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手机里有个群,叫「我们仨」。
群里三个人:他,我,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头像。
那个头像拍的是一朵花,很近,看不清是什么花。
我爸是昨天凌晨走的。心梗。
邻居看见门开着,人躺在客厅地上。
电视还亮着,在放一个卖保健品的节目。
桌上有一个碗,剩半碗面,筷子横着放在碗上。
他没吃完。
手机在他枕头底下。我摸出来的时候还是热的。
不是体温。是他睡前插着充电器,一直插着。
我刚把它揣进兜里,它就震了一下。
锁屏上弹出来一条。
那个头像发的。
四个字:他走了吗。
我没回。
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见上面还有一条。
银行的短信,余额四万一千二。
够我还一半的债。
但我不是为了钱。
这句话我自己都不信。
我欠八万六。两年前开的烧烤店倒了。
桌椅板凳卖了四千二,剩下的都是欠的。
现在给人开货车,一趟三百,跑夜路加五十。
一天跑十四个小时,上个月挣了一万九。
我爸知道我欠钱。他没说过帮,也没说过不帮。
有一年过年,他把存折放在桌上,我看见了。
我没拿。
他也没说那是给我的。
上个月他来过我租的房子,给我送了一袋米。
我说不用,他说已经买了。
他坐了二十分钟,说了三句话。
我数过。
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要说什么。
最后说:"那我走了。"
六位密码。
我试了我妈的生日,不对。
试了他的生日,不对。
试了我自己的生日,不对。
剩两次。
我不敢试了。
殡仪馆的人说,化妆要加三百。
"不化行不行。"
"行。就是不好看。"
"那化吧。"
我老婆在门口等我。她没进来。
"你爸那手机,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里面有钱吧。"
"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说了三遍。"
我没说话。
"我不是要那个钱。"她说。
"我是怕你又要干点什么。"
她说完就走了,去车里坐着。
隔着玻璃,我看见她在打电话,说了很久。
我一个人站在殡仪馆的走廊里,手里攥着那部手机。
它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头像。
五个字:我明天过来。
我得先进去。
我得看看他们聊过什么。
那天下午我回了我爸的房子。
六楼,没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盏。
门上的封条是派出所贴的,我撕了。
屋里有股味儿,不重,是那种放了很久的味儿。
电视还开着,我关的时候屏幕烫手。
碗我洗了。
面倒进垃圾桶,筷子放回抽屉。
抽屉里有六双筷子,用皮筋捆着。
我爸一个人住,六双筷子。
我在他床边坐了一会儿。
床头柜上有一瓶药,硝酸甘油,开过封,剩七片。
说明书折了个角,是"用法用量"那页。
旁边有个小本子,记着日期。
我翻了翻,从去年三月开始,每周三一行。
写的都是数字。
3.5
3.5
3.5
一直到最后一行,上个月二十六号。
也是 3.5。
我不知道 3.5 是什么。
我当时以为是他记的账。
晚上李静回来了。
她进门先看了看厨房,又看了看我。
"你没吃饭。"
"吃了。"
"吃的什么。"
我没答。
她把包放下,坐我对面。
"公证处那边,我明天请假陪你去。"
"不用。"
"你一个人办不下来。"
"办得下来。"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爸那手机,你还是没打开。"
"打不开。"
"你试了。"
"试了三次。"
"还剩两次。"
"嗯。"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别试了。"
"为什么。"
"试开了你能怎么样。"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
她起身去洗澡。
水声响了很久。
我坐在客厅,手里是那部手机。
黑的,屏幕朝下。
我翻过来,按了一下侧键。
锁屏亮起来。
那个群还在最上面。
最后一条是"我明天过来"。
时间下午四点十七。
现在是晚上九点。
她说明天过来。
就是明天。
我给我妈打过电话吗。
没有。
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号码。
六年前她走的那天,我爸把家里所有的相册都烧了。
在楼下的铁桶里烧的。
我看见了,没问。
他也没说。
第二天早上,李静开车,我们去公证处。
公证处在一栋老楼的三层。
取号,等。
前面有十七个人。
我坐着,看墙上的办事指南。
七项材料。
第一项,死亡证明。
第二项,户口本。
第三项,身份证。
第四项,被继承人父母情况证明。
第五项,婚姻状况证明。
第六项,亲属关系证明。
第七项,财产凭证。
我把这七项抄在号单背面。
窗口叫到我。
里面的女的说:"办什么。"
"继承。"
"谁没了。"
"我爸。"
"材料带了吗。"
"带了死亡证明和户口本。"
"不够。"
"我知道。"
"第四项,被继承人父母情况证明。"
"你爸的父母还在吗。"
"我奶奶在。"
"多大。"
"九十一。"
"能来吗。"
"下不了楼。"
"那要上门公证。加六百。"
"行。"
"第五项,婚姻状况证明。你妈呢。"
我停了一下。
"没了。"
"什么时候没的。"
"六年前。"
"死亡证明呢。"
"没有。"
"没有死亡证明,就得按离婚或者失踪办。"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爸的婚姻状况,我们没法认定。"
"那怎么办。"
"你有两种办法。"她说。
"一是去派出所开失踪证明。"
"二是找到你妈的死亡证明。"
"要是都找不到。"
"那就办不了。"
我从公证处出来,站在台阶上。
李静在旁边。
"办不了?"
