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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1:31:52

1 剑起村寨

剑出鞘的声音比人声先到。

金兵游骑的弯刀还举在半空,喉咙上已经多了一道血线。血喷出来的时候,那人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

谢景淮收剑,剑身上见不到一丝血痕。

村寨里还剩七八个活人,远远的从草垛后面往这边望。

赵望舒从马背上翻下来,提着药箱就往人堆里钻。

许是知道这人是来救命的,又或是没了体力,总归是没人再跑。

一个老汉的胳膊被砍断了半截,骨头碴子白森森的裸在外面。赵望舒看着,从箱子里拿了根银针,手不抖,稳稳地扎下去封住了血脉,再从箱底翻出一管止血膏,厚厚地糊了一层。

“你这药糊太厚了,浪费。”谢景淮站在她身后,剑还明晃晃的拿在手上,语气像是居高临下点评别人的活。

赵望舒头也不回:“也没见你砍人的时候手下留情。”

两人从昆仑山上下来快7天,这是第一次正经说话。前六天都是谢景淮在前面走,赵望舒在后面跟,两个人一人坐马背,一人坐马屁股。

她不是没试过搭话,问他剑宗后山桃树结果没,他回没注意。问他师尊有什么交代,他说有。问他是不是哑巴,他回不是。后来就放弃了。

两个人师承同门,只是一人入剑宗,一人修医术。那天师尊把两人叫到跟前,令曰:“如今国难当前,大厦之倾颓,吾等虽不问世事,一心问道,但家国有难,当一表忠心。今令尔二人下山助战。尔等需谨记:仅助战,不逆天命。”

随后师尊交给谢景淮一封信,给了赵望舒一本手抄的《军中医录》便遣二人下山了。

村寨外头还躺着三具金兵的尸体,谢景淮补了一剑,确认死透了,才把剑归鞘。赵望舒把最后一个伤员安置好,站起来的时候腰都快断了,抬眼看见他正在翻金兵的口袋。

“在翻什么?”

“军令。”他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金兵前锋的斥候带的是巡逻路线图,这一带他们有七个游骑队,这是其中一支。”

赵望舒愣了一下:“你还看的懂金文?”

“师叔教的。”他把羊皮纸揣进怀里,没多解释。

两人把村民安置在山腰上一个还没被烧毁的破庙里,留了些粮草,忙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谢景淮牵着马等在路口,见人出来了,拽着缰绳把马往她那边送了送。

“往北再走四十里就能到了。”他说,“现在走,天亮能到。”

“还有四十里?”赵望舒看了看马,“这马都快累死了。”

“那你可以自己走过去。”

赵望舒瞪了他一眼,翻身上马。谢景淮在下面牵着走,没上马。

没等她发问,谢景淮自己解释道:“马驮两个人走不到天亮。”

“那你上来坐,我在下面走。”赵望舒修的善心,看着别人吃苦不是她的作风。

“你走的慢,明早到不了。”

赵望舒把缰绳一拽,马停了:“谢景淮,你是不是存心跟我作对?”

他抬头看她,月光下是一张纯洁的脸:“没有,我砍人没你救人累。”

赵望舒噎住了,头一偏,没理他。这人体贴人都整不明白。

后半夜起了风,赵望舒把领口紧了紧,到底还是把马让出来一半,两人挤在一匹马上。她在前面,他在后面,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困得眼皮打架,脑袋一歪磕在他肩膀上,立刻又弹回来。

“困就靠着。”

他在后面说。“不困。”

过了一刻钟,她脑袋又歪过去了,这回没弹回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西军大营的轮廓从雾里浮出来。营寨扎在黄河渡口北岸,望楼上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响。谢景淮勒住马,把赵望舒晃醒。

“到了。”

2 营中粮弊

她揉着眼睛跳下马,第一眼就看见营门外排着一溜伤兵,蹲在地上啃干饼,绷带上渗着黄水。她的眉头立刻皱起来了。

大营中军帐里,种师道坐在案后,六十来岁的老将,脸上沟壑深得能夹住刀子。

他没看谢景淮递上来的师门书信,先盯着他腰间的剑看了很久。

“清微剑宗。”种师道把信往桌上一丢,“你师叔叫陈砚?”

“是。”

“太原城下,他替我挡过一刀。”老帅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后来城破了,我没找到他的尸首。”

谢景淮没说话,手在剑柄上紧了紧。

种师道这才把目光转到赵望舒身上:“医修?”

“是。”

“军医帐里缺人,但你得听军医官调派,不能自己想怎么治就怎么治。”老帅顿了顿,“还有,你们两个在我这儿就是客卿,没品级,没兵权,打仗的时候该往前冲就得往前冲。做得到就留下,做不到现在就滚。”

谢景淮说:“做得到。”

赵望舒跟着点头,点完才想起来这人替她把话说了。

出了中军帐,她被领去军医帐,谢景淮被带去斥候营。

军医帐里比她想得还糟。绷带是旧的,洗过不知道多少遍,硬得能立起来。药材柜里一半的格子是空的,剩下的有一半掺了假——当归里混着独活,黄芪片子薄得透光。赵望舒捏起一片黄芪对着光看了看,转头问管药材的老军医:“这批药谁验的?”

老军医眼神躲了躲:“上头拨下来的,我们只管用。”

“上头是谁?”

老军医不说话了。

赵望舒把黄芪往桌上一拍:“这药吃下去治不了病,耽误了伤情算谁的?”

帐帘一掀,谢景淮站在外头,手里拎着个粮袋。

他把粮袋往地上一倒,倒出来的军粮里掺了三成沙子。

“粮官说这是‘损耗’。”他看了赵望舒一眼,“你那边呢?”

“药是假的。”

“嗯。”他把剑往肩上一扛,“我去找粮官聊聊。”

赵望舒追出去两步:“你别把人砍了——”

“不砍。”他头也不回,“就聊聊。”

一个时辰后,谢景淮回来了,粮官的账本摊在种师道案头,倒卖军粮的数目写得清清楚楚。

粮官被打了四十军棍撵出大营,但听关口驻兵说,那粮官走的时候是往汴京方向去的,嘴里还嚷着“你们等着”。

当天夜里,监军帐里传出话来,说客卿“擅动军中粮务,目无上官”,要参一本。

种师道把折子压了,但把谢景淮叫去骂了一顿:“我让你打仗,没让你查账。”

谢景淮说:“粮不够,仗没法打。”

种师道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起来了:“你跟你师叔一个德行。”

他摆摆手:“滚回去睡觉,明天金兵前锋就到,有你打的仗。”

谢景淮回斥候营的路上经过军医帐,灯还亮着。

他隔着帐帘看了一眼,赵望舒正蹲在地上给一个伤兵换药,嘴里絮絮叨叨:“你这伤口都臭了才来,再晚两天腿就保不住了,你们这些人是不是都觉得断条腿比丢面子强……”伤兵嘿嘿笑:“赵大夫,你骂人比我们百夫长还狠。”

“那是因为你们百夫长没真骂到点子上。”

谢景淮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3 查假药

第二天天亮,金兵前锋出现在渡口北岸。号角响了三声,斥候营的马队冲出去,谢景淮也跟着去了。

军医帐里,赵望舒把银针在酒里过了火,别在腰上,对老军医说:“把能用的绷带都煮了,别管旧不旧,煮完晒干,快。”

老军医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转头去烧水了。

金兵前锋是试探性的,三百来号人,被斥候营冲了一轮就退了。

谢景淮砍了好几个,回来的时候甲胄上全是血痕,自己身上倒是一点伤没有。

但营里的风向没因为这一仗变好。中军帐里,监军李崇的位子就设在种师道右手边,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说话的时候总把“朝廷”两个字挂在嘴边。

谢景淮进帐报战况,李崇眼皮都没抬:“听闻客卿此战甚是骁勇,只是不知敌兵首级何在?”

“没割。”

李崇的声音还是冷冰冰的:“若无首级,该如何记功?”

谢景淮闻言冷哼一声:“朝廷记的是将士的苦劳还是敌兵首级?。”

李崇这才抬眼看他:“年轻人,军中报功是要凭首级的。你不懂规矩,我不怪你,但下次得学。”他顿了顿,“听说你在终南山修行,你们这些方外之人,是不是不怎么懂人间的事?”

帐里几个偏将低头憋笑。谢景淮站得笔直:“懂。粮官倒卖军粮,按军律当斩,监军只打了四十棍,这也是人间的规矩?”

