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小传
顾沉舟
主角。二十四岁,顾家养了二十二年的“假少爷”,舟行智能幕后老板。欲望:查清自己是谁的儿子,拿回母亲留下的旧手表,让顾家承认这二十二年不是施舍。软肋:养母周雅琴。底牌:舟行智能51%股权、智能仓核心专利、二叔挪用公款的账本。
姜念
真千金,二十二岁,在江县快递站长大。被顾家接回后,从“印章”变成顾氏董事长。她要的不是豪门身份,是“为什么被换掉”的答案。与顾沉舟是对手、证人和合作伙伴,不是CP。
顾鸿远
主反派,顾氏副董事长,顾沉舟的二叔。掌握财务、采购和三张董事票。二十二年前买通护士调包婴儿、制造仓库火灾;押上全部身家,输不起。
顾鸿声
顾氏董事长,顾沉舟养父。愧疚、软弱、想保住公司,最后必须在儿子和体面之间选一个。
周雅琴
顾沉舟养母。明知他不是亲生,仍把他养大;在关键时刻放走姜念,交出藏了多年的专利协议。
沈建国
顾沉舟生父,顾氏前工程师。二十二年前发现劣质建材,准备举报,被顾鸿远放火烧伤,在疗养院昏迷二十年。
第1章 除名
亲子鉴定是二叔念的。
他念到“排除生物学父子关系”时,故意停了两秒,好让满桌人都听清。
窗外下着雨,雨点砸在青石板上。顾家老宅的餐厅里坐着六个人:顾鸿声、周雅琴、顾鸿远、二婶、顾氏法务,还有顾沉舟。红木转盘上摆着八道菜,已经凉了,没人动筷。
顾鸿远把鉴定报告合上,推到顾沉舟面前。
“沉舟,别怪二叔狠。顾家的股份、车、房,你今天都得留下。”
顾沉舟低头看了一眼报告。上面盖着红章,结论写得很清楚:不支持顾鸿声与顾沉舟存在生物学父子关系。
他笑了一下。
“我只要一样东西。”
“什么?”
“我妈送我的那块表。”
二婶先开了口:“养了二十二年,养出个白眼狼。走的时候还惦记顾家的东西。”
“二婶。”顾沉舟抬起头,“去年顾氏华东区的渠道是我跑的,利润够买你手上那只镯子吗?”
二婶脸色一变。
顾鸿远敲了敲桌子:“少废话。签字,放弃继承权,今天这事就算体面。”
“我本来就没有继承权。”顾沉舟说,“顾氏的股份,我一股都没有。车是公司的,房是老爷子的。二叔,你想让我签什么?”
顾鸿远盯着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鉴定是谁做的?”顾沉舟问。
“我让人做的。”顾鸿远说,“怎么,你还想说是假的?”
“样本呢?我的头发,谁给的?”
“你妈。”顾鸿远看了一眼周雅琴,“嫂子亲手从你枕头上捡的。”
周雅琴的脸更白了。
顾沉舟看向她:“妈,你信吗?”
周雅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顾鸿声把佛珠按在桌上:“沉舟,先出去住一段时间。等事情查清楚——”
“查清楚?”顾鸿远笑了,“大哥,红章都盖了,还查什么?顾氏的股价经不起第二次丑闻。”
他朝门口抬了抬下巴。两个保安走进来,一左一右站在顾沉舟身后。
“搜身。”顾鸿远说,“顾家的东西,一样不能带走。”
顾沉舟没等他们动手,自己把口袋翻了出来。手机、钱包、车钥匙、一包纸巾,摆在桌上。
“车停在门口,钥匙在这。”他说,“要不要我把衬衫也脱了?”
顾鸿声终于开口:“够了。”
他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从进门到现在,他只说了这一句。
顾鸿远还想说什么,顾鸿声抬起眼:“让他把表带走。”
“大哥——”
“我说,让他带走。”
周雅琴站起来。她走到顾沉舟面前,从手腕上解下那块旧表。表带磨得发白,表盘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痕,是顾沉舟高中打球时磕的。
那块表是周雅琴在他考上大学那年买的。商场打折,三十块钱。他戴了七年,表带换过两次。后来他有了钱,买得起几十万的表,还是戴着这块。周雅琴每次看见,都会说一句“该换了”。他总说“还能走”。
她把表塞进他掌心,手指冰凉。
“以后……别回来。”
顾沉舟握紧表,没说话。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餐厅门口时,法务推开门,一个年轻女人被带进来。
姜念。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鞋边沾着泥,手里攥着另一份鉴定报告,像攥着一张刚领到的准考证。
“姜念,二十二岁,江县人,在快递站做过三年站长。”顾鸿远像在念简历,“亲子鉴定匹配度99.99%。从今天起,她才是顾家的大小姐。”
姜念把报告放在桌上:“我只想知道,当年是谁把我送走的。”
没人回答。
顾鸿远咳嗽一声:“先认祖归宗,别的以后再说。”
他转向姜念,脸上重新堆起笑:“来,叫爸。这才是顾家真正的女儿。”
姜念没叫。
她看着顾沉舟,眼神很硬,又有点慌。
“我没抢你的东西。”她说。
“我知道。”顾沉舟说,“你也是被人塞进来的。”
姜念愣住:“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顾沉舟看了一眼她沾泥的布鞋,“顾家没人穿这个。你也是刚到,连房间都没来得及看。”
姜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顾沉舟没再解释,推开大门,走进院子里的雨里。
身后传来顾鸿远的声音:“大哥,亲子鉴定都出来了,你还舍不得?”
顾鸿声没回答。
只有佛珠碰撞的声音,一颗,一颗,像在数什么。
顾沉舟走到院门口,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陈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顾总,顾氏华东仓的系统授权,要现在停吗?”
顾沉舟回头看了一眼老宅。二楼的灯亮着,那是顾鸿远的书房。
“先不停。”他说,“等我三分钟。”
第2章 净身出户
三分钟后,顾沉舟没停授权。
陈默跟进来,把门带上:“你刚才说等三分钟,我以为你要停授权。”
“停授权,他们的仓库今晚就得瘫。”顾沉舟把表带扣好,“可瘫了又怎样?二叔会把锅扣在我头上,说我报复顾家。我要的是他亲手把合同签死。”
“所以让他把合同主体换成远达?”
“远达是他的壳。出了事,他跑不掉。”
舟行智能的仓库在江城西郊,三排旧厂房改的,屋顶很高,灯只开了一半。几十台自动搬运车停在充电位上,指示灯一明一暗,像一群睡着了的甲虫。
顾沉舟坐在二楼办公室的折叠床上,把旧表放在膝盖上,用纸巾一点点擦表盘上的雨水。
陈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便利店咖啡。
“顾总,你今晚真睡这?”
“挺好,省房租。”顾沉舟接过咖啡,喝了一口,“顾氏那边什么反应?”
“补充协议签了。”陈默把平板递过去,“系统必须用我们的,但合同主体换成远达供应链。条款写得很脏:出了事故,供应商全责;验收不通过,三倍赔偿。”
“二叔签的?”
“他让王副总代签。他今晚在顾氏群里发了三句话:智能仓是顾氏的护城河,供应商是外地小公司,随时能换。”
顾沉舟笑了一声。
“他连我是谁都没查出来?”
“他查了。”陈默说,“工商信息里,舟行智能的法人是我,股东是一家叫‘舟行投资’的有限合伙。他查到第三层就停了,觉得再往上查是浪费时间。”
顾沉舟低头看平板。舟行投资的控制人一栏,写着他的名字。
三年前,顾家给了他五百万创业基金,让他“出去历练”。所有人都以为他拿那笔钱去开餐厅,赔了个精光。
其实他拿那笔钱买了第一套二手仓储机器人,在这间漏雨的仓库里,和陈默两个人写了八个月代码。第一版系统跑通那晚,仓库跳闸,他们点着应急灯,看一台搬运车把一箱矿泉水从门口送到货架最顶层。
陈默当时说:“这玩意儿能卖钱。”
顾沉舟说:“不止能卖钱。顾氏以后得求着买。”
“他把我赶出来,正好。”顾沉舟把平板扣在桌上,“我在顾家演了二十二年乖儿子,演累了。”
陈默没接这句话,转身从文件柜里抽出一封律师函。
“顾氏的,半小时前送到。”
顾沉舟拆开。
律师函写得很正式:顾沉舟涉嫌侵占顾氏智能仓底层代码,限三日内交还全部源代码,赔偿五百万元,否则报警。
“代码是谁写的,你比我清楚。”陈默说。
“底层调度算法是我写的,专利在舟行投资名下。顾氏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顾沉舟把律师函折起来,“他们拿一份测试代码,就想告我侵占?”
“问题是,他们拿到了代码。”陈默的声音低下去,“今天下午,有人用赵鹏的账号从测试服务器导出了一份完整源码。”
顾沉舟的笑容停了。
赵鹏是舟行智能的商务经理,跟了他两年。话不多,做事稳,每个月发工资第一件事是给读大学的妹妹转生活费。
赵鹏的妹妹在江城大学读大二,周末在奶茶店打工。赵鹏跟顾沉舟请过一次假,说妹妹发烧,他要送医院。那天顾沉舟自己开车送他们去的。
“赵鹏人呢?”
“电话关机。”
顾沉舟打开电脑,调出服务器日志。导出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登录 IP 是顾氏大厦的访客网络。
他盯着那行记录看了几秒,手机震了一下。
赵鹏发来一条短信,只有一句话:
“顾总,对不起,他们抓了我妹妹。”
顾沉舟立刻回拨,电话被挂断。几秒后,赵鹏发来一个地址:城西废旧码头。
他拨了另一个号码。响了三声,一个陌生男人接起来,声音很哑:“顾总,想要人,拿正式版代码来换。”
“测试版不够用?”
