茸的大爪子伸出来,一把将我拽了进去。

我还没叫出声,一只比我还高的大毛球凑到脸前,打了个嗝。满屋子酒味。

年兽,中国神话里过年才出来吃人的那位,此刻抱着我的腿蹭了蹭,嘟嘟囔囔:“陈叔……嗝……我要吃饺子……韭菜馅的……”

我低头看它,它抬头看我。四目相对,它铜铃大的眼睛眨了眨,突然清醒了:“你谁?”

“新来的所长。”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抖,“陈叔出差了。”

年兽沉默了三秒,打了个滚,把肚子亮给我:“那摸摸。摸完给我煮饺子。不然我嚎了,我嚎起来整栋楼都听得见。”

我认命地蹲下来,伸手挠了挠它肚皮。毛扎手,但意外地暖和。

那天晚上我煮了四袋速冻水饺,韭菜馅的。年兽吃了三袋,我吃了一袋。它吃饱了打了个嗝,吐出一个金元宝——真的金元宝,我拿牙咬了,有印。

“嗝……不好意思,消化不良。”它把金元宝扒拉到我脚边,“这个月的房租。”

我捡起金元宝,在手里掂了掂。按金价算,小两万。这栋楼的租客,交租都这么硬核的吗?

凌晨两点,我瘫在自己床上,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接起来,胡离的声音很急:“林所长!601猫又醒了!说饿!已经在啃墙了!您赶紧把上次陈所长留的猫罐头送下去——”

我爬起来,套上拖鞋往外冲。路过对门陈老头的602,门关着,里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缸里翻了个身。我脚步一顿,想起胡离说“整栋楼就您一个活人”,又想起陈老头搬的那些缸。

得。八百块的房租,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我拎着猫罐头往六楼跑,背后传来年兽扒着门框喊:“所长!明天早饭我想吃煎饼果子!加俩蛋!”

楼道里回荡着它的回声。

我的回声是:“加你个头——”

月薪四千五,时薪三块五。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2 年检通知与拆迁办的王八蛋

猫又醒了的后果,比我预想的严重。

我拎着猫罐头冲到601门口,门缝底下已经伸出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指甲“刺啦刺啦”挠着地板,挠出四道白印。门一开,一团黑白相间的毛球“嗖”地窜出来,绕着我腿转了三圈,最后蹲在我脚面上,仰头看我。两只眼睛一蓝一黄,跟戴了美瞳似的。

“鱼。”它说。就一个字。

我蹲下来开罐头:“猫爷,您先吃这个,鱼我明天买——”

它一爪子把罐头拍飞,罐头“啪”地嵌进对面墙上,抠都抠不下来。然后它开始啃我的拖鞋。

“胡离!”我掏出手机吼,“猫又不吃罐头!它啃我鞋!”

电话那头胡离正在嗑瓜子:“哦对,忘了跟您说,这只猫又嘴刁,只吃活鱼。菜市场东头第三家水产摊,摊主姓王,您跟他说‘陈所长记账’,他给您挑新鲜的。记住啊,别给钱,给钱他跟你急。”

“为什么给钱还急?”

“因为那王八精找给你的钱是冥币,你收了回头还得烧给他,麻烦。”

我低头看了眼脚上挂着的猫又,又看了眼墙上嵌着的罐头,认命地穿上外套出门。临走前猫又从鞋柜上扒拉出一张照片叼给我——陈老头和一只巨大的黑猫的合影,背面写着:“小黑,脾气大,嘴刁,但认人。你喂它三次,它拿你当小弟。”

三次。我现在一次还没喂成。

凌晨四点的菜市场,灯比鬼火还昏。东头第三家水产摊,摊主是个圆脸胖大叔,系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正趴在案板上打瞌睡。我走过去敲了敲玻璃缸:“王老板?陈所长让我来拿条鱼,记账。”

王老板抬起脸,绿豆眼眨了眨,突然精神了:“哦!新所长!老陈跟我说了!”他抄起网兜在缸里一捞,捞出一条活蹦乱跳的鲫鱼,往塑料袋里一塞,又顺手从抽屉里摸出三张钞票找给我:“拿好拿好,下次再来。”

我低头一看。三张,天地银行,玉皇大帝头像,面额一亿。我默默把冥币放回案板上:“王哥,这个您留着,我直接扫码。”

王老板急了:“扫码?看不起谁呢!老陈在我这拿了六年鱼,什么时候给过钱?都是年底拿年兽毛抵账!你给钱就是打我脸!”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王哥,您是……王八精?”

他嘿嘿一笑,脑袋“咕噜”一下缩进壳里,又“咕噜”一下伸出来:“客气客气,千年王八万年龟,我算中间那档。行了别磨叽,鱼拿好,回去晚了小黑又得啃墙。”

我拎着鱼往回走,路过早餐摊顺手买了套煎饼果子——年兽昨晚点名要的,加俩蛋。摊煎饼的大姐多看了我一眼:“小伙子,六楼新搬来的?晚上别开窗啊,楼上那两口子唱歌难听得很。”

我一愣:“您也知道?”