李崇的脸白了一下。种师道咳了一声:“行了,退下吧。”

出了帐,百夫长追上来拍他肩膀:“兄弟,你刚才那话,全营都想说,没人敢说。”他压低声音,“李崇是汴京那边派来的,种帅都得让三分。你小心点。”

谢景淮“嗯”了一声。

军医帐那边,赵望舒的麻烦更直接。

军医官姓周,五十多岁的老医官,干了二十年,最恨别人对他的治法指手画脚。赵望舒第一天就跟他顶上了。

“这个伤兵的箭疮,得扩创引流,你光敷药不行——”

“我治了二十年箭疮,不用你教。”

“你这二十年功力也是把这个人的伤口治化脓了。”

周医官脸涨得通红,周围几个医士都停了手。老军医过来打圆场:“赵大夫,周医官是我们这儿的头儿,你刚来……”

赵望舒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下来:“周医官,我不是要抢你的位子。这个人再拖两天,毒气攻心,神仙也救不回来。我扩创,你在旁边看着,出了事我担着。”

周医官瞪了她半天,到底没再拦。赵望舒把伤兵的箭疮划开,挤出一股腥臭的脓血,又用银针封住周围的脉络,敷上自己配的拔毒散。

伤兵疼得直抽气,但第二天烧就退了。

周医官没夸她,但把药材柜的钥匙给了她一把:“假药的事,你去跟管事的说,我人微言轻。”

赵望舒心里清楚周医官不过是怕担责,便接过钥匙:“你早该给我。”

“我早不知道你还有两下子。”

这算是和解了。

第三天,金兵又来了,这回是大队,漫山遍野的骑兵压过来。西军出城迎击,谢景淮被编入左翼,跟着一千步骑顶上去。

第四天,金兵的骑射很凶,宋军阵型散得比预想的快。

谢景淮砍翻了冲在最前的几个,回头一看,左翼的厢军已经退了半截。百夫长骂了一声“怂货”,拍马迎上去堵缺口。

谢景淮跟上去,两个人并肩顶住了一队金兵。

打到晌午,金兵退了,宋军收兵回营,左翼折了四百多人,厢军那边报上来的数字是两百——剩下两百,百夫长心里清楚,是跑散了。

赵望舒这边从巳时忙到酉时,送进来八十多个伤兵,她一个人处理了三十几个,银针用得只剩三根没弯。

沈十安就是这时候送进来的,胸口挨了一箭,箭头没入半寸,随行的兵丁抬他的时候晃得厉害,箭杆差点折在肉里。

“别晃!”赵望舒吼了一声,两个兵丁立刻站住了。她跑过去看了一眼,银针扎下去封住心脉,转头对周医官说:“这个得拔箭,你帮我按着他。”

箭拔出来的时候沈十安叫得像杀猪,赵望舒一只手按住他肩膀,另一只手把止血的药糊上去,一边给他渡气,一边说:“别叫了,留着力气骂金兵。”

沈十安喘着粗气,但嘴上贱贱的:“赵大夫……你手真狠……”

赵望舒被他逗乐了:“那你下次别中箭。”

沈十安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银针:“这针不用拔?”

“送你了,下次再嘴贱自己吧声穴封了。”

周医官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你这手针法,哪儿学的?”

“家里传的。”

周医官没再问。

谢景淮回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甲胄没卸先到军医帐门口看了一眼。赵望舒正蹲在地上洗绷带,十根手指泡得发白,抬头看见他,直起腰来:“受伤没?”

“没。”

“那你站这儿干什么?”

“看你有没有把假药的事捅上去。”

赵望舒把湿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我找了军需官,他说那些药是兵部拨下来的,查不了。”

“查得了。”

谢景淮从怀里掏出粮官那本账册的副页,“假药和军粮走的是一条线,背后是同一个人。种帅压了粮官的案子,但没压这条线。”

赵望舒接过纸看了看,上面的字写得歪歪扭扭,辨认困难,但数目看懂了:“你从哪儿弄来的?”

“斥候营的兄弟帮忙抄的。”他把纸收回去,“你只管治人,这事我来查。”

“谢景淮。”她叫住他,“你下山之前,师尊交代你查这些了吗?”

他沉默了一下:“没有。”

“那你为什么查?”

“因为粮不够,仗没法打。药是假的,人就得死。”他说的很平,“师尊派我下来是助战的,助战不是光砍人。”

赵望舒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没那么闷了。

她“哦”了一声,转头继续洗绷带,洗了两把又想起来:“你吃饭了吗?”

“没有。”

“锅里有粥,沈十安剩的半锅,你不嫌脏就去喝。”

谢景淮去喝了粥。粥是糙米煮的,还掺了野菜,喝着有点膈应人,但他喝得挺干净。

赵望舒隔着帐帘看他把碗放下,说了句“碗洗了再走”,他居然真把碗洗了。

夜里,赵望舒躺在军医帐的草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军医在对面铺上打呼噜,她爬起来,从箱底翻出那本《军中医录》,扉页上的字在油灯底下清清楚楚:医者入军,先学看人。

她看了半天,把书合上,自言自语:“看人……这人有什么好看的。”

帐外的月亮很亮,照见营栅外一队巡哨走过去。

走在最后面的那个背影腰上挂着剑,步子不快不慢。她看了一眼,心里暗道:“要是人都像他这样,那还不如不看。”

4 死战不退

金兵安分了不到一天,第二天早晨,赵望舒是被敌袭的军号吵醒的。

斥候营报回来的消息是,完颜宗翰的西路军前锋已经过了太原外围,太原守军告急,西军必须分兵北上。种师道在中军帐里点将,点了三路人马:一路援太原,一路守黄河渡口,一路作为预备队机动。谢景淮和赵望舒所在的偏师被划给了守渡口那一路,领兵的是种师道的侄子种洌,三十来岁,打仗勇猛,但脾气冲。

临行前,种师道把谢景淮叫到军帐里,往他手里塞了一枚火花“渡口守不住的时候,点火调预备队。”他顿了顿,“这是你师叔当年没用的那枚,你惜命点,别逞强。”

谢景淮把火花收进袍子里,拱了拱手,走了。

渡口在北岸,连续守了快半月,士气很低迷。种冽打算的是背水一战,谢景淮听完没说话,等种洌布置完了才开口:“背水阵,赢了没退路,输了也没退路。”

种冽瞪他:“你什么意思?”

“现在兵力告急,厢军也编到军队里。厢军可不照西军,真要打起来,恐怕一冲就散。”谢景淮说,“往后退半里,留一条退路给厢军。”

种冽瞪着他,但想到叔叔交代的“多听客卿的”还是把质问话咽回了肚子里:“行,听你的,但要是金军打进来,你提头来见。”

阵往后挪了半里,留了一条退路。刚过了午时,金兵的呐喊声就到了,打头的骑兵冲了一轮,种冽顶住了。但队伍侧翼的厢军果真像谢景淮说的那样,一触即溃。谢景淮燃了烟火叫来预备兵及时补上了缺口。

金兵刚冲上第二轮,谢景淮带着斥侯营冲到金兵后方,一路闯进了金兵百夫长的营帐。刚冲进去就和百夫长的左右护卫对上了。

谢景淮一剑朝百夫长头上劈下,左护卫立马抽出腰间佩剑抵挡发出当的一声,但谢景淮附着在剑身上的剑意还是打出去了,径直削掉了左护卫的手臂,在百夫长脸上留下了一条血痕。

百夫长瞬间吓破了胆,屁滚尿流地爬向右护卫。

谢景淮把剑一挑,左护卫被挑到了身后斥侯营的士兵之中,乱刀砍下,顷刻没了生息。

右护卫趁机挥来一剑,但谢景淮正太扭腰躲了过去。剑在手上挽了一圈,绕过右护卫的身体直接削掉了百夫长的头。

……

金兵退了,没再冲。

种冽收兵的时候脸色难看,但还是说了句:“你说得对。”

夜里金兵增兵,种冽重新布阵,这回把西军布在前面。赵望舒在阵后的医棚里,棚子是用草席和木桩搭的,风一吹就晃。沈十安被编在辎重队,负责往阵前送箭,路过医棚的时候探头进来:“赵大夫,你冷不冷?我给你弄件皮子去。”

“你管好你的箭,别半路跑回来。”

“我就问一句——”

“不冷,走。”

沈十安嘿嘿笑着跑了。

赵望舒在棚里把银针按长短排好,又数了一遍药材,拔毒散剩得不多,止血的金疮药只剩半罐。她在心里算了算,最多撑两天。

天亮的时候金兵总攻。

这回是硬碰硬,金兵的重甲骑兵冲阵,西军的长枪顶上去,前排倒了一批又一批。谢景淮在左翼,剑光连成一片,他自己都不知道砍了多少个。阵线摇摇晃晃,但没塌。种洌在中军吼着“顶住”,嗓子都劈了。

打到午后,金兵的攻势缓下来,种洌抓住机会反冲了一波,金兵退了。宋军追出去二里地,收兵的时候种洌中了一箭,被抬回医棚。

赵望舒看了一眼箭伤,不算深,但她刚把银针拿出来,种洌就摆手:“先治他们。”他指了指棚里躺着的那些重伤员,“我死不了。”

赵望舒没跟他争,转头去处理重伤员。有个年轻的西军兵被马蹄踩了一脚,半边胸口塌下去,肋骨戳进另外半边肺里,喘气都带着血沫子。

赵望舒蹲下去,手在他胸口按了按,心里一沉——这个救不回来了。

她还是在银针上过了火,封住他的痛脉,让他最后一段路走得不那么疼。

那兵灰蒙蒙的眼珠子忽然闪过一丝微光,说了句:“赵大夫,你帮我捎句话给我娘,就说我……”没说完,人就没了。

回光返照,在前线并不少见,没留下完整遗言的不在少数。

赵望舒把手从从他胸口收回来,在衣摆上擦了擦,站起来接着治下一个。周医官在旁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黄昏的时候谢景淮回来了,身上多出三道血淋淋的口子,流血不少,看不出深浅。

见他进棚,赵望舒上下扫了一眼——没有致命伤。她这才招呼道:“坐那儿。”

“我是修士,先治他们。”

“你流着血站在这儿就是占地方,坐下。”

他坐下了。赵望舒给他清创的时候下手确实重,烧酒浇上去,谢景淮的胳膊绷了一下,没出声。

“疼就说。”

“不疼。”

“行,那我再浇一遍。”

他按住她的手:“不疼。”

她抬头看他,他低头看她,四目相对了一瞬,两人同时别开眼。

赵望舒把绷带缠紧,拍了一下:“好了,滚。”

“沈十安呢?”