"办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妈没有死亡证明。"
"你不是说她死了吗。"
"我爸说她死了。"
她看着我。
"你信吗。"
我没答。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派出所。
户籍警是个年轻的,姓王。
我说要查一个人的死亡记录。
"谁。"
"我妈。"
"名字。"
我报了我妈的名字。
他敲键盘。
敲了很久。
"没有。"
"没有是什么意思。"
"系统里没有这个人的死亡登记。"
"那她在哪。"
"这个我查不了。"
"你能查什么。"
"我能查户籍。你要查的话,得有正当理由。"
"我爸死了,我要办继承。"
他看了我一眼。
"你妈叫什么,身份证号多少。"
我报了。
他又敲。
"户口在。"
"什么。"
"你妈的户口还在你爸的户口本上。"
"没迁走?"
"没迁走。"
"那她人……"
"户籍上显示,这个人还在。"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抽了一根烟。
我不抽烟。
那根烟是我爸抽屉里的,红塔山,剩半包。
我抽了两口,呛得咳嗽。
然后我给我爸的手机按了一下。
锁屏亮了。
那个群还在最上面。
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一朵花。
我去了养老院。
奶奶住在四楼,靠窗那张床。
她眼睛还行,耳朵不行。
我凑到她耳边说:"奶奶,我爸没了。"
她"啊"了一声。
我又说了一遍。
她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她说:"知道了。"
"奶奶,公证处要你签个字。"
"签什么。"
"放弃继承。"
"什么叫放弃继承。"
"就是我爸的东西,你不要。"
"我不要。"
"那要签。"
"签。"
我把纸递给她。
她没接。
"你爸小时候,偷过我的钱。"
我停住。
"五块。"她说,"我一直没说他。"
她把纸拿过去,签了。
字很小,歪的。
签完她问:"你妈回来了吗。"
我愣了一下。
"什么。"
"你妈。"她说,"回来了吗。"
"我奶奶糊涂了。"护工在旁边说。
"这两天老问这个。"
我看着奶奶。
她也看着我。
"回来了。"我说。
奶奶点点头,把眼睛闭上了。
从养老院出来,我在车里坐了四十分钟。
没开车。
李静打电话来,我接了。
"签了?"