大姐翻了个白眼:“整条街都知道。701那对乌鸦,天天半夜嚎,比杀猪还惨。上回城管来管,它们飞到电线杆上唱了一宿,第二天那条街停电停了一天。”

得,群众基础还挺扎实。

回到楼里,猫又趴在601门口等我,见我拎着鱼,尾巴竖得跟旗杆似的。我把鱼递过去,它一口叼住,甩头就往屋里跑,跑到一半回头看我一眼,那意思大概是“你在这等着”。过了两分钟它又出来了,嘴里叼着个东西往我脚边一扔——一枚铜钱,方孔圆钱,锈得发绿。

“房租。”它说完就关门了,里头传来“咔嚓咔嚓”嚼鱼的声音。

我捡起铜钱。乾隆通宝。背面满文,看着像真的。我掏出手机搜了一下,同款品相市场价一千二。

行吧,这楼的租客交租都挺实在。

我拎着煎饼果子去102敲门。年兽这次没拽我,自己把门开了一条缝,伸出一只爪子:“煎饼!”

“俩蛋,加了薄脆,没放香菜。”我把纸袋递进去。

爪子缩回去,门关上。三秒后门又开了,年兽探出半个脑袋,嘴边还挂着甜面酱:“所长,昨晚那个金元宝你收好了没?”

“收了。”

“那就行。”它打了个嗝,“陈叔走之前跟我说,你收了钱就得负责。年检的事儿你上点心,别让妖管局那帮孙子把咱楼封了。封了我住哪儿?我这么大个儿,睡桥洞都塞不进去。”

我一愣:“什么年检?”

年兽翻了个白眼——它那俩铜铃大的眼睛翻起来特别壮观:“胡离没跟你说?妖管局每年查一次,查卫生、查登记、查妖气泄漏。不合格就黄牌警告,两次黄牌红牌罚下,整栋楼清空。陈叔就是上回年检的时候被找茬带走的,说咱楼‘未登记妖怪数量超标’。超标个屁,701那俩乌鸦户口本都交了三年了。”

我站在102门口,手里攥着半个凉了的煎饼,感觉太阳穴突突跳。

上午九点,胡离准时来上班。它今天换了身浅灰色西装,公文包比昨天大了一圈。进门先递给我一张A4纸,标题黑体二号加粗:《妖怪收容所第三片区年度检查通知》。

“时间:下周三上午十点。检查组三人,带队的是妖管局稽查科副科长,姓白,白蛇精,出了名的铁面无私,陈所长就是栽她手里的。”胡离推了推眼镜,“检查项目:一、在册妖怪登记是否齐全;二、妖气排放是否达标;三、收容设施是否合规;四、——”它顿了一下,“四、负责人是否具备相应资质。”

“什么资质?”

“妖怪收容所所长资格证。”胡离从包里掏出一本砖头厚的书,“考试时间在年检前三天,您得先通过笔试才能参加年检答辩。”

我翻开书。第一页第一题:“年兽的法定禁食清单包括以下哪些?A. 韭菜 B. 饺子 C. 药酒 D. 以上全是。”

我合上书:“这题答案是不是D?”

胡离眼睛亮了:“您有天赋啊!”

“废话,它昨晚喝药酒喝醉了追着鸦天狗叫爸爸,全楼都听见了。”

正说着,楼上传来一阵鬼哭狼嚎。我抬头看天花板,胡离叹了口气:“701开始练声了。鸦天狗夫妇,男的叫大黑,女的叫二丫,梦想是出道当说唱歌手。每天上午九点到十点固定练嗓,投诉率全楼第一。”

“没人管管?”

“管过。陈所长上回上楼理论,被他们拉着当听众听了俩小时,下来之后耳朵嗡嗡了一整天。后来陈所长想了个招——他买了副降噪耳机。”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往楼上走。胡离在后面喊:“您干嘛去?”

“当所长。”

七楼走廊里回荡着“呦呦呦”的节奏,夹杂着尖锐的鸦鸣。我敲了敲701的门,里头安静了一秒,门开了一条缝,一只黑亮的鸟头探出来,嘴上还叼着根笔当麦克风。

“你谁?”

“新所长。你们这练声可以,但能不能改下午?楼上楼下都是妖怪,大家白天还得睡觉。”

大黑把门拉开一点,露出身后同样黑亮但体型小一圈的二丫。两口子对视一眼,大黑开口:“陈叔在的时候都是让我们随便唱——”

“陈叔现在被你们唱进局子了。”我掏出手机,“要么改下午,要么我把你们上回半夜唱《双截棍》的视频发业主群。那视频我看了,你唱到‘快使用双截棍’的时候二丫拿晾衣杆抡你,画面挺精彩的,发出去点击量应该不错。”

大黑和二丫同时僵住。二丫把大黑往旁边一推,堆出满脸笑:“所长您说的哪里话!下午!以后就下午!我们这就改时间表!”

我点点头,转身下楼。背后传来二丫压着嗓子的骂声:“早跟你说别唱周杰伦,你非要唱,现在好了吧——”

回到602,胡离正蹲在茶几上翻陈老头留下的笔记本。见我回来,它招了招爪子:“林所长,您过来看这个。”

我凑过去。笔记本是陈老头的工作日志,从三年前开始记,前面全是流水账——“3月5日,102年兽吃坏肚子,送医,花费四百八,从房租扣”“4月12日,701鸦天狗投诉601猫又半夜嚎春,调解,各打五十大板”“6月1日,401狐仙用算盘打妖管局审计员,写检讨一份”……

但翻到最近一个月,画风变了。

“9月3日,街道办来人,说是旧城改造摸底。我留了个心眼,记了他们工牌号。妖管局没有叫‘旧城改造办公室’的部门。”

“9月10日,又来了,这回带了个穿西装的中年人,姓钱,自称开发商代表。说这栋楼要拆,补偿款按面积算。我说楼里住的都是妖怪,搬不了。姓钱的笑了,说‘妖怪正好,省了安置费’。”

“9月15日,胡离查到,这个姓钱的在妖管局登记名录里是‘野生鳖精,未入编’。但他名片上印的是‘钱氏地产总经理’。一个未登记的妖怪,哪来的公司?”

