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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1:31:22

简介:黄泉有路,案卷无声。 一桩桩湮没在岁月里的诡案,一个个藏于皮囊之下的冤魂。 当他翻开尘封的《阴司录》,才知幽冥从不是终点。 鬼魅之下有神道,轮回之外有苍穹。 勘百鬼,断冥案,闯玄荒。 一卷在手,判阴阳,定是非。

第一章 井底十年,爬出个活人碑

——青溪县青溪乡朱家里,镇龙井。

朱寒生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二叔朱伯衡亲手给他系上红绳,说:“冲喜续运,咱朱家的规矩,委屈你了。”绳结打在手腕上,紧得勒进肉里。祠堂里站满了人,没人说话,香火味浓得呛鼻子。爷爷朱守拙被两个壮汉按在太师椅上,嘴里塞着布,眼珠子通红,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呜咽。朱寒生那年十四岁,瘦得跟竹竿似的,被二叔拍着肩膀往镇龙井方向走时,还回头看了爷爷一眼。他不明白爷爷为什么哭。不就是下井取个“镇龙土”吗?朱家世代守井,每十年取一次土,供在祠堂里保一方平安。他从小听这故事听到大。井口比他想的小。青石井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他认得几个,都是朱家祖上的。二叔让他探头往下看,说:“认认地方。”他刚弯下腰,后腰就挨了一脚。那一脚又准又狠。他整个人头朝下栽进去,耳边风声呼啸,井壁上的青苔刮得他脸生疼。落水前,他听见二叔在井口喊了一句——“寒生啊,别怪二叔。朱家要续运,总得有人填。”水不深,齐腰。但冷得邪乎,寒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他扑腾着站起来,抬头往上看,井口只剩一个巴掌大的亮斑。二叔的脸从亮斑里探出来,然后井盖合上了。石板落下来那一声闷响,朱寒生记了十年。头三天,他喊哑了嗓子。后来他不喊了,因为井底有东西在动。他不敢细看,缩在井壁一角,听着水底咕嘟咕嘟冒泡。第四天,他饿得眼冒金星时,脚底下踩到一根硬邦邦的东西。他摸出来,是一截骨头。人的,指骨。他没疯。十四岁的朱寒生在那口井里做了个决定:一定要活下去。井壁上长着一种青苔,滑腻腻的,他抠下来往嘴里塞,又苦又腥,但能压住胃里的绞痛。井水喝多了会拉肚子,他就等下雨天,石缝里渗下来的雨水干净些。最难受的是黑,长久的、绝对的、连自己手指都看不见的黑。他后来学会了靠数心跳过日子,一下,两下,数到一万下就吃一口青苔,数到十万下就站起来走两步。第三年,他摸清了井底的全貌。直径两丈出头,水底铺着一层骨头,他数了九十九具。有些骨头上还挂着铜扣子,有些指骨上缠着红绳,和他手腕上那根一模一样。朱寒生把每一具尸骨都摆正了,靠墙码好。他不知道他们是谁,只知道他们都是朱家人。第五年,他在最里面的井壁缝里摸到一本书。牛皮子封的,泡了不知道多少年井水还没烂。他抠出来时,封皮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但指腹摸上去能感觉到凹痕。他一个字一个字摸过去,摸出三个字——《阴司录》书里是空的。每一页都空白,但摸上去有凹凸,像是隐形的字。他研究了三年,发现这东西只认两种东西:死人的名字,和他自己的血。第八年,他在井壁上用指甲和碎骨片刻字。刻的是他记住的所有名字:爷爷、娘、二叔、朱家老小、村里每一个他认得的人。他怕自己忘掉。刻完之后,他咬破食指,在“朱寒生”三个字旁边按了个血手印。血渗进石壁的那个晚上,井水开始翻涌。水底下那些骨头哗啦啦响了一整夜,像是有九十九个人在同时翻身。第十年,暴雨。朱寒生蜷在井壁凹槽里打盹,忽然听见头顶轰隆隆响。石盖被冲歪了一条缝,泥水灌下来。他仰头看,那道缝里漏下一线天光,白得刺眼。他用了整整一天往上爬。井壁上的青苔早被他蹭没了,指头抠进石缝里,指甲断了就换指节,膝盖磨烂了就用手肘。爬到一半,他往下看了一眼,九十九具尸骨整整齐齐靠在井底,像是在目送他。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翻出井口的。只记得趴在地上吐了半个时辰的泥水,手指缝里全是血。镇上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他爬过的地方留了一溜红印子。怀里那本《阴司录》泡得发胀,他翻开第一页,发现上面浮出一行血字——“朱寒生,无影命,活人碑。录事一职,即日生效。”再翻一页,是空白的。他正要合上,余光瞥见封底内侧还有一行小字,凑近了看,写的是:“首笔阴债,七日内讨。逾期,反供。”朱寒生把书揣回怀里,抬头看了看镇子的方向。二叔家那座青砖大宅的屋脊,在暮色里黑沉沉地压着一片天。十年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铁锈味。该收账了。

第二章 阴司录认主,第一笔债找上门

朱寒生没急着回村。他在镇子外围的废砖窑里蹲了三天,靠偷地里半生不熟的芋头和河沟里的螺蛳撑着。十年不见天日,他的眼睛怕光,白天只能眯着缝走路,晚上倒精神得跟夜猫子似的。身上那件十年前的红绳褂子早烂成布条了,他趁天黑摸到村东头王老五家院墙外,从晾衣绳上顺了一件打满补丁的蓝布褂子和一条灰裤子,又扒了顶破草帽遮脸。第三天夜里,他翻开了《阴司录》。书页还是空白,但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凹凸的字形,像盲文一样。他试着用指腹一行行摸过去,摸出几个字:“纸扎铺,阿箬,灭门,待录。”刚摸完,一阵阴风从砖窑口灌进来,草帽差点飞了。朱寒生抬头,看见窑洞口站着一个姑娘。不对。她脚没沾地。那姑娘看着十七八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脸白得像纸扎铺里卖的童女。她手里攥着一沓泛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纸页边角还在往下滴黑水。“你是新录事?”她开口,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我等了四年,录上一直没名字,今天忽然亮了。”朱寒生把《阴司录》翻开,第一页上血字已经变了,浮出新的内容:“阿箬,卒年十七,纸扎铺独女。灭门状,待录事画押。”“我画押会怎样?”他问。阿箬的纸页哗啦啦翻动:“你接状,七日之内替我讨回阴债。讨回来了,我给你的东西归你。讨不回来——”她顿了顿,“反供。我死那天怎么没的,你也怎么没一遍。”“你怎么没的?”阿箬把手里那沓纸递过来。朱寒生接过一看,是四年前里正强逼她爹画押的《绝卖契》,白纸黑字,朱伯衡的签名龙飞凤舞,补偿款那一栏写着“肆佰贯整”。纸扎铺上下两层带后院,四百多平,四百贯。“我爹不签,他们夜里来的。”阿箬的声音冷下来,“朱伯衡从各甲抽来的夫役队十几号人,扛着镐把铁锹,把我家院墙先推了。我爹堵在门口,被他们架起来扔到路边,后脑勺磕在石碾子上,人就没了。我跑出来喊人,夫役队一个姓赵的役头把我塞进牛车车斗里,说送我去乡里药铺。车开到镇龙井边上,他让我下车,说‘你爹没了,你也下去陪他吧’。”朱寒生手指一紧。镇龙井。“你也被扔井里了?”“扔了。”阿箬低下头,“我命硬,没当场摔死,在井底又撑了两天。后来他们搬了十几块大石头压井口,又和了黄泥石灰往里灌,我就没了。”朱寒生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井底那九十九具尸骨,原来不全是朱家人。还有阿箬这样外姓的,连名字都没人知道。“状我接了。”他咬破食指,在《阴司录》上按了个手印。书页上浮出一行新字:“七日限,倒计时开始。首笔债额:肆佰贯整。债务人:朱伯衡夫役队。执行人:朱寒生。”“四百贯?”朱寒生皱眉,“就这点钱你至于等我四年?”阿箬摇头,指着纸页最下面一行小字:“你再看。”

朱寒生凑近一看——“年息二分四厘,利滚利。四年零三个月,本息合计:壹仟壹佰贰拾贯整。”他差点把书扔了。“驴打滚都没你这阴债狠。”“阴司定的规矩,我一个纸扎的能怎么办。”阿箬摊手,“不过你讨回来的钱不用给我,直接转我爹坟头上,他收得到。我嘛,要的是另一笔。”“什么?”阿箬凑近一步,朱寒生闻到她身上一股烧纸味儿。她压低了声音:“我要朱伯衡在社庙前鸣锣三通,当着全村人的面,亲口承认我家铺子是被他强占的。认三遍,全村都听见。少一遍,我可不走。”朱寒生还没来得及说话,《阴司录》忽然自己翻了一页,哗啦啦地,最后停在一页密密麻麻的名字上。那是镇龙井底九十九个死者的名录。他一行行扫过去,大多写着“待录”“无名氏”“朱姓某”。翻到第三页时,他的目光钉住了。倒数第七行,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柳氏。后面跟着的注脚是:“朱寒生之母。卒年三十一。死因:替子献祭。”朱寒生的手抖了一下。阿箬踮脚看了一眼,轻轻“呀”了一声:“你娘也在啊。”她歪着头看朱寒生的脸色,忽然补了一句:“我听井底的老鬼们说,你娘当年是自己跳下去的。你二叔本来要推的是你,你娘求他换的。”朱寒生攥着《阴司录》,指节发白。远处镇子的方向传来一声鸡叫,天边泛出灰白。阿箬的身影开始变淡,她赶紧把手里那沓契约往朱寒生怀里一塞:“七天,别忘了。一千一百二十贯,一分不能少。社庙前鸣锣三通,认罪三遍,少一遍我可不走。”说完就没影了。朱寒生坐在砖窑里,低头看着《阴司录》上“柳氏”那两个字。十年了,他一直以为娘是病死的。爷爷没说过,二叔没说过,全村没一个人说过。他把书合上揣进怀里,把那沓契约叠好塞进褂子内兜,又摸出偷芋头时顺手捡的半截炭条,在砖窑墙上写了三个字:朱伯衡。然后画了个圈。天一亮,他就往镇上走。十年没走过这条路了,路边的杨树粗了两圈,原来的土路垫了碎石子,村口立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朱家里——县衙旌表义里”。木牌旁边贴着一张红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县衙下帖:朱伯衡任朱家里保正,兼乡饮宾。”落款是三天前。朱寒生摸了摸那张红纸,指腹上沾了一层没干透的浆糊。“保正。”他轻声念了一遍,“我娘那条命,值几斗小米?”

第三章 料场夜审,黄裱纸供词

天蒙蒙亮时,朱寒生已经摸到了镇东头。纸扎铺的原址他找了半天才认出来——原来两间门脸加后院的地方,现在只剩半截土坯墙歪在路边,墙根底下堆着碎砖烂瓦,几根烧焦的房梁横在草丛里。旁边立着块木板,用红漆刷着“朱家里夫役队料场”,下面一行小字:“闲人免入,违者送官。”朱寒生蹲在对面沟渠里观察了一上午。料场里进进出出七八个汉子,扛着铁锹镐头,把碎砖往牛车车斗里装。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矮壮男人,左眉梢一道疤,吆五喝六地骂人。中间歇工时,这人从兜里摸出个油纸包,每人发一撮黑褐色的碎末,让他们就着井水吞下去。“赵役头,这药面儿真管用?”一个年轻后生问。“惠民药局配的,提神醒脑,干活不累。”疤脸汉子拍了拍后生肩膀,“吃你的,吃完下午多拉两车。”朱寒生没急着动。他等天黑透了,从渠底摸过去,蹲在料场窝棚后面的草垛子里。夜里起了风,碎纸片和草屑刮得满院子飞。窝棚里亮着一盏油灯,疤脸汉子——阿箬说的赵德贵——正跟一个穿蓝布直裰的男人说话。那人坐在马扎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个粗陶盏,盏底磕掉好几块釉。“老赵,朱保正的意思你听明白了没有?”蓝布直裰说话慢条斯理,“纸扎铺那案子,县衙里有人问了。你得把口供坐实了——就说那丫头是自己跑出去没回来,跟她爹一样,都算‘失踪’。失踪不立案,明白不?”赵德贵搓着手,赔着笑:“周书手,我明白。可那井封了好几年了,万一有人去刨……”“井封死了,石灰浆灌的,上面又压了三层条石,谁刨得开?”周书手喝了口水,“再说了,朱保正马上要受县衙旌表了,全乡学朱家里,谁敢去刨?”朱寒生蹲在草垛后面,手指头抠进土里。他们封井用的石灰。他想起自己在井底那十年,头顶上那层盖板硬得指甲抠不动,缝隙里渗下来的水涩得烧舌头,原来是石灰浆和条石,一层一层夯死了。这帮人把他娘、把阿箬、把九十九个人封在底下,封得严严实实,就为了让他们永远没人知道。窝棚里灯灭了。赵德贵披着褂子出来撒尿,朱寒生等他转身的当口,从草垛后面闪出来,一胳膊勒住他脖子,另一只手把阿箬给的黄裱纸往他嘴上一捂。“唔——!”“别喊。”朱寒生压着嗓子,勒紧了几分,“纸扎铺,四年前,谁让你干的?”赵德贵腿肚子直打颤,嘴被黄纸捂着说不出话,只能呜呜地点头又摇头。朱寒生松了点劲,把纸揭下来。“是朱保正让干的!我就是个跑腿的,我啥也不知道!”赵德贵压低声音,急得快要哭出来,“那丫头……那丫头是自己掉井里的!真不赖我!”