"签了。"
"那还差什么。"
"还差我妈的死亡证明。"
"你不是说她没死吗。"
"我说了吗。"
"你刚才在派出所。"
"你怎么知道。"
"我跟着你去的。"
我把车打着火,又关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说。
"告诉你什么。"
"你妈可能还活着。"
"我不确定。"
"你不确定,你就一个人去查。"
"查到了再说。"
"查到了再说。"她重复了一遍。
"你什么事都是查到了再说。"
我把电话挂了。
葬礼在第三天。
殡仪馆二号厅,最小的那个。
来的人我数了,五个。
老赵来了。
保安队的队长来了。
我,李静。
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五十来岁,站在最后面。
仪式二十分钟。
司仪念了一段话,念错了我爸的名字。
"陈志强同志,一九五八年生。"
我爸是五七年生的。
我没纠正。
念完,绕一圈。
我爸躺在里面,脸上有妆。
化了三百块的那个妆。
嘴唇是红的,红得不自然。
我看了两秒。
火化要等。
我们在外面坐了一个小时。
那个不认识的人走过来。
"你是他儿子。"
"是。"
"我是他病友。"
"什么病友。"
"透析的。"
我抬头看他。
"我爸透析。"
"透了三年。"他说。
"每周三。"
"我不知道。"
"他没说。"
"没说。"
他点点头。
这不奇怪。
"他那人,什么都不说。"
"他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
"上上个周三。"他说。
"他来得早,坐最后一排。"
"透完就走,不跟人说话。"
"就跟我说话。"
"为什么跟你说话。"
"因为我也不说话。"
"他跟我说过一件事。"
"什么。"
"他说他有个儿子,开货车。"
"他说儿子孝顺,每个月都来看他。"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还说,儿子要给他换个大点的房子。"
"他说不用,住惯了。"
"他还说什么。"
"他说他老婆在南方。"
"在厂里。"
"每年回来一次。"
"他说今年过年就回来。"
"他什么时候说的。"
"上个月。"
"上个月二十六号。"
"那天他透完,坐在门口不走。"
"我问他等谁。"
"他说等人。"
"然后呢。"
"然后我走了。"他说。
"第二天听说他没了。"
火化炉的门关上。
一个半小时。
出来的时候,是一个盒子。
我抱着。
很轻。
李静在旁边说:"放哪。"
"先放家里。"
"放多久。"
"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把骨灰盒放在客厅的桌上。
旁边是那个碗。
我把碗收了。
第二天我开始翻他的东西。
不是找钱。
是找那个 3.5。
床头柜那个本子,我拿走了。
从去年三月,到上个月二十六号。
八十多行。
每行都是 3.5。
有一行不一样。
今年五月八号,写的是"3.5,她说不用"。
我看了三遍。
"她说不用。"
我在屋里找存折。
衣柜最上面一层,有个铁盒子。
盒子里有三样东西。
一个存折。
一张照片。
一张纸。
存折是农行的。
我翻开。
从六年前开始,每个月有一笔进账。
三千五。
有时候三千。
有时候四千。
进账的日期不固定。
但每一笔后面,都跟着一笔转出。
转出是两千八。
有时候两千五。
我算了算。
三千五减两千八,是七百。
一个月七百,六年是五万零四百。
存折上的余额是四万一千二。
少了九千二。
我往后翻。
有十几个月,进账那一栏是空的。
那十几个月,她没打钱。
我爸也没还。
可他每个月还在本子上记一笔。
那张照片是黑白的。
一个女人,二十来岁,站在一棵树下。
我不认识她。
但我认识那棵树。
是我家老院子里的那棵枣树。
那张纸是一张欠条。
手写的。
"今欠陈志强人民币贰拾万元整,用于其子婚房首付。"
"借款人:刘桂芬。二〇一九年三月。"
刘桂芬是我妈。
我坐在床边上,把那张欠条看了很多遍。
二十万。
婚房首付。
二〇一九年三月。
那年我结婚。
我一直以为,我那套婚房的首付是我爸出的。
他给了我二十万,说是他攒的。
我没问过他怎么攒的。
第二天我去了农行。
取号,等。
柜台里的姑娘说:"查流水要本人。"
"本人死了。"
"那要死亡证明和继承公证书。"
"公证书还没办下来。"
"那查不了。"
我站在银行门口,给我一个跑车的朋友打电话。
他叫老周。
"你认识银行的人吗。"
"干什么。"
"查个流水。"
"查谁的。"
"我爸的。"
"你爸不是没了吗。"
"所以查不了。"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我表妹在农商行,农行不认识。"
"那算了。"
"你要查什么。"
"我想知道一个人每个月给谁打钱。"
"打多少。"
"两千八。"
"打了多久。"
"六年。"
老周又沉默。
"六年,两千八,二十万出头。"他说。
"这是还债。"
我没说话。
"你爸欠谁钱。"