“9月20日,701大黑说晚上看见姓钱的在楼顶转悠,手里拿着个罗盘。这楼底下是龙脉镇眼,罗盘一照就露馅。他要是以拆迁为名把镇眼刨了,整条街都得塌。”

“9月22日,我准备去妖管局举报。刚出门就被白蛇拦了,说我‘非法聚集未登记妖怪’。放屁!哪只妖怪没登记?这是找茬抓我。小林对不住,你要是看到这本子,说明我回不来了。虾饺在冰箱,年兽的毛在阳台晾着,猫又的鱼钱欠了王八精三年,你替我还上。”

我合上笔记本。胡离看着我,眼镜片反着光:“所以,陈所长是被那个姓钱的做局搞掉的。先举报,再让白蛇抓人,然后趁所长空缺搞拆迁。环环相扣。”

“那个姓钱的,知道我们这楼是镇眼?”

“肯定知道。但他不知道的是,镇眼一旦破坏,龙脉反噬,最先倒霉的就是他这种没入编的野妖。”胡离表情严肃,“所以他现在还不敢强拆,得先让妖管局把咱们定性成‘违规窝点’,名正言顺地清人,再动工。”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飞速转。年检下周三,笔试三天前,也就是说我只有四天时间看完那本砖头厚的资格证教材,同时还得应付楼里这帮祖宗。四天之后考完试,紧接着年检,但凡有一项不合格,整栋楼就得清空。清空之后那个姓钱的就能光明正大来刨镇眼。

“胡离,”我抬起头,“妖管局知不知道姓钱的在搞拆迁?”

“知道也没用。白蛇跟姓钱的是同期入编的,关系说不清。除非我们能拿出铁证,证明姓钱的在破坏镇眼,否则妖管局不会插手。”

“铁证长什么样?”

胡离从公文包最底层抽出一张图纸。是这栋楼的建筑结构图,地下室位置被人用红笔圈了个圈,旁边一行字:“镇眼位于负一层配电室正下方,深度约三米。若地基被挖,镇眼暴露,三天内龙脉移位,整条街地基沉降。”

“所以只要拍到姓钱的动工挖地基的证据——”

“就能直接捅到妖管局总局,白蛇也兜不住。”胡离合上公文包,“但问题是,负一层配电室的门锁着,钥匙在陈所长手里。他走之前把钥匙藏哪儿了,只有他自己知道。”

我盯着那张结构图看了半天,突然想起一件事。陈老头冰箱里那三盒虾饺,底下压着便利贴,上面写了别动左边那格饿死鬼,但没写钥匙的事。等等——

我冲到冰箱前,拉开冷冻层,把虾饺全掏出来。最底下那层垫着一张油纸,油纸掀开,冰箱底板上用记号笔写了一行小字:

“钥匙在年兽肚子里。它偷吃的时候吞下去的。别告诉它,它会紧张。”

我缓缓转过头,看向102的方向。

胡离跟过来看了一眼,沉默半晌,说了一句让我想当场辞职的话:“年兽的消化周期是七天。陈所长走那天它吞的钥匙,今天正好第五天。您要是不想等它拉出来,就得在它胃里翻——它胃酸能化铁,钥匙是铜的,可能已经开始软了。”

我看了看日历。今天周一,年检下周三。笔试下周一。

也就是说,我有六天时间,从一只年兽肚子里掏出一把铜钥匙,看一本砖头厚的教材考出资格证,应付三个妖管局稽查员,还得抓一个搞拆迁的野生鳖精。

我默默拿起手机给胡离转了账。

“这什么?”

“三块五。”我说,“时薪。今天我加班到晚上十一点半还得去查102冰箱。先结一下。”

胡离收了钱,露出尖尖的小白牙:“林所长,您适应得挺快啊。”

适应?我连年兽的毛都没摸明白呢。

3 年兽的胃、狐仙的算盘和白蛇的卷子

周二早上六点,我被年兽的嚎叫吵醒。

那动静跟过年杀猪一个分贝,整栋楼都在震。我套上拖鞋冲下楼,102门口已经围了一圈——401的狐仙老太太拄着拐杖站最前面,701大黑二丫蹲在楼梯扶手上看热闹,连601的猫又都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

年兽蜷在门口打滚,毛都炸了:“肚子!肚子疼!有东西在扎我!”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肚皮,硬邦邦的一块,隔着毛都能摸到轮廓。胡离从人群后面挤进来,掏出一副听诊器往年兽肚子上按了按,表情凝重:“钥匙卡在胃窦了,铜软化之后边缘变尖,再拖下去可能扎穿胃壁。”

“医院!”我站起来,“哪家兽医院——不对,妖怪医院?”

胡离推了推眼镜:“最近的是妖管局附属第三诊所,在城西。但问题在于——”它压低声音,“年兽没登记,去医院就得填表,填了表就进妖管局系统,白蛇那边立刻就能看见。”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它在我客厅里开膛——”

“不用开膛。”401狐仙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过来,从怀里摸出个算盘,“小胡,你去烧壶开水。小林,你去找根绳子把年兽四条腿捆上。大黑二丫,你俩去楼顶把晒的陈皮收下来,要三年陈的,别拿去年那批糊弄。”

我愣了:“您这是——”

“我退休前在妖管局附属医院干了四十年护士长。”老太太把算盘往地上一放,噼里啪啦打了两下,“年兽的消化道结构跟牛差不多,四个胃,铜钥匙卡在第一个,用陈皮水灌下去刺激反刍,加上我祖传的推拿手法,半个时辰能催吐出来。就是味儿大,你们忍忍。”

半小时后,102的客厅里弥漫着一股韭菜饺子混合陈皮和胃酸的味道。年兽被捆成粽子仰躺着,狐仙老太太一手按它肚皮一手打算盘,嘴里念念有词:“天枢穴左旋三圈,关元穴右旋五圈,大肠俞点按——小胡,开水里再加两勺盐!”