“你把她塞牛车车斗里,拉到井边推下去的。”朱寒生把黄纸翻了个面,上面浮出阿箬用黑水写的字,“你再说一遍,谁推的?”赵德贵眼珠子瞪圆了。那张黄纸他认得——是纸扎铺卖的那种,给死人烧的。他喉咙里咕噜一声,差点背过气去。“我说我说!朱保正让我推的,他说那丫头不死,纸扎铺的地契就拿不干净。他还让我给夫役们发药面儿,说谁不吃就不给记力役、不给工食钱。药面儿也是朱保正从惠民药局弄来的,说是让人犯迷糊好办事……”朱寒生把黄纸往他脑门上一贴。纸页滋滋冒烟,赵德贵的嘴自己动起来,把四年前那天夜里怎么推墙、怎么架走阿箬她爹、怎么把阿箬塞进牛车车斗、怎么在井边推人下去,一字一句说了个清清楚楚。说完最后一个字,黄纸“噗”地烧成一团火,连灰都没剩。赵德贵瘫在地上直抽抽。朱寒生蹲下来,把《阴司录》摊开。书页上浮出新的墨字:“阿箬灭门案,证人供词已录。连坐人:赵德贵,供认不讳。”他把书合上,低头看了赵德贵一眼。“回去告诉朱伯衡,”他说,“纸扎铺那笔账,有人来收了。”赵德贵连滚带爬跑了。朱寒生回到砖窑时天还没亮。他把黄纸供词折好夹进《阴司录》里,又摸出那半截炭条,在砖窑墙上“朱伯衡”旁边,添了“赵德贵”三个字。阿箬不知什么时候蹲在旁边,托着下巴看他写字。“行啊录事,效率挺高。”她伸手点了点墙上赵德贵的名字,“这个人当年把我塞车斗里的时候,嘴里还嚼着我家铺子卖的薄荷糖。我到现在都记得他那股糖味混着烟油的臭味儿。”朱寒生没接话,从兜里掏出偷来的半块芋头掰成两半,递给她一半。阿箬看着芋头愣了一下:“我是鬼,不吃东西。”“拿着,摆摆样子。”阿箬把芋头接过去捧着,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爹当年也这么掰芋头给我。他掰的块比你大。”朱寒生咬了口自己那半块,含糊不清地说:“下回掰大的给你。”砖窑外面天亮了,远处社庙方向传来敲锣声,该是里正派差役沿街传令了。阿箬的身影被日头一照淡了下去,临走前撂下一句:“后天晚上之前,钱和鸣锣认罪,两样都得齐。你还有一天半。”朱寒生把最后一口芋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泥。他得去趟乡公廨了。朱伯衡这个点应该正在社庙前议事,就是鸣锣传令的那种会。

第四章 纸人入喉,鸣锣三通

朱寒生没去乡公廨正门。他绕到后院墙外,蹲在猪圈旁边的粪堆后头等。乡公廨原是前朝一个大地主的宅子改的,前院办公议事,后院是灶房和更楼。更楼不高,两层,上层架着一面铜锣、一管号筒,楼下挂块木牌,红漆写着“朱家里传令处”,门口一根竹竿挑着个铁皮灯笼,早中晚各敲一遍锣,全村都听得见。晌午刚过,朱伯衡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个粗陶碗,碗里是半碗菜羹,上面搁着两个麦麸饼。他比十年前胖了一圈,脸上油光光的,走路的时候双手背在身后,迈着八字步。朱寒生等他进了更楼,从粪堆后面闪出来,贴着墙根溜到窗下。更楼里朱伯衡正跟周书手说话:“……县衙下帖说后天主簿来巡察,你把纸扎铺那块料场拾掇拾掇,土坯墙推倒,砖头码整齐,别让人看出来原来有房子。”“明白。”周书手应了一声,“那赵德贵还留不留?昨晚上他回去尿了一裤裆,说见鬼了。”朱伯衡笑了一声:“他本来就胆小,吓唬吓唬就老实了。留着他,料场还得靠他盯着。”朱寒生听到这里,把阿箬给的黄裱纸摸出来,在窗台上摊平。纸页上浮出阿箬用黑水写的字:“社庙前鸣锣三通,当众认罪三遍。少一遍我可不走。”他咬破食指,在纸角按了个手印。黄裱纸“呼”地立起来,自己折成了一个巴掌大的纸人。纸人顺着窗缝钻进去,朱寒生在外头听见更楼里“咦”了一声,接着是陶碗摔在地上的脆响。“什么东西——!”纸人跳到朱伯衡脑门上,两个纸角死死糊住他眼皮。朱伯衡手舞足蹈地往后跌,周书手也吓傻了,抓起墙角的笤帚胡乱扑打。纸人趁乱钻进朱伯衡嘴里。“呕——!”朱伯衡弯下腰干呕,嗓子眼儿里冒出黄裱纸的碎渣。他再直起腰的时候,眼神不对了,直勾勾的,嘴自己张开,转身就往更楼外面走。周书手去拽他:“朱保正!您上哪儿去?”朱伯衡不答话,两条腿跟不听使唤似的,噔噔噔下了更楼,直奔社庙前的高台。那高台上架着铜锣和号筒,平日里只有传令、祭社、县衙旌表时才用。朱伯衡爬上台去,抓起锣槌,“咣——咣——咣——”敲了三通。

铜锣声炸开,全村都听见了。朱寒生蹲在更楼窗根底下,远远看着社庙高台。《阴司录》摊在膝盖上,书页上浮出一行红字:“阿箬灭门案,债务人自认,阴债本息壹仟壹佰贰拾贯整,即刻兑付。”朱伯衡对着台下喊——“我朱伯衡,四年前秋,强行征占朱家里纸扎匠陈老蒿铺面产业,指使役头赵德贵将陈老蒿之女陈阿箬推入镇龙井灭口——”声音从社庙高台往下传,沿街差役敲着梆子跟着喊,一传十,十传百,全镇都炸了锅。街上有人跑出来听,有人端着饭碗愣在当院。朱伯衡还在喊,一遍,两遍,三遍。第三遍喊完,纸人从他嘴里掉出来,烧成一撮灰。朱伯衡瘫在台上翻白眼,周书手已经吓得钻到供桌底下去了。朱寒生趁乱翻墙出去,往砖窑方向跑。跑到半路,反供来了。先是嗓子眼儿里一股辣味,像灌了一口烧酒。然后从喉咙到胃,整条食道火烧火燎地疼,疼得他跪在路边直不起腰。紧接着肺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吸不进气,也呼不出来。他张大嘴喘,嗓子里全是焦糊味儿。阿箬被推到井里之前,先挨了打。赵德贵在车斗里用麻绳勒她脖子,又拿香头烫她胳膊。她最后死在井底,是被闷死的。阴债讨回来,这些死前的痛觉一股脑反供到朱寒生身上。他趴在地上干呕,呕出来的全是黑水。《阴司录》在他怀里自己翻开,书页上浮出“阴债买断”四个字,下面一行小字:“可用债额抵扣反供。本笔阴债可抵:反供时长的全部。”朱寒生哆嗦着咬破手指,在“买断”二字上按了个血印。食道里的火灭了,肺里的棉花散了。他躺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汗透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缓了半天,他从地上爬起来,翻开《阴司录》第二页。书页上多了一行新字:“录事技能:扎纸成真。限用亡者遗物,限七日之内。”他把书揣好,低头看了看自己两只手。这双手刚才还只会偷芋头掰麦饼,现在能扎纸了。阿箬给的那套本事,原来在这儿等着他。朱寒生抬头望社庙方向看了一眼。铜锣已经不响了,朱伯衡那三遍喊话还留在全镇人耳朵里。纸扎铺的账,清了。他转身往砖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阴司录》在他怀里发烫。他掏出来一看,第二页底下又冒出一行小字,墨迹还没干透,一看就是刚写上去的:“新状待录——惠民药局青溪分局,避瘴散案。亡者:无名。死因:替身财种试药。”朱寒生看着书,半天没说话。他想起赵德贵给夫役们发的那些黑褐色药面儿,想起周书手说“让人犯迷糊好办事”。原来不止纸扎铺一条人命。“朱伯衡,”他对着空荡荡的路面轻声说,“你欠的账,比我想的多。”

第五章 首善之家的第一笔阴债

朱伯衡在社庙高台上鸣锣认罪三遍,当天下午就倒了。

乡里的走方郎中来看过,说是“急火攻心”,开了两副安神汤,嘱咐静养。可朱家上下都知道不是那么回事——朱伯衡躺在炕上直说胡话,一会儿喊“别推我”,一会儿喊“阿箬你别过来”,眼睛瞪得溜圆,盯着房梁不挪窝。他婆娘拿艾草熏屋子、撒盐驱邪,全不管用。消息传得比风快。第二天晌午,整个朱家里都知道了两件事:第一,纸扎铺陈老蒿家那丫头是被朱伯衡害死的;第二,朱伯衡自己在社庙前鸣锣认了罪。周书手挨家挨户打招呼说“朱保正身体不适,鸣锣时说的都是胡话,不算数”,可越描越黑,越捂越传。朱寒生蹲在村口老槐树底下听了一下午闲话。王老五他娘说:“怪不得那年纸扎铺一夜就平了,陈老蒿死得不明不白,原来真是朱老大干的。”李二婶接话:“我说呢,那会儿乡里来人量地,朱伯衡跑前跑后比自家盖房还上心。敢情是看中人家那块地了。”“你们小点声,”有人压着嗓子,“朱保正马上要受县衙旌表了,县里都备了案的……”“备什么案!社庙前自己都认了,还保正呢,保正个屁!”朱寒生听到这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阴司录》上写得明白:阴债兑付不光是钱的事,还有“名声”这一项。朱伯衡在社庙前认了罪,全村人都听见了,这笔“名声债”就算讨回来了。至于那壹仟壹佰贰拾贯本息,得另想办法。他趁天黑摸到纸扎铺旧址后面的荒地。阿箬她爹陈老蒿的坟就在那儿,一个小土包,前面插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上面的字早就看不清了。朱寒生蹲下来,从兜里摸出半截炭条,在木牌背面写了“陈老蒿之墓”五个字,又添了一行小字:“阴债已讨,本息壹仟壹佰贰拾贯,由债务人朱伯衡付。”写完最后一笔,木牌底下“哗啦”一声响。他扒开土一看,土里埋着个陶罐,罐口用黄泥封着,打开来,里面是一卷铜钱,有零有整,贯索串得好好的,数了数,正好壹仟壹佰贰拾贯。铜钱底下压着张黄裱纸,上面浮着一行字:“债已转,钱归录事支配。阿箬。”朱寒生把陶罐抱回砖窑,钱分成三份。一份托王老五他娘转交陈老蒿的远房侄子,就说“县衙补发的”;一份买了米面和盐,夜里挨家放在几个最困难的乡邻门口;最后一份压在砖窑墙缝里,留作本钱。第三天早上,朱伯衡能下炕了。他第一件事就是跑到乡公廨找周书手,两人关着门嘀咕了一上午。晌午时分,社庙高台上的铜锣又响了,换成了周书手的声音,差役沿街传话:“乡邻们注意了,朱保正前日因身体不适,鸣锣时出现口误,系高热说胡话所致,特此澄清。朱保正乃咱乡老善人、县衙旌表义民,保正名分不变,大家不要听信谣言……”朱寒生蹲在砖窑里啃芋头,听完锣声笑了笑。阿箬从砖窑阴影里冒出来,盘腿坐在他对面,手里不知从哪儿摸了个破蒲扇扇着:“行啊,钱收到了,我爹坟头有人烧纸了,锣也敲了。可你看,人家一句‘高热说胡话’就给你抹干净了。”“名声债讨的是名,”朱寒生说,“他越抹越黑。你看吧,不出三天,这话传出去就是‘朱伯衡认了罪又不敢认,赖账’。”阿箬歪头想了想:“那倒也是。”她扇了两下蒲扇,忽然说,“对了,你那天反供,疼不疼?”朱寒生把芋头皮扔进火堆里:“你试试让人闷死一回就知道了。”阿箬吐了吐舌头,没再说话。安静了一会儿,她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朱寒生接过来一看,是个纸扎的小人,巴掌大,眉眼模糊,但身上穿的衣服画得有模有样。“我爹的手艺,最后一批货里剩的。”阿箬说,“你那个‘扎纸成真’的本事,光用黄裱纸不顶事,得掺着纸人用。纸人做骨架,黄裱纸写字,写什么是什么。你试试。”朱寒生把纸人揣进怀里,《阴司录》忽然又发烫了。他掏出来翻到第二页,那行“新状待录”的字下面又多了一行:“惠民药局青溪分局,避瘴散案。亡者无名,已录三人。限十日。”阿箬凑过来看了一眼:“惠民药局?那地方我熟。我爹活着的时候常说,药局后头有个地窖,平时锁着,只有朱伯衡和周书手有钥匙。赵德贵发的那些药面儿,我怀疑就是从那儿弄出来的。”朱寒生合上书,站起来踩了踩坐麻的腿。“明天我去趟药局。”“我跟你去。”阿箬站起来,又补了一句,“我白天出不来,晚上行。你夜里去,我给你放风。”朱寒生点了点头,又想了想,从墙缝里摸出两枚铜钱递给她:“拿着,给你爹烧点纸钱。剩下的买斤盐,放坟头上,别让人看出来。”阿箬接过铜钱,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了:“你这个人,当录事当得还挺会过日子。”说完就淡了。朱寒生蹲在砖窑口,望着乡公廨方向的天。天快黑了,社庙那边传来晚锣声,咚咚咚三下,悠长得很。他跟着哼了两句山歌调子,词也记不全,但哼着哼着,心里踏实了几分。明天去药局。避瘴散案,三条人命。朱伯衡,你欠的账,一笔一笔来。

