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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1:31:20

退婚?你脸先着地吧!

沈嘉言手里的半截酒瓶刚举起来,蔡峤脑子里那声嗡鸣还没散干净。她盯着他指缝间滴落的红酒,忽然觉得这场面挺逗——订婚宴办得跟鸿门宴似的,沈家这品味,怪不得生意一年不如一年。

“沈嘉言,你砸一个试试。”

她声音不大,但满场子的人都听见了。沈嘉言脚步顿了一下,碎酒瓶还攥在手里,脸上扎着玻璃碴子,血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疼得他嘴角直抽。他没想到蔡峤这时候还敢顶嘴——一个蔡家旁支的孤女,被当众退婚泼酒,不跪着哭就算了,还敢瞪他?

“你他妈用了什么妖法?”沈嘉言往前逼了一步,碎瓶子尖对着她,“这酒杯自己炸的,你当我瞎?”

蔡峤心里骂了一句。灵枢失灵了,脑子里那根弦跟断了的保险丝似的,十分钟冷却,现在过去才两分钟。她眼角扫了一圈——宴会厅里站了百来号人,沈万山坐在主桌没动,蔡明渊端着茶杯也不吭声,全在看她怎么收场。

“妖法?”蔡峤笑了一声,把手往身后一背,下巴抬起来,“沈嘉言,你自己杯子没拿稳,扎了脸,赖我头上?你这甩锅的本事比你家公司做账还利索啊。”

人群里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半声,又赶紧捂住嘴。沈嘉言脸涨得通红,回头吼了一句:“谁笑的?站出来!”

没人站。但也没人再怕他了——退婚泼酒这种下作事都干得出来,谁还拿他当沈家嫡公子看?就是个被惯坏的二世祖。

蔡峤趁他回头的工夫,往后退了两步,脚跟碰到宴会厅中间的冰桶架子。五星级酒店的自助餐台,冰桶里镇着香槟和气泡水,桶底下垫着吸水的厚毛巾。她脑子里飞快算了一笔账:沈嘉言一米七八,穿皮鞋,地上洒了红酒,滑。冰桶架子是铁艺的,轻,一撞就倒。毛巾吸水,更滑。

“沈嘉言。”她又喊了一声。

沈嘉言转回头,碎瓶子重新举起来:“你今天跪下认错,我还能让你全须全尾地出这个门——”

蔡峤往后猛退一步,肩膀撞上冰桶架子。铁架子吱呀一声歪倒,冰桶翻扣下来,半桶冰水连冰块哗啦泼了一地,正好浇在沈嘉言脚底下。他皮鞋踩上湿毛巾,整个人往前一扑,碎酒瓶脱手飞出去,人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下巴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哎哟一声叫得跟杀猪似的。

全场静了两秒。

“啧啧。”蔡峤蹲下来,隔着两步远看他,“沈公子,这大礼行得有点重啊。订婚宴上给我磕头,你爸知道你这么孝顺吗?”

沈万山终于坐不住了,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蔡峤!你过分了!”

“我过分?”蔡峤直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溅到的水,“沈叔,您儿子当众泼我一脸酒、举着碎瓶子追我,您坐着看戏。他自己踩冰上摔了,您说我过分?您这‘过分’的标准,是按沈家股价定的吧?”

沈万山脸上那层笑面虎的皮抖了抖。他没想到蔡峤嘴这么硬——蔡家送过来的时候明明说了,旁支孤女,老实本分,好拿捏。这他妈叫好拿捏?

蔡明渊这时候放下茶杯,咳嗽了一声:“峤峤,别闹了。嘉言年轻气盛,你让着点。这婚事……”

“这婚事,我退。”蔡峤转过头盯着蔡明渊,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大伯,听清楚了——是我蔡峤,退他沈嘉言的婚。沈家这门亲,我伺候不起。”

她从手包里抽出那张烫金的订婚协议,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成两半,往空中一扬。纸片落下来,有一片正好粘在沈嘉言后脑勺上,他刚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血,狼狈得不像个人样。

“蔡峤你等着!”沈嘉言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你今天出了这个门,我让你在江城混不下去——”

“你先把你下巴上那窟窿堵上吧。”蔡峤指指他下巴,“血滴到地毯上了,这地毯意大利进口的,你爸回头得从你零花钱里扣。”

她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咔咔响。身后沈万山压着嗓子喊了一句“处理干净点”,蔡明渊嗯了一声,声音低得跟蚊子叫似的。蔡峤心里记了一笔——处理干净?处理谁?她?

走了不到五步,侧面一个穿马甲的服务员端着热汤盆过来,眼神往沈万山那边飘了一下,脚底下故意往她身上撞。蔡峤早看见了——这服务员刚才一直站在沈万山身后,手都没抖过,现在突然脚滑?

她往旁边让了半步,脚底下使了个绊子。服务员本来就装得重心不稳,被她一绊,整个人往前扑,一盆热腾腾的松茸鸡汤脱手飞出去,不偏不倚扣在刚爬起来的沈嘉言脑袋上。

“嗷——!”

沈嘉言这回叫得全酒店都能听见。汤是刚端出来的,滚烫,浇了他一头一脸,西装上挂着松茸片和枸杞,头发上滴滴答答往下淌油。他疼得原地蹦了三下,一头撞在自助餐台上,把整排蛋糕甜品撞了个稀里哗啦。

蔡峤回头看了一眼,冲那服务员摊手:“你看,我就说你端不稳吧。下回记住,端汤别小跑,容易洒。”

服务员傻在原地,嘴张得能塞鸡蛋。沈万山脸都绿了,指着蔡峤“你、你”了半天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蔡峤没再搭理,拎着手包往宴会厅门口走。经过主桌的时候,她瞥见角落里坐着个男人——陆沉舟,陆家那位掌权人,穿一身烟灰色西装,端杯香槟坐得四平八稳,从头到尾没动过。她跟他没打过交道,但听说过,陆家这位接手三年,把家产翻了四倍,下手狠,话不多。

陆沉舟正好抬眼看她,两人目光对了一下。蔡峤没工夫琢磨他那眼神什么意思,抬脚继续走。可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经过陆沉舟身边那一瞬间,陆沉舟搁在桌下的左手微微动了一下——吞灵,他觉醒的异能,能吞掉半径五米内一切流动的灵气。他习惯性地探了一下,想看看这闹场子的女人到底什么来路。

结果探了个空。

灵气到她身边就跟进了黑洞似的,干干净净,连根丝都没剩下。陆沉舟手指在桌布上敲了一下,又探了一次——还是空的。他放下香槟杯,坐直了身子。这不对劲。他吞灵觉醒三个月,从没碰上过吞不动的灵气。这女人身上要么没灵气,要么……

要么她的灵气在更深的地方,他的吞灵够不着。

“哥,你看什么呢?”陆明薇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不是蔡家那个被退婚的嘛,挺能闹啊,把沈嘉言整成那样。”

陆沉舟没接话,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视线还钉在蔡峤背影上:“去查查她。”

“谁?蔡峤?”陆明薇撇嘴,“一个旁支孤女,有什么好查的——”

“查她觉醒没有。”陆沉舟把杯子放下,“要快。”

蔡峤走到宴会厅门口,腿肚子开始打颤。刚才那通操作全靠肾上腺素顶着,现在劲一松,膝盖发软。她扶着门框喘了口气,心里把灵枢骂了八百遍——关键时刻掉链子,要不是她脑子转得快,今天就得横着出去。

“峤峤!”