“少废话。明天验收之前,我要全套。”
电话挂了。
顾沉舟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外套。
“我去一趟。”
“我跟你去。”陈默说。
“你留下。”顾沉舟走到门口,又回头,“给顾氏回函,就写一句话——代码是我们写的,想告,明天验收现场告。”
陈默愣了一下:“明天顾氏华东仓验收,二叔肯定会拿这件事做文章。”
“我知道。”顾沉舟推开门,雨还在下,“所以我得先去把赵鹏的妹妹带回来。”
第3章 验收
赵鹏的妹妹是在城西废旧码头找到的。
顾沉舟比警察早到十分钟。仓库门口停着一辆没熄火的面包车,车门开着,里面扔着一根断了的塑料扎带。赵鹏的妹妹缩在副驾驶,校服外套上全是泥。
顾沉舟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对赵鹏说:“先去医院。验收的事,下午再说。”
赵鹏跪在雨里,嘴唇发抖:“顾总,他们逼我拷的,说我不做就把我妹卖到外地……”
“我知道。”顾沉舟把他拉起来,“明天顾氏验收,你跟我去。你欠我的,用嘴还。”
第二天上午九点,顾氏华东智能仓。
三万平米的仓库里,二十排货架顶到天花板,自动搬运车沿着蓝色轨道来回穿梭。正中央的大屏上跳着倒计时:距离验收还有三分钟。
顾鸿远站在观礼台最前面,身后是顾氏的七八个高管。姜念站在他旁边,胸前挂着“副总裁”的工牌,手里拿着一份验收清单。
陈默带着舟行智能的技术团队站在设备区,工装背后印着“舟行智能”四个字。
九点整,顾鸿远按下启动键。
大屏亮起,系统进入自动调度。第一排搬运车启动,第二排启动,第三排——
第三排的机械臂突然停在半空。
红灯闪烁,警报声刺耳地响起来。一只装满玻璃门的货箱从两米高的货架上滑落,砸在地上,碎玻璃溅了一地。
姜念第一个冲过去。她蹲下看了看地上的玻璃门,又抬头看机械臂的指示灯。
“三号线光电传感器没有信号。”她说。
王副总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清单上写着,三号线是新换的。”姜念站起来,看向顾鸿远,“昨天谁动过三号线?”
“顾沉舟呢?”顾鸿远突然吼道,“让他来擦屁股!他动过系统,肯定留了后门!”
王副总脸色煞白:“顾总已经被除名了……”
“除名也是他动的手脚!”顾鸿远转头冲陈默,“你们的人昨天进过现场!”
“进过。”陈默说,“按顾氏要求做联动测试,签过出入单。”
“那就是你们做的手脚!”
“顾总已经不是顾氏的人了。”陈默说,“顾氏的系统由舟行智能交付。如果是我们的问题,我们负责。”
“好。”顾鸿远冷笑,“责任书呢?签,赔偿三倍。”
陈默接过责任书,看都没看,签了字。
姜念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的目光落在控制台的登录界面上。
屏幕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水印,像一枚印章,里面只有一个字:
舟。
她皱了皱眉,低头翻开验收清单。系统供应商一栏写着“舟行智能”,法人代表:陈默。
她抬起头,看向陈默:“陈总,你们老板姓什么?”
陈默顿了一下。
“姓顾。”
姜念的手指停在清单上。
她转头看向仓库门口。雨后的阳光从卷帘门缝里照进来,照出一排刚换下来的旧传感器。
一个穿灰色工装的人蹲在设备旁边,正把传感器一个个装进工具箱。他背对着观礼台,工牌翻在胸前,看不清名字。
姜念走过去。
那人听见脚步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是顾沉舟。
他穿着舟行智能的工装,袖口挽到小臂,脸上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机油。
姜念看着他,看了很久。
“果然是你。”
顾沉舟把工具箱合上,抬头看她。
“姜副总,验收不合格,应该去找供应商。”
“我找了。”姜念说,“所以来问你——顾家的智能仓,为什么只有你能修?”
顾沉舟没回答。
他侧过身,让开一步。姜念这才看见,他身后的控制柜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行字:
三号线光电传感器被人换过。换的人,不想让系统通过验收。
姜念的瞳孔缩了一下。
顾沉舟把便签撕下来,递给她。
“姜副总,要不要跟我做笔交易?”
姜念没接便签:“什么交易?”
顾沉舟从钱包夹层里抽出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名字:林秀兰。
“你帮我拿回我养母手里的表盒。”他说,“我帮你查这个人。”
姜念盯着那个名字,脸色一点点变了。
她认得这个名字。奶奶的旧相册里,夹着一张同样的照片,只是照片上的女人更年轻。
“你从哪弄来的?”
“你先告诉我,你在江县见过她没有。”
第4章 交易
“林秀兰。”姜念把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这个名字,我奶奶提过。”
顾沉舟没说话,等她继续。
“她说,二十二年前,江县卫生院有个护士,半夜抱走过一个孩子。后来那护士调走了,再没回来。”姜念抬起眼,“你查她做什么?”
“她可能是把我送进顾家的人。”
姜念沉默了几秒,把照片收进自己口袋:“照片归我。你刚才说的交易,怎么换?”
“你帮我从周雅琴手里拿一个木盒。她不会给我的。”顾沉舟说,“我带你回江县,见你奶奶。”
“我怎么信你?”
“你不用信我。”顾沉舟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林秀兰的户籍信息,“你只要知道,二叔也在找她。”
姜念盯着那张户籍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比旧照片老,眼角有一颗痣。她想起奶奶说过,江县卫生院以前有个林护士,打针不疼,后来突然调走了。奶奶每次说到这里,都会把相册合上。
她点了点头:“明天下午,顾家老宅后门。我只等你十分钟。”
顾沉舟回到仓库,陈默问:“你真信她?”
“不信。”顾沉舟把旧表放在桌上,“但她比我更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换。她会拿。”
“万一她告诉二叔?”
“那盒子里没有她要的东西。”顾沉舟说,“她要的是答案。二叔给不了。”
第二天上午,江城老茶馆。
陈默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对面是顾鸿远的特别助理,姓周,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八千万。”周助理把一份收购意向书推过来,“舟行智能百分之百股权,顾总很有诚意。”
陈默没看意向书:“一亿五千万。”
周助理笑了:“陈总,你们那点流水,值不了一亿五千万。”
“那顾总为什么急着买?”
周助理的笑容僵了一下。
“实话跟你说。”他压低声音,“远达那边最近现金紧,顾总只能先给八千万。剩下的,等华东仓验收通过,从海外账户走。”
陈默端起茶,吹了吹浮沫:“海外账户?顾氏不是刚被银行抽贷?”
周助理意识到说多了,端起茶掩饰:“你听错了。”
“顾总还说了什么?”陈默问。
“顾总说,舟行可以保留品牌,团队不动。”周助理把意向书又推近一点,“陈总,顾氏的资源,不是你一个创业公司能比的。签了,你还能留任。”
“留任?给谁打工?”
“顾总说了,你还是总经理。”
“那专利呢?”
周助理顿了一下:“专利当然归顾氏。”
陈默把意向书推回去:“那就不用谈了。”
茶桌底下,一支录音笔亮着红灯。
下午三点,顾沉舟坐在舟行智能的办公室里,听完录音,把周助理落在桌上的名片翻过来。背面有一串手写的账号。
“查这个账号。”他把名片递给陈默。
陈默查了十分钟,抬头时脸色不对:“开户方叫秀兰贸易,注册在江城郊区,法人是林秀兰。”
顾沉舟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死亡证明呢?”
“也查了。”陈默把屏幕转过来,“林秀兰,江县卫生院护士,2004年6月17日死于车祸。可秀兰贸易的账户,上周还在收远达的钱。”
“地址呢?”
“江县老车站旁边,一间平房。工商登记写的是日用品零售,可账户每年进出的钱超过千万。”
“这不是零售。”顾沉舟说,“这是洗钱。”
“还有,”陈默放大死亡证明上的照片,“林秀兰如果活着,今年五十八岁。死亡证明上的照片,和户籍照片不是一个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死人不会花钱。”顾沉舟说。
“除非她没死。”陈默接了一句。
顾沉舟拿起外套,手机响了。姜念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盒子拿到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二叔的人在我后面。后门被堵了。”
顾沉舟拨通姜念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后门出不去了。”姜念压低声音,“二叔的人在巷口,两个,穿黑夹克。”
“往里走,厨房后面有一道运菜的小门。”顾沉舟说,“三分钟。”
“你怎么知道?”
“我在顾家住了二十二年。”
顾沉舟抓起车钥匙,对陈默说:“报警,就说顾家老宅有人非法拘禁。”
“你呢?”
“我去接人。”
车子冲进雨里,顾家老宅的灯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顾沉舟想起周雅琴塞表时的手,冷得像冰。他没回答,只把油门踩到底。
第5章 江县
顾沉舟从运菜的小门进去时,姜念正蹲在厨房后墙根下,怀里抱着一个旧木盒,鞋上全是泥。
“走。”他拉起她。
巷口两个黑夹克已经听见动静,转身追过来。顾沉舟没往大门跑,带着姜念穿过厨房、储藏间,从后院的矮墙翻出去。墙外是顾家老宅的旧车库,他提前把车停在那里,钥匙一直插着。
车子冲上主路时,后视镜里两个人刚翻过墙。
姜念喘着气,把木盒抱紧:“你不问我拿了什么?”
“先看后面有没有车。”
“没有。”她回头看了一眼,“他们没追上来。”
顾沉舟这才放慢车速,伸手把木盒接过来。盒子没锁,里面是一只银锁、一张婴儿照片、一张江县卫生院的出生证明。出生证明上的名字被涂掉了,只剩下一个日期:2004年6月17日。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顾沉舟说。
“周雅琴?”