第六章 锁龙井下的九十九个名字

朱寒生没急着去药局。他先去了镇龙井。后半夜,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他揣着《阴司录》摸到井边,井口盖着三层条石,缝隙里夯着石灰浆,敲上去梆梆响。旁边老槐树上拴着根晾衣绳,他解下来拴在树根和条石缝里,拽着绳子往下溜。条石缝里渗下来的风又潮又腥,带着股说不出的陈腐味儿。他踩到井底时,脚下全是碎石烂泥,踩一脚陷半尺。《阴司录》在怀里直发烫。他掏出来翻开,书页自己哗啦啦响,最后停在那页密密麻麻的名录上。月光从条石缝里漏下一丝,照在书页上,墨字一个个浮起来,亮得像萤火虫。“朱寒生,把书举高些。”阿箬不知什么时候蹲在旁边,手里攥着根不知哪儿折的槐树枝,“我看不清。”朱寒生把书举过头顶。名录上的字一个个往外跳,在半空中连成一片,像有人拿毛笔在空气里写字。他一行行扫过去,大多写着“朱姓某,卒年不详”“外姓某,无名氏”“待录”。翻到第三页倒数第七行,“柳氏”两个字亮得扎眼。他伸手去摸那两个字,指尖刚碰到,眼前忽然一黑——一个女人蹲在井底,怀里抱着个婴儿。她把婴儿往井壁凹槽里塞,用草席盖好,自己转身往井口看。上面有人喊:“柳氏,时辰到了,你不上来就推土了。”女人回头看了婴儿一眼,张嘴说了句什么,朱寒生听不见声音,但看口型是两个字——“别哭。”然后井口落下第一锹土。朱寒生猛地缩回手,喘了两口粗气。阿箬在旁边拿槐树枝捅他后背:“你看见啥了?”“我娘。”他嗓子发哑,“她把我塞井壁凹槽里,自己站底下让土埋了。”阿箬沉默了一会儿,拿树枝在地上划拉:“井底九十九个,你娘是第九十九个。前面九十八个都是被朱家哄下来填的,有本村的,有外姓的,有逃荒来的。你二叔管这叫‘续运’——每十年填一批,井底的怨气越重,井上朱家的气运越旺。”朱寒生把《阴司录》合上,靠着井壁坐下来。九十九个人,九十九笔债。他一个人讨到什么时候?“能一起讨吗?”他问。

阿箬摇头:“《阴司录》一次只录一案。你要讨九十九个人的债,就得开九十九次庭。不过——”她拿树枝点了点书页,“这些名字后面都空着‘死因’和‘遗愿’。你把死因查清楚,遗愿问明白,可以归并成几桩大案一起讨。”朱寒生翻开书仔细看。果然,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两行空白,一行写“死因待录”,一行写“遗愿待录”。他把书揣好,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行。一桩一桩来。”阿箬拿树枝指了指井口:“那你得先出去。天快亮了,石灰浆缝里一透光,被人看见井里有活人,你二叔又该想法子填你了。”朱寒生拽着晾衣绳往上爬,爬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井底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总觉得有九十九双眼睛在底下仰头看他。爬出井口时天边刚泛白。他把条石挪回原位,晾衣绳解下来缠在腰里,绕路回了砖窑。第二天晌午,王老五他娘来砖窑附近拾柴,顺嘴跟人唠嗑:“听说了没?昨晚上镇龙井那边闹动静了,有人听见井底下呜呜的,跟人哭似的。朱伯衡他婆娘今天一早就去土地庙烧香了。”朱寒生蹲在砖窑里啃麦饼,没吭声。阿箬从阴影里冒出来,笑嘻嘻地:“我昨晚上吹了一宿的口哨,学鬼哭呢。”“你还会吹口哨?”“我爹教的。纸扎铺常年给死人烧东西,练胆儿。”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再说了,井底那帮老鬼本来就在哭,我只不过帮着放大点声儿。”朱寒生把最后一口麦饼咽下去,站起来往惠民药局方向走。“哎你去哪儿?”阿箬在后面追。“药局。避瘴散案三条人命,先查这个。”阿箬跟上来,脚步没声儿:“那晚上我去找你。白天我出不来,太阳一照就没了。”朱寒生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你白天搁哪儿待着?”阿箬一愣,大概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拿树枝在地上划拉了半天:“就……井底呗,我还能去哪儿。”朱寒生从兜里摸出那个纸扎小人——阿箬她爹做的那只——递给她:“钻这里头试试。我揣着你走。”阿箬瞪大眼睛看了看纸人,又看了看他,忽然扭捏起来:“这……这合适吗?我一个姑娘家,钻你怀里……”“你一个鬼讲究什么。”朱寒生把纸人往她面前一递,“赶紧的,太阳出来了。”阿箬嘟嘟囔囔地化了形,一缕青烟钻进纸人里。纸人身上那件画出来的碎花布衫动了动,传出闷闷的声音:“挤得慌,你下回给我扎个大点的。”朱寒生把纸人揣进贴身的褂子内兜,拍了拍,往惠民药局走去。

第七章 降神姑娘被夺舍惠民药局青溪分局在乡公廨西边,三间土坯房,外头刷了层白灰,门口挂块木牌,红漆写着“惠民药局青溪分局”。朱寒生蹲在对面的碾盘后头观察了一上午,进进出出的除了抓药的乡民,还有个穿碎花布衫的年轻姑娘,扎两条短辫,背个药囊,手里拿着账簿和炭笔,挨个问病人“吃了什么药”“有没有反应”。朱寒生认出来了——那是沈青禾,县衙惠民药局派下来查访民间验方的医女,住在乡公廨后院。他听王老五他娘念叨过,说这姑娘会“看香”,谁家孩子吓着了找她一瞧就好,乡里人都叫她“沈仙姑”。晌午头,沈青禾从药局出来,往乡公廨后院走。朱寒生绕小路截住她。“你是沈医女?”他从墙根阴影里闪出来,把沈青禾吓一跳。“你谁啊?”她往后跳了一步,手摸向药囊。“朱寒生。朱家里的。”他压低声音,“药局那个地窖,你知道里面存的是什么吗?”沈青禾打量了他两眼,忽然皱眉:“你就是那个在社庙前闹出动静的朱伯衡的侄子?听说你失踪十年,刚回来?”“社庙前敲锣喊的是实话。”朱寒生不跟她绕弯子,“药局避瘴散案,三条人命。你天天在那儿查访,闻没闻出药面儿里有股腥味?”沈青禾脸色变了变。她左右看了看,凑近一步:“你怎么知道药面儿的事?”“赵德贵招的。”朱寒生把黄裱纸供词摸出来晃了一下,“你要真想查,今晚跟我去地窖。你要不想掺和,就当我没来过。”沈青禾咬着嘴唇想了半天:“……我去。但你得告诉我,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收账的。”当晚月黑头,两人摸到药局后墙。地窖入口在后院柴火垛底下,一块木板盖着,上头压了两扇石磨。朱寒生把石磨挪开,掀了木板,底下是砖砌的台阶。沈青禾从药囊里摸出根蜡烛点上——朱寒生瞅了一眼,没说什么,有蜡烛总比摸黑强——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地窖。地窖不大,两间屋大小,靠墙码着十几个粗陶坛子,坛口用黄泥封着。沈青禾撬开一个坛子,凑近一闻,脸色煞白:“就是这个味儿!我查访的时候在病人呕吐物里闻到过。”“里面是什么?”朱寒生问。“看不出来。”沈青禾拿小棍挑了一点出来,“像是草药磨的粉,但掺了别的东西。我认不出。”朱寒生怀里的《阴司录》忽然发烫。他掏出来翻开,书页上浮出新字:“避瘴散案,亡者三人。死因:替身财种试药。遗愿待录。”“替身财种?”沈青禾凑过来看了一眼,“什么东西?”话没说完,地窖口忽然传来脚步声。朱寒生一把捂住蜡烛,把沈青禾按在坛子后面。头顶上有人说话,是周书手的声音:“……白先生,您说那东西搁地窖安全,没人来查。这都四年了,应该没事吧?”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慢悠悠的,带着股说不出的黏腻劲儿:“安全倒是安全。不过最近乡里不太平,朱伯衡那边出了岔子,我怕有人顺藤摸瓜摸到这儿来。今晚把坛子转移吧。”沈青禾攥着朱寒生的胳膊,指甲掐进他肉里。朱寒生感觉到她整个人在抖,扭头一看,沈青禾脸白得跟纸一样,嘴里念念有词:“……仙家……仙家跑了……”“什么?”“有人……有人把我身上的仙家赶跑了……”沈青禾牙关打颤,“是那个白先生……他刚才说话的时候下了手……”地窖口脚步声往下走。朱寒生来不及多想,抓起沈青禾往地窖最里头塞,自己挡在外面,把《阴司录》翻到阿箬那页,压低声音喊:“阿箬!放风!”纸扎小人从怀里蹦出来,化成一团灰影冲上台阶。紧接着地窖口传来周书手一声惨叫:“鬼——!”然后是连滚带爬往外跑的脚步声。朱寒生拖着沈青禾往外跑。爬出地窖时,沈青禾已经站不住了,整个人软得像抽了骨头。他把她往肩上一扛,顺着后墙根溜出去。跑出半里地,沈青禾忽然在他背上喊了一声:“站住。”声音跟刚才完全不一样,粗粝沙哑,像个老头在说话。朱寒生把她放下来。沈青禾站在地上,翻着眼白看他,嘴咧到一个正常人咧不到的角度:“小子,你是阴司录事?”“……你是谁?”“我姓胡,她身上的老仙儿。”沈青禾——或者说胡仙——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刚才那个姓白的,把我从这丫头身上撵出来了。我现在是硬挤在窍里,撑不了多久。你听好了——那个姓白的不是人,他是替身财神的一张皮。你要查避瘴散案,去问纸扎铺陈老蒿,他死前替财神扎过替身。还有,这丫头身上被种了东西,你赶紧把她弄醒,不然再过一炷香她就成替身了。”说完沈青禾一翻白眼,直挺挺往后倒。朱寒生一把接住,掐人中拍后背折腾了半天,沈青禾才咳出一口黑水,睁开眼:“……地窖里那个白先生,他到底是什么东西?”朱寒生把她扶起来,把《阴司录》收好:“先回去。你身上被种了替身财种,我得讨一笔债才能给你拔出来。”

沈青禾愣了一下:“讨债?怎么讨?”“明天去问陈老蒿。”