"不知道。"
"那你去问他那些老同事。"
我爸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
厂子零八年倒了。
他后来在小区当保安,一直干到去年。
保安队有个老赵,跟他一个班。
我在小区门口等到晚上七点。
老赵出来了。
"赵叔。"
"哎。"
"我是陈志强的儿子。"
他站住了。
"你爸的事,我听说了。"
"嗯。"
"节哀。"
"赵叔,我问你个事。"
"你说。"
"我爸每周三下午,都去哪。"
老赵看着我。
"你不知道。"
"不知道。"
他掏出烟,递给我一根。
我接了,没点。
"你爸每周三下午请假。"他说。
"请了三年。"
"干什么去。"
"他说看病。"
"什么病。"
"他没说。"
"你就信了。"
老赵把烟点上。
"你爸那个人,"他说。
"他要是不想说,你问十遍也是那句话。"
"还有一件事。"老赵说。
"你爸去年跟我借过钱。"
"借多少。"
"五千。"
"干什么用。"
"他说急用。"
"还了吗。"
"还了。三个月就还了。"
我回家,坐在客厅里。
天黑了,我没开灯。
我算了一笔账。
欠条是二十万。
每个月还两千八。
六年零八个月,该是二十二万四。
可存折上只有五十九个月有转出。
五十九个月,是十六万五千二。
还差三万四千八。
他没还完。
那四万一千二,是每个月剩的七百攒的。
五十九个月,是四万一千三。
差一百。
银行的零头。
我坐在黑暗里,想的是:
这笔钱,如果她不来,就是我的。
那三万四千八,也是我的。
我这么想的时候,没有觉得不对。
那几天我没去上班。
车停在楼下。
老板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没接。
第四个我接了。
"你还干不干。"
"干。"
"什么时候。"
"过两天。"
"你爸的事办完了。"
"没办完。"
"那你就先办。"
"办不完。"
"什么叫办不完。"
"我妈没死。"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你妈不是没了吗。"
"没没。"
"那她人呢。"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还办什么。"
"我在找。"
第三天晚上,我又试了一次密码。
不是我爸的生日。
不是我妈的。
不是我的。
我试了他厂里的工号。
不对。
剩一次。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了把脸。
回来的时候,屏幕亮着。
一条新消息。
那个头像。
"我在楼下。"
我从窗户往下看。
楼下站着一个人。
穿一件灰外套,头发是短的。
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我下楼。
她看见我,没动。
我走近了才看清。
她比我想的老。
不是老,是瘦。脸上没有肉。
"你是……"她说。
"我是。"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长这么大了。"
我没说话。
"我不上去了。"她说。
"我就问一句。"
"你问。"
"他走的时候,疼吗。"
我想了想。
"不知道。"
"邻居发现的。"
"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她点点头。
"那就好。"
"什么叫那就好。"
"凉了就是没受罪。"她说。
"心梗要是疼,人会抓着胸口。"
"他抓着吗。"
"抓着。"
她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我能看看他手机吗。"
"看什么。"
"看看他给我发的最后一条。"
"打不开。"我说,"有密码。"
"我知道密码。"
我看着她。
"你知道。"
"他每个月跟我说一次。"她说。
"怕我忘了。"
"多少。"
"你让我上去。"
我们上楼。
六楼,楼道灯坏了三盏。
她走得比我快。
进门,她站在客厅中间,没坐。
"他一般坐那儿。"她指了指沙发左边。
"你怎么知道。"
"他跟我说的。"
她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
里面是那六双筷子。
她看了一眼,关上了。
"密码是多少。"
"你先把手机给我。"
我给了她。
她按了六下。
屏幕开了。
她没看别的。
直接点开微信。
点开那个群。
往上翻。
翻了很久。
"你在找什么。"
"他最后一条。"
"你手机上没有。"
"我删了。"
"为什么。"
"看着难受。"
"那你现在找什么。"
"我想看看他最后说了什么。"
"你不是删了吗。"
"我删了我这边的。"她说。
"他那边还在。"
她在群里往上翻。
我站在她后面看。
六年的聊天记录。
大部分是"到了""知道了""钱打了""收到"。
很少。
一个月不超过十条。
翻到今年三月。
有一条长的。
我爸发的。