“嗯。”
姜念看着那张出生证明,眉头皱起来:“这个日期,和我的生日差三天。”
顾沉舟把盒子合上,没说话。
两个小时后,车子开进江县。姜念的奶奶住在老车站后面的一条巷子里,门口堆着纸箱和旧轮胎,屋里有一台老式缝纫机,踩起来咯吱响。
奶奶看见姜念,先笑了,又看见她身后的顾沉舟,笑容慢慢收了。
“你是顾家的人。”奶奶说。
“以前是。”顾沉舟说。
奶奶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落在他手腕上的旧表上。她伸手摸了摸表盘,手指发抖。
“这表,是一对。”
顾沉舟把表摘下来:“您见过另一块?”
奶奶没回答,转身走到缝纫机旁,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抽屉底板是活的,掀开,里面压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是年轻的顾鸿声,另一个是穿着工装的男人。两人站在一间仓库门口,男人手里拿着一块表,表盘和顾沉舟这块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沈工,赠顾兄。
“沈工是谁?”姜念问。
“沈建国。”奶奶说,“二十二年前,顾家仓库烧死的那个人。”
顾沉舟的手指停在照片上。
“您怎么知道?”
“因为那天晚上,林秀兰抱了两个孩子来找我。”奶奶的声音低下去,“一个是你,一个是念念。她说,顾家要一个儿子,沈家要留一条根。她让我先养着念念,过几天再来接你。”
“后来呢?”
“后来她没来。”奶奶抬起头,“再后来,就听说她出车祸死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很急。
“姜老太太,我们是顾氏集团的,来接您去江城做体检。”一个男人的声音,“车都备好了。”
姜念的脸一下白了。
顾沉舟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巷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旁站着两个穿黑夹克的人,正是刚才在顾家老宅追他们的那两个。
“奶奶,您先进里屋。”顾沉舟说。
“你们要干什么?”奶奶挡在缝纫机前,“东西是我藏的,跟孩子没关系。”
“我们不抢东西。”顾沉舟把手机录音打开,塞进奶奶手里,“您就坐在这,问他们三个问题:谁派来的,有没有委托书,顾氏什么时候开始给员工家属做体检了。”
奶奶看了他一眼,坐回椅子上。
顾沉舟和姜念退到里屋,门留了一条缝。
门外的人又敲了两下,见没人开,开始撞门。老木门发出吱呀的响声。
姜念攥紧了木盒:“他们要是硬闯——”
“让他们闯。”顾沉舟说,“巷口有监控,屋里有人录音。他们今天碰奶奶一下,明天顾氏的股价就得跌停。”
门被撞开时,顾沉舟拨了报警电话,开着免提。
“江城江县老车站后巷,有人私闯民宅,威胁老人。”他说完地址,把手机举到门缝外,“你们继续。”
两个黑夹克站在门口,看见手机屏幕上的报警界面,脚步停住了。
“误会。”其中一个挤出笑,“我们真是顾氏派来接老太太的。”
“委托书呢?”奶奶问。
“在车上。”
“去拿。”顾沉舟说,“顺便把顾鸿远的电话打过来,我跟他说。”
两个黑夹克对视一眼,转身走了。商务车很快驶出巷子。
姜念松了口气,后背贴着墙滑下去。
顾沉舟走到缝纫机旁,把那张黑白照片翻过来。照片背面除了“沈工,赠顾兄”,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水洇过,勉强能认出来:
“沉舟,别回顾家。”
顾沉舟盯着那行字,手指一点点收紧。
“你叫沉舟。”奶奶说,“沈沉舟。你爸给你取的名。”
姜念猛地抬头。
“那我呢?”她问,“我叫什么?”
奶奶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第6章 董事会
顾氏董事会定在周一上午九点。
姜念接到通知时,人还在江县回江城的车上。电话是顾鸿远的秘书打来的,语气很客气:“姜副总,顾董请您务必到场。您手里有顾主席签的百分之五委托票,这场会,缺您不行。”
姜念挂了电话,看向开车的顾沉舟。
“二叔要逼宫。”
“我知道。”顾沉舟说,“他把华东仓的锅扣在我头上,再拿亲子鉴定做文章,就是想证明顾鸿声连家事都管不好,不配坐董事长。”
“你那百分之五,会投给谁?”
“我谁也不投。”姜念说,“我连顾家的大门朝哪开都没搞清楚,凭什么替他们投票?”
顾沉舟没再说话。
周一上午,顾氏大厦二十八楼。
会议室里坐了十一个人。顾鸿声坐在主位,脸色不好,手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参茶。顾鸿远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姜念坐在长桌末尾,胸前挂着副总裁的工牌,面前只有一支笔和一张白纸。
“诸位。”顾鸿远站起来,“今天只议一件事。华东仓验收失败,客户索赔三千万;顾沉舟侵占代码的案子,警方已经受理。顾氏股价三天跌了百分之十二。我提议,暂停顾鸿声同志的董事长职务,由我代行,直到事情查清。”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李董咳嗽了一声:“顾总,验收失败是供应商的问题,怎么算到董事长头上?”
“供应商是谁选的?”顾鸿远反问,“是顾沉舟。顾沉舟是谁养的?是顾主席。养了二十二年,养出一个内鬼,这责任不该他担?”
顾鸿声抬起眼:“鸿远,你说了半天,证据呢?”
“证据在这里。”顾鸿远把一叠打印件扔到桌上,“舟行智能的测试代码,从顾沉舟的邮箱发出去的。还有,他和姜念在江县私下见面,谁知道在商量什么?”
姜念的手指紧了一下。
“姜念。”顾鸿远转向她,“你是顾家的女儿,今天这票,你投谁?”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她。照片里,江县的老屋门口,停着那辆黑色商务车。
“想清楚。”顾鸿远说,“你奶奶还在江县。”
姜念的手指紧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姜念看着面前的白纸,停了很久。
“我弃权。”
顾鸿声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顾鸿远把手机收了回去,脸色彻底冷了。
顾鸿远的脸沉下去:“弃权?你知不知道这票有多重要?”
“我知道。”姜念说,“但我刚回顾家七天,连公司报表都没看完。你让我投,我投不明白。”
“你——”
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
秘书走进来,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李董面前:“李董,前台说有人给您送了份文件,指名您亲启。”
李董拆开信封,看了两页,脸色变了。
“顾总。”他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远达供应链的运费发票,怎么和实际入库数量对不上?去年十二月,一笔两百四十万的运费,对应的货只有三十万。剩下的钱,进了谁的口袋?”
顾鸿远伸手去拿文件,李董按住了。
“还有。”李董又抽出一张,“这是远达的工商档案。法人是顾鸿远的远房表弟,注册地址是一间已经拆迁的平房。”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顾鸿远盯着那几张纸,脸上的肉跳了一下。他很快笑起来:“伪造的。有人想搅今天的会。”
“是不是伪造,查账就知道了。”李董说,“我提议,今天的表决延期,先请第三方审计进场。”
“附议。”
“附议。”
顾鸿远环视一圈,慢慢坐回椅子上。
“好。”他说,“查。但查账期间,姜念不能离开顾家老宅。她是关键证人,得有人保护。”
姜念抬起头:“你软禁我?”
“是保护。”顾鸿远笑了笑,“你一个女孩子,刚回顾家,外面不安全。”
散会后,两个保安守在会议室门口,把姜念带上了车。
顾家老宅的地下酒窖里,姜念坐在一张旧木椅上,手机被收走了。她从鞋底摸出一部藏了很久的旧诺基亚——那是她在江县快递站用的工作机,二叔的人没搜出来。
她按亮屏幕,只有一格信号。
她给顾沉舟发了一条短信:
“老宅,地下酒窖。”
几秒后,屏幕亮起。
“等我。”
第7章 养母
姜念是从酒窖的旧通风口爬出来的。
通风口通向老宅后院的柴房,出口被一堆废纸箱挡着。她推开纸箱时,看见周雅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跟我来。”周雅琴说。
姜念没动:“你放我走,二叔会放过你?”
“他从来没放过我。”周雅琴把钥匙扔给她,“从后门出去,顾沉舟在巷口等你。”
“二叔的人还在前院。”周雅琴又说,“你从柴房走,别开手机。”
姜念看着她:“你怎么办?”
“我是顾家的太太。”周雅琴笑了一下,“他不敢把我怎么样。”
姜念接过钥匙,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为什么要帮我?”
周雅琴看着远处亮着灯的主楼,声音很轻:“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
“我在这座宅子里住了二十六年。”周雅琴说,“他把我女儿弄丢,把你塞给我,把这个家变成他的账本。我总得做一件对得起自己的事。”
半个小时后,姜念坐进顾沉舟的车里,把一本巴掌大的旧地址簿拍在他腿上。
“林秀兰的。从木盒夹层里找到的。”
顾沉舟翻开。地址簿上记着几十个名字,大多是江县的老邻居。最后一页,写着一个地址:江城疗养院,三病区,沈建国。
“沈建国还活着?”姜念问。
“不知道。”顾沉舟说,“但有人一直在给他交费。”
他发动车子,手机响了。周雅琴。
“我在仓库门口。”她说,“你回来一趟,我一个人。”
四十分钟后,舟行智能的仓库办公室。
周雅琴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攥着一条旧表带。表带是男式的,棕色牛皮,已经磨得发亮,和顾沉舟那块旧表的表带一模一样。
“你满月那天,林秀兰把你抱回来。”周雅琴开口,声音很稳,“她说,你妈没了,你爸还在医院。她让我先养你几天。”
顾沉舟没说话。
“几天变成几个月,几个月变成几年。”周雅琴抬起头,“你第一次叫我妈,是一岁半。我当时就想,算了,就当是我生的。”
“顾鸿声知道吗?”
“他知道你不是我生的。”周雅琴说,“他以为你是他从外面抱回来的孤儿。他需要个儿子,我需要个孩子。我们谁都没问。”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顾沉舟问。
“告诉你,然后呢?”周雅琴看着他,“你十八岁,刚考上大学。我要是说了,你还会叫我妈吗?”