顾清漪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搀住她胳膊。这姑娘刚才一直缩在角落不敢动,现在脸都白了,手冰凉:“你没事吧?那酒杯怎么回事?我看见它自己炸的——”

“手滑。”蔡峤冲她挤了挤眼,“你信吗?”

顾清漪愣了一下,随即咬住嘴唇不问了。她太了解蔡峤了——这女人嘴上跑火车的时候,就是有事不能说的意思。她搀着蔡峤往外走,压着嗓子问:“真退婚了?”

“退了。这破买卖谁爱接谁接,反正我不伺候了。”

“蔡家那边……”

“回头再说。”蔡峤刚迈出宴会厅大门,侧面走廊里蹿出个人影,一把拽住她胳膊往消防通道里带。她差点一肘子怼过去,定睛一看——秦伯,蔡家老管家,头发花白,脸上褶子挤成一团,急得鼻尖上全是汗。

“秦伯?您怎么在这儿——”

“别问。”秦伯把一只旧木匣往她怀里一塞,那匣子巴掌大,漆都磨没了,边角用铜皮包着,沉甸甸的,“你妈留下的,藏好。别让蔡明渊看见。”

蔡峤低头一看,匣盖没盖严,缝里露出半枚玉佩的边角,青白色,上面刻着个纹样——她没见过,但看着就心里发毛,那纹路跟活的一样,弯弯绕绕的。玉佩底下压着一本薄册子,纸页发黄,封皮上写了个“枢”字。

“我妈?”蔡峤攥住秦伯手腕,“我妈不是……”

“现在别问!”秦伯急得直跺脚,听见走廊那头有脚步声,赶紧松手往后退,“记住,谁问都说没见过我。这匣子你藏好了,别给任何人看——包括蔡明渊。你爸你妈的事,没那么简单。”

说完他转身钻进消防通道,脚步声噔噔往下跑,转眼没影了。

蔡峤把木匣塞进手包,手包顿时沉了一截。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她妈死的时候她才六岁,车祸,警察说是意外,雨天路滑,车翻进江里。她爸也在车上,两口子一块没的。这么多年蔡家没人提过这事,怎么秦伯突然塞给她一个“你妈留下的”匣子?还有那玉佩上的纹——

“峤峤,你手抖得厉害。”顾清漪攥住她胳膊,“到底怎么了?”

“没事。”蔡峤把翻涌的情绪往下压了压,深吸一口气,“先出去再说。”

两人出了酒店大门,夜风一吹,蔡峤才发觉后背全湿了。十月的江城晚上凉,她打了个哆嗦,站在台阶上缓了两口气。顾清漪从包里翻出纸巾给她擦手,一边擦一边小声问:“那个酒杯……真不是你干的?”

“我要有那本事,我先把沈嘉言那张嘴缝上。”蔡峤抽回手,把纸巾团了团扔进垃圾桶,“行了别问了,回头跟你细说。你先打车回去,我还有点事。”

“你这样子能有什么事?我陪你——”

“顾清漪。”蔡峤按住她肩膀,盯着她眼睛,“听我的,先回去。明天我去找你。”

顾清漪跟她对视了三秒,咬了咬牙:“行。但你今晚必须给我发个消息,不然我报警。”

“报什么警,我又没犯法。”

“你今晚得罪的是沈家和蔡家!”顾清漪压着嗓子,“你当闹着玩呢?”

蔡峤笑了一声,拍拍她脑袋:“放心,我有数。”

把顾清漪塞进出租车,蔡峤站在路边等车。手包里的木匣硌着胳膊肘,她忍不住拉开拉链摸了一下,玉佩隔着布料传来一点温热。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刚才灵枢失灵之前,她看见满场灵气脉络那一瞬间,沈嘉言身上那股灵气是往他右手腕聚的,所以酒杯才从右手炸的。那要是她能控制这个……不对,现在想这个没用,灵枢还在冷却。

她正琢磨着,余光扫到街对面——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里面有人举着手机对着她拍。镜头反光闪了一下,蔡峤后脖颈子一紧。那人举手机的姿势太稳了,不像看热闹的路人,倒像专门蹲点的。

她假装低头看手机,借着屏幕反光往那边瞟。车窗缝里露出一双眼,阴冷阴冷的,跟她对上视线也不躲,反而嘴角往上扯了一下,这才慢慢把车窗摇上去。车子没发动,就停在那儿。

蔡峤后脖颈子汗毛全竖起来了。她赶紧招手拦了辆出租车,拉开门钻进去:“师傅,走滨江路。”

车开出去两个路口,她从后视镜里看——那辆黑车没跟上来,但她心里那根弦没松。那人的眼神她记住了,跟沈嘉言那种蠢坏不一样,那是真敢下死手的眼神。

出租车上了高架,蔡峤才把木匣从包里掏出来。匣盖掀开,里面是一枚青白玉佩和一本薄手札,手札封皮上写了个“枢”字,翻开第一页,字迹娟秀,是她妈的手笔——“灵枢者,掌灵气之源,非借外力,自成一脉。峤峤,你若看到这些字,说明妈没来得及教你……”

后面半页被水渍洇花了,看不清。蔡峤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一圈纹路,跟正面不一样,弯弯绕绕连成一个图案,中间一个“墟”字。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脑子里翻遍了蔡家祠堂里挂着的祖宗牌位和族谱——没这个姓,没这个堂号,没这个标记。

“归墟?”她小声念了一遍,觉得这词儿透着一股子不吉利。

手机震了一下,顾清漪发来消息:“到了。你小心。”蔡峤回了个“嗯”,把木匣重新塞进包里,闭眼靠在座椅上。灵枢冷却差不多了,她试着动了一下念头——脑子里那根弦嗡地接上了,眼前浮出出租车里的灵气脉络,淡淡的,像雾丝一样在空中飘。她盯着前排座椅头枕看,念头一动,那缕灵气拐了个弯,绕了个圈。

成了。

她松了口气,又赶紧收住。这玩意儿时灵时不灵的,不能太依赖。今天要不是她脑子快,光靠灵枢那三秒真功夫,早被沈嘉言开瓢了。

出租车拐进蔡家老宅那条巷子,远远就看见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是蔡明渊的黑色奔驰,另一辆是沈家的白色宝马。蔡峤心里咯噔一下——蔡明渊回来得够快啊,这是要堵门?