年兽“嗷”一嗓子,嘴里喷出一股白气,紧接着“当啷”一声,半截铜钥匙掉在地板上。钥匙齿已经化得圆不溜秋,但方孔还在,勉强能看出原形。我捡起来,烫手。

“还有半截呢?”我翻来覆去地看。

老太太又打了两下算盘:“胃酸浓度不够了,得等下一波。你拿这半截去试锁,万一能用呢。”

我揣着半截钥匙冲到负一层配电室。锁是老式铜挂锁,钥匙捅进去转了半圈,“咔”一声开了。配电室角落里堆着陈老头留下的杂物——三箱矿泉水、两袋猫粮、一摞《老年相亲节目录制指南》,最里面还有个小铁门,打开,一条窄道往下走三米,尽头是间水泥小屋。屋子正中间的地面上画着个八卦图,图中央嵌着一块青石板,石板底下微微发烫。

镇眼。整条街的地脉节点,就在这栋楼负一层配电室底下的水泥屋里。

我拍了三张照片,爬上来锁好门。刚回到一楼,手机响了。胡离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三个八度:“林所长!妖管局来通知,笔试提前了!明天上午九点,地点在妖管局三楼会议室。白蛇刚签的字,说是‘考虑到年检时间紧迫,特事特办’——”

“明天?不是说下周一?”

“白蛇改的。她肯定知道咱们在查拆迁的事了,故意压缩时间,让你来不及准备。”

我看了看手里那半截铜钥匙,又看了看楼上。年兽还在打嗝,猫又在楼梯口舔爪子,大黑二丫趴在栏杆上问“所长要不要我们飞一趟妖管局把卷子偷出来”。

“不用。”我深吸一口气,“书呢?那本砖头厚的教材。”

胡离从公文包里掏出那本《妖怪收容所所长资格认证考试大纲及习题集》,封面还是热的,刚打印出来。“陈所长留了笔记,重点划了三十七处。但白蛇出题向来不按大纲来,她最喜欢考实操案例。”

“什么样的实操案例?”

胡离翻开书,指着陈老头用红笔圈出来的一段:“比如‘辖区内年兽突发胃部异物滞留,请简述应急处置流程及后续饲养管理注意事项’——这种题,书上只有三行字,但她能出成二十分的大题。”

我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楼上还在打嗝的年兽。实操案例?行,我这儿现成的素材。

当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602背书。陈老头的笔记画得乱七八糟,重点用红笔,注意事项用蓝笔,吐槽用黑笔。比如“年兽禁食清单”那页,红笔写了“韭菜、饺子、药酒、辣椒、巧克力、咖啡、螺蛳粉”,黑笔批注:“去年它偷吃螺蛳粉,整层楼臭了三天,猫又吐了,鸦天狗搬家未遂。”

凌晨两点,背到“妖气泄漏应急处理”时,门外传来敲门声。我开门,401狐仙老太太端着一碗汤站在门口。

“喝了。安神的。”她把碗往我手里一塞,“我算过了,你明天考试一共四道大题、十道选择、五道判断。白蛇出题套路我清楚,她在稽查科干了八年,最爱考‘三天内怎么处理’的限时题。你答题时记住一条——先写‘报备妖管局’,再写具体操作。哪怕你实际没报备,卷子上必须写。”

我端着汤:“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老太太翻了个白眼:“我教了四十年小学数学,退休返聘到收容所做账,白蛇刚入职那会儿第一份审计报告就是我教的。那丫头看着凶,其实最吃‘程序正确’那一套。你卷面上程序挑不出毛病,她实操答辩就没法卡你。”

我把汤喝了。枸杞乌梅汤,酸甜口的,喝完脑子确实清醒不少。

周三早上八点半,我站在妖管局三楼会议室门口。胡离陪我来的,它今儿换了套深蓝色西装,公文包换成了手拎的,看着比我还紧张。走廊里迎面走来白蛇——高个子女人,白衬衫黑西裤,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像在算你犯了几条规章。

“林默?”她扫了我一眼,“陈老头指定的那个?”

“白科长好。”

“别叫科长,叫白姐就行。”她嘴角勾了一下,不冷不热,“陈老头那本笔记看了没?”

“看了。”

“那应该知道规矩。考试九点开始,十一点交卷。满分一百,六十及格。卷子是密封的,监控开着,作弊直接取消资格,整栋楼年检判不合格。”她推开门,指了指靠窗那张桌子,“坐那儿。笔带了没?没带问我借,一块五一支,考完还。”

我坐下,卷子发下来,第一道大题:

“论述题(20分):辖区内年兽因吞食异物导致胃部滞留,需紧急催吐。请简述处置流程,并说明后续饲养管理中如何防止同类事件再次发生。”

我盯着卷子看了三秒,差点笑出声。这不就是昨天早上现学的吗?陈皮水、推拿手法、报备妖管局、限制活动区域、冰箱上锁——陈老头的笔记里写了,狐仙老太太昨晚还给我押了题。

提笔就写。写到一半,白蛇从旁边踱过去,往我桌上瞄了一眼:“写得挺顺啊。陈老头给你漏题了?”