“在辎重队,没伤。”她顿了顿,“你问这个干什么?”

“问问。”

谢景淮起身要走,棚外忽然有人喊:“金兵夜袭——”

号角声跟着响起来。他提剑往外冲,赵望舒抓起药箱跟上,跑到棚门口被周医官一把拽住:“你去哪儿?”

“去前面!”

“前面用不着你,伤兵会送回来——”

“送不回来呢?连半句遗言都留不下吗?”她甩开周医官的手,“来不及送回来的人,得有人就地封脉。”周医官愣神的工夫她已经跑出去了。

谢景淮在营门口堵住金兵的夜袭队,杀到天亮。赵望舒在营门内侧设了临时医点,前半夜处理的都是轻伤,后半夜送下来一个被箭射穿脖颈的,她蹲在地上扎针,扎了七针才把血止住。抬头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

谢景淮靠在门柱上,剑拄在地上,甲胄上的血已经凝成暗红色的痂。

她走过去,递了碗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你刚才不该出来。”

“为什么?”

“夜袭的时候营门内侧也在射程里。”

“那你怎么不说你自己?你站的位置比我靠前多了。”

谢景淮把碗递还给她,看了她一眼:“因为我是砍人的,你是治人的。”

赵望舒把碗往他手里一塞:“我治的人里,也有你。”她转身往医棚走,“去睡觉,明早还有仗打。”

他没动,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医棚,才慢慢转身回了斥候营。

渡口这一仗打了三天三夜,金兵退了,宋军也快散了。偏师原本两千人,收兵的时候清点,能站着的不到八百,伤兵四百多,剩下的全是尸首。种洌肩上挨的那一箭没要命,但折了他一条膀子,抬回后方的路上骂了一路“金狗”。

赵望舒这三天里睡了不到四个时辰,周医官看不过去,把她从医棚里撵出来:“你去睡,这儿我盯着。”

“还有二十几个重伤——”

“我看了,救不回来的就那几个,救得回来的我治得了。”周医官把她往外推,“你再熬下去,下一个躺进去的就是你。”

赵望舒站在医棚外头,风一吹,人晃了一下。

沈十安正好运完箭回来,看见她赶紧跑过来:“赵大夫你脸色跟纸似的——”

“你才跟纸似的。”她撑着腰站直了,“辎重队死人了?”

“死了三个,都是厢军,金兵截了我们的粮道,种将军正发火呢。”

赵望舒往中军帐看了一眼,帐帘掀着,里面种洌的嗓门大得吓人。她没过去,转身往营外走。沈十安追了两步:“你去哪儿?”

“走走。”

她其实没走远,就在营栅外头的河滩上坐下来。冬天的河水浅,露出大片卵石滩,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冷得割脸。她抱着膝盖坐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没回头。

“周医官让你来的?”她问。

“我自己来的。”谢景淮在她旁边站住,没坐,“沈十安说你脸色不好。”

“我没事。”

“你手在抖。”赵望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三天没合眼,扎了几百针,手腕的筋都是酸的。

她把手指蜷起来:“抖一会儿就好了。”

谢景淮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剑横在膝盖上。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赵望舒先开口:“那个被马蹄踩断肋骨的兵,救不回来。我给他封了痛脉,他跟我说了半句话就走了。”

“嗯。”

“你说,他娘要是知道他最后那句话没说完,会不会难受?”

谢景淮没立刻答。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师叔死的时候,也没留下话。尸首都没找到。”

赵望舒偏头看他:“你一直在找你师叔?”

“下山就是为这个。师尊没明说,但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摸着剑柄,“师叔在太原城破之前送出来一封信,信上就八个字:剑在人在,不必收尸。”

“所以你在营里问种帅尸首的事。”

“嗯。”赵望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谢景淮,你怕死吗?”

他想了想:“怕来不及。”

“来不及什么?”

“来不及守住该守的东西。”

赵望舒没再问。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河对岸灰蒙蒙的天。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下山之前,师尊给我看了一本《军中医录》,扉页上写了一行字,说‘医者入军,先学看人’。我看不懂,问他什么意思,他说等我到了军中就懂了。”

“现在懂了吗?”

“有点懂了。”她偏头看他,“比如你,第一天我觉得你这人又冷又闷,说话也难听。现在我觉得——你其实人挺好的。宁可自己往前冲,也不愿意让别人替你挡。”

谢景淮被她看得别过脸去:“你想多了。”

“想没想多你自己知道。”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走吧,回去。周医官说我再熬下去下一个躺进去的就是我,我还不想躺。”

两人往回走,走到营门口的时候赵望舒忽然停住:“你胳膊上那道口子,是不是又裂了?”

“没有。”

“你袖子上有血。”谢景淮低头看了一眼,袖子内侧确实渗了血。赵望舒拽着他袖子把他拉到医棚里,解开绷带一看,伤口崩开了一寸,得重新缝。

“你打仗的时候不知道疼?”

“顾不上。”

“行,你坐好,我今天手抖,缝得可能歪一点,你忍着。”

她缝得其实不歪,手很稳。缝完了她拍了拍他的胳膊:“好了,这回真滚吧。”

谢景淮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今天说的话,别跟别人说。”

“哪句?”

“怕来不及那句。”赵望舒看着他,慢慢笑了:“行,替你保密。”

赵望舒坐在医棚里,低头想着自己刚缝完的那道口子,针脚整齐,每一针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她自言自语:“手抖还能缝成这样,我是不是挺厉害的。”

5 擅杀之罪

夜里她终于睡了一觉,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第二天一早,种洌派人来传话:朝廷的监军李崇要到渡口来“劳军”,让各营把伤兵和阵亡名册准备好,别给西军丢人。赵望舒听完把药碗往桌上一墩:“劳军?粮道被截了他不来,仗打完了来劳军?”

沈十安在旁边缩着脖子:“赵大夫,你小声点,那可是监军。”

“监军怎么了?监军能替伤兵疼?”谢景淮从帐外走进来,把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她:“别骂了,先看这个。”赵望舒展开纸,上面是几行字,写的是李崇的侄子在这一带收购药材的账目,收的正是兵部拨下来的那批假药,一转手翻了五倍。

“你查到了?”

“斥候营的兄弟跑了两天。”他把纸收回去,“现在还不到动他的时候,但你心里有数就行。”

赵望舒看着他:“谢景淮,我发现你下山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查案的。”

“打仗和查案,一回事。”他把剑往肩上一扛,“都是把烂了根的东西挖出来。区别是剑快一点,账慢一点。”

前线吃紧,他没能待太久。赵望舒站在医棚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扛着剑的样子还挺顺眼。她心里一惊,赶紧把这个念头甩出去,转头去给伤兵换药了。

李崇来劳军那天,排场做得比种洌还大。随行带了二十个亲兵、三车酒肉、一箱子银锭,还有汴京来的“慰问信”——念了半炷香,全是“尔等忠勇、朝廷不忘”的场面话。念完了,酒肉分下去,伤兵一人一块肉、一碗酒,银锭按人头分,活着的多分,死了的少分。

沈十安领了一块肉,蹲在医棚外头啃,边啃边嘀咕:“死了的少分?死了的还怎么分?”

赵望舒把他的肉抢走一半:“少吃点,油腻的伤口好得慢。”

李崇在中军帐里跟种洌喝酒,喝到半酣出来巡营,走到医棚门口看见赵望舒在给伤兵换药,停住了脚:“这位就是赵大夫?”

赵望舒站起来:“是。”

“听说你针法很好,救了不少人。”李崇笑得挺和气,“朝廷正缺医官,回头我替你举荐,进太医院如何?”