顾沉舟没回答。
“我自私。”周雅琴说,“我知道。”
顾沉舟看着她,想起她每次说“该换表了”时的表情。
“那姜念呢?”
周雅琴的手抖了一下。
“我生过一个女儿。”她说,“出生那天,护士说孩子没保住。我连她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顾沉舟把旧表摘下来,放在桌上:“这条表带,哪来的?”
“你十八岁那年,我在你爸书房里找到的。”周雅琴把表带推过去,“藏在一本旧账本里。我没敢给他,也没敢扔。”
顾沉舟接过表带,翻到内侧。表带夹层被割开过,里面塞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他小心地把纸展开。
是一份《专利转让协议》。
发明人:沈建国。受让方:顾氏集团。转让标的:仓储机器人调度方法。签字日期:2004年6月16日,火灾前一天。
顾沉舟盯着签字处。
沈建国的签名很潦草,但“国”字最后一横拉得很长,像一把没写完的刀。他见过这个签名——在奶奶家那张黑白照片的背面。
而协议上的“国”字,方方正正,一笔一画。
“这不是他的字。”顾沉舟说。
“你确定?”
“我见过他写的字。”顾沉舟说,“照片背面那行‘沈工,赠顾兄’,最后一笔是往上挑的。这个‘国’字,收得太齐了。”
周雅琴愣住:“什么?”
“有人替他签了字。”
顾沉舟把协议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铅笔字,很淡,几乎看不清:
“若顾氏三年未付许可费,本协议自动失效,权利回归发明人。”
落款日期是2004年6月16日。
火灾前一天。
顾沉舟的手指停在那个日期上。
“我爸不是死于火灾。”他说,“他是被人按在火灾里,签了这份东西。”
顾沉舟拿起手机,拨给陈默。
“查2004年6月16日,顾氏老仓库的消防记录。还有,查沈建国现在在哪。”
“现在?”陈默问。
“现在。”
窗外天已经黑了,仓库的灯一排排亮起来。
第8章 断贷
周一早上,舟行智能的账户被冻结了。
陈默把银行通知放在顾沉舟桌上:三千万流动资金贷款提前到期,三日内归还。
“二叔给银行打了电话。”陈默说,“还买通了我们最大的客户,华东区的三个项目同时撤单。”
“他挺急。”顾沉舟翻着通知,“审计进场才几天,他就坐不住了。”
“急的不止他。”陈默把手机递过来,“媒体那边开始放风了,说舟行智能资金链断裂,老板跑路。”
顾沉舟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桌上。
姜念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摞复印的运单,往桌上一倒。
“远达的运费单,我从董事会那份文件里复印的。”她抽出一张,“你看这一张。一辆车,从江城到临市,一天跑了十二趟。”
“十二趟?”陈默凑过来,“来回四百公里,一趟四个小时,十二趟得两天。”
“所以是假的。”姜念又抽出一张,“司机签名都一样,连笔锋都没变。还有,入库数量对不上。票上写两百四十万的运费,实际货值只有三十万。”
顾沉舟一张张翻过去,翻到第七张时停住了。
“万禾超市。”
“嗯。”姜念说,“万禾是顾氏在华东最大的竞争对手。他们的新仓被远达卡着,货进不来,已经在找临时供应商。”
顾沉舟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我在江县快递站干过三年。”姜念说,“万禾的配送线路,我以前跑过。”
顾沉舟看了她几秒,拿起外套:“走。”
一个小时后,万禾超市总部。
采购总监姓赵,四十多岁,头发掉了一半,见面第一句话就是:“我们没有预算。”
“不要预算。”顾沉舟把一份方案放在桌上,“七十二小时,我给你们上线一套临时仓储调度系统。先上线,后付款。延期一天,我赔十万。”
赵总监翻了翻方案:“你们舟行智能?我听说你们资金链断了。”
“断的是贷款,不是技术。”顾沉舟说,“你们现在最缺的是让货进来。我能让你们的货今晚就进来。”
赵总监没说话。
“你拿什么保证?”他问。
“拿舟行智能。”顾沉舟说,“七十二小时做不出来,我公司归你。”
赵总监愣了一下,笑了:“你公司不值三千万。”
“现在不值。”顾沉舟说,“七十二小时后,值。”
姜念把一张手绘的线路图推过去:“你们现在的入库口只有两个,远达把三号口封了。把二号口改成双向,早高峰进货、晚高峰出货,能多消化百分之四十的货量。我在江县站就是这么干的。”
赵总监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今晚能进场?”
“能。”
“合同呢?”
“先签一页。”顾沉舟说,“七十二小时验收,不合格,我们走人,一分钱不要。”
赵总监签了字。
当天晚上,舟行智能的团队进了万禾的仓库。姜念穿着反光背心,站在入库口指挥车辆,嗓子喊到哑。顾沉舟蹲在控制柜前改参数,手上全是机油。
第三天凌晨,系统跑通。万禾的第一批货在早高峰前全部入库。
赵总监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拍了拍顾沉舟的肩:“你小子,真敢赌。”
顾沉舟没笑:“不是我敢赌。是有人逼我赌。”
回程的车上,姜念靠着车窗睡着了。顾沉舟把外套盖在她身上,手机震了一下。
陈默发来一条链接。
标题写着:《顾家假少爷勾搭真千金,顾氏智能仓成私人提款机》
文章里配了一张照片:他和姜念在江县巷口,并肩站着。拍摄角度很刁钻,看起来像在牵手。
顾沉舟把链接转发给陈默,只回了两个字:
“别管。”
五分钟后,姜念的手机开始响。她迷迷糊糊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电话是顾氏公关部打来的,开口就问:“姜副总,你和顾沉舟到底是什么关系?”
“合作关系。”
“媒体不是这么写的。”
“那你们让他写。”
“他们说我是恋爱脑。”她挂了电话,看着顾沉舟,“说我为了你,把顾家的标底卖了。”
“你怎么说?”
“我说,我连标底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顾沉舟笑了一下。
“别解释。”他说,“越解释越像。”
姜念盯着他:“那怎么办?”
“让他们写。”顾沉舟把车停在路边,手机屏幕亮起来,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顾鸿声。
只有五个字:
“明天回家,一个人。”
第9章 身世
顾家书房在二楼最里面,窗户朝北,常年见不到太阳。
顾沉舟进去时,顾鸿声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套茶具。他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手背上的青筋凸得很高。
“坐。”顾鸿声说。
顾沉舟没坐。
书桌上摆着一张旧照片,是顾氏老仓库的合影。照片里,顾鸿声站在中间,旁边是沈建国。照片被剪过,沈建国的位置只剩下半个肩膀。
“你叫我来,是为了舟行智能,还是为了沈建国?”
顾鸿声倒茶的手停了一下。
“你知道了。”
“我知道他是我父亲。”顾沉舟把那份专利转让协议放在桌上,“我还知道,这份协议上的签字是假的。”
顾鸿声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
“你父亲沈建国,是我最好的工程师。”他说,“二十二年前,顾氏老仓库那批货不合格,他要举报。我压下了。后来仓库着火,他为了救两个工人,没出来。”
“那批货,是给华东仓的第一批智能货架。”顾鸿声说,“鸿远说,只要烧掉仓库,就能报保险,还能把责任推给电路老化。我不同意,可他已经动手了。”
“你做了什么?”
“我报了警。”顾鸿声说,“可警察到的时候,火已经烧了三个小时。沈建国被抬出来,脸都烧烂了。我以为他死了。”
“他没死。”
顾鸿声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
“疗养院,三病区。”顾沉舟说,“有人给他交了二十年的费。交费的人姓顾。”
顾鸿声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早就知道。”顾沉舟说,“你把他藏了二十年。”
“我没有藏他!”顾鸿声突然提高声音,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
顾鸿声扶着桌子,喘了几口气。
“当年那场火,是鸿远处理的。”他说,“消防报告、专利转让、孩子的安置,都是他办的。我签了字,但我不知道他把人藏起来了。”
“那专利呢?”顾沉舟问。
“专利是沈建国的。”顾鸿声说,“他死后,鸿远拿着这份协议来找我,说顾氏要保住智能仓的技术,就得把专利过户。我签了字。”
“你签的是他的名字。”
“我签的是顾氏的名字。”顾鸿声说,“沈建国三个字,是鸿远找人仿的。”
“你签了字。”顾沉舟重复了一遍,“所以那份假协议,你也认了。”
“我认。”顾鸿声看着他,“我欠你父亲的,这辈子还不清。所以我把你抱回来,让你姓顾,让你读书,让你进公司。我以为这样就能补上。”
“你补的不是我。”顾沉舟说,“你补的是你自己。”
书房里安静下来。
顾鸿声慢慢坐回椅子上,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回来吧。”他说,“把舟行并进顾氏。我给你百分之十的股份,让你做总经理。鸿远那边,我来处理。”
“我要的不是百分之十。”顾沉舟说,“我要你告诉我,沈建国为什么会在疗养院。是谁把他送进去的,谁在付钱,谁不想让他醒。”
“有些事,等我好了再说。”
“你现在说。”
顾鸿声张了张嘴,脸色突然变了。
“你早就知道他在疗养院。”顾沉舟说。
“我知道。”顾鸿声的眼泪流下来,“我不敢去看他。我怕他问我,为什么没保住他的孩子。”
他捂住胸口,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茶壶被带翻,热水泼了一桌。
“顾鸿声!”