“没有。实操经验。”

“哦?”她停下来,胳膊抱在胸前,“那我加一道附加题,不计分,但我看看你水平。听好了——假设你辖区内有一只未登记野妖,伪造公司资质,以拆迁为名试图破坏镇眼。你作为所长,在年检前三天拿到线索,怎么处理? ”

我笔尖顿了一下。她这是在考我,也是在试探我知道多少。我抬头看她,她表情平静,但眼睛一直盯着我的反应。

“报备妖管局稽查科。”我说。

“然后呢?”

“报备之后,搜集证据。动工时间、工具、人员、罗盘——这些要拍照留底。同时申请镇眼保护令,依据《城市龙脉保护条例》第十七条,镇眼周边五十米内任何施工必须经妖管局审批,未批先动就是违法。”

白蛇沉默了三秒。然后她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的笑,眼睛弯了弯:“陈老头教得不错。行,附加题给你满分——虽然不计入总分。”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交卷之后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个东西给你看。”

十一点交卷。胡离在走廊里等我,爪子都攥出汗了:“怎么样?”

“应该能及格。”我把附加题的事说了。

胡离脸色变了:“你把拆迁的事捅到她面前了?”

“她自己问的。而且她让我去办公室,说有个东西给我看。”

白蛇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她坐在桌后,桌上摆着一份文件,标题赫然是:《关于钱氏地产总经理钱大富非法破坏城市龙脉的初步调查》。

“我查他查了三个月。”白蛇把文件往我面前一推,“陈老头被带走那天我就觉得不对,一个野妖哪来的胆子动镇眼?背后肯定有人。后来我顺着钱大富的资金链往上摸,摸到一个人——”她指着文件最后一页的名字,“妖管局前副局长,退休后当了钱氏地产的顾问。姓钱的是他白手套。”

我翻了翻文件:“您早就在查他?”

“废话。我抓陈老头,是做给上面看的。不抓他,那个退休副局长就会派别人来收楼。抓了陈老头,楼里群龙无首,他们才会放松警惕自己动手,我才能拿到铁证。”白蛇靠在椅背上,“但现在有个问题——证据链还差最后一环。钱大富下周一就要正式动工,以‘危楼拆除’的名义。我需要他动工当天的现场照片,拍到他挖地基、拍到他手里的罗盘。只要拍到,我就能连夜报总局,退休副局长也兜不住。”

我看着她:“所以你需要我——”

“我需要你那个楼里的妖怪。鸦天狗飞得高看得远,猫又晚上不睡觉,年兽往工地上一站比挖掘机还显眼。你负责组织,我负责收网。”白蛇把文件收回去,冲我伸出手,“合作?年检我给你过,考试我给你过,但下周一你得给我拍到照片。”

我握住她的手。凉丝丝的,蛇皮触感。

“成交。”

回楼的路上,胡离蹦蹦跳跳地算账:“白蛇站咱们这边就稳了!她手里有稽查权,到时候抓现行一抓一个准。不过所长,下周一她让咱们自己拍照片,这活儿得安排——大黑二丫可以航拍,猫又蹲点,年兽……年兽负责吓人。”

“年兽负责什么?”

“负责在工地上嚎。它一嚎,施工队全跑光,咱们趁乱拍照。”

我想了想那个画面,觉得可行性挺高。

回到602,冰箱上贴着年兽留的便条,歪歪扭扭写着:“所长,今天没肚子疼了。明天早饭想吃煎饼,加俩蛋,加肠。钥匙我拉出来了,在102马桶里,你自己捞。”

我盯着便条看了五秒,转头对胡离说:“明天早饭你给它买。我去捞钥匙。”

胡离咧嘴笑:“时薪三块五,不包捞马桶。”

“从年兽房租里扣。”

“那行。”

4 拆迁保卫战

周一早上六点,我站在楼顶天台上做战前动员。

说是动员,其实就我一个人在说。大黑二丫蹲在栏杆上梳毛,猫又趴在脚边打哈欠,年兽缩在角落啃煎饼——今早特意给它加了三个蛋,毕竟一会儿要指望它嚎。胡离作为行政专员列席,蹲在水泥台上翻小本本,嘴里念叨:“拍照要拍到罗盘、拍到地基、拍到他本人,三样缺一不可,否则白蛇那边不好交差。”

“都听明白了?”我指着楼下。隔着一条街,工地围挡已经竖起来了,挖掘机停了两台,十几个工人正从卡车上卸钢筋。“今天的目标就一个——让他们动不了工。大黑二丫负责空中侦查,看见姓钱的拿罗盘就喊。猫又蹲塔吊上装野猫,他们喂你就吃,但别真叛变。年兽——”

年兽咽下最后一口煎饼,打了个嗝:“我嚎。”

“对,你嚎。等他们开始挖地基了你再嚎,嚎大声点。”

年兽搓了搓前爪,铜铃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我能嚎到他们尿裤子。”

“收着点,别真给人吓出毛病。”

七点整,钱大富到了。我在楼顶看得清楚,一个矮胖中年人,穿花衬衫戴金链子,手里拎着个黑皮包,身后跟了三个跟班。他绕着工地转了一圈,从包里掏出个东西对着地面照——罗盘,巴掌大,铜面的,日光底下反光。

“大黑,起飞。”

大黑二丫一振翅膀,“嗖”地窜出去。两只乌鸦鸦从天台边缘弹射起步,翅膀展开足有半米宽,绕着工地上空开始盘旋。大黑嘴里叼着个运动相机——我网上买的,二百八,送防水壳。二丫负责盯梢,每隔三十秒回来报一次坐标:“所长!姓钱的走到西南角了!罗盘举起来了!”