“师傅,前面路口停就行。”

她付了钱下车,没走正门,绕到老宅后头的侧门。这宅子是民国时候的老建筑,蔡明渊他爹那辈买下来的,三进院子,蔡峤住最后一进东厢房,跟下人房挨着。她从小住这儿,侧门的锁都认识她。

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她踮着脚穿过抄手游廊,经过正厅的时候听见里头有人说话——蔡明渊的声音,还有沈万山的。

“……老沈,这事你别急。那丫头我了解,翻不出什么浪来。”

“翻不出浪?老蔡,你看看我儿子那张脸!缝了八针!八针!”沈万山拍桌子,“还有那服务员,我安排的人,她一脚就给绊飞了!这丫头片子邪性,今天不处理干净,回头她真闹出什么动静来——”

“行了行了。”蔡明渊声音压低了些,“她父母那事办得干净,没人知道。一个丫头片子,你怕什么?”

蔡峤贴在廊柱后面,手指头抠进木头缝里。父母那事办得干净?什么事办得干净?她爸她妈的车祸?

沈万山哼了一声:“干净?那秦伯今天怎么在酒店?”

厅里静了两秒。

蔡明渊再开口的时候,嗓子眼里跟塞了冰碴子:“老秦?你确定?”

“我确定。他塞给那丫头一个东西,我没看清是什么,但老秦那个人你知道的,他手里能有什么好东西?”

蔡明渊骂了一句脏话,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一声:“老秦跟了她爸三十年,手里攥着的东西不少。不能留了。”

蔡峤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磕在廊柱底座上,发出一声闷响。

“谁?”蔡明渊在厅里喊了一声。

蔡峤没犹豫,转身就跑。她从小在这宅子里长大,闭着眼都能摸出去。东厢房后头有个夹道,夹道尽头是秦伯住的门房。她猫着腰蹿过去,拍秦伯的窗户:“秦伯!秦伯!”

屋里灯亮着,秦伯开了窗,看见是她,愣住了:“你怎么回来了?赶紧走——”

“蔡明渊要动你。”蔡峤压着嗓子,“他跟沈万山在正厅说的,我听见了。‘不能留了’。”

秦伯脸上的褶子抽了一下,随即平静下来。他伸手把窗户关了一半,从窗台上摸出个布包塞给她:“拿着,这里头是你妈当年留下的一些零碎。老宅你不能待了,今晚就走。”

“您呢?”

“我没事。他蔡明渊再狠,也得顾着老宅里这些老人怎么看他。”秦伯拍拍她手背,“丫头,你记住——你妈那本手札上写的,你慢慢看。灵枢这东西,你妈当年也有,比你用得稳。她出事之前那几天,一直在查一个叫‘归墟’的东西。你爸跟着她一块查,结果……”

“结果就出了车祸。”蔡峤把布包揣怀里,“秦伯,那匣子里的玉佩——”

“那是你妈从‘归墟’里带出来的。”秦伯声音更低了,“具体什么事我不知道,你妈没跟我说全。但有一句她交代过——‘别让峤峤碰归墟的东西,除非她自己能扛住’。丫头,你现在能扛住吗?”

蔡峤张了张嘴。她今天刚觉醒灵枢,用了三秒就失灵,问能不能扛住,这问题他妈也太看得起她了。

“我不知道。”她实话实说。

秦伯笑了一下,满脸褶子挤成一团:“不知道就对了。你妈当年也不知道。走吧,从后门走,别回头。”

蔡峤攥着布包,从后门溜出去,巷子里黑漆漆的。她走了十几步,听见老宅正门那边有动静,蔡明渊的声音远远传过来:“老秦!你给我出来!”

她脚步顿了一下,咬咬牙,没回头。

出了巷子,蔡峤站在街边喘气。一晚上两回跑路,一回比一回狼狈。她低头看看手里的布包——蓝布包袱皮,系着死扣,里头硬邦邦的,不知道包了什么东西。再加上手包里那只木匣,她今晚从蔡家带出来的东西,比她过去二十四年攒的家当都值钱。

“蔡峤。”

她猛地抬头。巷口路灯底下站着个人,拄着根竹拐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老头看着她,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刚才酒店里那出,我瞧见了。”

蔡峤往后退了半步,手摸进包里攥住木匣:“您哪位?”

“姓周。”老头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拐杖头在地上笃笃敲,“你爷爷当年跟我一个师父,论辈分你得叫我一声师叔祖。不过现在不兴这个了,你叫我周老就行。”

“我爷爷?”蔡峤皱眉,“我爷爷死得早,我都没见过——”

“没见过就对了,你爷爷死的时候你爸才十岁。”周老摆摆手,“这些回头再说。我问你,刚才那酒杯炸了之后,你脑子里是不是嗡了一下,然后什么灵气都看不见了?”

蔡峤手指头攥紧了木匣。这老头知道灵枢失灵的事?

“别紧张。”周老又笑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像老狐狸,“你爷爷当年也这样,灵枢用三秒歇十分钟。我跟他搭伙干了十几年,他这毛病我熟得很。丫头,你今晚第一回用吧?”

“您到底想说什么?”

“想说——”周老拿拐杖指了指她怀里的布包和手包,“你从蔡家带出来的这些东西,里头有一半是麻烦。那玉佩是‘归墟’的信物,你妈当年从他们手里顺出来的。你今晚亮了三秒灵枢,那帮人闻着味儿就来了。街对面那辆黑车,看见没?”

蔡峤顺着他拐杖看过去——巷子斜对面,那辆黑色商务车不知什么时候又停过来了,车窗关着,但引擎没熄。

“里头那小子叫夜枭,‘归墟’的执事,专干猎杀觉醒者的勾当。”周老拿拐杖在地上画了个圈,“你今晚得罪沈家是小事,被夜枭盯上才是大事。丫头,你打算怎么办?”

蔡峤盯着那辆黑车看了五秒。怎么办?她一个刚觉醒的菜鸡,金手指三秒真男人,十分钟冷却,手里就一个破木匣一个蓝布包,对面是专业猎杀觉醒者的杀手。跑?往哪跑?蔡家回不去,沈家恨不得她死。

“周老。”她转过头,“您说您跟我爷爷搭伙干了十几年——您本事怎么样?”