顾沉舟冲过去,扶住他。顾鸿声的手抓着他的袖子,嘴唇发紫,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门开了。
顾鸿远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保镖。
“叫救护车。”顾沉舟说。
“已经叫了。”顾鸿远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顾鸿声,声音很平,“大哥,你先别说话。公司的事,我来。”
救护车十分钟后到。
顾沉舟跟着担架下楼,走到楼梯口时,听见顾鸿远在走廊尽头打电话。
“对,先别让他醒得太快。”顾鸿远说,“公司现在不能乱。至少……等审计结束。”
顾沉舟停住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顾鸿远背对着他,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还有,”顾鸿远说,“把三病区那个人看紧。别让顾沉舟靠近。”
顾沉舟攥紧了手里的协议。
他没有下楼,转身走向另一部电梯。
电梯门关上时,他按下了负一层。那里停着一辆没挂牌的车,后备箱里放着疗养院的通行证。
第10章 火灾档案
消防档案是陈默从顾氏旧档案室里翻出来的。
二十二年前的纸已经发黄,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结论只有一行:仓库电气线路老化,引燃周边包装材料,排除人为纵火。
签字人:顾鸿远。
“电路老化。”顾沉舟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连起火点都写错了。老仓库的电路三个月前刚换过,怎么可能老化?”
“更奇怪的是这个。”陈默指着附件里的一张照片,“消防员在现场找到三个起火点,报告里只写了一个。”
“另外两个呢?”
“被撕了。”陈默说,“我查了档案编号,原件应该在消防队。顾氏这份,是抄件。”
顾沉舟把报告收进文件袋。
“我去一趟江县。”
“现在?”陈默看了一眼窗外,“二叔的人还在找你。”
“所以才要现在去。”
三个小时后,江县老车站后巷。
奶奶把缝纫机挪开,从墙缝里掏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是一台旧录音机,磁带已经发霉,但还能转。
“林秀兰留下的。”奶奶说,“她走之前,让我替她收着。她说,要是有一天顾家来找孩子,就把这个给他们。”
姜念按下播放键。
磁带沙沙响了几秒,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出来,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顾鸿远让我把两个孩子换掉。顾家的女儿送到江县,沈工的儿子抱回顾家。他说,顾家要一个儿子,沈家要留一条根。我拿了钱,可我没想到他会放火……”
录音机里传来一声闷响,女人的声音抖起来。
“仓库那批货不能留。沈工发现了,他要举报。顾鸿远说,只要烧了仓库,就没人知道那批货是假的。他让我把沈工的儿子先抱走,说孩子不能死在火里……”
“后来呢?”姜念对着录音机问,像在问一个活人。
磁带转到了底,只剩下沙沙声。
顾沉舟把录音机关掉。
姜念盯着那台录音机,手指还在抖。
“她没说完。”姜念说。
“够了。”顾沉舟把磁带收进口袋,“换孩子、放火、藏人,三件事都齐了。”
他们刚走出巷子,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路口。
顾鸿远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四个人。
“沉舟。”他笑了笑,“这么巧。”
顾沉舟把姜念挡在身后。
“二叔,你来得挺快。”
“我一直在等你。”顾鸿远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文件袋,“把东西给我,我让你们走。”
“什么东西?”
“消防报告,还有那盘磁带。”顾鸿远伸出手,“别逼我在这里动手。”
顾沉舟没动。
“你烧了仓库,换了孩子,把沈建国藏在疗养院二十年。”他说,“二叔,你晚上睡得着吗?”
顾鸿远的笑容慢慢消失。
“你跟你爸一样。”他说,“都爱多管闲事。”
他抬了抬手。
四个人围上来。顾沉舟把文件袋塞给姜念,低声说:“跑,去车上。”
姜念没跑。
她从地上抄起一块砖,砸在最近那个人的膝盖上。那人惨叫一声,跪了下去。
顾沉舟趁机推开另一个人,拉着姜念冲进巷子。
身后传来顾鸿远的声音:“把东西拿回来!别让他们出江县!”
他们跑进老车站的废弃候车室,从后门翻出去,上了车。顾沉舟发动车子时,后视镜里亮起一片车灯。
“报告呢?”他问。
姜念从怀里掏出文件袋,袋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但报告还在。
“磁带呢?”
顾沉舟摸了摸口袋。
空了。
他的手指停在口袋边缘,摸到一个小小的洞。磁带刚才在巷子里掉了。
“回去找?”姜念问。
“不找了。”顾沉舟踩下油门,“先走。”
车子冲出江县,上了高速。
一个小时后,顾沉舟把车停在一个服务区。他拿出手机,给陈默发了一条消息:
“磁带丢了。把消防报告的扫描件发给李董,今晚就发。”
陈默很快回了一条语音。
顾沉舟点开,里面却不是陈默的声音。
是顾鸿远。
“沉舟,你跑得挺快。”顾鸿远笑了一声,“不过,你养母还在江城。她今晚要是出了什么事,可别怪二叔。”
电话挂了。
顾沉舟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服务区的灯很亮,照得他脸色发白。
姜念看着他:“他抓了周雅琴?”
“嗯。”
“你打算怎么办?”
顾沉舟抬起头,看向高速尽头黑沉沉的江城。
“回去。”他说,“他想要东西,我给他。但他得先放人。”
第11章 陷害
顾沉舟回到江城时,天刚亮。
顾家老宅门口停着两辆车,周雅琴站在门廊下,脸色苍白,手腕上有一道红印。
“妈。”顾沉舟叫她。
周雅琴抬起头,眼泪一下掉下来:“你回来干什么?快走。”
顾鸿远从门里走出来,手里端着茶杯。
“你养母昨晚在我这喝了杯茶。”他说,“茶里没别的东西,就是让她睡了一觉。”
“你动她一下试试。”
“我动她干什么?”顾鸿远笑,“我要的是你手里的东西。”
“东西呢?”
顾沉舟把文件袋扔过去。
顾鸿远接住,抽出报告翻了两页,笑了:“抄件。原件呢?”
“没有原件。”顾沉舟说,“消防队的档案,你比我清楚。”
顾鸿远盯着他看了几秒,把报告递给身后的人。
“行。”他说,“你妈可以走了。”
周雅琴走到顾沉舟面前,抓住他的胳膊:“你别管我,你走。”
“一起走。”
“走不了。”顾鸿远抬了抬下巴。
两辆警车从巷口拐进来,停在老宅门口。四个警察下车,为首的那个出示证件:“顾沉舟,涉嫌非法获取顾氏商业机密、职务侵占,请跟我们走一趟。”
顾沉舟看着顾鸿远。
“你报的警?”
“我这是帮你。”顾鸿远笑了笑,“进去说清楚,对大家都好。”
周雅琴挡在顾沉舟前面:“他没有拿顾家的东西!那些代码是他自己写的!”
“嫂子。”顾鸿远的声音冷下来,“你再说一句,我连你一起告。”
“妈,你听我说。”顾沉舟低头,声音很轻,“去找李董,把消防报告的扫描件给他。别回家,去陈默那。”
“你呢?”
“我三天就出来。”
“妈。”顾沉舟把她拉到身后,“你回去,把门关上。不管谁来找你,都别开。”
“沉舟——”
“我没事。”他说,“三天。”
警察给他戴上手铐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顾鸿远。
“二叔。”他说,“你最好一次把我按死。不然,我出来那天,你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顾鸿远笑着摆了摆手。
舟行智能当天下午被封。
封条贴在仓库大门上,员工被要求回家等通知。陈默从后门进去,把三台备份服务器装进一辆旧面包车,拉到城郊一个做冷链的朋友的冷库里。
“数据在,公司就在。”陈默给顾沉舟的律师发了一条消息。
与此同时,姜念坐上了一辆去往江城郊区的公交车。
她穿着从江县带来的旧外套,帽子压得很低。疗养院在郊区山脚下,门口挂着“康宁疗养院”的牌子,铁门紧闭。
姜念没走正门。她从侧面的围墙翻进去,顺着住院部后面的小路,找到三病区。
三病区的走廊很安静,护士站只有一个值班护士在打瞌睡。
姜念一间一间地看过去,在最里面的病房门口停住了。
床上躺着一个男人,头发花白,脸上有一大片烧伤的疤痕,鼻子里插着胃管。床头的卡片写着:沈建国,男,五十八岁,植物状态。
姜念站在门口,手指冰凉。
她想起奶奶说过,沈工当年是个高个子,笑起来声音很大。床上这个人瘦得脱了形,只有那双眼睛,即使闭着,也像在盯着什么。
她拿出手机,拍下床头卡片,又拍下墙上的费用清单。清单最下面写着付款人:顾鸿远。
“你果然在这里。”她轻声说。
身后传来脚步声。
姜念回头。
顾鸿远站在走廊尽头,身后跟着两个保镖。他穿着大衣,手里还拿着那杯没喝完的茶。
“姜念。”他慢慢走过来,“我让你在顾家待着,你非要到处跑。”
姜念把手机藏到身后。
“你认识他?”顾鸿远看了一眼病房,“沈建国,顾氏以前的工程师。可惜了,火灾烧坏了脑子。”
“他为什么在这里?”
“顾氏照顾老员工,有什么问题?”
“照顾?”姜念举起费用清单,“你把他藏了二十年,叫照顾?”
顾鸿远的笑容淡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留你到今天吗?”他问。
姜念没说话。
“因为你是顾家的女儿。”顾鸿远说,“顾鸿声死了,顾家需要一个姓顾的人站在台前。你以为你是我找回来的亲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只是我找回来的印章。”
“印章盖完,就可以扔了。”顾鸿远说,“你听话,顾家大小姐的位置还能坐几天。不听话,你和你奶奶,都回江县。”
第12章 反杀
姜念被关在疗养院一间储物室里,关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顾鸿远的人把她带上车,送回顾氏大厦。
“想清楚了?”顾鸿远坐在副驾驶,头也不回,“今天的董事会,你投我。”
“我投你,有什么好处?”