“谢监军,我在军中待着就行。”

“军中苦。”李崇扫了一眼医棚里的伤兵,“这些兵丁,救了也是残废,朝廷养不起。”

赵望舒手里的药勺顿了一下。她把药勺放下来,抬头看着李崇:“监军,他们残废,是因为替朝廷挡了刀。朝廷养不起,当初就别让他们上阵。”

帐里帐外都静了。周医官在后面直拽她袖子,她没理。李崇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赵大夫性子直,好,好。”他转身走了,亲兵跟着走了一串。

种洌从帐里出来打圆场:“监军别往心里去,赵大夫就是心直口快——”

“心直口快好。”李崇笑了笑,“我就喜欢心直口快的人。”

赵望舒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暗骂:“狗仗人势的东西。”

当天夜里,谢景淮不在营里。他白天跟种洌告了假,说去寻师叔的旧营址。陈砚当年守太原,在城破之前把最后一支西军残部撤到了汾河边的一处废营,那地方离渡口不到三十里。

谢景淮连夜赶过去,天亮的时候找到了。废营已经塌了大半,箭楼只剩一个架子,营栅烂成了泥。他在营后的土坡上找到了陈砚的埋剑处——一块半埋的石头上刻了个“陈”字。他挖开土,挖出一把断剑。剑身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口锈得看不出原来的刃口,但剑柄上缠的布条还是陈砚惯用的那种缠法,三圈半,留一寸穗子。谢景淮把断剑擦干净,发现剑身上刻了一行小字,是陈砚的笔迹:“太原城破,剑在人在。”

他坐在土坡上,把断剑横在膝盖上,坐了很久。天亮透了才站起来,把断剑用布包好,贴身收进怀里。往回走的路上经过一个被金兵烧过的村子,村里没活人,只有一条狗蹲在废墟里叫。他绕过村子,在官道上碰见了金兵的夜袭队——二十来骑,正往渡口方向摸。

他没等他们摸到营门口。谢景淮一个人堵在官道拐弯的地方,没等金兵反应过来,剑已出鞘。第一剑砍翻了领头的,第二剑削断了旗杆,剩下的人勒马回身,却撞上了不知何时堵在前面的谢景淮。

一直打到天亮,二十骑一个没跑掉,他自己挨了两刀,血淋淋的吓人的很。回营的时候营门刚开,守门的兵丁看见他浑身是血地走过来,吓得差点放箭。

赵望舒是被营门口的动静吵醒的。她披着外衣跑出来,看见他靠在门柱上,剑拄在地上,怀里抱着个布包,人已经快站不住了。“谢景淮——”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伤到骨头。”

“你脸上全是血!”

“金兵的。”

赵望舒把他拽进医棚,按在草铺上,扒了甲胄一看,两刀都在肩膀上,肉翻着,血还在汩汩地往外流。她一边从包里摸出针一边骂:“你一个人堵二十个?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硬?”

“他们往营里摸。”

“营里有巡哨!逮住二十号人还不容易?”

“等巡哨看到了,他们早就刺探完敌情了。”

赵望舒手上的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缝:“那你也得等巡哨看见再动。你一个人杀完了,巡哨明天就得挨罚,你有没有想过?”

谢景淮没说话。她缝完了,把他的衣服拉好,看见他一直攥着那个布包:“什么东西?”他把布包打开,里面是那把断剑。赵望舒看了半天:“你师叔的?”

“嗯。”她把断剑拿起来看了看,剑身上的小字已经锈得模糊了,但那句“剑在人在”还看得出来。

她把断剑放回去,轻声问:“他人呢?”

“没找到。营塌了,尸骨分不出来。”

赵望舒没说话,把断剑用布重新包好,塞回他怀里:“收着。等打完了,给他立个碑。”谢景淮把布包收进怀里,靠在草铺上。赵望舒转身去给他弄吃的,走到棚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布包。她把帐帘放下来,轻手轻脚地走了。

谢景淮伤了肩膀,种洌让他歇三天。他歇了一天就坐不住,跑到斥候营翻地图。百夫长劝不住,只好由他。第二天下午,李崇的人找上门来。来的是李崇的贴身亲兵,带着两个扛枷的兵丁,往斥候营门口一站:“监军有令,客卿谢景淮擅杀金兵未先行上报,论罪当斩!”

百夫长拦在前头:“二十个金兵大晚上摸到营门口,不直接打杀了还要先问监军?什么道理?”

亲兵不跟他废话:“奉命行事,别为难我们。”

谢景淮从帐里出来,剑没带,就那么走出来了:“走吧。”

百夫长急了:“兄弟你——”

“没事。”他看了百夫长一眼,“去告诉种将军一声。”

中军帐里,李崇坐在侧位,主位上坐着种洌。种洌的脸色很难看,但没发作。李崇把一份文书推过来:“谢客卿,你自己看看,无令而行在军中是死罪。本监念你初犯,只要认个错,写份悔过书,这事就算了。”

谢景淮没看文书:“二十个金兵,乘夜色潜入,分明是这金军派来的探头!你告诉我不打杀了留作隐患吗?”

“金人来信有言,和谈队伍在半途遇刺。”李崇笑了笑,“本监不能凭你一句话就信。”

“那监军要怎么信?”

“按规矩,行动前当报与主帅。你没报,就是没证据。”李崇把文书往前推了推,“认个错,不难。”

帐帘一掀,种师道进来了。老帅是被人扶进来的,脸色蜡黄,但眼神犀利。他扫了一圈帐内,在李崇脸上停了一下:“李监军,二十个金兵摸到营门口,我的客卿杀了,你说他违纪。那请问,要是金兵摸进来了,营破了,监军现在在哪儿?”

李崇的笑容收了收:“种帅,我是按军律办事——”

“军律?”种师道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摔在案上,“军律第十二条,夜袭之敌就地格杀,不论善恶。李监军是没读过军律,还是读过了装没读过?”

李崇的脸白了。种师道继续说:“还有,你的侄子在河东收药材,兵部拨的假药转手卖五倍价,这事要不要一起查?”

帐里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李崇站起来,脸上还挂着笑,但笑得比哭还难看:“种帅说笑了,药材的事我不清楚——”

“不清楚就回去查清楚。”种师道坐下来,喘了两口气,“些客卿的事到此为止,谁再提,先过我这一关。”

李崇带着人走了。种洌送他到帐外,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谢景淮站在帐里没动,种师道看了他一眼:“你查李崇的药材线,查到了什么?”

“他侄子收假药,卖到河东、河北两路,经手的钱过了三道手,最后进了汴京一个姓梁的宅子。”

“姓梁的?”种师道眯起眼,“梁师成的宅子?”

“账上只写了‘梁府’,没写名。”

种师道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梁师成是宫里的人,你查到他这儿,再往下查就是自寻死路。”他摆摆手,“先把仗打完,这些账,等仗打完了再算。”

谢景淮没说话。种师道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你跟你师叔一个样,认准的事不回头。”他顿了顿,“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真查到要命的地方,先撤。陈砚就是没撤,才死在太原。”

良久,才听谢景淮回:“我答应。”

出了中军帐,种洌追上来,压低声音:“你今天差点被李崇整死,知道吗?”

“知道。”

“知道你还跟他硬顶?”谢景淮看了他一眼:“你叔叔不来,我也顶得住。”

种洌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行,你牛逼。”他拍了拍谢景淮的肩膀,“不过你那个师妹,今天在医棚里把李崇骂了一顿,你知道吗?”

谢景淮脚步停了:“她骂什么了?”

“李崇说伤兵救了也是残废,朝廷养不起。你师妹说,当初就别让他们上阵。”种洌啧了一声,“这姑娘胆子比你还大。”

谢景淮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医棚方向去了。赵望舒正在给沈十安换药,看见他进来,头也没抬:“听说你被李崇抓了?”

“没抓,问话。”

“问完了?”

“完了。”

“那你还站着干什么,坐。”他坐下来。沈十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识趣地溜了。

赵望舒把药箱收好,转身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我骂李崇骂错了?”

“没骂错。”他说,“但你以后骂人之前,先看看周围有没有他的人。”

“我又不是你,我骂完了再说。”

谢景淮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种帅压下来了,但李崇不会善罢甘休。以后你出门,跟我说一声。”

赵望舒愣了一下:“你这是担心我?”

“你是医修,李崇要动你,法子多的是。”她把药勺往箱子里一扔:“行,知道了。”背过身去整理药材,嘴角却翘了一下。

……

6 割地求和

种师道的身体撑不住了。

老帅在太原城下就吐过一次血,一直瞒着,这回被李崇气了一场,当晚就躺下了。军医帐里,周医官把了脉,出来跟种洌摇头:“肝气郁结,加上旧伤,得静养,不能动气。”

种洌急得直搓手:“金兵马上要南下,这时候静养?”