周老挑了一下眉毛:“凑合。末法时代活下来的老东西,比现在这些刚觉醒的毛孩子强那么一点。”

“那您帮我个忙。”

“哟,这就使唤上师叔祖了?”

“您不是说我爷爷跟您有交情嘛。”蔡峤把布包往怀里一塞,冲他笑了一下,“您帮我挡十分钟,我把这破玉佩处理了。归墟的东西,我拿着烫手。”

周老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哈哈大笑,拐杖在地上连敲了三下:“行!老蔡家的丫头片子,胆子不小。十分钟是吧?你往东走,第二个路口有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进去别出来。十分钟之后我来找你。”

蔡峤没废话,扭头就往东走。她没跑,跑反而招眼,就正常步速,高跟鞋踩在地上咔咔响。经过那辆黑车的时候,她余光扫了一眼——车窗果然又摇下来一条缝,夜枭举着手机还在拍。

她冲那车窗竖了个中指。

车窗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摇上去了。蔡峤心里痛快了一瞬,脚下加紧往便利店走。

进了便利店,她先买了瓶水,拧开灌了半瓶,然后蹲在货架后面把木匣打开。玉佩、手札、蓝布包里的东西——布包里是一叠旧照片和一个小铁盒。照片是她爸妈年轻时候的合照,背面写了日期,她爸搂着她妈肩膀,两人笑得没心没肺。铁盒里装着一枚铜钥匙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就一行字:“老宅地窖,第三块砖。”

蔡峤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她妈的字,跟手札上一样。老宅地窖?蔡家老宅有地窖?她住了二十四年都不知道。

她正琢磨着,便利店门开了,进来个人。蔡峤从货架缝里一看——陆明薇,陆沉舟那个堂妹,换了身运动服,头发扎成马尾,进门就四处张望。

蔡峤没动。陆明薇转了一圈,走到她这排货架跟前,低头看见她,愣了一下:“蔡峤?你蹲这儿干嘛?”

“买水。”蔡峤站起来,把木匣往包里一塞,“陆小姐大晚上逛便利店?”

“我……”陆明薇卡了一下壳,随即把下巴一抬,“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蔡峤懒得跟她掰扯,拎着水往收银台走。陆明薇跟上来,压着嗓子问了一句:“哎,你今晚在酒店那手——真不是妖法?”

“你哥让你来问的?”

陆明薇脸一红:“我自己好奇不行啊?”

“行。”蔡峤扫码付钱,拎着袋子往外走,经过陆明薇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去告诉你哥,要问话自己来。派个妹妹当探子,陆家掌权人就这排面?”

陆明薇气得跺脚:“你——”

蔡峤推门出去,周老已经等在门口了,拐杖拄着地,嘴里叼了根没点的烟。他往她身后瞄了一眼:“那丫头没跟出来?”

“没。您那边怎么样?”

“夜枭走了。”周老把烟别到耳朵上,“不过走之前跟我说了句话——‘周老,您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主上要的人,早晚得回去。’”

蔡峤脚步一顿:“主上?归墟那个主上?”

“嗯。”周老往前走,拐杖笃笃敲地,“你妈当年就是被这人盯上的。丫头,你手里那枚玉佩,是你妈从归墟主上手里顺出来的。那玩意儿对他们来说,比命根子还重要。”

蔡峤把怀里的包攥紧了:“那我还回去?”

“还?”周老斜她一眼,“你妈拿命换来的东西,你还回去?你妈要是活着,能拿拐杖敲你脑壳你信不信?”

“那怎么办?我总不能天天让您给我挡夜枭吧?”

“所以你得学。”周老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灵枢这东西,你妈当年练到第三层,能撑半个钟头不歇。你现在三秒就歇菜,丢不丢人?”

“我今儿刚觉醒!”

“刚觉醒怎么了?你妈觉醒当天就收拾了三个归墟的喽啰。”周老拿拐杖头戳了戳她怀里的手札,“东西在手里不看,留着擦屁股?”

蔡峤把水灌完,瓶子扔进垃圾桶:“行,我学。您教?”

“不教。”周老转身就走,“明晚八点,城西废车场,自己来。来晚了我就走。”

“哎您这老头——”

“叫师叔祖!”

蔡峤看着他一瘸一拐走远,拐杖声笃笃笃消失在巷子口。她低头看看怀里的手札,又看看手机——十一点四十。这一天过的,从订婚宴上被泼酒到被归墟盯上,前后不到四个小时。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对面一个男声,低沉,简短:“蔡峤?”

“你谁?”

“陆沉舟。”

蔡峤愣了一下。陆沉舟?陆家掌权人亲自打电话?她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陆明薇刚才在便利店出现,肯定是陆沉舟让来的,那他现在打电话什么意思?

“陆总大晚上不睡觉,查我手机号玩?”

对面沉默了两秒:“你今天在酒店用的异能,对我无效。”

蔡峤心里咯噔一下。他果然试了。她刚才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确实感觉有什么东西探过来,但灵枢那会儿正失灵,她没顾上细想。现在陆沉舟自己说出来了——吞灵对灵枢无效?

“所以呢?”她靠在路灯杆上,把语气放得漫不经心,“陆总打电话来是兴师问罪,还是想找我合作?”

“合作。”陆沉舟说得很干脆,“你身上有我要的东西。我手里有你缺的资源。明天下午两点,陆氏大厦顶楼,你来不来?”

蔡峤笑了一声:“陆总,您这约人方式也太硬了。我今晚刚被退婚,满城都知道我是个弃女,您约我谈合作?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退婚是沈家眼瞎。”陆沉舟声音没起伏,“我眼睛没瞎。”

电话挂了。

蔡峤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五秒,忽然笑出了声。得,今晚第四个找上门的——秦伯塞匣子,周老要收徒,夜枭拍了照,陆沉舟约见面。她蔡峤活了二十四年没人搭理,今晚一晚上冒出来四拨人。

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顾清漪家的地址。车上她给顾清漪发消息:“收留我一晚。”

秒回:“门没锁。你到之前我先烧壶热水。”

蔡峤靠在座椅上闭眼。手包里木匣硌着腰,布包里铁盒硌着肋骨,脑子里灵枢那根弦嗡嗡响着,跟接触不良的灯泡似的。她想起她妈手札上那句话——“灵枢者,掌灵气之源,非借外力,自成一脉。”

非借外力。她今晚靠的全是自己的脑子,灵枢就亮了三秒。那往后呢?总不能天天指望自己脑子转得快、现场有冰桶有热汤吧?