"今天去医院,医生说要装支架。我没装。"
她回:"装。"
我爸:"装了就不能干活了。"
她回:"那你别干了。"
我爸:"不干谁给你打钱。"
她停在这里,看了很久。
然后继续往上翻。
翻到去年八月。
我爸:"他昨天来了。"
她:"说什么了。"
我爸:"没说啥,坐了会儿。"
她:"他还恨我吗。"
我爸:"不恨。"
我站在她后面,看着这几行字。
去年八月,我没去过。
我上一次去,是今年上个月。
她继续往上翻。
翻到六年前。
第一条。
我爸发的。
"到了吗。"
她回:"到了。"
我爸:"别回来。"
三个字。
她翻到这里,把手机放下了。
"就这些。"
"就这些。"
"就这些。"
我看着屏幕。
最上面还有一条。
时间是上个月二十六号,晚上十一点。
我爸发的。
她没点开。
"上面还有一条。"
"没有。"
"我看见了。"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
"你别看。"
"为什么。"
"看了你会难受。"
"我现在就难受。"
她看着我。
然后她把手机递给我。
我点开那条。
四个字。
"他叫我爸。"
我看了很久。
"他什么时候叫的。"
"上个月。"
"上个月我去了。"
"我知道。"
"我没叫。"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我没信过。"她说。
"他每个月都说你叫他爸。"
"六年。"
"六年。"
"那你为什么不揭穿他。"
"揭穿他干什么。"她说。
"他高兴。"
我把手机还给她。
"他为什么骗你。"
"他不是骗我。"她说。
"他是骗自己。"
"那笔钱。"我说。
"什么钱。"
"他手机里的。四万一千二。"
她看着我。
"你知道。"
"我看见短信了。"
"那是他攒的。"
"攒着干什么。"
"给你。"
"给我干什么。"
"你欠八万六。"她说。
"我知道。"
"他怎么知道的。"
"他跟我说的。"
"他什么时候说的。"
"上个月。"
"你欠债的事,他跟我说了三年。"
"三年。"
"从你开店那年开始。"
"他每个月跟我通电话,都要说一遍。"
"他说什么。"
"他说儿子压力大。"
"他说他不怪你。"
"他不怪我。"
"不怪。"
"他没跟我说过。"
"他不敢说。"她说。
"他怕你以为他在教训你。"
"你为什么不回来。"
"回来干什么。"
"这是你家。"
"我回来,债主就来了。"她说。
"他们找不到我,就不会找你。"
"他们找过你。"
"找过。"
"什么时候。"
"六年前。"
"怎么找的。"
"在我上班的地方堵我。"她说。
"堵了三天。"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
"你走的时候,跟他商量过吗。"
"没有。"
"他什么反应。"
"他没反应。"她说。
"他就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那我跟他们说你死了。"
"然后你就同意了。"
"我同意了。"
"为什么。"
"因为他说得对。"她说。
"死人不会再被人找。"
"你跟谁走的。"
"孙老板。"
"什么人。"
"我以前的同事。"她说。
"他在南方开厂。"
"我去他厂里干活。"
"干了六年。"
"一个月多少钱。"
"四千五。包吃住。"
"那你为什么给我爸打三千五。"
"剩下的我自己花。"
"你花什么。"
"我不花。"她说。
"我攒着。"
"攒着干什么。"
"给你。"
我站在那里,没说话。
"你以为我跟他跑了。"她说。
"楼下的人说的。"
"楼下的人什么都不知道。"
"他去看过你。"
"每年一次。"她说。
"坐火车,十四个小时。"
"住几天。"
"一天。"
"坐十四个小时火车,住一天。"
"他说请假扣钱。"
"他去看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她说。
"他就坐着。"
"坐一天。"
"坐一天。"
"他说看看我就行。"
我坐在沙发上。
我爸坐的那个位置。
我坐上去,才发现沙发是塌的。
"他病了三年,你知道吗。"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去年。"
"他怎么说的。"
"他说他有点毛病,不碍事。"
"你信了。"
"我不信。"她说。
"我让他去医院。"
"他去了。"
"去了也不说。"
"他最后一次去你那儿,是什么时候。"
"去年十一月。"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明年不来了。"
"为什么。"
"他说他身体不行了。"
"他说让我别等。"
"然后呢。"
"然后我就等他的电话。"
"每周三。"
"上上个周三,他没打。"
"我等了一天。"
"第二天也没打。"
"第三天我打过去,关机。"
"那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她说。
"我就是觉得不对。"
"我请了假,买了票。"