“你奶奶在江县,可以住最好的养老院。”顾鸿远说,“你也能继续当你的顾家大小姐。”
姜念看着窗外,没说话。
顾氏大厦二十八楼,会议室。
顾沉舟已经在里面了。他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但眼睛很亮。陈默坐在他旁边,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李董坐在主位,顾鸿远的右手边空着两个位置。
“人齐了。”李董说,“顾主席还在医院,今天的会由我主持。第一项,关于顾鸿远同志在华东仓项目中的违规问题——”
“等等。”顾鸿远打断他,“顾沉舟为什么在这里?他已经被开除了。”
“他是我请来的。”李董说,“作为舟行智能的实际控制人,也是华东仓系统的专利权利人。”
顾鸿远笑了一声:“专利?专利在顾氏名下。”
“是吗?”顾沉舟开口。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国家知识产权局的登记信息。智能仓调度方法,发明人沈建国,专利权人沈建国。顾氏集团只是被许可方,许可期限二十年,许可费每年支付。”
“你胡说——”
“顾氏从第三年起就没再付过许可费。”顾沉舟又推过去一张银行流水,“按照合同约定,许可自动失效,权利回归发明人。去年,我从沈建国的法定代理人手里,买回了这项专利。”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几个董事低下头,假装看手机。李董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所以。”顾沉舟看着顾鸿远,“顾氏现在用的每一台搬运车、每一套调度系统,都在侵权。”
“你——”
“我可以现在终止授权。”顾沉舟说,“顾氏华东仓,今天下午就会停摆。”
顾鸿远的脸涨得通红。
“李董,他这是诬陷!”顾鸿远拍桌子,“我在顾氏干了三十年,我会贪那点许可费?”
“许可费不多。”顾沉舟说,“一年两百万,二十年四千万。二叔,你拿这笔钱,养了林秀兰二十年。”
“你血口喷人!”他转向李董,“他伪造文件!专利是顾氏的,当年沈建国已经签字转让了!”
“签字?”顾沉舟把那份泛黄的《专利转让协议》放在桌上,“你说的是这个?”
顾鸿远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这份协议上的‘沈建国’,是假的。”顾沉舟说,“笔迹鉴定报告在这里。二叔,你找谁仿的?还是你自己练的?”
顾鸿远没说话。
“还有。”顾沉舟看向姜念,“姜副总,你手里有份录音,放给大家听听?”
姜念从口袋里掏出那台旧录音机。
顾鸿远猛地站起来:“姜念!你想清楚!”
姜念按下播放键。
林秀兰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来。
“……顾鸿远让我把两个孩子换掉……仓库那批货不能留……沈工发现了,他要举报……”
录音放到一半,顾鸿远扑过来想抢,被陈默拦住。
“假的!”他吼道,“这是合成的!她早就死了!”
“她没死。”顾沉舟说,“她改了名字,在江城开了家贸易公司,替远达走账。二叔,你每年给她打钱,不会忘了吧?”
顾鸿远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李董合上面前的文件:“顾鸿远同志,今天的会到此为止。请你配合审计和警方调查。”
两个保安走过来。
顾鸿远突然笑了。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整理了一下领带。
“顾沉舟。”他说,“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赢。”顾沉舟说,“我只是把属于我爸的东西拿回来。”
“你爸?”顾鸿远笑得更厉害了,“你爸还在我手里。”
顾沉舟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他想起疗养院那张床,想起沈建国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
“你说什么?”
“疗养院,三病区。”顾鸿远拿出手机,屏幕上是沈建国的病房,“我的人已经把他转走了。你现在停授权,我今晚就拔管。”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你疯了。”姜念说。
“我早就疯了。”顾鸿远看着她,“从二十二年前那场火开始,我就没打算回头。”
他站起来,把手机放回口袋。
“顾沉舟,我给你三个小时。”他说,“把专利转给我,否则,你等着给你爸收尸。”
第13章 人质
顾沉舟只有三个小时。
他让陈默把股权转让协议打印出来,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一个人开车去了顾氏老仓库。
老仓库在江城北郊,二十二年前烧过一次,后来重建,现在堆着顾氏卖不出去的旧货。铁门半开着,里面亮着几盏应急灯。
顾鸿远站在仓库中央,身后停着一辆救护车。沈建国躺在担架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旁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
“协议呢?”顾鸿远问。
顾沉舟把文件袋扔过去。
顾鸿远抽出协议,一页一页地看,看到最后一页,笑了。
“早这么懂事,不就不用遭这么多罪了?”
他拿起笔,在受让方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现在可以放人了吧?”顾沉舟说。
“急什么。”顾鸿远把协议递给律师,“等我的人把工商变更做完。”
顾沉舟看着担架上的沈建国。
老人比他上次见到时更瘦了,手背上全是针眼,胸口微弱地起伏。
“爸。”他叫了一声。
沈建国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
顾鸿远笑起来:“感人。可惜他听不见。”
“你拿一个植物人威胁我,不怕遭报应?”
“报应?”顾鸿远像听见了笑话,“我要是怕报应,二十二年前就不会放那把火。”
他走到担架旁,伸手拍了拍沈建国的脸。
“老沈,你儿子比你识相。你当年要是签了字,哪有今天这些事?”
顾沉舟的手指攥紧了。
就在这时,仓库的灯突然全灭了。
应急灯也灭了,整个仓库陷入一片漆黑。
“怎么回事?!”顾鸿远吼道。
“不知道,跳闸了——”
黑暗中,顾沉舟听见陈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系统锁了。他的律师那边,工商变更做不了。”
顾沉舟没说话。
他早就让陈默在股权转让系统里埋了一个条件:受让方必须同时持有专利授权,否则变更自动驳回。顾鸿远签的,只是一张废纸。
仓库外响起警笛声。
红蓝灯光从铁门缝里透进来,照在顾鸿远脸上。
“你报警?”顾鸿远猛地转向顾沉舟。
“不是我。”顾沉舟说,“是李董。你刚才在董事会上说的那些话,会议室里有录音。”
顾鸿远的脸扭曲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把车开到后门!现在!”
然后他冲向担架,一把推开白大褂,抓住沈建国的氧气管。
“别过来!”他吼道,“再往前一步,我拔了!”
顾沉舟停住脚步。
“二叔,你跑不掉了。”
“我跑不掉,他也别想活!”顾鸿远的手在抖,“把专利转给我!现在就转!”
“专利不在我手里。”顾沉舟说,“在我爸手里。他要是死了,专利自动进入遗产程序,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顾鸿远愣住了。
就在这一瞬间,姜念从仓库侧门冲进来,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录像界面。
“顾鸿远,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她说,“放火、换孩子、藏人,你再说一遍?”
顾鸿远转头看她。
他的眼神变了。
“姜念。”他轻声说,“你真是……跟你那个死鬼妈一样,专坏我的事。”
他松开氧气管,朝姜念扑过去。
姜念转身就跑,但仓库地上全是散落的货箱,她绊了一下,摔倒在地。
顾鸿远一把抓住她的头发,把她从地上拖起来,另一只手从腰后抽出一把折叠刀。
“都别动!”他把刀架在姜念脖子上,“给我一辆车!现在!”
警察已经冲进仓库,枪口对准他。
顾沉舟站在原地,没动。
“二叔。”他说,“你跑不掉的。放了她,你还能留条命。”
“留命?”顾鸿远笑了,“我这条命,早就该在二十二年前那场火里烧掉。”
他拖着姜念往后退,退到后门。
门外停着一辆黑色面包车,发动机没熄火。
“让开!”他吼道,“谁过来,我先割了她!”
警察让开一条路。
顾鸿远把姜念塞进车里,自己钻进去,车门“砰”地关上。
面包车冲进夜色。
顾沉舟追出去,只看见尾灯在雨里越来越远。
他的手机响了。
顾鸿远发来一条语音,只有几秒。
“顾沉舟,想要她活,拿沈建国的专利来换。明天中午,老地方。”
顾沉舟盯着屏幕,手指在发抖,声音却很稳。
“陈默,查这辆车的路线。还有,把沈建国的专利文件准备好。”
第14章 坠落
第二天中午,顾沉舟一个人去了老仓库。
仓库还是那座仓库,铁皮屋顶被雨打得噼啪响。顾鸿远站在二楼的铁架平台上,姜念被绑在一把椅子上,嘴被胶带封着。
“专利呢?”顾鸿远问。
顾沉舟举起手里的文件袋:“先放人。”
“扔上来。”
“你当我傻?”顾沉舟说,“文件袋里有专利转让协议,我签好字了。你放人,我扔上去。”
顾鸿远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
“行。”他朝旁边的人抬了抬下巴,“把她嘴上的胶带撕了。”
胶带撕开,姜念大口喘气。
“顾沉舟,别给他!”她喊,“他疯了!”
“闭嘴!”顾鸿远反手给了她一巴掌。
顾沉舟的手指收紧。
“二叔。”他说,“你要的是专利,不是她的命。放她走,东西归你。”
“你先把东西扔上来。”
“你先放人。”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铁架对峙。
顾鸿远突然笑了。
“顾沉舟,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吗?”他说,“你跟你爸一样,总觉得自己能算准每一步。可你们算漏了一件事——我从来就没打算留活口。”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顾沉舟问。
“从你爸把那份质检报告放在我桌上那天。”顾鸿远说,“他以为我会怕。我为什么要怕?顾氏是我撑起来的,他一个工程师,凭什么断我的路?”
他抬起手,身后的保镖掏出一把刀,架在姜念脖子上。
“最后一次。”顾鸿远说,“扔上来。”
顾沉舟把文件袋举起来。
就在这时,姜念突然往后一仰,连人带椅撞在保镖的膝盖上。保镖踉跄了一下,刀掉在地上。
顾沉舟冲上铁架。
顾鸿远转身就跑,跑到平台边缘,发现下面的出口已经被警察堵住。
“别动!”警察的枪口从三个方向对准他。
顾鸿远站在平台边缘,背后是十几米高的货架。
他回头看了一眼顾沉舟,突然笑了。
“你以为你赢了?”他说,“你爸是我烧的,你妈是我换的,你养母是我骗的。你这二十二年,都是我给的。”
“你给的?”顾沉舟一步一步走过去,“你给的是什么?一条命,换另一条命?”