“再靠近点拍!”

二丫飞回去,过了两分钟又落回来,羽毛炸着:“不行!他们有弹弓!刚才差点打中大黑翅膀!”

我掏出对讲机——也是网上买的,一百二一对,信号不太稳定:“大黑,别飞太低,高空盘旋,用变焦——”

对讲机里传来大黑沙哑的乌鸦腔:“收到!二丫你往左,我往右,交叉绕飞——”

然后“啪”一声,对讲机没信号了。我抬头看,大黑被一只弹弓射中了尾巴毛,歪歪斜斜往楼顶栽。二丫当场炸了,鸦鸣声尖得整条街都听得见,一个俯冲扎下去,对着工头的屁股就是一通猛啄。工头捂着屁股满工地跑,安全帽都跑飞了。

钱大富在底下喊:“打死那两只乌鸦!”

“没打,我就啄了两口!”二丫飞回来的时候翅膀上沾着工头的裤子布片,“所长,这算不算正当防卫?”

“算。干得漂亮。”我看了看手机,大黑传回来的照片糊了一半,但有一张拍到了钱大富手里罗盘的背面——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纹,跟陈老头笔记本里画的镇眼封印图一模一样。

“猫又,该你了。”

猫又伸了个懒腰,黑白毛球“嗖”地窜下楼,三跳两跳就蹿上了工地旁边的塔吊。工人们看见一只“野猫”蹲在吊臂上,有人掏了根火腿肠往上一扔。猫又张嘴接住,嚼了两口,喵了一声,尾巴翘得老高。

我手机响了,胡离打来的:“猫又发短信说火腿肠是淀粉肠,它勉强帮咱们再蹲十分钟。”

“十分钟够了。年兽——”

年兽搓了搓爪子,深吸一口气,从楼顶探出半个身子。它平时缩着像个大毛球,这回站起来足足两米多高,铜铃眼一瞪,嗓门拉到最大——

“嗷————”

声波从六楼顶往下灌,工地上的挖掘机警报器直接被震响了。三个工人扔了手里的钢筋拔腿就跑,工头捂着屁股跑得更快了。钱大富站在原地,脸都白了,手里罗盘“啪”地掉地上摔成两半。

“就是现在!”我举着手机往下冲,胡离跟在后头喊“您慢点别摔着”。我一路从六楼跑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冲上街,钱大富正蹲在地上捡罗盘碎片。我把手机怼他脸上连拍了八张,他反应过来伸手来抢,年兽从楼顶又嚎了一嗓子,他腿一软直接跪了。

“拍到了?”胡离跑得直喘。

“拍到了。”我翻照片,“罗盘碎之前那张最清楚,符纹和地基位置都在。”

白蛇的车队从街角拐过来,三辆黑色轿车,下来六个穿制服的。白蛇本人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张纸:“钱大富,涉嫌非法破坏城市龙脉、伪造公司资质、未登记野妖从事经营活动,跟我走一趟。”

钱大富被按在地上的时候突然笑了:“你们以为拆楼的只有我吗?”

白蛇皱眉:“什么意思?”

“看看你们楼顶。”

所有人抬头。六楼天台的水箱后面,一截毛茸茸的黑色尾巴尖露在外面,勾了两下,缩回去了。

白蛇骂了句脏话:“楼里还有没登记的?”

我跑回六楼天台,水箱后面空了,水泥地上留着两个爪子印,比猫又的大一圈,比年兽的小。年兽凑过来闻了闻,打了个喷嚏:“狐狸味儿,但不是胡离那种。更骚。”

胡离脸都绿了:“骚?那是狐妖发情期的味道!楼上401老太太又没发情——等等,这楼里还有第三只狐狸?”

401狐仙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悠悠上楼,看了一眼爪子印,脸色沉了:“这是钱大富养的。白面狐,专门干脏活儿的,鼻子灵能闻出镇眼位置。钱大富被抓了,它肯定得了指令自己动手。”

“它在哪儿?”

老太太蹲下来摸了摸爪子印:“往负一层去了。”

我脑子“嗡”一声。负一层配电室,镇眼就在底下。钥匙刚捞出来,锁刚换上,但白面狐要是直接刨水泥地呢?

一群人呼啦啦往负一层冲。配电室门开着,小铁门也开着,水泥屋里传来“吭哧吭哧”刨地的声音。年兽打头阵,一脚踹开门,白面狐正蹲在八卦图中央拿爪子刨青石板,见人来,“呲溜”一下从人缝里钻出去,三蹿两跳上了楼。

“追!”

大黑二丫从楼梯间飞出来堵截,白面狐一个急转弯撞进102,从年兽的食盆上踩过去,年兽当场急眼:“我的煎饼!”追着白面狐满楼跑。猫又从塔吊上跳回来凑热闹,三只妖怪在楼道里追成一团,最后白面狐被年兽一屁股坐住,压得直翻白眼。

白蛇跟上来,拿手铐把白面狐四条腿捆了个结实:“钱大富同伙,带走。”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年检的事,材料我收了,回头给你盖合格章。陈老头那边我去撤案,他明天就能回来。”

我靠在墙上喘气:“所以……我这就卸任了?”