第八章 讨债:借你一双仙家耳

陈老蒿死在四年前,问不了话。但朱寒生有《阴司录》。天亮前他把沈青禾安顿在砖窑里,自己跑到纸扎铺旧址后头陈老蒿坟前,把《阴司录》摊开,在“陈老蒿”那页名录上按了个手印。黄裱纸烧起来,烟没往上走,反而往坟里头钻。过了约莫一袋烟的功夫,坟头上浮出个虚影,是个干瘦老头,下巴上一撮花白胡子,穿着件沾满浆糊的围裙。“谁烧的纸?”陈老蒿揉着眼睛,“大半夜的,我正睡觉呢。”“阴司录事朱寒生。”朱寒生把书亮给他看,“你闺女阿箬的案子我讨回来了。现在问你另一桩——替身财种,你扎过没有?”陈老蒿一个激灵清醒了,左右张望了半天,压低声音:“你小点声!那东西提都不能提,提了财神能听见。”他凑近一步,“四年前朱伯衡找我,让我打个纸人替身,说要送到惠民药局去。我问他扎替身干什么用,他不说,只给钱。我扎了一辈子纸人,头一回见那种扎法——他拿来一张黄裱纸,上面写了生辰八字,让我糊在纸人里头。我糊完一看,那八字不对,不是活人的。”“怎么不对?”“活人八字有阴有阳,那个八字全阴,是死人八字。可死人用不着替身啊,死人要替身干什么?”陈老蒿搓着手,“后来我才琢磨明白——那是给活人用的。有人要把自己的灾厄转到别人身上,得先造一个‘替身死人’,再把替身种到活人身上。那个活人就成了‘替身财神’,自己还不知道,等时候一到,财神就把他的气运连本带利全吃了。”朱寒生想起沈青禾。“种了财种的人,怎么拔出来?”“拔不了。”陈老蒿摇头,“除非你把财神勾销了。不过——”他顿了顿,“倒是有个法子能暂时压住。你找一碗黑狗血,掺上锅底灰,抹在那人后脑勺,能撑七天。七天之内你得把给她下种的人揪出来,把种破了。”朱寒生记下,又问:“白鹤先生,你知道多少?”陈老蒿一听见“白鹤”俩字,虚影都淡了三分:“那个人……不是人。他来我铺子里买过纸扎,买的是‘金甲神将’——就是给财神爷烧的那种。可他买回去不烧,他穿上了。你明白吗?他把自己当纸扎烧了,然后财神把他当替身用了。他就是财神的一张皮,撕了里头是空的。”说完陈老蒿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我知道的就这些。你赶紧去救那丫头,她身上那东西再待两天就该吃她魂了。”虚影散了。朱寒生跑回砖窑,按陈老蒿说的弄了碗黑狗血掺锅底灰,糊在沈青禾后脑勺上。沈青禾浑身一激灵,坐起来直喘气:“……我刚才梦见个老头教我认草药,说‘这是当归,这是黄芪’,还说他姓胡。”“那是你身上的老仙儿,被姓白的撵出去了,暂时回不来。”朱寒生把碗放下,“我给你争取了七天。七天之内,我得把白鹤的替身阵破了,不然你身上的财种还得发作。”沈青禾愣了半天,忽然问:“你为什么要救我?咱俩认识还不到一天。”朱寒生把《阴司录》翻到避瘴散案那页,上面浮出一行新字:“沈青禾,替身财种待解。限七日。”“我接的状里多了你这一笔。”他把书合上,“你运气好,赶上了。”沈青禾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一声:“你这人,说话真不中听。”朱寒生没理她,蹲在地上拿炭条在砖窑墙上列单子:避瘴散案,三条人命;沈青禾,替身财种;白鹤先生,替身财神皮囊。他画了个圈把“白鹤”圈起来,旁边打了个问号。“明天开始查白鹤。他在乡里住哪儿?”沈青禾凑过来看墙上的字:“乡公廨后院给他腾了间房,说是县衙委派下来的堪舆先生,帮着相看镇龙井那片地。”“相看什么?”“说是要修个‘义民戏台’,把镇龙井填平了在上面盖戏台,旌表朱保正这些年治理乡里的功劳。”朱寒生手里的炭条断了一截。填井盖戏台。朱伯衡这是要把他娘、把阿箬、把九十九个人,永远埋在戏台底下。

第九章 保正的社祭宴朱伯衡缓过劲来了。鸣锣认罪第五天,他让周书手在社庙前敲锣传令:为响应县衙“劝农桑、旌良善”的号召,朱家里定于三日后举办“祈谷社祭暨县衙旌表大会”,届时县衙主簿莅临,全村老少务必参加,会后有“社祭义粥”供应。朱寒生蹲在砖窑里听完锣声,冷笑了一声:“祈谷社祭。他害死九十九个人,倒有脸祈谷。”阿箬从纸人里钻出来,坐在他肩膀上晃腿:“什么社祭义粥,就是大锅野菜糊糊,去年搞过一次,吃完拉肚子拉了好几天。”沈青禾这两天恢复了不少,只是老仙儿还没回来,听阴的本事暂时没了。她趴在砖窗口往外张望:“你二叔搞这个大会,肯定有目的。我打听到消息,说县衙要下帖旌表朱家里为‘义里’,他这是临门一脚,表忠心呢。”朱寒生把《阴司录》翻到避瘴散案那页,想了想:“大会那天白鹤肯定在场。我去一趟。”“你疯了?”沈青禾瞪他,“全乡都认识你,你二叔看见你还不得当场把你绑了?”“所以我不能以朱寒生的身份去。”他把阿箬她爹留的纸人摸出来,又翻到《阴司录》上“扎纸成真”那页,“我扎个假脸。”大会当天,乡公廨前摆了二十桌,桌上搁着粗陶盆,盆里是野菜糊糊掺糠,上面漂着几片芋头干。朱伯衡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直裰,胸前别着县衙发的义民木牌,站在社庙高台上讲话,从“往年受苦”讲到“如今当家作主”,唾沫星子横飞。朱寒生戴了张纸扎的假脸,模样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混在人群里蹲着。他端了碗糊糊装模作样地喝,眼睛四下里扫。白鹤先生坐在第一排,穿着件干干净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别人都蹲在地上吃,就他搬了把椅子坐着,端碗的姿势斯文得不像这地方的人。朱寒生注意到他喝糊糊前先拿筷子在碗里搅了三圈,从兜里摸出个小纸包往里抖了抖。抖完了还回头冲朱伯衡笑了笑。朱寒生端着碗凑到王老五他娘旁边蹲下:“婶子,白先生往糊糊里搁什么好东西呢?”王老五他娘压低嗓门:“不知道,每回大会他都搁,说是‘避瘴散’,吃了不闹肚子。上回吃完确实没拉。”朱寒生把碗放下,悄悄摸到灶房后头。大锅里的糊糊已经舀得差不多了,他趁烧火的夫役转身添柴的工夫,把锅底剩的那点糊糊刮了一勺,拿黄裱纸包了揣怀里。回到会场时朱伯衡正带头喊话,底下人跟着举拳头。朱寒生蹲在人堆里举了两下,眼睛盯着白鹤。白鹤站起来往茅房走,路过朱伯衡身边时低声说了句什么,朱伯衡点点头,脸上笑意更深了。

散了会,朱寒生跟着白鹤往乡公廨后院走。白鹤进了自己屋,关上门。朱寒生绕到后窗底下蹲着,听见里头白鹤在说话,像是在跟谁商量:“……明天把最后那批坛子转走,镇龙井那边就开始填了。朱伯衡答应把井底那九十九个全划成‘前朝冤魂’,开个法事超度一顿,名正言顺平了井盖戏台。到时候财神收完最后一茬气运,咱就换地方。”另一个声音问:“那活人碑怎么办?那小子最近闹得挺凶。”白鹤笑了一声:“活人碑?他能活到填井那天再说。”朱寒生蹲在窗根底下,攥紧了怀里的糊糊包。他得赶在填井之前,把白鹤的阵破了。

第十章 母亲的名字

在井底朱寒生把糊糊包搁在砖窑墙根底下,用碎瓦片压好。沈青禾蹲在旁边,拿根草棍拨拉着那团黄裱纸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白鹤往糊糊里抖的那点药面儿,我尝出来了。”沈青禾把草棍一扔,“跟地窖坛子里一个味儿。他这是给全村人下种,吃了社祭义粥的一个都跑不掉。”朱寒生没接话,从怀里摸出《阴司录》翻到柳氏那页。书页上除了“柳氏,朱寒生之母,卒年三十一,替子献祭”这几行字以外,底下又浮出一行新墨,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纸上硬抠出来的:“井底见一面。今夜。”“我娘在底下等我。”朱寒生把书合上,“我得下去一趟。”沈青禾站起来:“我跟你去。我在上面给你放绳。”“你身上财种还没拔干净,夜里凉气一激,发作得快。”“那也比你一个人下去强。”沈青禾把药囊往肩上一甩,“我老仙儿虽然还没全回来,好歹能听个动静。底下万一有个什么事,我能给你递个话。”朱寒生看了她一眼,没再劝。后半夜,月亮被云捂得严严实实。两人摸到镇龙井边,朱寒生把白天从饲养室顺出来的麻绳拴在老槐树根上,另一头系在条石缝里,拽了两下试了试劲。沈青禾蹲在井沿上往下瞅了一眼,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你小心点。”她把灯笼递给朱寒生,“灯别灭了,底下万一有憋闷气,灯一灭你就赶紧上来。”朱寒生把灯笼别在腰带上,拽着绳子往下出溜。条石缝里渗出来的风又潮又腥,越往下那股子陈腐味越重。他脚踩到井底碎石时,《阴司录》在怀里直烫胸口。书自己翻开了,柳氏那页亮得刺眼。井壁凹槽里浮出个人影,瘦削脸,短头发,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斜襟褂子——跟朱寒生身上这件打补丁的蓝布褂子一个颜色。女人看着他,嘴动了动,没声音,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地滚下来。“娘。”朱寒生嗓子紧得发不出大声。柳氏伸手往井壁上划拉。指甲抠进石灰浆缝里,碎屑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刻的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指甲和碎石头一下下划出来的:“寒生,别怪你二叔。他是被逼的。白鹤拿你二婶和你堂弟的命逼他,他不填井,白鹤就把他一家全填进去。你要报仇,找白鹤,别找你二叔。”

朱寒生蹲下来,手指头摸着那几行字,一个字一个字摸过去。柳氏又拽他袖子,往井底那九十九个名字的方向指,再指指《阴司录》,两手往一块儿比了个“合”的手势,嘴里做了个口型:“一起。”“你是说,让我把九十九个人的债并成一桩大案来讨?”柳氏点头。她又伸手在朱寒生脸上碰了一下,手指头虚得跟烟似的,从他脸颊上穿过去了。然后她指了指头顶,做了个“快走”的手势,虚影一点点散在井壁里头。朱寒生蹲在井底没动。过了好一阵,他把《阴司录》翻到名录那页,拿指甲在“柳氏”那行底下轻轻划了一道印,嘴里念叨了一句:“娘,你等着。”爬出井口时,沈青禾正趴在井沿上竖着耳朵听。见他上来,赶紧拽了一把:“底下什么动静?我听见嗡嗡的,跟好多人同时说话似的。”“九十九个。”朱寒生把绳子解下来缠好,“我娘说,让我把九十九笔债并成一桩讨。”沈青禾愣了一下:“能并吗?”“《阴司录》说能就能。”朱寒生把书掏出来给她看。刚才还空白的地方,浮出一行新字:“九十九户骨并案待录。限填井之日前。”两人摸黑回了砖窑。朱寒生坐在墙根底下,拿炭条在墙上列单子:九十九笔债,九十九个名字,得一个一个问清楚死因和遗愿。填井的日子就定在三天后,满打满算剩两天半。“时间不够。”沈青禾凑过来看墙上的单子,“九十九个人,两天半,你一天得问四十个。”“问不完也得问。”朱寒生把炭条搁下,“能并几个是几个。填井那天白鹤肯定在场,我当众把《阴司录》一亮,能并案的冤魂全放出来,够他喝一壶的。”沈青禾看着墙上那密密麻麻的名字,忽然说:“我帮你。我老仙儿虽然还没回来,但纸扎铺的陈老蒿教过我认草药,我能帮着问遗愿。”朱寒生没推辞。他把《阴司录》翻到“扎纸成真”那页,照着阿箬她爹留下的纸人样子,拿黄裱纸现扎了九个小纸人,每个巴掌大,往墙根底下一字排开。“明天开始,一个纸人问一个。”他把纸人分给沈青禾一半,“白天你问,晚上我接茬。”沈青禾接过纸人,低头看了看,忽然笑了一声:“我下乡查访验方的时候,打死也想不到有一天会蹲在砖窑里给鬼扎纸人。”“你现在知道了。”朱寒生把最后一口芋头塞嘴里嚼了嚼,“跟着我干,往后奇怪的事还多着呢。”

第十一章 爷爷的三不录是骗局

朱寒生是趁天没亮透摸回老宅的。他绕的是村后那条早就没人走的放羊小道,道两边的酸枣棵子挂得裤腿全是口子。走到村西头最偏那间土坯房跟前时,天边刚泛出一点灰白。门口老黄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他,尾巴摇了两下又趴回去,连叫都没叫一声。