她睁开眼,从包里摸出手札翻开。第二页写着:“灵枢修炼第一层:静心,感气,控流。每日静坐半个时辰,以念引气绕体三周,不可贪多。”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更新一些,像是后来补的:“峤峤,妈练了三年才到第二层。你慢慢来,别急。记住,灵枢越急越不灵。”

蔡峤把这两行字看了三遍,合上手札。三年才第二层?她今晚三秒就歇菜,那得练到猴年马月去?不过有总比没有强——至少她知道怎么练了。

出租车拐进顾清漪家小区,蔡峤下车的时候腿还有点软。她站在单元门口缓了口气,把今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嘉言那孙子肯定还要找麻烦,蔡明渊要动秦伯,夜枭盯上她了,周老约了明晚,陆沉舟约了明天下午。

事儿摞事儿,一桩比一桩急。但她蔡峤从小在蔡家夹缝里长大,最不怕的就是事儿多。当年蔡明渊把她当联姻工具往沈家送的时候,她就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要么被捏圆搓扁当个摆设,要么掀桌子自己立规矩。

今晚这桌子,她掀了。

顾清漪开了门,一把把她拽进去:“你手是凉的!快进来,热水烧好了。”

蔡峤换了拖鞋往沙发上一瘫,把木匣和布包往茶几上一放。顾清漪盯着那堆东西看了半天,小声问:“这什么?”

“我妈留下的。”蔡峤把木匣打开,玉佩和手札摊在茶几上,“清漪,我爸妈当年的车祸,可能不是意外。”

顾清漪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急着问,先给她倒了杯热水塞手里:“你慢慢说。”

蔡峤把今晚的事件能说的都说了一遍——灵枢觉醒、失灵、秦伯塞东西、蔡明渊和沈万山在正厅说的那些话、周老和夜枭、陆沉舟的电话。顾清漪听完沉默了半天,忽然伸手把玉佩拿起来翻看:“这个‘归墟’——你妈手札上有没有写是什么东西?”

“就提了一句,说她在查。具体没写。”

“那明天我帮你查。”顾清漪把玉佩放回去,“我虽然没觉醒,但我能翻资料啊。图书馆、档案馆,我挨个跑。归墟这名字听着像古书里的词,肯定有出处。”

蔡峤看着她:“你不怕?”

“怕什么?”顾清漪把热水往她手心里推了推,“你今晚一个人扛了四拨人,我帮你翻翻书怎么了?再说了——”她顿了一下,声音小了点,“你那个灵枢时灵时不灵的,总不能每次都靠冰桶热汤吧?我帮你查查这玩意儿到底怎么练。”

蔡峤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伸手把她脑袋往自己肩膀上一按:“顾清漪,你真是我亲姐们儿。”

“起开,你头发上还有红酒味呢。”顾清漪推开她,站起来往厨房走,“我去给你下碗面。你今晚肯定没吃饱。”

蔡峤窝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水开的咕嘟声,把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那圈纹路越看越像什么图案——她盯着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来,蔡家老宅正厅的房梁上好像刻着类似的纹样,小时候她爬梯子掏鸟窝看见过,当时以为是花纹,现在一对比,起码有六七分像。

老宅。地窖。第三块砖。

她妈纸条上写的位置,跟这玉佩有没有关系?

手机又亮了一下,这回是条短信,陌生号码:“明晚八点,废车场,别迟到。迟到一分钟多练十分钟。——周”

蔡峤笑了一声,回了个“知道了”。放下手机,她把手札翻开第一页,从头开始看。顾清漪端着面出来的时候,她正拿铅笔在纸上画灵气走向图,画得歪歪扭扭,旁边批了行小字:“先绕左手三圈试试。”

“大半夜画什么呢?”

“做作业。”蔡峤接过面碗,吸溜了一大口,“周老那老头说了,明晚要考我。练不会他得拿拐杖敲我。”

顾清漪在她对面坐下,托着下巴看她吃面:“峤峤,你今晚在酒店那会儿——真的一点都不怕?”

蔡峤嘴里塞着面,含糊不清地说:“怕啊。怕得要死。沈嘉言举着碎瓶子冲过来的时候我腿都软了,灵枢还他妈失灵了。但怕有什么用?怕他就不砸我了?”

她把面咽下去,拿筷子敲了敲碗沿:“清漪,我算想明白了。蔡家拿我当筹码,沈家拿我当玩意儿,归墟那帮人拿我当猎物——我要是不自己立起来,往后连口热面都吃不上。”

顾清漪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你立呗。我帮你。”

“你帮我查归墟的事就行。”蔡峤把碗底最后一口汤喝了,“别的我自己来。”

吃完面,蔡峤在沙发上躺下,顾清漪给她拿了床毯子。关灯之后,她把手札压在枕头底下,玉佩攥在手心里。黑暗中那枚玉佩微微发烫,她想起秦伯那句话——“你妈当年从归墟里带出来的。”

带出来三个字,听着轻巧。她妈当年到底在归墟里看见了什么?她爸跟着她妈一块查,查到什么程度?蔡明渊和沈万山在正厅说的“办得干净”——车祸那天下着大雨,她爸妈的车翻进江里,捞上来的时候人都不成样子了。警察说是意外,她那时候小,什么都不懂,蔡家也没人追究。

现在想想,谁家意外能办得那么“干净”?

蔡峤攥紧玉佩,闭上眼。灵枢在脑子里嗡嗡响了两声,她试着按手札上写的法子,静心,感气——脑子里那根弦颤了一下,然后稳住了。她感觉到手心里玉佩的灵气在缓缓流动,很慢,但没断。

三秒,五秒,十秒。

她数到六十的时候,灵枢还亮着。

蔡峤睁开眼,在黑暗里笑了一下。行,有进步。虽然离她妈那个“半个钟头”还差得远,但至少不是三秒真男人了。

她翻了个身,把毯子裹紧,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沈嘉言那孙子下巴上缝了八针,明天会不会肿得说不了话?要是说不了话,她后天去沈家门口放挂鞭炮庆祝一下,不过分吧?

第二天早上蔡峤是被手机震醒的。顾清漪已经出门了,茶几上留了张字条:“粥在锅里,我去档案馆。你下午见陆沉舟穿好看点,别丢人。”

蔡峤叼着包子刷手机,微信里多了三条好友申请——陆沉舟的,备注就俩字“陆氏”;周老的,备注“你师叔祖”;还有一条是陆明薇的,备注写“我哥让我加你,别多想”。她挨个点了通过,顺手给陆明薇回了个“没多想,放心”。

陆沉舟那边秒发一条消息过来:“下午两点,别迟到。”

蔡峤咬着包子打字:“陆总,我今早刚被蔡家扫地出门,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带出来。您那顶楼会客室,我穿拖鞋去行不行?”