“你爸当年要是不多管闲事,老老实实把那份质检报告压下去,会有今天?”顾鸿远吼道,“那批货是我进的,钱是我赚的,他凭什么举报我?”
“所以你就放火?”
“我不放火,顾氏就完了!”顾鸿远的脸扭曲着,“顾鸿声优柔寡断,守不住这个家。我替他守了二十二年,我有什么错?”
“你没错。”顾沉舟说,“你只是把所有人都当成了垫脚石。”
“垫脚石有什么不好?”顾鸿远笑了,“你爸是垫脚石,你也是。你以为你赢了?你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话没说完。
顾沉舟一拳打在他脸上。
顾鸿远往后倒,脚下一滑,整个人从平台边缘翻了下去。
“二叔!”
顾沉舟伸手去抓,只抓到一把空气。
顾鸿远摔在一堆旧纸箱上,闷响了一声,不动了。
仓库里只剩下雨声和警察的脚步声。
警察冲下楼。
姜念从地上爬起来,跑到平台边,往下看了一眼,腿一软,坐在地上。
“他……”
“没死。”顾沉舟说,“纸箱是软的。”
他蹲下来,把姜念扶起来。她的脸肿了一半,嘴角有血。
“你疯了。”她说,“你一个人来?”
“你不是也一个人跑进来了?”
“我是被你连累的。”
顾沉舟没接话,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姜念从口袋里摸出那部旧手机,屏幕还亮着,录音时长停在十七分四十二秒。
“够吗?”她问。
“够了。”顾沉舟说。
警察把顾鸿远抬上担架时,他醒了,嘴里还在骂。
顾沉舟走过去,看了他一眼。
“二叔。”他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录下来了。”
顾鸿远的脸一下子白了。
三个小时后,江城中心医院。
沈建国醒了。
顾沉舟站在病床边,看着老人慢慢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了很久,终于聚起一点光。
沈建国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护士递过来一块写字板。
沈建国的手指很抖,一笔一画地写了四个字:
“别回顾家。”
顾沉舟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好。”他说,“不回了。”
他握住父亲的手,手很凉。
沈建国闭上眼睛,眼角有一滴泪。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顾沉舟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去。
第15章 父亲
沈建国能坐起来了。
他靠在病床上,脸上烧伤的疤痕在灯下泛着光。医生说他的声带受损,说话很慢,一次只能吐几个字。
顾沉舟坐在床边,把旧表放在他手心里。
沈建国低头看了很久,手指摩挲着表盘上的裂痕。
“你妈……买的。”他说。
“周雅琴?”
沈建国摇头。
“你亲妈。”他说,“她叫……林晚。”
“她也在顾氏上班?”
“财务。”沈建国说,“她发现那批货的账不对,比我还早。”
顾沉舟没说话。
“她生你那天……大出血。”沈建国说,“我没赶上。”
“顾鸿声说,她难产死了。”
“是。”沈建国闭上眼睛,“他骗了你……也骗了我。”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顾沉舟问。
“我找过。”沈建国说,“烧伤了,动不了。顾鸿远说……你死了。”
顾沉舟的手指紧了一下。
“他把你藏在疗养院二十年,告诉你我死了。”
“是。”
“那你现在为什么信我?”
沈建国看着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
“眼睛。”他说,“像你妈。”
顾沉舟低下头,喉咙发紧。
病房门被推开。
顾鸿声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进来。他比上次更瘦,半边身子还不能动,说话含混不清。
“沉舟……”
“你来干什么?”顾沉舟站起来。
“我来……认错。”顾鸿声说,“你爸的事,是我对不起他。火灾的报告,是我压的。你……也是我抱回来的。”
“你抱我回来,是为了赎罪,还是为了顾家有个儿子?”
顾鸿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明知道他活着。”顾沉舟说,“你把他藏在疗养院二十年,一次都没去看过。”
“我不敢。”顾鸿声的眼泪流下来,“我怕他问我,为什么没保住你妈。为什么没保住那批货。为什么……把顾家交给顾鸿远。”
“所以你就把我交给他?”
“我以为……他会对你好。”
“他对我好?”顾沉舟笑了一声,“他让我叫了他二十二年二叔,背地里叫我野种。他让我进顾氏,是为了让我替他背锅。他把我赶出家门那天,你在场,你一句话都没说。”
“你记得你十二岁生日吗?”顾沉舟问,“那天二叔把我关在仓库里,说我偷了他的表。你在客厅陪客人,没下来。”
顾鸿声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在仓库里待了一夜。第二天,是周雅琴把我接出来的。”
顾鸿声低下头。
“我错了。”他说,“你回来吧。顾氏……给你。”
“顾氏不是我的。”顾沉舟说,“我爸的专利,我会拿回来。顾氏欠他的,我会一分一分算清楚。至于顾家——”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沈建国。
“我姓沈。”
“顾家的东西,我一分不要。”他说,“但顾家欠我爸的,欠我妈的,欠周雅琴的,我会一笔一笔拿回来。”
顾鸿声的身体晃了一下,护工赶紧扶住他。
“沉舟……”
“你走吧。”顾沉舟说,“等我爸好了,我会带他去拿回属于他的东西。到时候,你可以在法庭上说。”
顾鸿声被推出去时,一直在回头。
顾沉舟没看他。
病房门关上,走廊里传来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
他坐回床边,把旧表戴回手腕。
沈建国看着他,慢慢笑了。
“好。”他说,“像你妈。”
顾沉舟把表戴好,表针还在走。他忽然想起周雅琴说过,这表三十块钱,戴了七年。原来表是林晚买的,周雅琴只是替他换了表带。
下午,姜念打来电话。
“顾氏最大的客户撤单了。”她的声音很急,“二叔的人还在转移资产。李董压不住,董事会要重新选董事长。”
“谁提名?”
“顾鸿远的人。”姜念顿了一下,“他们提名我。”
“他们想让你当傀儡。”顾沉舟说,“等他们把资产转完,再把你踢出去。”
“我知道。”
“你手里有多少票?”
“百分之五。”姜念说,“加上李董,百分之十二。不够。”
“够了。”顾沉舟说,“明天我带一个人去。”
“谁?”
“我爸。”
顾沉舟沉默了两秒。
“你怎么想?”
“我不想当他们的印章。”姜念说,“但我也不想看着顾氏被他们搬空。顾沉舟,你帮我,还是看我死?”
顾沉舟看着窗外。
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很薄的光。他想起沈建国写的那四个字,想起周雅琴在仓库门口说的那句“我自私”。
“明天上午,顾氏董事会。”他说,“我去。”
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回病房。他知道,明天不会太平。
第16章 甲方
顾氏董事会开了三个小时。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堆满了。孙副总把一份人事调整名单拍在桌上,第一个名字就是姜念。
“姜副总,你被免职了。”他说,“理由是跟外部人员勾结,损害公司利益。”
顾鸿远的人占了七票,李董和姜念只有两票。第一轮表决,对方提名了一个姓孙的副总做董事长,李董反对,姜念反对,七比二,通过。
孙副总站起来,笑得像已经坐上了主位。
“感谢各位信任。”他说,“第一件事,把华东仓的供应商换掉。舟行智能的合同,全部终止。”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顾沉舟走进来,身后跟着陈默,还有坐在轮椅上的沈建国。
沈建国穿着病号服,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攥着那份专利证书。
“换供应商?”顾沉舟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你们先看看,顾氏现在还能不能换。”
孙副总皱眉:“你什么人?这是董事会。”
“我是舟行智能的实际控制人。”顾沉舟说,“也是智能仓核心专利的权利人。顾氏现在用的每一套系统,都得我签字授权。”
“授权可以谈。”孙副总说,“顾氏可以找别的供应商。”
“可以。”顾沉舟把文件翻开,“这是顾氏华东仓的验收报告、客户索赔函、银行贷款到期通知。孙总,你算过没有?换供应商,系统重装至少六个月,客户索赔两个亿,银行抽贷三个亿。顾氏账上还有多少钱?”
孙副总翻开文件,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翻到第三页,手停住了。那是银行抽贷函,红章盖得清清楚楚。
“你威胁我们?”
“我不威胁。”顾沉舟说,“我给你们一个方案。”
他把第二份文件推过去。
“舟行智能收购顾氏智能仓业务,承担全部员工合同和项目债务。顾氏保留品牌,我提供十年系统授权。条件只有一个:智能仓业务独立运营,我出任董事长。”
“你做梦!”孙副总拍桌子,“顾氏的东西,凭什么卖给你?”
“因为不卖,顾氏下个月就得破产。”顾沉舟说,“你们可以继续投你的票。等公司没了,你们手里的票,就是废纸。”
几个老董事低下头。他们比谁都清楚,顾氏的现金流早就断了。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会议室里只剩下翻文件的声音。
孙副总坐下了。
李董咳嗽了一声:“我同意。顾氏现在最缺的不是面子,是现金流。”
姜念举起手:“我也同意。”
七票对二票,孙副总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孙副总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顾鸿声被护工推进来的时候,表决已经结束了。
他坐在轮椅上,看着顾沉舟,嘴唇动了动。
“沉舟。”
“顾董。”顾沉舟点头,没叫爸。
“你赢了。”顾鸿声说,“顾氏……交给你了。”
“我不要顾氏。”顾沉舟说,“我要智能仓业务。顾氏剩下的,你留着。”
“你……”
“我姓沈。”顾沉舟说,“顾家的东西,我不稀罕。”
沈建国坐在轮椅上,眼睛红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把手里的专利证书抱得更紧。
顾鸿声的手抖了一下。
姜念站起来,把一份新的合同放在桌上。
“顾董,这是股权转让和授权协议。”她说,“我加了一条:顾氏保留追究二十二年前火灾责任的权利。”
“第二,顾氏现有员工,三年内不得无故裁员。”她说,“第三,智能仓的利润,百分之三十进入员工安置基金。”
顾鸿声看着她。
“念念……”
“我不是你女儿。”姜念说,“至少,不是那个被你养大的女儿。我是江县快递站出来的姜念。这条,必须加。”
顾鸿声沉默了很久。
“念念。”他又叫了一声,“你奶奶……还好吗?”