“不静养,最多三个月。”周医官压低声音,“这话别往外传。”但消息还是传出去了。第二天中军帐议事,几个偏将交头接耳,李崇坐在一边没说话,嘴角带着笑。

种师道被人扶出来,脸色白得吓人,但腰板还是直的。他把军令发了下去:西军分三路,种洌带主力援太原,偏师守渡口,另调一路预备队机动。谢景淮和赵望舒还是跟着偏师,守渡口。临行前种师道把谢景淮叫到榻前,又拿出来一枚烟火:“渡口守不住的时候,拿这个调预备队。还有——”他喘了口气,“李崇的事,你别再查了。等仗打完了,我替你查。”

“是。”

“你师叔的剑,找到了?”

谢景淮从怀里把断剑拿出来。种师道看了一眼,眼眶有点红:“陈砚当年说,打完仗就回昆仑山种地。只是可惜…”他摆摆手,“去吧,别死。”

偏师开拔那天,赵望舒把军医帐的药材清点了一遍,装了六箱,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带不走的埋在营后头,留了记号。沈十安被编进辎重队,推着一车箭跟在队伍后面。

渡口离大营四十里,走了一天半。到地方一看,比上次的阵地更烂——河面窄,对岸平缓,金兵的骑兵能直接冲过来。种洌骂了一声“狗日的完颜宗翰会挑地方”,转头让谢景淮布阵。

谢景淮把阵摆在河滩上,离水线五十步,留了退路。种洌这次没废话,照办了。

布完阵,谢景淮沿着河岸走了一圈,回来跟种洌说:“金兵要过河,一定从上游浅滩绕。给我五十个人,我去上游设伏。”种洌给了六十个。伏击设了三天,金兵没来。

第四天,来的是朝廷的使者。使者从汴京来,带了黄绸包的诏书。种洌接诏的时候手都在抖,念完了脸都绿了——诏书上写的是,割太原、中山、河间三镇,与金国议和,各路兵马就地驻守,不得擅动。

“不得擅动?”种洌把诏书往地上一摔,“金兵都快过河了,不得擅动?”

使者赔着笑:“种将军,这是朝廷的旨意,您别为难下官——”

“滚。”

使者滚了。种洌在中军帐里砸了三个茶碗。沈十安在外头听了半天,跑回医棚跟赵望舒蛐蛐:“赵大夫,种将军骂了半个时辰,嗓子都劈了。”

赵望舒正在磨药,手上的杵子停了:“诏书真这么写的?”

“真这么写的。割地!求和!金兵还没打过来呢就割地!”

她低下头继续磨药,磨得比刚才重。沈十安看她脸色不对,也识趣地没多说,回兵营去了。谢景淮从上游回来的时候,营里的气氛已经很不对了。厢军有人在收拾包袱,西军的兵丁坐在营栅下发呆。他进中军帐,种洌还在砸东西。

种洌看见他进来,把诏书往他脚下一扔。谢景淮捡起来看了一遍,折好放在案上:“金兵不会因为诏书就退。”

“废话。”

“所以阵不能撤,还得加一道。”

种洌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上游的伏击点再加一处,我夜里派人去守。金兵要是违约过河,第一波伏击能挡一阵。”种洌瞪了他半天,忽然笑了:“行,听你的。”他拍了拍谢景淮的肩膀,“我叔叔说你命硬,我看你胆也大。朝廷的诏书你都不当回事?”

“诏书管朝廷,不管金兵。”

“说得对。”种洌把茶碗的碎片踢到一边,“干他娘的。”当天夜里,谢景淮带人在上游又设了一处伏击点。回来的时候路过医棚,赵望舒还没睡,在灯下缝绷带。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

“嗯。”

“听说你给种洌出了个主意,加了一处伏击。”

“金兵不会退。”

“我知道。”她把绷带放下,“我就是想问你,咱们在这儿拼命,朝廷在背后割地。这仗打得有什么意思?”

谢景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来坐下:“你当初为什么下山?”

“师尊派的。”

“师尊派你,你可以不来。”赵望舒没说话。他继续说:“我下山的时候,师尊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去看看,看完了再决定要不要留下’。我现在还没决定。”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儿拼命?”

“因为眼前这些人,死了就死了。”他指了指帐外,“沈十安,周医官,种洌,还有那些伤兵。朝廷割地也好,求和也好,他们明天还得挡在河滩上。我走不走,是以后的事。今天他们需要有人挡在前面。”

赵望舒看着他,灯花跳了一下。她把绷带往他手里一塞:“帮我缠。”

“我不会。”

“学。你砍人会,缠绷带不会?”谢景淮拿起绷带,笨手笨脚地缠。赵望舒在旁边看着,终于笑出声来:“你这针脚,跟蜈蚣爬似的。”

“我说了我不会。”

“我教你。”她凑过去,手把手地教他把针穿过布面。两人头挨着头,灯影投在帐幕上,像两只挨在一起的麻雀。

诏书到营的第三天,金兵的斥候出现在对岸。种洌站在望楼上看了半天,下来的时候骂了一句:“来了,人不少。”当天下午,金兵开始渡河。上游的伏击点先响了,谢景淮带的六十个人堵住了金兵的迂回队,打了半个时辰,金兵退回对岸,绕到下游去了。种洌在下游又堵了一道,仗打到天黑,金兵没过来,但也没退远。夜里,谢景淮回营的时候看见厢军的营帐空了一半。跑散的人趁着天黑溜了,没人拦——拦也拦不住。

种洌清点完人数,脸色铁青:“还没打就跑了三百,真打起来还剩几个?”

谢景淮没说话。他知道跑掉的人里,有几个是昨天还在医棚里上药的伤兵,伤没好就跑了,怕被留下来当炮灰。

赵望舒在医棚里清点药材,拔毒散只剩半罐,金疮药剩两罐,绷带洗了又洗,已经薄得透光。她把箱子盖上,跟周医官说:“明天得派人去后面收药材。”

“后面没药材了,兵部的拨付停了。”

“停了?”

“议和了嘛。”周医官苦笑,“仗不打了,还要药材干什么。”

赵望舒把箱子盖重重拍上:“仗不打了?金兵就在对岸!”

第二天,沈十安来找她,手里攥着半块干饼,脸色不对:“赵大夫,辎重队有个兄弟跟我说,厢军那边有人串联,说要是不撤,就自己撤。”

“往哪儿撤?”

“往南。回家。”

赵望舒把药杵往桌上一墩:“这个时候跑,就是逃兵。抓回来要砍头的。”

“砍头也比在这儿等死强啊。”沈十安低声说,“赵大夫,你说这仗到底能不能打赢?”

赵望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想起谢景淮说的那句“我还没决定”,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这么说。当天夜里,厢军又跑了两百人,这回连哨都没人放了。种洌气得把厢军的都头砍了一个,但没用,跑的人更多了。

天亮的时候谢景淮从上游回来,看见营里的空帐子,脸色沉了沉,去找种洌。“跑的人拦不住,但西军不能散。”他说,“把西军和厢军分开扎营,西军守内线,厢军守外线。跑了的不管,没跑的给点补偿。”种洌照办了。当天下午金兵又来试探,西军顶住了,厢军没崩——因为跑得了的已经跑了,剩下的都是没处去的。

赵望舒在医棚里给一个厢军的伤兵换药,那兵忽然问她:“赵大夫,你说我们在这儿守着,朝廷知道吗?”

“知道。”

“知道还割地?”

赵望舒把药糊上去:“朝廷是朝廷,你们是你们。你们守的是河,不是诏书。”

那兵愣了半天,忽然笑了:“你这话说得对。我守的是河,不是赵家的诏书。”

赵望舒把绷带缠好,拍了拍他:“行了,别想那么多,养好伤再说。”晚上谢景淮来医棚,赵望舒把这话学给他听。他听完难得笑了一下

“你这话说得比我好。”

“那当然,我治人的,比你会说话。”

“那个兵叫什么?”

“不知道,厢军的,左腿挨了一刀。”谢景淮点点头,没再问。后半夜,金兵又摸了一次营,这回是小股偷袭,被西军巡哨发现,打退了。谢景淮没出营,站在望楼上看了半天。赵望舒爬上望楼给他送姜汤,看见他盯着对岸的火光。

“金兵在增兵。”他说。“看得出来。”

“渡口守不了太久了。”赵望舒把姜汤递给他:“那怎么办?”

“守到守不住为止。”她没说话,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河风吹过来,冷得刺骨。她把手拢在袖子里,忽然说:“谢景淮,要是渡口破了,咱们往哪儿撤?”

“往南,往汴京方向。”

“汴京守得住吗?”他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守不住也得守。”赵望舒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比看上去的要累得多。她没再问,只是把姜汤往他手里又推了推:“喝完,别浪费。”

远处忽然传来阵阵马蹄声,震得碗里的姜汤都起着波浪——金兵来了!