"上车之前,我给他发了一条。"
"就是那条。"
"他走了吗。"
"我发的时候,不知道他走没走。"
"我就是想问。"
"发完我就上车了。"
"火车上没信号。"
"十四个小时。"
"下车我开机,你没回。"
"我没看见。"她说。
"我下车就打车过来了。"
"我还没看手机。"
我看着她。
"你从火车站打车过来,多少钱。"
"一百二。"
"你没还价。"
"没还。"
那天晚上她没走。
不是住下。
是坐在客厅里,坐到天亮。
我给她倒了杯水。
她没喝。
十点多,有人敲门。
是楼下的老张。
"我来看看。"
"进来坐。"
他没坐。
"你爸这人,"他说。
"每天晚上八点下楼,坐在花坛边上。"
"坐到十点。"
"干什么。"
"不干什么。"他说。
"就那么坐着。"
"坐两年了。"
"他跟人说话吗。"
"不说。"
"有人跟他说话吗。"
"我有时候下去。"
"他说什么。"
"他问我吃饭没有。"
"就这一句。"
"每天问。"
"每天问。"
"问完呢。"
"问完就坐着。"
"坐到十点,上楼。"
"他有没有提过我。"
老张想了想。
"提过一次。"
"说什么。"
"他说他儿子开货车,跑夜路。"
"他说夜里路上车少,安全。"
老张走了以后,屋里很静。
她坐在沙发左边。
我爸坐的那个位置。
"厂里什么样。"我问。
"吵。"她说。
"机器一天到晚响。"
"宿舍八个人。"
"你睡哪。"
"靠窗。"
"为什么靠窗。"
"有信号。"她说。
"他每周三打电话,我怕听不见。"
"他打给你,还是你打给他。"
"他打。"
"几点。"
"晚上九点。"
"说多久。"
"三分钟。"
"说什么。"
"他说他好。"
"我说我好。"
"就这些。"
"三分钟,六年。"
"三分钟。"
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
她收拾东西。
那个塑料袋里,除了筷子,还有一盒药。
"这个给他买的。"
"他不在了。"
"我知道。"她说。
"买了就买了。"
"我能带点吗。"
"带什么。"
"他的一点东西。"
"什么。"
"什么都行。"
我想了想。
从抽屉里拿了一双筷子。
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很久。
"这筷子是我买的。"她说。
"什么时候。"
"结婚那年。"
"地摊上买的,五块钱六双。"
"他一直用着。"
"用着。"她说。
"他说这筷子好用。"
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盒子。
"我不带了。"她说。
"什么。"
"骨灰。"
"你不带。"
"他在这儿住了一辈子。"她说。
"他不想走。"
我送她去火车站。
路上她没说话。
快到的时候,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是那张黑白照片。
"这个给你。"
"这是谁。"
"我。"
"二十岁。"
"在哪儿拍的。"
"你家老院子。"
"那棵树。"
"枣树。"她说。
"那年我刚认识他。"
"他第一次见你,就在那棵树下。"
"不是。"她说。
"他第一次见我,是在厂门口。"
"我下班,他等我。"
"他手里拿着两个馒头。"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结婚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到车站,她下车。
"你回去吧。"
"嗯。"
"那笔钱。"她说。
"我知道。"
"你别动。"
"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
"你要是动了,我也不怪你。"
"但是你会记得。"
她进站了。
我站在外面,看着她的背影。
她没回头。
回去的路上,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个陌生号码。
"喂。"
"是杜……"
"是我。"
"钱什么时候还。"
"下个月。"
"上个月你也是这么说的。"
"下个月一定。"
"你爸不是没了吗。"
我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朋友圈发的。"
"他没了,你没拿到钱。"
"没有。"
"那你想办法。"
"我知道。"
"我这边也紧。"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
坐了很久。
公证处那边,第五项还是卡着。
我第二次去,换了个窗口。
里面是个男的。
"你妈这个情况,"他说。
"按失踪办。"
"怎么弄。"
"派出所开证明。"
"派出所说人在。"
"那按离婚。"
"没离婚。"
"那就没办法。"
我把奶奶签的那张纸递过去。
他看了。
"这个只能办你爸父母那部分。"
"你妈那部分,办不了。"
"那会怎么样。"
"房子过不了户。"
"存款呢。"