白蛇把白面狐扔进后备箱,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想卸也行,但陈老头回来之前你得把今天的事写份报告交上去。妖管局要存档。”

“报告要写多少字?”

“三千起步吧。”她拉开车门,“对了,钱大富那个退休副局长靠山,我今晚就报总局。你这楼以后安全了,没人敢动。”

白蛇车队走了。工地上挖掘机被拖走,围挡被拆了,工人们一哄而散。年兽蹲在街边舔爪子,猫又趴在它脑袋上,大黑二丫在路灯上合唱了一首《今天是个好日子》。

胡离凑过来:“林所长,报告我帮您拟个初稿?”

“你以前帮陈老头写过?”

“写过。他口述,我打字,标点符号算他的,错别字算我的。”

我看了看这栋楼。六层,十二户,十一只妖怪加一个半妖。冰箱里还冻着陈老头的虾饺,阳台上年兽的毛还没收,猫又的鱼钱欠着王八精三年。明天陈老头回来,我这临时所长就干到头了。

“胡离。”

“哎。”

“报告写四千字。多的一千字算加班费。”

胡离掏出小本本记了一笔:“时薪三块五,一千字折合——”

“别折了,从年兽房租里扣。”

年兽在楼下喊:“凭什么又扣我钱!我今天嚎得那么卖力!”

“你上礼拜偷喝药酒追着鸦天狗叫爸爸,陈老头回来之前你得把酒钱赔上。”

年兽的嚎声又响起来了,这回是委屈的。

5 合同第十七条

陈老头是周二下午回来的。

我在602收拾东西,听见楼道里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拖拖沓沓,左脚踏地比右脚重半拍,走了三步还停下来喘了口气。我打开门,陈老头正站在对门掏钥匙,还是那件蓝布褂子,手里多了个塑料袋,里头装了七八个橘子。

“哟,小林。”他把橘子递过来,“吃。拘留所里跟人斗地主赢的,赢了二十多把,那帮小妖牌品不行,输了就骂街。”

我接过橘子,掏出钥匙递回去:“陈叔,物归原主。所长钥匙,各户备用钥匙,还有冰箱里那半盒虾饺我没动。报告写了四千字,在茶几上,白蛇那边要存档。”

陈老头接过钥匙串掂了掂,没接报告,先剥了个橘子往嘴里塞,嚼了两口,含糊不清地说:“急什么。先进屋说。”

我跟着他进了602。陈老头这屋我头回进来,格局跟我那间一样,但里头塞得满满当当——墙上挂着八口小铜钟,桌上摆着三副老花镜,阳台上晾着一排洗干净的玻璃瓶,冰箱门上贴满了便利贴,全是各种妖怪的欠条。他把橘子往桌上一搁,从抽屉里摸出个文件夹。

“合同看了没?”

“看了,我签的那份,临时监护权转移协议。”

“背面呢?”

我把合同翻过来。背面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陈老头的笔迹,字比正面还丑:“本协议自动转为正式聘用合同,期限三年。乙方转正后不得单方解除。未尽事宜参照《妖怪收容所管理条例》第四十二条执行。”

“等等,”我手指头点着那行字,“这什么时候写的?”

“你签字那天,我让胡离印合同的时候加上的。”陈老头又剥了个橘子,“你当时光顾着看正面那十几页,背面铅笔字没瞅见吧?”

我沉默了三秒。然后我掏出手机翻出胡离的名片,拨过去。那头刚接起来我就吼:“胡离!合同背面的字你怎么没跟我说?”

胡离声音很淡定:“您也没问啊。再说了,陈所长特意交代,说正面条款太吓人,怕您不签,背面这条等您干满一个月再告诉您。”

“我现在才干了十天!”

“那提前告诉您了,您看,”胡离在电话那头笑,“您果然想跑。”

我挂了电话,转向陈老头:“陈叔,我一个普通人,你让我管一群妖怪管三年?我会死的。”

“你干得挺好。”陈老头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张纸,“白蛇昨儿把年检材料递上去了,全合格。她在备注栏写了句‘代理所长林默表现优异,建议转正’。我今早在妖管局把手续办了,转正表批了,你现在是正式所长,编制外,月薪四千五,三年内不能辞职。辞职也行,违约金五万。”

“五万?!”

“合同第十七条,你自己翻。”

我翻到第十七条。黑纸白字,白蛇签的审核章,妖管局备案号都印好了。第十七条:“乙方转正后须服务满三年。中途退出按剩余月份每月一千六百六十七元支付违约金。”

三个月试用期加转正,合着我这辈子跟这栋楼绑死了。

陈老头看我脸色不对,又递了个橘子过来:“别苦着脸。三年很快的,你看我,一干干了十三年,本来去年就能退休,结果出了钱大富这档子事,续了三年。”

“您也签了三年?”

“我续了五年。白蛇说我经验丰富,不能退。”陈老头叹了口气,“这楼里妖怪换了一茬又一茬,就我跟你胡叔没动过。胡离是行政编,跟着楼走,谁来当所长它给谁当副手。”

我蹲在阳台上冷静了十分钟。楼下传来年兽和猫又抢食盆的动静,大黑二丫在七楼阳台上练新歌,这回是《好日子》的变调版,难听程度比上回还高。401狐仙老太太在楼道里拿算盘骂胡离,说这个月账又对不上,年兽偷吃的韭菜饺子没入账。

我抬头看陈老头:“您这十三年怎么忍过来的?”