种洌从帐里冲出来,甲都没穿全,站在营栅上一看——河面上黑压压全是船,金兵的重甲骑兵在浅滩处直接蹚水,后面跟着步兵,一眼望不到头。

“顶住!顶住!”种洌的嗓子喊劈了。西军顶上去,长枪如林,第一波金兵撞上来,前排倒了一片。谢景淮在左翼,剑光连成一片,他自己都不知道砍了多少个,只知道剑砍卷了刃,换了一把,又卷了,再换。

打到晌午,西军撑不住了。种洌把预备队填上去,回头一看,厢军那边又有人在往后缩。他提着刀冲过去砍了两个逃兵,把阵线硬压住了。赵望舒的医棚设在营后头,伤兵流水一样送进来,她一个人管不过来,周医官带着几个医士在旁边帮忙,但人手还是不够。沈十安在辎重队运箭,路过医棚的时候探头喊了一句:“赵大夫,你吃口东西——”

“不吃,忙。”沈十安把半块饼扔在她脚边,跑了。

到下午,金兵冲破了右翼,种洌带人堵缺口,中了三箭,被人抬下来的时候还在骂。谢景淮从左边杀过来,补上右翼的缺口,一个人顶了半个时辰。金兵退了,宋军收兵的时候清点,能站着的不到四百,伤兵两百多,剩下的全躺下了。夜里金兵没再来,但谁都知道明天会更难打。赵望舒在医棚里忙到半夜,把最后半罐拔毒散用完了。她靠在药箱上喘气,周医官过来跟她说:“明天没药了,绷带也不够了。”

“拆帐子,帐布煮了能用。”

“拆谁的?”

“拆我的。军医帐的帐布先拆。”周医官愣了一下,没劝,转头去拆帐子了。第二天天亮,金兵又来了。这回是全线压上,宋军的阵线被压得往后退了半里。种洌被人扶上望楼指挥,看见左翼又出了缺口,喊谢景淮去堵。

谢景淮带着剩下的斥候营冲过去,砍翻了冲进缺口的十几个金兵,阵线又稳住了。但金兵没给他喘气的工夫。一队重甲骑兵从侧翼绕过来,直冲辎重队。沈十安正在运箭,看见骑兵冲过来,扔了箭车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箭车推到营栅后面,回头喊:“来啊!狗日的!”

谢景淮在远处看见这情形,要回援已经来不及了。他砍翻了面前的两个金兵,往辎重队方向冲,路上又撞上一队金兵,缠斗了一刻钟才脱身。等他赶到辎重队,沈十安已经被三个金兵围住了,肩膀上挨了一刀,还在挥刀乱砍。谢景淮从背后杀进去,砍翻了三个金兵,把沈十安拽出来:“回医棚!”

“箭——”

“命要紧!”沈十安被他拖着往回跑,跑到半路,金兵的箭雨射过来,谢景淮把沈十安往旁边一推,自己躲得慢了半拍,胸口挨了一箭。箭是从望楼上射下来的,力道大,箭头没入半寸。他跪下去的时候还想着把沈十安往营里推:“走……”

沈十安连滚带爬地往医棚跑:“赵大夫——赵大夫——”赵望舒正在给一个伤兵封脉,听见喊声冲出来,看见谢景淮倒在营栅外头,胸口插着箭,血把甲胄都浸透了。她跑过去的时候腿是软的,蹲下来一摸脉,弦细欲绝。

“抬进去!”她喊周医官,“快!”几个人把他抬进医棚,赵望舒把所有人赶出去,帐帘一放,蹲在他旁边,手在抖。她深吸一口气,把银针拿出来,一根一根过火。箭得先拔,但拔出来血就止不住,得先用针封住周围的脉络。她扎了七针,扎到第七针的时候手不抖了。箭拔出来的时候血涌了一下,被针封住了。她把自己的灵息渡进去,护住心脉,渡到一半的时候胸口一阵翻涌,喉咙里腥甜,她猛吐一口血,继续渡。渡完最后一缕灵息,她撑着药箱站起来,眼前一黑,扶着帐柱没倒。周医官掀帘进来,看见她脸色白得像纸,再看谢景淮的脉,稳住了。

“你不要命了?”

“他比我重要。”赵望舒说完就晕过去了,周医官一把扶住,把她扶到草铺上。帐外还在打仗,但医棚里忽然安静了。

谢景淮是第二天早上醒的。胸口的箭伤还在疼,但心脉稳了。他睁眼看见赵望舒趴在旁边的草铺上,脸色白得吓人,手腕上还扎着一根银针——她给自己封了脉,怕自己晕过去的时候灵息乱窜。

他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手腕上的针拔了。她动了一下,没醒。他把外袍脱下来盖在她身上,撑着坐起来,看见帐外的天已经亮了,号角还在响。周医官掀帘进来,看见他坐起来,愣了一下:“你醒了?别动,伤口还没合——”

“外面怎么样?”

“金兵退了,渡口守住了。”周医官压低声音,“你师妹为了救你,修为算是废了。她得养三个月,这三个月不能再动灵息。”谢景淮看了一眼趴在旁边的人,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沈十安呢?”

“活着,肩上挨了一刀,没伤到骨头。”

“嗯。”

赵望舒是傍晚醒的。她睁眼看见谢景淮坐在旁边擦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醒了?伤口疼不疼?”

“不疼。”

“你骗鬼。”她撑着坐起来,周医官过来给她把脉,骂了一句“你们俩一个比一个不要命”,骂完了端了两碗药过来,一人一碗。谢景淮接过去喝了,赵望舒看着碗里的药汤,忽然把碗往他面前一推:“你差点死了,知道吗?”

“知道。”

“你明知道辎重队那边有骑兵,你还往回冲——”

“沈十安在那儿。”

赵望舒顿住了,沈十安算得上他在军中为数不多谈得上话的朋友,但她还是说:“沈十安有他自己的命,你有你的命!你冲过去,他活着,你死了,这仗谁打?”

谢景淮把药碗放下,看着她:“你救我,废了修为。你觉得值吗?”

赵望舒愣了一下。“你觉得值,我就觉得值。”

他说完把碗端起来,继续喝药。

赵望舒瞪着他,瞪了半天,把药碗端起来一口闷了。喝完把碗往桌上一墩:“下次你再这样,我不救了。”

“你不会。”

“你——”周医官在旁边憋笑,被赵望舒瞪了一眼,赶紧出去看别的伤兵了。

7 违天命

渡口守住了,但偏师也快打没了。

种洌清点人数,能战之兵还剩三百出头,伤兵两百多。金兵退了三十里,但斥候报回来,完颜宗翰的主力正在向太原靠拢,渡口这边的压力暂时小了。种洌给种师道写了战报,派快马送回去,同时下令后撤二十里休整。

后撤的路上,谢景淮走不了,被放在运伤兵的板车上。他死活不肯躺,最后折中——坐在车沿上,剑横在膝盖上,赵望舒在旁边走,时不时看他一眼。

“你看我干什么?”

赵望舒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心虚道:“看你伤口有没有裂。”

“没裂。”

“你刚才颠了一下。”

“颠一下就裂,那这伤也白治了。”赵望舒没理他,把板车上的草垫子拽了拽,垫在他腰后头。

沈十安在旁边推车,肩膀上缠着绷带,推得挺起劲:“赵大夫,你歇会儿,我推得动。”

“你肩上有伤,别逞能。”

“这点伤算什么,谢大哥胸口中箭都没吭声。”

谢景淮看了他一眼:“你话太多。”沈十安嘿嘿笑,不说了。撤到二十里外的破庙,种洌让就地扎营。庙不大,但地势好,背靠土坡,前面开阔,金兵要来得绕路。

谢景淮下了车,在庙里转了一圈,回来跟种洌说:“庙后的土坡能设瞭望,派两个人上去,金兵从北边来能提前半个时辰发现。”种洌照办了。谢景淮在庙里找了个角落坐下来,赵望舒端了碗热汤过来:“喝了。”

“什么汤?”

“野菜汤,没肉。”他接过去喝了。赵望舒在旁边坐下来,把自己的那份也喝了,喝完了靠在墙上,眼皮打架。

谢景淮看了她一眼:“去睡。”

“不去,陪你。”

谢景淮没多说,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递给她:“垫着。”

赵望舒接过去,没垫,抱在怀里,过了一会儿忽然说:“谢景淮,你为什么要下山?”

“师尊派的。”

“除了这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庙外的风刮得紧,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他说:“我师叔下山的时候,也说是师尊派的。他死在太原,尸骨都没收。我下山之前,师尊跟我说,你去看看,看完了再决定要不要留下。”他停了停,“我想看看,师叔守的东西,值不值得守。”

“看出来了?”

“看出来一半。”

“一半?”

“眼前这些人,值得。”他看着火堆,“朝廷那边,还没看出来。”

赵望舒把外袍往身上裹了裹:“我下山的时候,师尊给我看那本《军中医录》,扉页上写着‘医者入军,先学看人’。我到了这儿才明白,看人不是看好人坏人,是在危难当中最能看清一个人的本质。”她偏头看他,“我之前觉得你挺讨厌的,现在觉得你其实挺热乎的,就是嘴硬。”

“你想多了。”

“噗。”她没忍住笑出了声,学着她的样子,“你想多了~”

说完又长长的打了个哈欠:“睡了,你别乱跑。”

她抱着他的外袍靠在墙上,很快就睡着了。谢景淮坐在旁边,把火堆拨了拨,让火旺一点。庙外巡哨的脚步声走过来走过去,远处偶尔传来马嘶。他低头看了一眼睡着的人。她眉头皱着,大概梦里还在给人扎针。他把外袍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天亮的时候,种洌派人来叫他们去中军议事。谢景淮站起来的时候胸口疼了一下,他按了按,没吭声。赵望舒被吵醒了,揉着眼睛看见他按胸口,立刻清醒了:“伤口疼?”