"存款也动不了。"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妈来。"
我没说话。
"她要是来,就能办。"
"她来不了。"
"那这事就搁着。"他说。
"搁多久。"
"搁到能办为止。
我又去了一趟养老院。
奶奶还是那句话。
"你妈回来了吗。"
"回来了。"
"她怎么不来看我。"
"她忙。"
"忙什么。"
"上班。"
奶奶点点头。
"上班好。"
过了一会儿,她说:"她走的时候,来看过我。"
我停住。
"什么时候。"
"六年前。"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对不起我。"
"还说别的吗。"
"她说让我别告诉她儿子。"
"为什么。"
"她说她儿子会恨她。"
"您告诉她儿子了吗。"
奶奶看着我。
"我没说。"
"为什么。"
"她要是想让人知道,就自己说了。""
回到家,李静在。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
"送走了。"
"嗯。"
"她什么样。"
"瘦。"
"还有呢。"
"没了。"
"钱呢。"她说。
"什么钱。"
"你爸那四万一千二。"
"还在。"
"你打算怎么办。"
"还给她。"
她看了我一会儿。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欠八万六。"
"我知道。"
"你还不上。"
"我还得上。"
"怎么还。"
"跑车。"我说。
"一个月一万九,还八千。"
"十个月。"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这儿有三万。"
我抬头看她。
"你哪来的。"
"我攒的。"
"攒了多久。"
"两年。"
"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
那天晚上李静做了饭。
三个菜。
我们坐在桌子两边。
"我跟你说个事。"她说。
"你说。"
"我妈当年也走了。"
我抬头。
"什么时候。"
"我十四岁。"
"跟人走的。"
"不是。"她说。
"她病了。"
"治不好,她自己走的。"
"走到哪儿。"
"走到火车站,坐了一天。"
"然后呢。"
"然后我爸去把她接回来了。"
"后来呢。"
"后来她在家待了两年。"
"两年后没了。"
"你为什么现在说。"
"因为你在办这个事。"她说。
"我怕你办到一半,把自己办进去。"
"什么意思。"
"你妈要是回来了,你打算怎么样。"
"不知道。"
"你恨她吗。"
我想了想。
"不知道。"
"那你恨你爸吗。"
我没说话。
"你爸骗了你六年。"她说。
"他说你妈死了。"
"他没骗我。"我说。
"他说的是走了。"
"那有什么区别。"
"走了可以回来。"我说。
"死了不能。"
她看着我。
"你早就知道。"
"我不知道。"
"你早就觉得不对。"
我把碗里的饭扒拉了两下。
那天下午我去了银行。
把四万一千二转了出去。
收款人姓孙。
我在备注里写了三个字。
最后一笔。
柜台的姑娘问:"备注要写吗。"
"要。"
"写什么。"
"最后一笔。"
她看了我一眼,敲进去了。
回来的路上,我在群里发了一条。
打了删,删了打。
最后发了两个字。
走了。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个字。
嗯。
我又打了四个字。
你要来吗。
她没回。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我爸的房子里。
我把那六双筷子拿出来。
少了一双。
剩五双。
我拿了一双,去厨房煮了碗面。
吃完,我把碗洗了。
筷子放回抽屉。
我在他床边坐了一会儿。
床头柜上那瓶硝酸甘油,我拿起来看了看。
七片。
我把它放进兜里。
我结婚那年,他给了我二十万。
用报纸包着。
"拿着。"
"哪来的。"
"攒的。"
"攒了多少年。"
"没数。"
我拿了。
没数。
那二十万,是他借的。
借的是我妈的名。
这件事,我到今天才知道。
那部手机我留着。
密码我知道。
201903。
二〇一九年三月。
我妈走的那个月。
---
我打开微信。
那个群还在最上面。
群名我没改。
我也没退。
第二天早上六点,门铃响了。
我从床上起来,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灰外套,短头发。
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我来了。"她说。
我让开。
她进来。
站在客厅中间。
桌上那个盒子还在。
她走过去,把手放在盒子上。
"我给你煮碗面吧。"她说。
"什么。"
"你爸说你爱吃面。"
我坐在沙发上。
我爸坐的那个位置。
塌的。
厨房里有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