陈老头搬了把椅子坐我旁边,递了根烟——我不抽,他自己点上,眯着眼吐了口烟圈:“头三年天天想跑。第五年习惯了,第八年觉得这帮小崽子还挺可爱,第十年让我走我都不走了。你问我怎么忍的?忍着忍着就成家了。这楼里的妖怪,看着闹腾,实际上比外头的人靠谱。年兽偷吃归偷吃,上回我感冒发烧,它蹲我门口守了一宿,说怕我死了没人给它买煎饼。”

我想起年兽蹲在102门口舔爪子的样子,想起猫又叼着铜钱扔我脚边的样子,想起大黑二丫被白蛇问话时还惦记着“所长我们的歌能上业主群吗”的样子。这群妖怪确实不靠谱,但好像也没那么不靠谱。

“行吧。”我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三年就三年。但我有条件。”

“说。”

“年兽的毛抵房租的事得写进合同。还有,胡离的加班费得涨,时薪三块五太寒碜了,涨到五块。另外楼里得装个热水器,601猫又天天洗冷水澡,嚎得跟杀猫似的。”

陈老头从抽屉里摸出个公章,“啪啪”往合同背面盖了三个戳:“准了。毛抵房租那条已经在补充协议里了,胡离的加班费从年兽口粮里扣,热水器下周装,走公账。”

我拿起合同看了最后一眼,揣兜里。陈老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所长交接完了。我明天搬走,去海南养老,房子退租,你把这间也管上。”

“您也走了?”

“我退休了嘛。白蛇给我在海南安排了个闲职,指导当地收容所工作,一个月去两趟,剩下时间钓鱼。”他拎起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冰箱左边那格饿死鬼我处理了,送走了。右边那半盒虾饺你留着吃,算我请你的。”

陈老头走了。我站在602门口,看着他颤巍巍地下楼,走到一楼还听见年兽喊:“陈叔!你走了谁给我买煎饼!”

“新所长给你买!”陈老头声音从楼下传上来,“他敢不买你就嚎!”

我关上门,回到自己那间602,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手机响了,胡离发来的微信:“林所长,明天有新租客入住101,一只刚化形的小黄鼠狼,脾气有点冲,您多担待。另外401老太太说您该交这个月水电费了,她是财务,您直接转她微信就行,她用算盘对账,小数点后两位不能错。”

我转了账。附言:“热水器什么时候装?”

老太太秒回:“下周三。装之前猫又洗澡你负责烧水,它洗冷水嚎得我算盘都打错了。”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打开冰箱拿出陈老头那半盒虾饺,煮了。一边吃一边打开窗户透气,楼下大黑二丫还在唱,年兽在楼下喊“所长虾饺分我一口”,猫又从601门缝里伸爪子扒拉我的鞋。

我拍了张虾饺的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月薪四千五,管十一只妖怪,合同签了三年。坐标老城区某栋六层旧楼,欢迎来蹭饭,自带食材,年兽会抢。”

底下第一个评论是白蛇:“好好干。三年后我调你到总局来。”

第二个是陈老头,发了张海南的椰子树照片:“虾饺别给年兽吃多了,它胆固醇高。”

第三个是胡离:“所长,年兽说虾饺闻着味儿了,已经上到三楼了。”

我放下手机往楼下跑。年兽果然在四楼楼梯口蹲着,见我下来,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手里的碗。

“就剩三个了。”

“两个就行。我不贪。”

“上次你说不贪,转头把我冰箱里三盒速冻饺子全造了。”

“那回是意外,我做梦梦见了。”

“你做梦还能开冰箱?”

年兽想了想:“梦游?反正陈叔在的时候也说我有梦游症。”

我把碗递过去。它一口吞了俩,剩一个还给我。我咬了一口,韭菜馅的,凉了,但还行。

“所长,”年兽蹲在台阶上舔爪子,“陈叔走了,你啥时候走?”

“不走。三年。”

“那你给我买煎饼。”

“明天早上,加俩蛋。”

年兽满意地打了个滚,毛扎了我一腿。我站起来往楼上走,路过601,猫又从门缝里塞出一枚铜钱,这回是道光通宝,比上回那枚品相还好。

我揣兜里。路过701,大黑二丫把练歌房的门关上了,里头传出二丫骂大黑的声音:“你唱跑调了!那个字念‘南’不念‘蓝’!”

路过401,老太太在屋里打算盘,噼里啪啦,嘴里念叨:“年兽上个月吃了我四斤韭菜,折合人民币二十四块,从房租里扣……”

回到602。阳台外面太阳还没落山,老城区的楼顶一片一片的太阳能热水器和晾衣杆。我站在阳台上伸了个懒腰,楼下街角,王八精的水产摊刚开张,王老板扯着嗓子喊:“活鱼!新鲜的活鱼!陈所长记账啊——”

我探出脑袋:“王哥!以后改‘林所长记账’!”

王老板抬头看了我一眼,绿豆眼笑成一条缝:“好嘞!林所长!记账!”

我转身回屋,从茶几上拿起那份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第十七条底下,陈老头今早补了一行字:

“补充条款:所长任期内,可无限量吃年兽的毛换的抵扣券。毛管够。”

我把合同塞进抽屉,掏出胡离今早给我的那本砖头厚的教材——《妖怪收容所所长工作手册(第三版)》。第一页第一行写着:

“欢迎加入。你面对的是一群妖怪,但你守护的是一座城市的灵脉。别怕,它们闹归闹,心里有数。”

底下有人用圆珠笔写了行小字,笔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年兽趁我不注意翻我书的时候加上的:

“所长,明天煎饼加肠行不行?”

我拿笔在下面回了一句:

“行。从你房租里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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