对面沉默了半分钟,回了一句:“我让人送套衣服到你发的定位。”

蔡峤一口包子差点噎住。她发定位了吗?没有啊。她赶紧翻聊天记录——还真没发。那陆沉舟怎么知道她在顾清漪家?她后背一凉,打字的手都快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昨晚你上出租车的时候,我的人在后面跟了一段。”陆沉舟回得坦坦荡荡,“怕你被夜枭截了。”

蔡峤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合着昨晚她以为甩掉了黑车,其实陆沉舟的人一直缀在后头?这人是帮忙还是监视?

“陆总,您这‘合作’的诚意挺别致啊。先跟踪后送衣服,下一步是不是要给我配个保镖?”

“可以。你要的话,下午来挑人。”

蔡峤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骂了一句。这陆沉舟油盐不进,她阴阳怪气他当耳旁风,一拳打在棉花上。不过话说回来——他昨晚派人跟着,夜枭确实没再冒头。这情她得认。

下午一点半,门铃响了。蔡峤开门一看,外头站了个穿黑西装的年轻男人,手里拎着两个纸袋,面无表情:“蔡小姐,陆总让送来的。一套衣服,一双鞋,还有一部新手机——您那部可能被监听了。”

蔡峤接过袋子,低头一看——衣服是条剪裁利落的黑色连衣裙,鞋是双低跟短靴,都是她的码。她抬头看那男人:“你们陆总连我穿多大码都知道?”

“陆总说,昨晚目测的。”

蔡峤把门一关,靠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目测的?昨晚她穿的那条裙子是宽松款,这人都能目测出码数?她低头看看自己,忽然觉得陆沉舟这人比夜枭还吓人——夜枭是明着盯,陆沉舟是暗着算。

换了衣服出门,蔡峤打了辆车直奔陆氏大厦。路上她给顾清漪发消息:“陆沉舟连我穿多大鞋都知道,这人什么毛病?”

顾清漪秒回:“说明人家上心。你小心点,别被套进去。”

“套什么?我又没色给他图。”

“你有灵枢啊姐姐!他吞灵对你无效,他肯定想研究你。你别傻乎乎什么都往外说。”

蔡峤盯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揣回兜里。顾清漪说得对,陆沉舟约她合作,图的肯定是灵枢。但她手里也不是没牌——吞灵对灵枢无效这件事,陆沉舟比她还急。谁急谁让步,这道理她懂。

陆氏大厦顶楼,前台把她领进一间会客室。陆沉舟坐在长桌那头,面前摊了份文件,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衣服合身。”

“陆总目测准。”蔡峤拉开椅子坐下,把包往桌上一搁,“说吧,合作怎么个合法?”

陆沉舟把文件推过来:“你先看。”

蔡峤翻开一看——是一份灵气资源分配表,列了江城几个灵气浓度最高的地点,旁边标注了目前被哪些势力占着。蔡家占了两处,沈家占了一处,官方特殊事务局管着三处,剩下两处标着“无主”。

“无主?”蔡峤指着那两处,“灵气复苏都三个月了,还有无主的地盘?”

“有主。”陆沉舟靠近椅背,“但站着的那位不认任何势力。周老。”

蔡峤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您想让我去跟周老谈?”

“你昨晚跟他搭上线了。”陆沉舟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我要那两处灵脉的准入权。你帮我谈下来,我帮你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蔡家那边我替你挡着,蔡明渊短期内动不了你。第二,沈嘉言再找你麻烦,我让他闭嘴。第三——”陆沉舟顿了一下,“归墟的情报,我手里有一份,可以共享。”

蔡峤盯着他看了半天。这条件听着诱人,但她不傻——陆沉舟要灵脉准入权,说明他手里有需要大量灵气的项目。她帮他把周老那两处谈下来,等于把周老卖了。

“周老那两处灵脉,您要了干什么用?”

“陆家在做灵气储能技术。”陆沉舟说得坦率,“灵脉的灵气不稳定,直接吸收效率低。我在研发储存介质,成了的话,觉醒者不用守着灵脉也能修炼。”

蔡峤心里一动。这技术要是成了,灵气资源就不必被世家垄断——普通觉醒者也能用上。但她面上没露,把文件合上推回去:“我考虑考虑。”

“考虑多久?”

“今晚八点之前给你答复。”蔡峤站起来,“我今晚要去见周老,正好探探他的口风。但我先说好——我不替你当说客。周老要是不同意,我不勉强他。”

陆沉舟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行。”

蔡峤走到门口又回头:“陆总,昨晚你派人跟着我,谢了。但下回能不能提前说一声?我差点以为你是夜枭同伙。”

“下回提前说。”陆沉舟点头,“还有——你那个灵枢,失灵的时候别硬撑。周老有办法帮你缩短冷却时间,你今晚问他。”

蔡峤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灵枢有冷却?”

“猜的。”陆沉舟低头翻文件,“你昨晚在酒店那三秒,之后半小时都没再用过。正常觉醒者不会这么克制,除非用不了。”

蔡峤没接话,推门走了。进了电梯她才骂了一句——这人眼睛太毒了,三秒就能推出冷却时间,往后跟他打交道得把尾巴夹紧点。

晚上七点半,蔡峤到了城西废车场。这地方堆了上百辆报废车,铁锈味混着机油味,路灯坏了一半,黑灯瞎火的。周老坐在一辆翻倒的面包车顶上,拐杖横搁在膝盖上,嘴里叼着根烟,这回点着了。

“来了?”他跳下面包车,烟头往地上一扔,“先考你。灵枢开一下,让我看看。”

蔡峤深吸一口气,念头一动——脑子里那根弦嗡地接上了,眼前浮出废车场的灵气脉络,稀薄,但能看见。她试着按手札上写的,以念引气绕体一周。灵气顺着她意念慢慢转,转到一半,弦开始抖。

“稳住。”周老拿拐杖敲了敲地面,“别贪多,先绕一圈就收。”

蔡峤咬着牙把一圈转完,灵枢灭了。她喘了口气,看表——撑了二十秒。

“比昨晚强。”周老点点头,“但离能用还差得远。你妈当年练到第三层,能一边打架一边控灵气,你现在连站桩都站不稳。”

“您昨晚说教我缩短冷却的法子——”

“急什么。”周老从兜里摸出个瓷瓶,倒出一颗黑乎乎的药丸,“吃了。这玩意儿能帮你稳住灵枢,冷却从十分钟缩到五分钟。但一天只能吃一颗,吃多了伤根基。”

蔡峤接过药丸闻了闻,一股子草药味:“您自己炼的?”