“她很好。”姜念说,“她让我转告你,当年那碗红糖鸡蛋,她没白做。”
“加吧。”他说。
顾沉舟拿起笔,在乙方一栏签下名字。
姜念在甲方一栏签下名字。
两个人交换合同,握手。
“合作愉快,顾总。”顾沉舟说。
“合作愉快,沈总。”姜念说。
顾鸿声看着这一幕,慢慢闭上了眼睛。
沈建国慢慢抬起手,朝他摆了摆,像在告别。
沈建国看着儿子,慢慢笑了。
顾沉舟推着轮椅往门口走。姜念叫住他:“沈总,明天十点,项目启动会。”
他没回头,抬手比了个 OK。
第17章 清算
顾鸿远的案子开庭那天,江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旁听席坐满了人。顾氏的董事、供应商、媒体,还有江县来的几个老街坊。姜念的奶奶坐在第一排,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和顾鸿声那串很像。
顾鸿远被法警带上来时,剃了光头,穿着看守所的黄马甲。他看见顾沉舟,笑了一下。
“来了。”
顾沉舟没理他。
公诉人念了四十分钟。放火、调包婴儿、非法拘禁、职务侵占、故意伤害,每一项都有证据。林秀兰作为证人出庭,头发全白了,站在证人席上,把二十二年前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林秀兰说,她当年收了顾鸿远两万块钱,把顾家的女儿抱到江县,把沈工的儿子抱回顾家。她说,她后来想过去自首,可顾鸿远拿她儿子的命威胁她。
顾鸿远一开始还反驳,后来不说话了。
“你烧死的是两个人。”公诉人说,“沈建国没死,但他在床上躺了二十年。”
“他命大。”顾鸿远说。
旁听席上有人骂了一句。
最后陈述时,他站起来,看着顾沉舟。
“我没什么好说的。”他说,“成王败寇。”
法官敲了法槌。
“被告人顾鸿远,犯放火罪、绑架罪、职务侵占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
旁听席上一片快门声。
顾沉舟坐在原告席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散庭后,他在法院门口被记者围住。
“顾先生,您对判决结果满意吗?”
“满意。”
“顾氏会赔偿吗?”
“会。”顾沉舟说,“顾氏欠沈建国的,欠那些被烧掉的工人的,一分都不会少。”
“您会回顾家吗?”
顾沉舟看了那个记者一眼。
“我姓沈。”
他上车,关上门。
下午,江城中心医院。
周雅琴坐在病房里,给沈建国削苹果。苹果皮削得很长,一圈一圈垂下来,没断。
顾沉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妈。”
周雅琴的手停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
“妈。”顾沉舟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苹果,“你把我养到二十二岁,这一声,你受得起。”
周雅琴的眼泪掉下来。
“我对不起你。”她说,“我早就知道你不是我生的,我没敢说。我怕你走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我知道。”
“你恨我吗?”
顾沉舟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
“恨过。”他说,“后来想想,你也是被人骗的。”
周雅琴捂着嘴,哭得肩膀发抖。
沈建国躺在床上,看着他们,慢慢伸出手,拍了拍周雅琴的手背。
“别哭。”他说,“都过去了。”
周雅琴哭得更厉害了。
沈建国抬起手,替她擦了擦眼泪。周雅琴抓住他的手,像抓住一根迟到了二十年的绳子。
傍晚,顾沉舟去了顾氏大厦。
顾鸿声的办公室已经搬空了,只剩下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姜念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你来了。”她说。
“嗯。”
“这个,你看看吧。”
顾沉舟接过文件。
是顾氏旗下疗养院的付款记录。从二十年前开始,每年一笔,付款人一栏签的都是顾鸿声的名字。
“他早就知道沈建国活着。”姜念说,“不是顾鸿远一个人藏的。他也在付钱。”
顾沉舟翻到最后一页。
“他跟我说,他不敢去看。”他说。
“他不敢看,但他敢付钱。”姜念说,“付了二十年,一次都没去看过。”
“他还在董事会上说,顾家欠沈建国的,这辈子还不清。”姜念说,“结果他连医院都没去过。”
顾沉舟把文件合上。
“你打算怎么办?”
“我让他辞职。”姜念说,“他同意了。”
“然后呢?”
“然后,顾氏需要一个新董事长。”姜念看着他,“不是我这种临时顶班的,是能坐稳的。”
“你想坐?”
“我想试试。”姜念说,“但我需要你一句话。”
“什么话?”
“顾氏的智能仓,继续跟舟行合作。”她说,“不是因为你是我朋友,是因为你的系统最好。”
顾沉舟看着她,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我笑你终于不装了。”顾沉舟说,“刚回顾家那会儿,你连说话都小声。”
“那时候我怕。”
“现在呢?”
“现在我是甲方。”姜念说,“我怕什么?”
“姜念。”
“嗯?”
“你比你想象中更适合当董事长。”
姜念没笑。
她把一份辞职信放在桌上,旁边是一份董事长提名书。
“明天董事会。”她说,“顾氏下一任董事长,我来。”
第18章 这次我说了算
签约仪式定在十二月十八号,顾氏大厦一楼大厅。
姜念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胸前别着顾氏的新工牌:董事长。顾沉舟站在她对面,穿的还是那件旧黑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戴着那块修好的旧表。
表是周雅琴拿去修的。换了表蒙,换了表带,表盘上那道裂痕还在。修表师傅说,裂痕太深,磨掉就伤表盘了。顾沉舟说,留着。
台下坐满了人。顾氏的老员工、舟行智能的技术团队、江县来的奶奶,还有坐在轮椅上的沈建国。周雅琴站在沈建国身后,手里搭着一件外套。
顾鸿声也来了。他坐在最后一排,半边身子还不能动,护工替他举着签字笔。
“顾董。”姜念在台上叫他,“上来讲两句?”
顾鸿声愣了一下,摆了摆手。
“不了。”他说,“今天不是我的场子。”
姜念没勉强。
她把合同翻开,看向顾沉舟。
“沈总,签吧。”
顾沉舟拿起笔,在乙方一栏签下名字。
姜念在甲方一栏签下名字。
两份合同交换,握手。
台下响起掌声。
沈建国坐在轮椅上,慢慢抬起手,鼓了两下。周雅琴替他擦眼睛。
有记者举手:“姜董,顾氏和沉舟智能合作,是因为顾氏欠沈家一个人情吗?”
姜念看了顾沉舟一眼。
“不是。”她说,“是因为他的系统最好。顾氏选供应商,只看能力,不看人情。”
“沈总,您呢?”记者转向顾沉舟,“您会回顾家吗?”
顾沉舟把合同合上。
“我姓沈。”他说,“顾家的事,姜董说了算。我的事,我说了算。”
台下有人笑。
签约结束后,顾鸿声在门口拦住他。
“沉舟。”他坐在轮椅上,仰着头,“晚上回家吃顿饭吧。你妈……周雅琴做。”
顾沉舟看了看表。
“下次吧。”他说,“甲方还等着我开会。”
顾鸿声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顾沉舟走了两步,又回头:“你的药,按时吃。”
顾鸿声愣住了。
“我不是为你。”顾沉舟说,“我是为周雅琴。她不想你死。”
顾沉舟走出大厦,外面阳光很好。
沈建国坐在车里,隔着车窗朝他招手。周雅琴把车窗降下来:“晚上回来吃饭吗?我炖了汤。”
“回。”顾沉舟说,“七点。”
“你想吃什么?”
“随便。”他顿了顿,“别放太多盐。”
周雅琴笑了:“知道了。”
车子开走后,顾沉舟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顾氏大厦的招牌。
二十二年,他在这栋楼里叫过无数声“二叔”“爸”“董事长”。从今天起,他不用再叫了。
陈默从后面走过来,把一把钥匙扔给他。
“新办公室的钥匙。”陈默说,“招牌挂好了,你去看看?”
“什么招牌?”
“你自己去看。”
半个小时后,江城高新区的创业园。
顾沉舟站在一栋三层小楼前,抬头看。
楼顶的招牌是新的,蓝底白字,写着四个字:
沉舟智能。
不是顾氏,也不是沈氏。
是他的。
他没有改身份证上的名字。顾沉舟三个字,用了二十二年,改起来麻烦。但公司招牌上,没有顾,也没有沈。
陈默站在旁边,抱着胳膊:“名字我改的,怎么样?”
“还行。”
“什么叫还行?”陈默笑,“我找人设计了三个晚上。”
“设计费从你工资里扣。”
“资本家。”
顾沉舟没理他,推开玻璃门走进去。
一楼是仓库,几十台自动搬运车停在充电位上,指示灯一明一暗。二楼是办公室,灯全亮着,技术团队的人趴在工位上吃盒饭。
“顾总。”有人抬头,“签完了?”
“签完了。”
“甲方是谁?”
“顾氏。”
“那咱们以后是不是得听顾氏的?”
顾沉舟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了一行字:
“甲方提需求,我们定方案。谁出钱,谁说了算——但方案,我们说了算。”
他把笔放下,回头看了一眼。
“都别吃了,开会。”
“顾总,饭还没吃完——”
“打包。”顾沉舟说,“甲方不等人。”
“现在?”陈默看了一眼表,“六点半了。”
“甲方七点要结果。”
“哪个甲方?”
顾沉舟拿起手机,屏幕上是姜念发来的消息:
“沈总,明天十点,项目启动会。别迟到。”
他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看向窗外。
天还没黑,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陈默叹了口气,跟上去。
电梯门合上。顾沉舟按了顶层,数字一层层往上跳。
顾沉舟低头看了一眼表,七点整。
旧表的表针轻轻跳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表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