屋门虚掩着,朱守拙正蹲在灶前头烧火。灶膛里的烟从锅盖缝里往外冒,一股红薯蔓子煮糊糊的味儿。老头听见门响,头都没回:“回来了?锅里多搁了一把蔓子,自己盛。”朱寒生从灶台上摸了只豁口碗,掀开锅盖舀了一碗。糊糊稀得能照见碗底,红薯蔓子切得长短不齐,嚼起来费牙。他蹲在门槛上喝,爷爷在灶前头拿火钳拨火,爷孙俩谁也不说话。老黄狗趴在他脚边,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地上的柴火渣。喝到碗底最后一口时,朱守拙先开口了:“你下井了。”“下了。”“见着你娘了?”“见了。”朱守拙把火钳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往屋里走。朱寒生把碗搁在门槛上跟进去。屋里比外头还暗,土炕上的席子烂了半边,拿旧报纸糊着。老头蹲在炕洞前头掏了半天,掏出来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头是一张黄裱纸,纸上拿朱砂画着乱七八糟的符。“认得这是什么?”朱守拙把纸往炕沿上一拍。朱寒生凑近看了看。符上画着些弯弯绕绕的线条,线条中间密密麻麻挤着蝇头小楷。他认出了几个字:“不录至亲……不录无主……不录活人……”“白鹤给我的。”朱守拙盘腿往炕上一坐,拿手指头点着那张符,“十年前他把我叫到公社后院,说这符叫‘镇碑符’,贴我背上我就能镇住井底的怨气。他说他查过朱家的族谱,朱家世代守井,到我这一辈该出个‘碑人’——就是拿活人当碑,把井底的怨气压住。他让我当这个碑人,说压够十年,井底九十九个冤魂就能安生投胎去。”朱寒生盯着那张符:“您信了?”“我信他个屁。”朱守拙呸了一口,“你爷爷我守了四十年的井,井底下什么光景我能不知道?那些冤魂要是能投胎早投了,用不着拿活人压。可我当时琢磨着——白鹤拿这张符来,说明他想要一样东西。他要什么?”“阴司录。”“对喽。”朱守拙把符翻了个面,背面用朱砂写着“阴司录”三个字,底下还画着个圈,“白鹤说这符得贴十年才管用,我说行,贴就贴。可贴之前我得改改规矩。我拿着鸡血兑锅底灰,把符上的字改了——我加了一行‘三不录’,拿朱砂描得跟原符一个色儿,白鹤后来检查了三次都没看出来。”朱寒生凑近看,果然“三不录”那三个字跟旁边的笔画粗细不太一样,像是后添上去的。“白鹤以为阴司录有这三条限制,”朱守拙拿手指头在炕席上比划,“不录至亲、不录无主、不录活人——那他抢了去也是个废本子。他抢回去什么都录不了,拿来干啥?所以我这十年他一次没来抢过。他就在我身上种了母种,想着种够十年连人带书一块儿收。”“您拿假规矩骗了他十年。”“骗了十年。”朱守拙叹了口气,把那张符重新包起来塞回炕洞,“可假规矩骗不了真财神。上个月开始,我后背上的母种发作了。后背痒得睡不着,拿手一挠,挠下来的皮都是黑渣子。我找王老五他娘看过,老太太说‘朱老哥你这背上咋跟糊了层纸扎似的’。”朱寒生站起来:“我去讨债。讨一笔是一笔,讨来的能给您买几天阳寿。”

“坐下。”朱守拙拿火钳子敲了敲炕沿,“我说了,阳寿早就买断了,换不回来。白鹤在我身上种的母种连着井底那九十八个的种,是一根藤上的瓜。我不死,母种断不了根。我不下去,白鹤的财种永远收不完。你听明白没有?”朱寒生站着没动。“我下去,把母种跟井底的种一块儿拔了。”朱守拙拿火钳在地上划了条线,“拔完之后,白鹤那帮人下的种就全成了断根的死种子,再发作不起来。朱家大队往后没人再长这鬼东西。”“您下去就上不来了。”“上不来就上不来。”朱守拙把火钳往灶台边上一搁,“你爷爷我活了六十八,填井之前该吃吃该喝喝,一样没落下。你二叔填第一口井的时候我就想下去,可那时候阴司录还没认主,我下去没人接着。现在你回来了,书认了你,我下去有人接着了。”朱寒生蹲在炕沿边上没说话。朱守拙从炕洞里又摸出一样东西——阴司录。朱寒生一摸怀里,书不知什么时候被爷爷顺走了。老头把书翻到最后一页,拿手指头压着,没让他看:“最后一页写着下一任录事的名字。你翻过没有?”朱寒生摇头。“现在别翻。”朱守拙把书合上塞回他怀里,“翻早了,你心里搁事,使不出全力。等填井那天把白鹤收拾利索了,你再翻。”“爷爷——”“还有一件事。”朱守拙打断他,“你二叔填井的时候哭了。填第一口井哭了一宿,填到阿箬那丫头时哭了三天。他婆娘儿子被白鹤拿捏着,他不填,白鹤就把他们填进去。你二叔不是人,可他也没得选。”朱寒生把书揣好,站起来往门外走。走到院子里,老黄狗爬起来蹭他的腿。他蹲下来摸了把狗脑袋,朱守拙在屋里喊了一声:“灶上糊糊还有,盛一碗再走。”“喝饱了。”“饱什么饱,你那碗我数着,就盛了半勺。”老头追出来往他手里塞了半块凉窝头,“路上吃。”朱寒生接过窝头揣进兜里,走了两步又回头:“爷爷,您下去之前还有什么要办的?”朱守拙想了想:“公社卫生所后头那棵枣树今年结得稠,你回头给我打一兜搁供桌上。你奶奶爱吃枣。”“行。”“还有,填井那天你别管我。该讨债讨债该开审开审,我下去办我的事,你办你的。别因为我是你爷爷就耽误正事。”朱寒生没回头,怕老头看见他脸。他沿着放羊小道往回走,走到半道才想起来,从兜里摸出那半块凉窝头咬了一口。窝头里夹着红糖,不知道老头什么时候偷偷塞的。老远听见朱守拙在院子里咳嗽了两声,又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寒生!你娘在井底等了十年,别让她白等!”

第十二章 白鹤先生设局活人填井

朱寒生回到砖窑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沈青禾蜷在墙根底下睡着了,帆布包枕在脑袋底下当枕头,身上盖着朱寒生走之前给她留的半条破麻袋。九个纸人在她脚边一字排开,其中六个的嘴边各贴着一张黄裱纸,上面歪歪扭扭写满了字。剩下三个纸人散在地上,其中一个烧了半边,一个泡了水皱成一团,还有一个干脆碎成了渣。朱寒生蹲下来把六张供词一张一张揭下来看。头一张字迹潦草,沈青禾拿铅笔头写的,笔画断了好几处,但内容记得清楚:“孙老栓,五十二岁,朱家大队第三生产队社员。一九五八年秋被朱伯衡以‘去井底起旧社会浮财’为由哄下镇龙井,同下者三人。下井后朱伯衡亲自填土,三人呼救不应。孙老栓遗愿:找着他婆娘,跟她说一声,那年秋后路口烧的棉袄他收到了。”第二张字密些:“周货郎,大名周德贵,外乡来朱家大队卖针线胰子的,落脚在村东破庙里。一九六〇年冬被朱伯衡叫去公社大院喝酒,席间灌醉,夜里与另一货郎吴某同被推入井中。周货郎遗愿:老家在北边周家崮子,家里有个老娘,他攒了三年攒下十二块钱缝在棉裤腰里,想让老娘收着。”第三张:“吴货郎,大名不详,跟周货郎搭伴走街串巷的,也是北边来的。死因同周货郎。遗愿:跟周货郎埋一块儿,他两人在外头跑了八年,没分开过。”朱寒生看到这里把供词搁下,心里堵得慌。两个货郎,跑了八年江湖,最后让人灌醉了推井里,十二块钱缝在棉裤腰里攒了三年,就为给他娘养老。他把那两张供词重新叠好揣进怀里,接着看剩下的。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都是修公社食堂那会儿被哄下井的社员。一个叫朱老闷,一个叫朱三柱,一个叫刘二小。三个人的死法一模一样——朱伯衡说井底有旧社会地主藏的大洋,让他们下去起,起上来给记双工分。三个人先后下去,先后被填了土。遗愿也差不多:朱老闷想让他婆娘知道他没跑,就在井里;朱三柱想让他兄弟把借他的三块钱还给他婆娘;刘二小最年轻,死的时候才十九,遗愿就一句话——想吃口白面馒头。朱寒生把六张供词全看完了,回头翻那三个没问出东西的纸人。烧了半边的是问到一半纸人自己着了,沈青禾在旁边拿铅笔写了注脚:“问不出,一开口就冒火,疑似怨气太重纸人扛不住。”泡了水的那个更邪乎,沈青禾注解说“纸人刚问第一句,嘴里就开始冒黑水,把纸都洇烂了”。碎成渣的那个则写着“问了两句,纸人自己炸了”。沈青禾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你回来了?问出六个,剩下三个查不动。”“六个够了。”朱寒生把供词摞好搁在墙根,“能并案的先并上。”沈青禾坐起来揉眼睛,忽然一拍脑门:“对了!阿箬晚上来过,等不着你,在墙根底下写了东西就走了。”她往砖窑后墙指了指。朱寒生绕到后墙一看,阿箬拿黑水在土坯墙上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填井名单:沈青禾、朱守拙、赵德贵。白鹤要在填井那天收最后一茬,三个人都是财种。另外白鹤跟周干事说,糊糊里也要下种,吃了忆苦饭的全算。你赶紧想办法。”朱寒生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蹲下来拿铅笔头在墙上把三个名字圈出来。沈青禾凑过来看:“有我?我又不是朱家大队的,他凭什么填我?”“你是县里下来的,死在朱家大队,回去报个‘因公殉职’,谁也不会多问。县里还会给抚恤金,白鹤没准还能捞一笔。”朱寒生把铅笔头搁下,“赵德贵知道得太多,白鹤要灭口。我爷爷身上有母种,白鹤要收种。三个人三条命,加上糊糊里下的种,他这最后一茬收完,够他换个地方再吃十年。”

沈青禾咬了咬嘴唇:“那咱怎么拦?填井那天全大队都出劳力,白鹤肯定盯着。你总不能当面抢人吧?你二叔头一个就得跟你翻脸。”朱寒生没急着说话。他从怀里把阿箬她爹留的那个纸人摸出来——巴掌大,眉眼模糊,身上画着件碎花布衫——又裁了一张黄裱纸,拿铅笔头在纸上端端正正写了“朱守拙”三个字,贴到纸人后背上。“填井那天我扎个假人下去,换我爷爷。”他把纸人搁在手心里掂了掂,“扎纸成真这个本事,纸人做骨架,黄裱纸写字。写什么是什么。我写我爷爷的名字,纸人下去就顶我爷爷的缺。”沈青禾瞪大了眼:“那白鹤能看不出来?”“他下种看的是名字和生辰,假人身上有名字,生辰我爷的八字我知道。”朱寒生又拿了一张黄裱纸,裁成小方块,写了“沈青禾”三个字,叠成个小纸片揣进自己兜里,“你到时候混进填井队,白鹤手里有份名单,你趁他不注意把名单上你的名字划了,改成白鹤自己的。”“改成白鹤的名字?”“阴司录的规矩——假名换真名,假人填井,真名入债。白鹤自己定的规矩,让他自己尝尝。他拿别人的名字填井续运,咱就把他名字写上去,让井底那九十九个先收了他。”沈青禾琢磨了一下,忽然问:“那赵德贵呢?他虽然是帮凶,可名单上写着他名字,真填进去也是一条命。”朱寒生想了想:“赵德贵我来弄。他那个人胆小怕事,我跟他说‘填井那天你别去,躲公社卫生所地窖里,回头我保你一条命’。他准去。他要不听,到时候我拿阴司录把他名字从名单上划了,换成周干事。”两人正商量着,外面大喇叭忽然响了。先是一阵电流杂音,然后是周干事扯着嗓子的声音,从铁皮喇叭里炸出来:“广大社员同志们注意了!镇龙井填井工程定于三日后开工!每家出劳力一名,自带铁锹镐头!填井期间公社管饭,忆苦思甜饭管够!填井结束后在白先生赞助下杀猪一头,在公社大院摆庆功宴!”沈青禾听完广播,脸沉下来:“杀猪一头。白鹤这是要把全村人聚一块儿,一顿饭全给种上。”“他急眼了。”朱寒生把阴司录翻到九十九尸骨那页,拿铅笔头在空白处一笔一笔地记名字。孙老栓、周货郎、吴货郎、朱老闷、朱三柱、刘二小……记到柳氏那行时他停了一下,然后在“遗愿”一栏里写了三个字——“讨回来”。写完又补了一行小字:“并案。填井日当众讨。”“三天。”沈青禾掰着手指头,“三天够干什么?”“够我把剩下那九十三个名字问出个大概。”朱寒生把书合上,从墙缝里摸出半块红薯掰成两半,递给她一半,“白天你接着问,我晚上问。问不完的,填井那天我拿阴司录当场录。白鹤当着全村人面撒黄裱纸,我全给他吸进来,能并几个是几个。”沈青禾接过红薯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你这人,胆子真大。”“胆子不大十年前就死在井底了。”朱寒生把最后一口红薯塞嘴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明天我去公社后院转一圈,看看白鹤那屋什么布置。你白天别出门,躲砖窑里接着问纸人。阿箬——”纸扎小人从兜里蹦出来:“在呢!”“你白天跟着沈青禾,她问不出来的你补上。晚上跟我去公社后院放风。”阿箬化成碎花布衫的姑娘,蹲在旁边托着下巴:“放风行,可你得管我一件事。”“什么事?”“等这事完了,你给我扎个大点的纸人。这个太挤了,我翻个身都费劲。”朱寒生看了她一眼:“行。扎个跟真人一样大的。”阿箬乐得蹦起来,化成一股烟钻回纸人里去了。沈青禾把红薯皮扔进火堆里,望着砖窑外面灰蒙蒙的天:“三天后填井,白鹤肯定有准备。你二叔那边你打算怎么办?”朱寒生蹲在砖窑口,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井口,井口旁边写了“白鹤”两个字,打了个叉:“我二叔那边,到时候看他自己选。他要是还跟着白鹤走,那谁也救不了他。”树枝往井口中间一戳,断成两截。外面大喇叭又开始播“社会主义好”,朱寒生把树枝一扔,钻进砖窑角落里蜷起来。沈青禾靠着另一面墙坐下,把六个纸人摆在膝盖上翻来覆去地看。阿箬从纸人里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问:“哎,你说朱寒生他娘在井底冷不冷?”沈青禾愣了一下,轻声说:“等把白鹤收拾了,咱们给井底九十九个人都烧件棉袄。”“那得烧多少件啊?”“九十九件,一件不能少。