“废话。末法时代活下来的老东西,谁不会炼几颗药?”周老把瓷瓶揣回去,“今晚练到能撑三十秒再走。练不完别想回家。”

蔡峤把药丸吞了,苦得直咧嘴。她刚摆好架势,手机响了——顾清漪打来的。

“峤峤,我查到了!”顾清漪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兴奋,“‘归墟’这词出自《列子·汤问》,说的是渤海之东有个无底深谷,叫归墟,天下江河的水都往那儿流,但永远填不满。我翻了好几本古籍,这词儿在灵气复苏之前根本没人当组织名用——但我在档案馆查到一条旧新闻,二十年前有个民间修行团体就叫‘归墟’,后来被定性为非法组织取缔了。领头的人姓什么没写,但新闻里提了一句,说这团体在找‘灵气源头’。”

蔡峤攥着手机,脑子里嗡了一下。二十年前——她妈出事是十八年前。时间对得上。

“清漪,那条新闻的日期——”

“我拍了照,回头发你。”顾清漪顿了一下,“还有,峤峤,档案馆里有人也在查归墟的资料。我今天下午碰见个戴眼镜的女人,三十来岁,翻的是同一批档案。她看见我查归墟,还冲我笑了一下。”

蔡峤后脊梁一绷:“长什么样?”

“短头发,穿灰色西装,胸前别了个徽章——我没看清,但看着像官方的。”

官方?蔡峤想起陆沉舟提过,国家特殊事务局管着三处灵脉。官方的人也在查归墟?

“你先别跟那人接触。”蔡峤压着嗓子,“明天我跟你碰头再说。”

挂了电话,周老斜眼看她:“查归墟查到官方头上了?”

“您听见了?”

“我耳朵好使。”周老拿拐杖在地上画了个圈,“官方那个特殊事务局,里头有归墟的人。你闺蜜碰见的那个戴眼镜的,要么是归墟卧底,要么是特殊事务局里少数几个真干事的。你让她小心点,别被人套了话。”

蔡峤把这话记下了。她重新摆好架势练灵枢,一边练一边把陆沉舟的条件跟周老说了。

周老听完没急着表态,蹲在地上拿树枝画了半天圈:“陆家那小子要灵脉做储能技术——这事我听说过。他找过我一回,我没搭理。但你今天提了,我倒是想听听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蔡峤收了灵枢,喘着气看他,“灵脉是您的,您说了算。我就传个话。”

“滑头。”周老拿树枝敲了她小腿一下,“我问你,你觉得这技术该不该做?”

蔡峤想了想:“该做。灵气资源现在全捏在世家手里,普通觉醒者连口汤都喝不上。陆沉舟要是真能把储能技术搞出来,至少能打破垄断。但——”

“但什么?”

“但我不信陆沉舟会白干。他搞技术肯定要赚钱,到时候灵气储能卖高价,跟世家垄断有什么区别?”

周老哈哈笑了一声:“丫头,脑子没白长。行,你回去告诉陆沉舟——灵脉我可以给他用,但有两个条件。第一,储能技术成了之后,三成产能必须平价供给官方特殊事务局,用于公共事务。第二,他得帮你查归墟。查到了什么,你得知道。”

蔡峤点头:“我明天跟他说。”

“还有——”周老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你今晚练得差不多了,回去睡觉。明天下午来我这儿,我教你灵枢第二层的入门。你妈手札上写的那些太浅,我这儿有深的。”

蔡峤眼睛一亮:“您肯教了?”

“你爷爷当年托我照看你爸,你爸没了,我总得照看你。”周老摆摆手,转身往废车场深处走,“走吧走吧,别耽误我睡觉。”

蔡峤往家走的时候给陆沉舟发了条消息:“周老同意了,两个条件。明天下午我去陆氏跟你细说。”

陆沉舟回得很快:“明天下午三点,还是顶楼。”

蔡峤把手机揣兜里,走了两步又掏出来,给顾清漪发了条:“明天上午碰头,你把档案馆拍的照片带上。另外——你碰见那个戴眼镜的,以后见了绕着走。”

顾清漪回了个“OK”的表情包。

蔡峤抬头看了看天,江城的夜空灰蒙蒙的,一颗星都看不见。她攥了攥兜里的玉佩,想起她妈手札上那句话——“灵枢越急越不灵。”行吧,不急。蔡明渊要动秦伯,夜枭盯着她,归墟主上要她手里的玉佩,陆沉舟要灵脉,周老要她练功——事儿是多了点,但至少她今晚能撑二十秒了。

二十秒,够她干不少事了。

她拐进顾清漪家小区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街对面——那辆黑色商务车没在。但她没放松,上楼的时候特意绕了两层楼梯,从消防通道进的屋。

顾清漪给她留了门,茶几上摊了一桌子打印资料。蔡峤坐下来翻了翻,指着其中一张问:“这条——‘归墟团体在江城活动期间,曾接触蔡氏族人’——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旧报纸。”顾清漪凑过来看,“二十年前的江城晚报,社会版角落里一条小新闻,说归墟团体被取缔的时候,有几个本地商人跟他们有往来,其中一个是蔡家的。没写名字,但蔡家那会儿在江城做生意的就那几个人。”

蔡峤盯着“蔡氏族人”四个字看了半天。蔡明渊?还是她爸?她爸当年跟着她妈查归墟,会不会就是通过蔡家的关系摸进去的?

“清漪。”她抬起头,“明天你帮我查查,二十年前蔡家谁在管生意。”

“你怀疑蔡明渊?”

“我不怀疑——我确定。”蔡峤把资料往桌上一拍,“昨晚他在正厅跟沈万山说‘她父母那事办得干净’,这话我听得真真儿的。蔡明渊当年肯定掺和了。”

顾清漪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资料收拢:“行,明天我去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查归墟的事你别一个人扛。你那个灵枢时灵时不灵的,万一出点事——”

“知道了知道了。”蔡峤举手投降,“我这不是拉着你一块查嘛。”

第二天上午,蔡峤跟顾清漪碰了头,把档案馆的资料过了一遍。顾清漪查到的旧新闻里提到,归墟团体当年在江城活动的据点就在城东老工业区,现在那片地皮归沈家所有。蔡峤拿红笔在地图上圈了个圈:“沈万山跟归墟有交易,昨晚蔡明渊也说了‘她父母那事办得干净’——这俩老东西绑在一条船上。”

“那秦伯呢?”顾清漪问,“蔡明渊说要动他,你不管?”

“管。但我现在回去就是送人头。”蔡峤咬着笔帽想了想,“我得找个蔡明渊动不了的人去保秦伯。”

“谁?”