“没有。”

“你手按着胸口说没有?”

“刚起猛了。”

她把他拽过来,扒开衣领看了一眼,绷带没渗血,但周围的皮肤红了一片。她皱着眉:“有点发炎,得换药。”

“议完事再换。”

“议什么事?”

“不知道,种洌叫的。”

两人到了中军——其实就是庙里的大殿,佛像被推到一边,案上摊着地图。种洌脸色不好看,等人都到齐了,他把一份文书往桌上一拍:“太原那边来信,金兵主力围了太原,种帅的援军被朝廷叫回去了。”

“叫回去了?”谢景淮问。

“朝廷说‘议和期间不宜动兵’。”种洌咬着牙,“种帅气得吐了血,现在卧床不起。西军人心散了,好多人开始往南跑。”赵望舒站在谢景淮旁边,听见这话,手攥紧了药箱的带子。种洌看了她一眼,继续说:“还有一件事,汴京那边传来消息,李崇上折子参了我们一本,说我们‘违诏出战,擅启边衅’。朝廷要派人来查。”谢景淮没说话。种洌看着他:“你怎么想?”

“李崇参我们,是因为我们查了他侄子的药材线。”谢景淮说,“他不把我们弄走,那批账迟早要翻出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打仗。查的事,等打完再说。”

种洌苦笑:“你说得轻巧,朝廷来查,查完了把我们调走,渡口谁守?”

“那就守到被调走为止。”谢景淮看着地图,“太原保不住了,但渡口还能撑一阵。金兵主力西调,渡口这边压力小,我们可以趁机收拢溃兵,把人攒起来。”

种洌看了他半天,点了点头:“行,听你的。”

散了会,赵望舒把谢景淮拽到庙后的土坡上换药。解开绷带的时候她看了一眼伤口:“肿消了,但还没合口。你这几天别动手。”

“不一定。”

“什么叫不一定?”

“金兵要是来了,我不动手,你上?”赵望舒把药糊上去,下手重了点,他“嘶”了一声。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疼就对了。记着这个疼,下次别往前冲。”

“你治伤的时候能不能温柔点?”

“不能,对你这种人就得下狠手。”谢景淮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下。赵望舒愣了一下,她第一次看见他笑,跟平时那种冷冰冰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把衣服拉好,“就是觉得你骂人的时候挺有意思。”

“你——”他已经站起来往庙里走了。赵望舒在后面喊:“你药还没换完!”他头也没回,摆了摆手。她蹲在土坡上,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动。

风刮过来,把她手里的绷带吹跑了,她赶紧去追,追了两步又停下来,骂了自己一句:“赵望舒,你有点出息。”

在破庙扎了七天也没看金兵来。斥候报回来,完颜宗翰的主力西调去打太原了,渡口方向只剩游骑骚扰。种洌把溃兵收拢了一批,零零散散凑了五百来号人,勉强又有了个营的架子。但谁都知道,这五百人里伤的伤,残的残,真正能上战场的没几个。

谢景淮的伤养了三天就能自己走路了,第五天开始练剑。赵望舒拦不住,只好每天盯着他换药,换完了把药箱往他面前一放:“自己上药,我不管了。”说了就在边上站着,看他笨手笨脚的又于心不忍,最后还是自己亲手上的药。

第七天夜里,庙外下起了雪。赵望舒把伤兵挪到庙里避风,自己坐在廊下磨药。谢景淮从外面巡哨回来,身上落了一层雪,在廊下抖了抖才进来。“外面怎么样?”

“没动静。游骑也没了。”他在她旁边坐下,“金兵大概觉得渡口不值当再打了。”

“那太原呢?”

“太原凶多吉少。”他接过她手里的药杵,“我替你磨。”赵望舒把杵子让给他,靠在廊柱上看着他。火堆的光映在他脸上,眉眼的轮廓比刚下山的时候硬了不少,瘦了,颧骨支出来,但眼神依然犀利。

“谢景淮。”

“嗯。”

“你师叔在太原的时候,有没有人陪着他?”他磨药的手停了停:“不知道。他一个人守的。”

“那咱们不能让你也一个人守。”她说得很轻,“你师叔没等到的人,我替他在。”

谢景淮看着她,火光跳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磨药,磨完了把药粉装进罐子里,才说:“赵望舒,你那天说,我其实挺热乎的,就是嘴硬。”

“我说过吗?”她装傻。

“你说过。”他把药罐推给她,“我认。”赵望舒接过去,抱在怀里。

雪落在廊檐外头,簌簌的。过了一会儿她打了个哈欠:“睡了,明天还得干活。”

“嗯。”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你也早点睡,别半夜又跑出去。”

“听你的。”

她钻进庙里去了。谢景淮坐在廊下又坐了一会儿,把火堆拨旺了,才起身回庙。

在庙里待了八天,金兵没见着,倒是师门来人了。

来的是传令弟子,姓孟,二十出头,背着一把细剑,脸上还带着昆仑山的那种清冷气。

他进庙的时候雪还没化,脚上沾了泥,站在佛殿门口抖了半天。“谢师兄,赵师姐。”他把一封信递上来,“师尊手书。”

谢景淮接过信,拆开。赵望舒凑过来看,信上写得很短:“闻尔等违诏出战,擅杀监军所部,已涉凡间鼎革。祖训在此:只助战,不逆天。违者废修,逐出师门。限十日回山。”

赵望舒看完,眉头拧成一团:“我们违诏出战?是金兵违约过河,我们不战,渡口就丢了!”

“师姐,师尊只让我送信,别的话我不敢说。”孟师弟缩了缩脖子。

谢景淮把信折好,收进怀里:“知道了。你回去吧。”

“师兄不写个回信?”

“不写。你回去跟师尊说,信收到了,人暂时回不去。”

孟师弟张了张嘴,看了看赵望舒,赵望舒耸了耸肩:“他说了算。”

孟师弟走了。赵望舒等他的马出了庙门,才转头问谢景淮:“你为什么不跟他说清楚?金兵违约过河,我们不守渡口,整个河东就敞开了!”

“师尊知道金兵违约。他要的是我们回去。”

“那你怎么想?”

谢景淮看着庙外的雪:“我师叔收到过同样的信。”

“你怎么知道?”

“我当年看着师尊写的,但他没回去。”

赵望舒愣了一下:“没回去,然后死了。”

“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赵望舒忽然问:“那你想回去吗?”

谢景淮想了想:“想。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等我把这边的事了了。”他看着庙外的雪,“师叔没做完的事,我做完了再回去领罚。”

赵望舒把药罐往他手里一塞:“行,那我陪你。”

“师尊的信上说的是‘尔等’,你也有份。”

“我知道。”她把药箱背起来,“你挨罚我陪绑,反正我修为已经废了,再废也废不到哪儿去。”

谢景淮看着她,忽然说:“赵望舒,你要是想回去,现在走还来得及。”

“你赶我?”

“不是赶。是想让你自己选。”赵望舒把药箱往地上一放:“谢景淮,我救你的时候没想那么多,现在也不想。你少替我操心。”她背起药箱往庙里走,“冻死了,进去烤火。”他跟在后面,喉咙里卡着东西,说不出话。

8 南撤汴京

太原陷落的消息是十天后到的。送信的是种师道帐下的亲兵,一路跑死了两匹马,到庙门口的时候人直接从马上栽下来。

种洌冲出去把他扶起来,那人喘着气说:“太原……破了。种帅……种帅不行了。”

种洌的脸刷地白了:“我叔叔怎么了?”

“种帅在病榻上听说太原破了,吐了血,人已经……”亲兵说不下去了。种洌站在雪地里,半天没动。谢景淮从庙里出来,接过亲兵手里的信,看了一遍,递给种洌。种洌没接,他捏着信站了一会儿,忽然把信纸揉成一团,往地上一摔,转身进了庙。赵望舒跟进去,看见他坐在佛像底下,头埋在膝盖里。

她没过去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退出来了。谢景淮把陈砚的断剑拿出来,在庙后的土坡上挖了个坑。赵望舒跟过去,看见他把断剑放进去,又拿出来,反复了三次。“埋不埋?”她问。

“埋了,就找不回来了。”

“你收着吧。”她把坑填上,“等打完了再埋。”

谢景淮把断剑用布重新包好,收进怀里。他坐在土坡上,把种师道给的令牌也拿出来,和断剑并排放着。两块铁挨在一起,一块刻着“西军客卿”,一块锈着“剑在人在”。他看着这两块东西,看了很久。

赵望舒没说话,去庙里端了两碗酒出来,一碗递给他,一碗自己端着。她不会喝酒,抿了一口就呛得咳嗽。谢景淮接过去,喝了一口,把碗放在土坡上,对着太原的方向。

“敬我师叔。”他说。

赵望舒也把碗举起来,对着太原的方向:“敬种帅。”

两人把酒泼在雪地里,谁都没再说话。天快黑的时候,种洌从庙里出来了,眼睛是红的,但脸上看不出什么。他把几个都头叫过来,说:“我叔叔死了,西军散了一半。愿意跟我走的,往南撤,去汴京。不愿意走的,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

没人走。

种洌点了点头,转头对谢景淮说:“你那个令牌还在吗?”