第十三章 岭南蛊师与替身财种

填井前两天,朱寒生决定去摸白鹤的底。沈青禾打听到消息,说白鹤每晚上半夜在乡公廨后院睡觉,下半夜出门往镇外走,天亮前回来。朱寒生等了两天,第二天夜里跟了上去。白鹤出了镇子往北走了三里地,钻进一片老坟地。坟地中间坐着个穿黑褂子的老头,干瘦得像根柴火棍,面前地上摆着个粗陶泥碗,碗里养着条小黑蛇,蛇头翘着,冲白鹤吐信子。朱寒生趴在坟包后头听他们说话。“猜蓬师父,最后那批坛子转走了没有?”白鹤蹲下来,拿树枝拨了拨碗里的蛇。黑褂老头说话嗓子沙沙的,带着股岭南口音:“转走了,新地方在乡公廨灶房后头地窖。填井那天正好收最后一茬,你要的人都在名单上?”“都在。”白鹤从怀里摸出张纸递过去,“沈青禾、朱守拙、赵德贵。朱守拙身上有我十年前种的母种,收回来能抵一百个人的量。沈青禾是降神师婆的底子,种进去养好了,能顶个上品替身。”猜蓬接过名单看了看,忽然把蛇往碗里一按,嘴里念念有词。那条小黑蛇在碗里翻了两圈,头一歪,不动了。

“不对。”猜蓬把死蛇挑出来扔到一边,“有人在破你的局。我昨晚上喂蛇,蛇一口都不吃,今天直接死了。这是《阴司录》的买卖断头术——有人拿阴债把你这张网上的线一根一根剪了。”白鹤脸色沉下来:“朱寒生。那小子最近闹得挺凶。”“活人碑。”猜蓬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递给白鹤,“这里头是最后三颗替身钉,你填井那天钉在井口三面,财神爷最后一茬收完,管他什么活人碑死人碑,全得给你吐出来。”白鹤把油纸包揣好,起身要走。猜蓬又叫住他:“那个姓朱的小子身边有个纸扎的丫头,是你当年灭门漏网的。纸扎成精不入轮回,专克替身财种。你得先把她收了。”朱寒生听到这里,手指头抠进土里。白鹤走后,猜蓬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收摊。朱寒生等他走到坟地边上,从坟包后头闪出来,一把勒住脖子按在地上,《阴司录》往他脑门上一拍。书页哗啦啦翻到空白处,浮出几行墨字:“猜蓬,岭南蛊师,替身财种传习人。卒年六十,死因:财种反噬。”猜蓬还没死,但《阴司录》已经提前把他名字录上了。老头吓得直哆嗦:“别……别收我!我就是个教手艺的,种是白鹤自己下的,跟我没关系!”“替身财种怎么破?”朱寒生把书页按在他脸上。“破……破不了!除非把下种人的名字写到井底名录上,让底下那些冤魂自己来收!可那本子认主,除了录事谁也写不上去……”“我就是录事。”朱寒生把他拎起来,“还有别的法子没有?”猜蓬眼珠子转了转,又补了一句:“白鹤手里那三颗替身钉,你千万别让他钉下去。钉了井口,底下九十九个就全封死了,到时候神仙来了也解不开。”朱寒生把猜蓬绑在坟地柏树上,从他怀里搜出个油纸包——里头是三根黑漆漆的钉子,拿在手里阴冷阴冷的,跟攥着三根冰溜子似的。他把油纸包揣进怀里,又翻了翻猜蓬的褡裢,翻出几个小瓷瓶、一沓画了符的黄裱纸、半本手抄的蛊术册子。瓷瓶和符纸他没动,只把那半本册子收了,想着回去让沈青禾认认上面的字。猜蓬被绑在柏树上直哼哼:“你把我绑这儿,天亮前没人来,山里的野物得把我啃了……”“那你最好盼着有人来。”朱寒生把绳子紧了紧,“白鹤发现你不见了,自然会来找。你替他卖了这么多年命,他总得给你收个尸。”猜蓬脸色变了变,忽然压低声音:“小子,我告诉你个事,你放我一马——白鹤那三颗替身钉,光收走没用。他手里还留了一颗‘母钉’,埋在井口正下方三尺深的土里。你光拿走上面三颗,底下那颗母钉还在,填井的时候一样能封死。”朱寒生蹲下来:“母钉长什么样?”“跟那三颗一样,就是短半寸,上头刻了个‘母’字。”猜蓬咽了口唾沫,“你把它也拔了,白鹤就彻底没辙了。这买卖划算吧?”朱寒生盯着他看了半天,从怀里摸出张黄裱纸,在上面写了“猜蓬”两个字,贴在他脑门上。纸页滋滋冒烟,猜蓬的嘴自己动起来,把替身财种的扎法、下种的口诀、拔种的法子、母钉的位置一五一十说了个清清楚楚。说完最后一个字,黄纸“噗”地烧成灰。“你……你使诈!”猜蓬气得直蹬腿。

“你教手艺的下种害人,我讨债的录供取证,公平买卖。”朱寒生把绳子又紧了一道,“天亮前要是没人来,你就自求多福吧。”他揣着三颗替身钉和那半本蛊术册子,摸黑回了砖窑。沈青禾还没睡,就着油灯在整理白天问出来的供词。见他回来,抬头看了一眼:“摸到底了?”“摸到了。”朱寒生把油纸包往地上一搁,三颗黑钉子滚出来,阴冷阴冷的,油灯的火苗都跟着缩了一圈,“白鹤手里有替身钉,填井时钉在井口三面,底下还埋着一颗母钉。全拔了,他这阵就破了。”沈青禾拿炭笔拨了拨钉子,忽然“咦”了一声:“这钉子上的纹路我见过——陈老蒿坟前那棵柏树底下埋的符纸上有一样的纹。我明天去挖挖看。”“先别急。”朱寒生把猜蓬的蛊术册子递给她,“你看看这个,岭南蛊术,上面有没有写怎么把名字写到井底名录上?”沈青禾翻开册子,凑近油灯看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这上头写的是下种的法子,拔种得反过来使。把下种人的名字写到名录上……可名录在井底,你得下井去写。填井那天白鹤肯定盯着井口,你怎么下去?”朱寒生把《阴司录》翻到九十九户骨那页,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半天没说话。“填井之前下去。”他把书合上,“明天夜里,我再下趟井。把白鹤的名字写到名录上,让九十九个冤魂自己来收。”

第十四章 填井

填井那天,天还没亮透,社庙前的铜锣就响了。咣——咣——咣——三通锣,差役沿街敲梆子喊人:“填井开工喽——每户出丁壮一名——自带家伙什——”朱寒生戴好纸扎假脸,这回换了个模样,是个四十来岁的麻脸汉子。他混在夫役队里往镇龙井走,肩上扛着把铁锹,怀里揣着三颗替身钉和那本《阴司录》。沈青禾走在他旁边,背个竹篓,篓里装着黄裱纸和纸扎小人。她脸上也糊了张假脸,是个黑瘦后生模样。井口已经围了百十号人。朱伯衡站在井沿上,穿了件新浆洗的灰布直裰,胸前别着县衙发的义民木牌,脸上油光光的。白鹤坐在旁边一把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个粗陶茶盏,慢慢啜着,眼皮都不抬一下。

周书手捧着本力役簿,挨个点名。点到“沈青禾”时,沈青禾从竹篓里摸出个纸方块,往簿子上一拍。纸方块化成一缕烟钻进簿子里,“沈青禾”三个字淡了,旁边浮出“白鹤”两个字。周书手浑然不觉,接着往下点。点到“朱守拙”时,朱寒生从怀里摸出个纸人,背上贴着写有“朱守拙”的黄裱纸,往井口边一塞。纸人自己走了两步,往井沿上一站,远远看去就是个干瘦老头。朱伯衡在井口喊了一声:“时辰到——填土!”夫役们抄起铁锹往井里填土。朱寒生混在人堆里铲了两锹,眼睛盯着白鹤。白鹤放下茶盏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个油纸包,往井口三面各钉了一颗黑钉子。钉子入土时“噗”地冒了股青烟,朱寒生觉得脚下的地皮都颤了一下。“母钉。”他低声跟沈青禾说,“底下还埋着一颗。”沈青禾攥着竹篓把手,指节发白:“什么时候动手?”“等灰雾起来。”话没说完,井底忽然“咚”一声闷响。填下去的土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了回来,井沿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紧接着井口冒出一股灰白色的雾,雾里影影绰绰站着好几个人,一个接一个从井底升上来。王老五他娘头一个看见,铁锹一扔,叫了一嗓子:“我的娘诶——井里有人!”人群呼啦往后退。灰雾越冒越浓,浓得对面看不见人。九十九个虚影从雾里排着队走出来,在井沿上站了三排,前排蹲着后排站着,把整个井口围得严严实实。领头的正是柳氏。她比朱寒生上次在井底见到时清晰多了,脸上五官眉眼都能看真切,嘴角一颗小痣,跟朱寒生下巴上那颗位置一模一样。她抬手指着白鹤,说了十年来第一句出声的话:“替身财神,你吃了我儿子十年气运,今天该吐出来了。”白鹤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撞上碾盘,退不动了。他撕了蓝布褂子,露出里头那身金甲。那甲是纸扎的,可太阳底下闪着黄澄澄的光,跟真金箔贴的一样。他伸手往怀里一掏,掏出个泥人,巴掌大小,泥胎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生辰八字——一个是朱伯衡婆娘的,一个是他堂弟的。泥人里头封着头发指甲,拿红线缠得紧紧的。“朱伯衡!”白鹤把泥人举过头顶,“你再往前走一步,你婆娘儿子立马咽气!我让你断子绝孙!”朱伯衡刚从地上爬起来,脸上还糊着石灰浆,一看那泥人,腿又软了,扑通跪在地上往前爬了两步:“白先生……白先生你别……我啥都听你的,你让我填谁我填谁……”朱寒生把《阴司录》翻到最后一页。那页从他接手以来一直空白,这会儿忽然浮出一行字,墨迹浓得发黑:“活人碑立名:朱寒生。九十九户骨并案待录,即刻生效。”他把书往地上一插,书页自己哗啦啦翻动,把白鹤刚才撒出去没落地的黄裱纸全吸了进来。书页上浮出九十九个名字,从柳氏到最后一个无名外姓,一个一个亮起来,亮得跟萤火虫似的。“白鹤,”朱寒生喊了一声,“你看看你脚底下。”白鹤低头一看,他踩的那块地面不知什么时候裂了缝,裂缝弯弯曲曲从井沿往他脚底下延伸,缝里往外冒黑水,一股子陈年烂泥的腥臭味儿。九十九个虚影一个接一个跳进裂缝里,黑水越涌越急,眨眼工夫淹到他脚脖子。