蔡峤掏出手机,翻到陆沉舟的号码:“陆沉舟。他昨晚说帮我挡蔡家——现在就用上。”

她给陆沉舟发了条消息:“加个条件。你帮我把秦伯从蔡家老宅接出来,安排个安全地方。蔡明渊要动他。”

陆沉舟回得干脆:“今天下午之前办妥。秦伯住我城南的公寓,地址回头给你。”

蔡峤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转头跟顾清漪说:“这人办事利索得吓人。我有点慌。”

“慌什么,人家帮你呢。”

“就是帮我我才慌。”蔡峤把手机揣兜里,“他帮我越多,我欠他越多。欠多了就得还,拿什么还?灵枢给他研究?”

顾清漪拍拍她肩膀:“那你多长个心眼呗。反正你脑子好使,别被他牵着走就行。”

下午三点,蔡峤准时到了陆氏大厦顶楼。这回陆沉舟没在会客室等她,前台直接把她领进了一间实验室——满墙的仪器,中间摆着个玻璃罩子,罩子里悬着一块拳头大的黑色石头,石头表面有淡蓝色的灵气纹路在流动。

“这是灵脉结晶。”陆沉舟站在玻璃罩旁边,手里拿了个平板,“从灵脉里提炼出来的,能储存灵气。但稳定性不够,灵气会自己往外跑。”

蔡峤凑近看了看,灵枢下意识动了一下——她看见石头里的灵气在往外渗,像漏水的管子。她念头一动,试着把渗出来的灵气往回推。推了两下,石头表面的纹路亮了一瞬,渗漏停了。

陆沉舟盯着平板上的数据,眉毛挑了一下:“你刚才做了什么?”

“把漏出来的灵气塞回去了。”蔡峤收回手,“你这石头结构有问题,灵气通道没封死,跟筛子似的。”

陆沉舟放下平板,转头看她:“你能看见灵气通道?”

“灵枢嘛,就是干这个的。”蔡峤摊手,“但你别指望我天天来给你修石头——我灵枢时灵时不灵的,今天能修明天可能就瞎了。”

“不用天天修。”陆沉舟把平板递给她看,“你刚才那一下,把这块结晶的储能效率提高了百分之四十。如果能把结构问题解决了,量产就有戏。”

蔡峤看着平板上跳动的数据,心里飞快算了一笔账。陆沉舟要灵脉,要她帮忙修结晶,还要她当中间人跟周老谈——她手里攥着的牌比他多。那就好办了。

“陆总,周老的条件我传到了。三成产能平价供给官方,你答应,灵脉准入权就是你的。另外你帮我查归墟,查到什么我得知道。”

“成交。”陆沉舟伸出手。

蔡峤跟他握了一下,手心干燥,力道不轻不重。她抽回手的时候补了一句:“还有,秦伯的事谢了。但你别以为帮我两回我就得给你卖命——咱俩是合作,不是上下级。”

“知道。”陆沉舟收回手,嘴角动了一下,“你要是上下级,早被我开了。顶嘴顶得太厉害。”

蔡峤笑了一声:“那我走了。明天我去周老那儿练功,练完了来给你修石头——按次收费,一次一块灵脉结晶。”

“你抢钱?”

“陆总家大业大,一块结晶算什么。”蔡峤拎着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对了,你那个吞灵——以后别随便往我身上探。探一回我灵枢抖三抖,影响我修炼。”

陆沉舟靠在实验台边上,看着她:“那你灵枢什么时候不抖了,告诉我一声。”

“干嘛?”

“再探一次试试。”

蔡峤翻了个白眼,推门走了。进了电梯她才笑出来——陆沉舟这人,冷着脸说这种话,还挺逗。

晚上她去周老那儿练功,把陆沉舟答应条件的事说了。周老听完哼了一声:“这小子倒是痛快。行,明天我带你去灵脉那儿看看,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灵气源头长什么样。”

蔡峤眼睛亮了:“灵脉在哪儿?”

“城北老电厂底下。”周老拿拐杖敲了敲地面,“归墟那帮人也在找这两条灵脉。你去了得小心,别让人盯上。”

蔡峤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了——灵脉、归墟、蔡明渊、沈万山,这几条线早晚得拧到一块。她得赶在归墟动手之前,把灵枢练到能打的程度。

练到晚上十点,她撑到了四十秒。周老扔给她第二颗药丸:“明天吃。冷却缩到四分钟。”

蔡峤揣着药丸往回走,手机响了——秦伯打来的。

“丫头,我搬出来了。”秦伯声音有点喘,“陆家那小伙子派人来接的,动作快得很。蔡明渊气得在正厅摔了俩茶杯。”

蔡峤松了口气:“您没事就行。秦伯,我问您个事——蔡家老宅的地窖在哪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知道地窖?”

“我妈留了张纸条,说地窖第三块砖底下有东西。”

秦伯叹了口气:“地窖入口在正厅后头那间杂物房里,挪开米缸就是。但你今晚别去——蔡明渊刚摔完杯子,肯定加派了人手看着。”

“我不今晚去。”蔡峤拐进小区,“我过两天找机会。”

挂了电话,她站在楼下没急着上去。夜风里夹着点凉意,她攥着兜里的玉佩,脑子里把今天的进展过了一遍:秦伯安全了,陆沉舟的合作谈成了,周老答应带她看灵脉,顾清漪查到了归墟的老底。事儿在往好的方向走,但她心里那根弦没松——夜枭这两天没动静,太安静了。归墟的人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她正想着,手机又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就一行字:“灵脉底下有东西。别让周老头一个人下去。”

蔡峤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半天,回了一条:“你谁?”

对面没再回。

她上楼的时候把这条短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灵脉底下有东西?什么东西?发短信的人是谁?知道她跟周老约了去灵脉,说明对方在盯着她,而且盯得很紧。

蔡峤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跟顾清漪说:“有人给我通风报信,说灵脉底下有东西。”

顾清漪凑过来看了短信,皱眉:“会不会是陷阱?”

“不好说。”蔡峤把玉佩摸出来搁在茶几上,“但灵脉底下要真有东西,周老应该知道。明天我问他。”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把今天的事又捋了一遍。陆沉舟、周老、秦伯、顾清漪——她现在手里能用的人不多,但个个顶用。归墟那边,夜枭在暗处,主上在更暗的地方,蔡明渊和沈万山在明处当狗腿子。这局棋她刚摸到棋盘边,但至少知道棋子往哪儿摆了。

明天见周老,问灵脉底下的事。后天找机会回老宅地窖。大后天——大后天再说。

蔡峤闭上眼,灵枢在脑子里轻轻嗡了一声,稳住了。她数了六十秒,没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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