“你们……你们这些死鬼!”白鹤把泥人往井里扔,“我收不了你们,我收你们全村!糊糊里都有种,你们全吃了!一个都跑不掉!”柳氏伸手一捞,把泥人从半空截下来。她手指头是虚的,可捏住泥人那一瞬间,泥人上缠的红线自己断了,头发指甲从泥胎里掉出来,风一吹就散了。她把空泥壳子递给朱伯衡:“拿着。你婆娘儿子的命,我替你捞回来了。往后别再拿别人的命换自家的。”朱伯衡抱着空泥壳子跪在地上,嚎得跟个孩子似的。白鹤的金甲开始往下掉渣。先是指甲盖大的纸片,然后是巴掌大的,哗啦啦往下落,跟秋天扫树叶似的。他整个人像泡了水的纸扎一样软下去,胳膊腿儿往一块儿缩,最后只剩一张人皮飘在半空,嘴里还在喊:“财神爷饶不了你们!财神爷还有种!全村人吃的糊糊里都有种!你们一个个都得替我死!”朱寒生把《阴司录》翻到避瘴散案那页:“我知道。避瘴散案三条人命,加上全村人替身财种,你一共欠了多少,我慢慢跟你算。”这时候人堆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我吃过糊糊!”是王老五他娘。老太太挤到前头来,拍着胸口:“上回社祭义粥我吃了两碗,回家拉了三天肚子,我还当是野菜不干净。白先生你往里头搁的什么?”“我也是!我也吃了!”“我家那口子也吃了,回来直说犯困!”人群乱了。白鹤那张皮在半空里抖了抖,忽然笑起来,声音跟刮锅底似的:“吃了就对了!种进去就拔不出来!你们全村人的气运连着财神爷的根,我死了你们也活不成!”沈青禾不知什么时候挤到朱寒生旁边,手里攥着铁锹,压低声音说:“别听他吓唬人。猜蓬说过,替身财种只要下种人死了,种就断了根。他死了,种就没了。”朱寒生点了点头,把《阴司录》翻到“替身财种案”那页,拿指甲在“白鹤”名字上划了一道印。书页上浮出新字:“下种人白鹤,财种根源已断。全村替身财种,准予拔除。”白鹤那张皮在半空里扭了两下,忽然往人群里扑。朱寒生把书一举,书页上九十九个名字连成一张网罩下来,把那张皮裹在里头。皮在网里撞了几下,越缩越小,最后缩成个纸团子,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朱寒生脚边。他捡起来展开一看,是张黄裱纸,上面画着个没脸的纸扎神将,旁边一行小字:“金甲无面,替身财神。借脸十九张,吃气运三百六十五口。”朱寒生把纸叠好夹进《阴司录》里。

第十五章 替身财神真身白鹤缩成纸团之后,井沿上安静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朱伯衡跪在地上抱着空泥壳子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婆娘儿子”四个字,也不知道是哭自己差点害死他们,还是哭自己被白鹤捏在手心里捏了这么多年。周书手缩在碾盘底下不敢露头,两条腿露在外面直打摆子,裤裆湿了一大片。赵德贵早趁乱跑没影了,夫役队的人谁也没顾上拦他,由着他连滚带爬往村外跑,跑丢了一只鞋都没回头捡。全乡一百多号人站着不动,没人说话,也没人走。王老五他娘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李二婶:“这就完了?”李二婶小声说:“不能吧,白先生那么邪乎个人,还能让一本旧书给收了?”“你没看那金甲都掉渣了嘛,跟糊窗户的纸泡了水似的,稀烂。”“那底下那个呢?白先生说他是什么财神爷的一张皮,皮都撕了,里头总不能是空的吧?”话没说完,井底忽然“咚”一声闷响。那声响跟先前填土时不一样,又沉又闷,像是有人在井底拿大锤砸石板。朱寒生脚底下的地皮跟着颤了两颤,碾盘上的《阴司录》自己跳了一下,书页哗啦啦翻过去好几页,又翻回来,最后停在“替身财种案”那一页不动了。朱寒生低头一看,刚才白鹤站的那块地面整个往下塌了一尺多深,裂缝弯弯曲曲从井沿往四面爬,跟旱了三个月的地似的。裂缝里冒出来的黑水翻着泡,泡破了冒出一股黄烟。黄烟越冒越多,在半空中聚成一团,聚到两人高的时候“噗”地散开,露出里头一个金甲神将。那东西比白鹤高出一个头,浑身金甲比白鹤身上那身亮十倍,甲片一片压一片,跟真金箔贴的一样,太阳底下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可脸上是空的——没眼睛没鼻子没嘴,整张脸白板一块,光溜溜的,跟纸扎铺里卖的那种没画脸的神将坯子一模一样。“金甲无面。”沈青禾往后退了一步,药囊撞在碾盘上,里头的小瓷瓶叮当响,“老仙儿跟我说过,替身财神就是没脸的。它得借别人的脸用,白鹤是它借的第十九张。现在白鹤这张脸废了,它把老底亮出来了。”“它要干什么?”朱寒生把《阴司录》攥在手里,书页烫得跟刚出锅的饼似的。“没脸的东西要脸。”沈青禾的声音发紧,“它得现找一张。”金甲无面伸出一只纸手往人群里抓。那纸手五指张开,每根指头都比常人粗两圈,指甲盖儿是黑漆漆的,跟涂了层墨似的。王老五他娘躲得慢,被纸手指头扫了一下胳膊,袖子“滋啦”一声焦了一片,露出来的皮肉黑了一块,老太太疼得直叫唤:“这东西烫人!”旁边李二婶赶紧把她往后面拽,拽了两步自己也摔了个屁股蹲儿,爬起来接着拽,嘴里喊着:“往后退!都往后退!这东西碰不得!”人群呼啦往后退了一大片,退到碾盘后头、社庙台阶上、老槐树底下,挤成一团。有几个胆小的当场就往村里跑,跑出半截又停下来回头看,舍不得走。金甲无面往前迈了一步。它走路没声儿,可每一步踩下去,地上的裂缝就跟着往前裂一截,黑水咕嘟咕嘟往上冒。它抬起纸手又往人群方向抓,这回够得远了,指尖离前排的孙老栓他婆娘就差两尺。朱寒生把《阴司录》往天上一扔。书页哗啦啦翻动,半空中浮出九十九个名字,一个连一个连成一张大网罩下来,把金甲无面罩在里头。网一收紧,金甲无面身上“滋滋”冒黄烟,纸甲开始卷边儿,一片一片往下掉,跟烧着的纸钱似的。它挣了两下没挣开,嘴里发出一阵嘶嘶的声响,像是风从破窗户纸里灌进去的动静。“朱伯衡!”朱寒生喊了一声,“你婆娘儿子的命我给你捞回来了,你欠的债怎么办?”朱伯衡跪在地上,怀里抱着空泥壳子,脸上泪还没干。他抬头看了看金甲无面,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泥壳子——那壳子里头空了,头发指甲全散了,红线也断了,就剩个泥胎壳子,轻飘飘的,跟个空鸡蛋壳似的。他攥着泥壳子想了半天。全乡人都在看他,有人喊“朱保正你倒是说句话啊”,有人小声说“他还能说啥,自己填的井自己认呗”。朱伯衡把泥壳子翻过来看了看底,底下有个歪歪扭扭的“朱”字,是他婆娘当年刻的,刻得不好看,笔画粗一根细一根的,跟狗啃的似的。他忽然把泥壳子往怀里一揣,从地上爬起来就往井沿的裂缝冲。“寒生!”他回头喊了一嗓子,声音跟平时完全不一样,不油滑了,不端着了,嗓子眼里跟塞了把沙子似的,“二叔对不住你!你把二婶和你堂弟领回去,二叔这条命填进去抵账!”朱寒生伸手去拽他,手指头擦着他袖子边过去了,没拽住。朱伯衡冲到裂缝边上,一把抱住金甲无面的纸腿。那纸腿滑溜溜的,他抱了两下没抱住,干脆整个人扑上去,拿胳膊死死箍住,两条腿往裂缝里一蹬。金甲无面被他拖得站不稳,纸腿弯了两弯,连人带甲往下塌。裂缝跟着往下垮,石灰浆和条石哗啦啦往下掉,把井口封了大半。朱伯衡最后露在外面的是一只胳膊,胳膊上缠着那根红绳——跟朱寒生当年被推下井时手腕上系的一模一样,绳结勒进肉里,紧得发紫。“二叔——!”柳氏从裂缝里飘上来,手里托着那个空泥壳子,往朱寒生怀里一塞。她张嘴说了句话,声音虚得跟风吹窗户纸似的:“你二叔让带的话——让你别学他。”朱寒生攥着泥壳子蹲在井沿上,半天没动。沈青禾蹲下来拿袖子给他擦脸,他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袖子蹭过去,脸上凉飕飕的,风一吹绷得紧,跟糊了层浆糊似的。“哭完了没?”沈青禾问。“没哭完。”“那你再哭一会儿,我先把网收了。”沈青禾伸手把半空里那张名字网往下一拽,《阴司录》落回朱寒生怀里,书页上“替身财种案”那行字底下多了一行新墨:“金甲无面,已随朱伯衡坠井封存。全村替身财种,准予拔除。拔除法:以黄裱纸写名下种人姓名,焚于各户灶膛前,灰烬投井。”朱寒生把书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井口已经塌了大半,碎石烂土堆得老高,朱伯衡和金甲无面全埋在下头,连片金甲渣都看不见了。王老五他娘凑过来,胳膊上那块黑印子已经起了泡,她拿袖子遮着,问朱寒生:“寒生啊,这就算完了?”“没完。”朱寒生把泥壳子揣进怀里,“还得给我二叔收尸。

第十六章 爷爷以魂换碑

井塌了半截,碎石烂土把井口封了一大半。朱伯衡和金甲无面人全埋在底下,挖都挖不出来了。朱守拙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井边。老头子今天穿了件干净灰布褂子,头发拿篦子篦得整整齐齐,脚上也换了双新纳的千层底。他手里攥着根麻绳,往井口残存的条石上拴了个活扣,拽了两下试了试劲。“爷爷。”朱寒生站起来,“底下都塌了,你可不能下去啊。”“能下。”朱守拙把麻绳另一头往腰里系,“寒生啊,我要去把你二叔捞上来。他怎么说好歹也是你二婶的男人、你堂弟的爹,当爹的总不能看着让他烂在井里头。捞上来埋在祖坟里,逢年过节的时候也有人烧烧张纸,不至于在外面游荡当个孤魂野鬼。”“我去。”朱寒生伸手抢绳子。朱守拙一巴掌拍开他的手:“你下去管什么用。底下有财种残根,我身上也有财种,两种相克我还能扛一阵,你扛不了。再说——”老头把绳子头塞他手里,“我的力气现在不如你,你在上头拽着绳子。我喊你你就往上拉。”沈青禾在旁边急得直跺脚:“朱爷爷,您这身子骨……”“丫头,”朱守拙冲她笑了笑,“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的很。实话跟你们说,白鹤在我身上种的是母种,跟底下的财种是一根藤上的。我不下去,底下那东西就断不了根。我下去,把母种跟底下的种一块儿拔了,往后朱家里再没人长这东西了。”他把《阴司录》从朱寒生怀里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合上塞到了自己的怀里:“书里写着下一任录事是谁。你等我把事办完了还你你再看。”老头子顺着麻绳溜了下去,灰布褂子一会儿就看不见了。过了好一阵,底下传来朱守拙的喊声:“寒生!接住你二叔!”朱寒生赶紧使劲往上拽绳。朱伯衡被拉上来时脸上糊着石灰浆,嘴里鼻子里全是黑水,肚子也鼓得老高,但胸口还有气。朱寒生把他翻过来使劲的拍后背,二叔“哇”地吐了一地黑水,咳嗽着睁开眼:“……我爹呢?”

朱寒生往井里看。麻绳还绷着,底下又传来朱守拙的声音:“接着!书!”《阴司录》从井底飞上来。朱寒生接住翻开,书页上“朱守拙”三个字亮了一下,然后“噗”地灭了,跟被人吹熄的油灯似的。井底传来最后一嗓子,声音比刚才小多了:“书里写着呢——下一任录事!别耽误了!还有,你娘让我带句话——她说不怪你!”朱守拙的魂没上来。老头子以魂换碑,把最后一点力气全灌进《阴司录》里,把九十九个冤魂的并案彻底做实了。井底“轰”的一声闷响,冒上来一股黄烟,烟散了之后,井口的裂缝自己合拢了,石灰浆和条石严丝合缝地扣回去,跟从来没塌过一样。朱伯衡趴在井沿上喊了声“爹”,又吐了两口黑水,晕过去了。

第十七章 阴司公堂开审全镇

朱寒生把《阴司录》插在碾盘上。书页自己翻开,哗啦啦翻到并案那页。阴司公堂就这么在光天化日底下开了——没有桌子没有椅子没有惊堂木,就一本摊开的旧书,和九十九个站在太阳底下的虚影。全乡一百多号人围在碾盘四周,没人敢说话,也没人敢走。柳氏第一个站出来作证。她说话不紧不慢的,跟拉家常一样:“十年前的秋天,乡里说要修社仓大灶,缺人手。朱伯衡找我说,让我去帮着做饭,管饭还给记力役。我去了,头天晚上他们把我领到井边,说井底有前朝埋的粮食,让我下去看看。我下去就上不来了,上边填的土。”她指了指朱伯衡,“是他填的。他一边填一边哭,填完了在井沿上蹲了半宿。”朱伯衡趴在地上没抬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然后是阿箬。她飘到碾盘前头,把那沓《绝卖契》拍在石头上:“四年前,朱伯衡的夫役队占我家纸扎铺,补偿款四百贯。我爹不签,他们夜里推墙,把我爹压死了。我被赵德贵塞牛车车斗里拉到井边推下去。赵德贵,你出来说句话。”赵德贵不知从哪儿被揪出来了,跪在地上直磕头:“我推的!我推的!可我是听朱保正和周书手吩咐的!我不推他们就不给我记力役、不给工食钱!”接着是那四个修社仓大灶时被哄下井的。头一个姓孙,叫孙老栓,家里到现在还当他“外出逃荒没回来”,他婆娘每年秋后都在路口烧纸。孙老栓飘到人群跟前,他婆娘就站在第三排,老太太一看自家男人那件破棉袄的样儿,当场就哭背过气去了。两个外姓货郎一个姓周一个姓吴,死因说不太清楚,就记得是被朱伯衡喊进乡公廨喝酒,喝完了往井边领,推下去的时候还醉着。九个朱家先祖更简单,都是早年间被哄下井的,死因全是“填井续运”。

九十九个人,一个一个说,说了整整一个后晌。轮到朱伯衡时天都快黑了。他从地上爬起来,跪在碾盘前头,把当年怎么被白鹤拿婆娘儿子性命威胁、怎么每回填完井回家吐一宿、怎么把阿箬那丫头推下去之后连着三天做噩梦,全说了。说完磕了个头:“寒生,二叔不求你饶。你二婶和你堂弟锁在乡公廨后院柴房里,你先去把他们弄出来。二叔这条命,你看着办。”朱寒生把书合上:“先把账算完。”他翻到《阴司录》最后那页新浮出来的字,念出声:“朱伯衡,首恶从犯。判:活人状,限十年还清。罚:社庙前鸣锣三通,当众认罪三遍,退赔全部侵占房产,为九十九人立碑刻名。认不认?”“认。”朱伯衡把额头贴在碾盘石头上。“赵德贵,从犯。判:活人状,限五年还清。罚:退赔纸扎铺房产,在陈老蒿坟前磕头认错。认不认?”赵德贵磕得比朱伯衡还响:“认认认!”“周书手——”朱寒生往碾盘底下瞅了一眼,周书手缩在里头筛糠。县衙新来的方主簿带了两个差役把他从底下拽出来,拿绳子捆了:“周德旺的事交县衙处置,该送官送官。”

第十八章 清算:首善之家变首恶之家

朱伯衡当天下午自己走到社庙高台上,把十年填井的事从头说了一遍。他没等人来押,也没等周书手替他圆场。方主簿带着两个差役站在台下,朱伯衡跪在铜锣旁边,双手搁在膝盖上,从十年前头一回填井说起:填的是谁、怎么哄下去的、事后怎么跟人说“外出逃荒了”。说到阿箬那回,他停了好一阵,台下只有风吹社旗的扑棱声。过了半晌,他又开口:“那丫头十七,比我儿子大九岁。她爹陈老蒿给我扎过纸人,扎得可好。我把人家闺女推井里了,我畜生不如。”差役沿街敲梆子,把他的话一传十、十传百,送到朱家里每一户人家耳朵里。王老五他娘听到一半就哭了,李二婶端着簸箕站在院里听,芋头干撒了一地也没顾上捡。说完,朱伯衡瘫在社庙高台上,被县衙差役架走了。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朱寒生,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朱寒生去乡公廨后院柴房把二婶和堂弟放出来。二婶瘦得脱了形,抱着他哭了半天。堂弟才八岁,躲在娘身后,拿眼珠子怯生生地看他。“你爹让我带句话,”朱寒生蹲下来对堂弟说,“让你别学他。”堂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把脸埋进他娘腰里。白鹤的金甲残片在井址上烧了三天三夜。头一天烧出黄火苗,第二天冒黑烟,第三天剩下一堆白灰,风一吹就散了。猜蓬被县衙来人押走,临走前问朱寒生:“你那本子,最后一页写着下任录事的名字,你翻过没有?”朱寒生没理他。方主簿跟朱寒生商量镇龙井那块地怎么办。朱寒生说:“立块碑,九十九个名字全刻上。”方主簿挺痛快:“行,我让石匠来刻。不过有一样,碑上的字得正楷,老百姓得认得。”石匠来了三天,把九十九个名字一个一个刻上去。朱寒生蹲在旁边看着,报到柳氏时多说了句:“这个刻大一号,排最后一行。”石匠拿錾子敲着石头问:“为啥?”朱寒生说:“她是我娘。”

碑立好那天,村里不少人来看。王老五他娘在碑前搁了把野花,李二婶搁了半块芋头。孙老栓他婆娘摸着自家男人的名字哭了一下午,走的时候跟朱寒生说:“大侄子,回头上婶子家吃饭,婶子给你擀面条。”阿箬从纸人里冒出来,坐在碑顶上晃腿:“我爹的名字刻在第三排第七个,你看见没?”“看见了。”“字刻得还行,比我爹自己写的强。”她低头看了看碑底下的野花和芋头,忽然说,“我爹活着的时候最爱吃芋头,蒸的煮的都行。那会儿铺子里忙,他一边扎纸人一边啃芋头,糊得满手浆糊。”朱寒生从兜里摸出半块芋头搁在碑前:“那你替他吃。”阿箬瞪了他一眼:“我是鬼,不吃东西。”“摆摆样子。”

阿箬把芋头捧起来,低头看了一会儿,没再说话。方主簿又来找他:“镇龙井这块地往后怎么处置?是填平了盖戏台,还是……”“碑立着,别填。”朱寒生站起来,“周围栽几棵树,围个栅栏,当个念想。”方主簿拿炭笔记下:“行。不过乡里打算在边上盖个农具作坊,你看行不行?”“别盖在井正上方就行。”农具作坊最后盖在井东边二十步远的地方,三间砖瓦房,门口挂块木牌:“朱家里农具作坊”。掌柜老刘没事就拎着茶壶蹲在碑前头跟人唠嗑:“这九十九个名字,听说是早年间受苦人?那得好好祭着,不能忘本。”王老五他娘在旁边插嘴:“什么早年间,就是前几年的事!你当是前朝呢?”

老刘挠了挠头,茶壶差点从手里滑下去:“那更得祭着了。”碑底下隔三差五就有人搁东西。王老五他娘搁过一把野花,李二婶搁过半块芋头,孙老栓他婆娘搁过一碗面条,面条坨了也没人收,就让它在碑前头晾着。阿箬有时候从纸人里钻出来,蹲在碑顶上数名字,数到第三排第七个就停一下,伸手摸一摸“陈老蒿”三个字,然后接着往下数。朱寒生和沈青禾搭伙干了三个月,接了七桩案子。有张家丢鸡怀疑邻居下咒的,有李家老人托梦说坟地进水了的,有乡公廨灶房夜里锅碗自己响的。沈青禾负责听阴问话,朱寒生负责扎纸人套供词。七桩案子结了五桩,剩下两桩正在查。

第十九章 徒役与改姓

朱伯衡的案子在县衙过了三堂。

方主簿把《阴司录》里录下的供词誊抄了一份,连同九十九户骨名录、阿箬灭门案的《绝卖契》、赵德贵的黄裱纸供状,一并呈了上去。县衙判得也快:朱伯衡强占民产、填井害命,虽系胁从,然十年之间亲手填井九十九人,罪不可追,判徒役十年,押赴邻县石场做工。赵德贵从犯,判徒役五年,退赔纸扎铺房产。周书手另案处置,革了书手差事,追赃问罪。判词下来的那天,朱寒生正在砖窑里给阿箬扎大号纸人。阿箬蹲在旁边看,一会儿嫌他扎的胳膊太粗,一会儿嫌脸画得不像她爹的手艺。朱寒生也不恼,拿炭条在纸上描眉眼,描完了举起来给她看:“像不像?”“不像。”阿箬撇嘴,“我爹画的童女,眼睛都是弯的,你画的是圆的。”“圆的显精神。”“我都要去阴间了,要那么精神干什么。”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把纸人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揣进怀里,化成一股烟钻了进去。纸人鼓了鼓,传出闷闷的声音:“挤得慌,不过比上回那个大点。”朱伯衡被押走那天,托了个同村的老汉给朱寒生捎话。老汉蹲在砖窑门口,把话原样背了一遍:“你二叔说,二婶和堂弟搬到邻县他丈母娘那边去了,堂弟改了姓,跟他娘姓王,不叫朱了。让你别去找他们,让他们安生过日子。”朱寒生听完,从墙缝里摸出二十贯钱递给老汉:“劳烦您再跑一趟,把这个捎给我二婶。就说是县衙补发的退赔款,让她给堂弟扯两身衣裳,买些纸笔。”老汉接过钱揣好,走了两步又回头:“寒生啊,你二叔让我跟你说——他不怪你。”朱寒生蹲在砖窑口没抬头,拿炭条在地上画了两笔,画的是个歪歪扭扭的圈,圈里写了个“朱”字,又拿脚抹了。“我也不怪他。”他轻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说给老汉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第二十章 新录事,旧井封碑

立好第七天,朱寒生把《阴司录》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下一任录事:沈青禾。”沈青禾凑过来看了一眼,愣了半天:“我?我还没转正呢。”“你老仙儿回来了,能听阴,能跑腿,还会认草药。”朱寒生把书递给她,“咱俩搭伙。你当录事,我当账房。你接状,我讨债。”沈青禾把药囊往肩上一甩:“行。不过你得管饭,每顿至少一个麦饼。”朱寒生从兜里摸出半个麦饼掰给她:“先欠着。”阿箬从纸人里冒出来,坐在新碑顶上晃腿:“那我呢?我干啥?”

“你看坟。”朱寒生说,“九十九个,你挨个串门,问问谁还有没讨完的债。讨来的钱给你爹坟头也分一份。”阿箬从碑顶蹦下来,乐颠颠往坟地跑了,跑出几步又折回来:“对了,你上回说给我扎个大点的纸人,啥时候扎?”“等你把九十九个全串完门回来就扎。”“那得猴年马月啊!”阿箬跺了脚,还是跑了。手头那两桩旧案还没结,阿箬又从地里钻出来,手里攥着张黄裱纸:“新状!青溪乡义仓,夜夜有人偷粮,可粮囤子上面压着符,谁动谁肚子疼。仓头老崔托我递状子。”沈青禾接过状纸看了看,拿胳膊肘捅朱寒生:“接不接?”朱寒生把最后一口麦饼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接。不过先让老崔头管顿饭。

阿箬在旁边跳脚:“我呢我呢?我给你递状子,你也得管我饭!”“你一个鬼吃什么饭。”朱寒生站起来往义仓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晚上给你扎纸人,扎个大号的。”阿箬这才满意了,化成一股烟钻进他兜里。沈青禾跟上来,一边走一边翻状纸:“义仓案子,限期几天?”“《阴司录》上写的几天?”“七天。”“那就七天。”朱寒生把草帽往头上一扣,“先去看看粮囤子上贴的什么符。”两人一前一后往义仓走。远处社庙前传来晚锣声,咚咚咚三下,悠长得很。碑底下不知道谁搁了把新摘的豆角,还带着露水。豆角旁边压着张黄裱纸,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谢谢。”朱寒生蹲下来把黄裱纸捡起来看了看,递给沈青禾。沈青禾瞅了一眼:“谁写的?”“不知道。”朱寒生把纸折好揣进兜里,站起来往义仓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镇龙井的方向。碑立在暮色里,九十九个名字密密麻麻排着,柳氏的名字在最后一行,远远看着比旁的都清楚。他转过头,把草帽往下压了压。“走,收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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