“在。”

“我叔叔给你的,你留着吧,当个念想。”

当天夜里,西军残部拔营南撤。雪还在下,队伍走得慢,伤兵在车上冻得直哆嗦。赵望舒把能盖的东西都盖在了伤兵身上,自己裹着件薄棉袄,在雪地里走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队伍走到一个岔路口。往南是汴京,往东是黄河渡口。种洌停下来,问谢景淮:“走哪边?”

“南边。”谢景淮说,“汴京外围要布防,朝廷不会让西军进城,但城外得有人守。”

种洌点了点头:“走南边。”队伍继续走。

赵望舒走到谢景淮旁边,小声说:“你刚才说朝廷不会让西军进城,那咱们进去吗?”

“不进去。守外围。”

“那汴京城里的人呢?”

“有人守城,有人守外围。我们守外围。”

赵望舒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汴京守得住吗?”谢景淮沉默了一会儿:“守不住也得守。守不住城,也得守住撤出来的人。”

队伍走到半路,遇到了从汴京方向来的传令兵,带来了老帅的死讯和朝廷的新令:西军残部改编为“京畿外围守备营”,由新任统制官率领,驻守汴京北面的黄河渡口。新任统制官是从汴京派来的,姓王,据说是梁师成的人。

种洌接到令的时候把令箭折了:“梁师成的人来带西军?他带得动吗?”但圣旨就是圣旨。王统制到任那天,带了三百亲兵,排场比李崇还大。他进营第一件事就是召集诸将训话,讲了一通“朝廷恩典,尔等当效死力”的场面话。讲完了,把种洌叫到一边:“种将军,你叔叔的旧部,你得帮本官压着点。谁不听话,你告诉我。”

种洌出来的时候脸是青的。当天下午,王统制就下了一道令:西军残部的粮草由统制府统一调配,各营不得私自动用。种洌当场拍了桌子:“粮草统一调配?我叔叔在的时候,粮草是直接拨到营里的!你统一调配,调到哪里去?”王统制坐在案后,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种将军,这是朝廷的规矩。你叔叔在的时候是战时,现在是守备,规矩不一样。”

“守备?金兵就在北边,你跟我说守备?”

“金兵过不过来,是朝廷的事。粮草怎么调,是本官的事。”王统制把茶碗放下,“种将军,你叔叔刚走,本官不想为难你。但你要是不配合,本官只能按规矩办。”

种洌盯着他看了半天,把桌子上的令箭捡起来,掰成两截,扔在他脚下:“粮草你调,人你带。我叔叔的兵,不伺候。”

他转身走了。王统制在后面喊:“种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种洌头也没回:“意思就是,粮你扣,仗我打。打完了你再跟我算账。”

出了帐,谢景淮在门口等他。种洌看了他一眼:“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我叔叔说得对,西军不是打光的,是拆光的。”种洌赚进了拳头,“但拆归拆,仗还得打。”

谢景淮点了点头:“粮草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城里有粮商,种帅的旧交。我去赊。”种洌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你跟你师叔一个德行,什么都敢赊。”

谢景淮没说话。种洌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你去赊。王统制那边我顶着。”

谢景淮当天进了汴京城。他找的是种师道旧交的一个姓孙的粮商,孙掌柜听了来意,二话没说,赊了三个月的粮。谢景淮把种师道的令牌押在柜上,孙掌柜没收:“种帅的令牌,我收着不安心。你打个欠条就行。”

谢景淮打了欠条。出来的时候赵望舒在城门口等他,见他出来,问:“赊到了?”

“赊到了。”

“孙掌柜这么好说话?”

“种帅当年保过他的商路。”

赵望舒看着城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说:“谢景淮,你有没有觉得,咱们下山的时候是来打金兵的,现在倒好,一半的力气花在对付自己人身上。”

“金兵在城外,自己人在城里。两头都得防。”

“这仗打得真憋屈。”

“憋屈也得打。”他往营里走,“打完这一仗,再想憋不憋屈的事。”

9 死守汴京

王统制把西军残部摆在城北十里外,说是“外围守备”,其实就是当炮灰。

种冽气的直骂娘,骂累了又蹲在地上一直念叨着对不起老帅,没把他的兵照顾好。

谢景淮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振作点,城要是破了,才是真的对不起老帅。”

腊月二十三,小年,金兵合围汴京。消息是半夜到的,斥候冲进营里喊“金兵到了”,谢景淮从帐里冲出来,甲都没穿,先上了望楼。城北方向火光冲天,金兵的骑兵漫山遍野地压过来,把汴京城围了个水泄不通。王统制在城里下令,西军残部守北门外的三座营寨,不许退。种洌把营寨分了三处,自己守中间,谢景淮守西边,又把王统制塞进来的都头派去了东边。

金兵冲进来,东边的都头第一个当了逃兵,寨东一下子开了个大豁口,把城门敞开了留给金兵。

种冽分了一半兵去挡,但也是力不从心。眼看着城门就要破了,种冽提起刀直接杀进了金兵队伍里,带着压抑的憋屈怒吼:“来啊!一群狗儿子!”

谢景淮赶紧回援,委托曾经西军的都头领兵。

一群人厮杀在一起,刀光剑影间,金骑的长矛刺向谢景淮。谢景淮此时已经残了一条胳膊,面前还有两个气势汹汹的金兵,显然无力招架,种冽正在和金人周旋,也根本来不及支援。

沈十安正运着箭往城墙上送,看到以后把箭一撂,猛地冲上前去一把扑开了谢景淮。金人的长矛从他背后斜插下去从腰间刺了出来,长矛一收,扯出来条肠子。

谢景淮从地上爬起来,反手一剑削掉了那人的手臂,气劲从那人伤口往上,直接震碎了脑袋。解决完面前的敌人,谢景淮连忙俯身去看沈十安。

沈十安趴在地上正抽搐,嘴巴张着。身下的土被血染的黑了一片。谢景淮凑近了,听他断断续续地说:“命…还…还你了。赵…大夫,替…替我…谢…,我这次没…没逃…”沈十安笑了一下,没气了。

谢景淮把他放平,站起来,转头看了一眼冲过来的金兵。他没说话,拔剑冲进去了。

赵望舒是在大营里收到消息的。传令兵说了沈十安的事,她正在给一个伤兵缝伤口,针停在半空,停了很久。

“赵大夫?”

“没事。”她把针扎下去,继续缝,缝完了把绷带系好,站起来,“沈十安在哪儿?”

“阵亡了,尸首在阵后头。”

她走到阵后头,看见沈十安躺在箭车旁边,脸上还带着那个笑。她蹲下去,从他手里掰出一样东西,是他一直揣着的那根银针,她当初给他封穴用的,磨得发亮了。她攥着那根银针,蹲在那里,想哭,但眼泪流不出来。

谢景淮从阵前回来,在她旁边蹲下来:“赵望舒。沈十安死前说谢谢你,他这次没逃。”

“我不救了。”她说得很轻,“救一个死一个。沈十安、种帅、我救过的那些人,一个都没保住。”

“那你当初救我干什么?”她愣了一下。

“沈十安以前当过逃兵,你以为你俩瞒得很好,但其实我知道。他跑的时候遇到你,是你把他拽回来的。他说这回他没逃。”谢景淮看着她,“你救的不是他的命,是他逃的时候那口气。”

赵望舒攥着银针,手在抖。过了一会儿她把银针收进药箱,站起来:“先收尸。沈十安的,还有阵上那些人的。收完了再想。”

仗打了三天,东边的营寨被金兵冲破了两次,谢景淮两次把缺口堵上。金兵的攻城锤推到了北门底下,城门告急。谢景淮站在望楼上看着城门,忽然说:“我下去。”

“你下去干什么?”赵望舒在望楼下喊。

“封门。”他把剑拔出来,下了望楼,往城门方向走。

赵望舒追上来:“你封门?师门的禁令——”

“顾不上了。”他头也没回,“城门破了,城里几十万人。”

“你封了门,师门会废你修为!”他停了一下,回头看赵望舒:“那你回去吗?”

“我——”

“你不回去,我也不回去。封了门再说。”

他走了。赵望舒站在望楼下,攥着药箱的带子,站了一会儿,把药箱背起来跟上去:“等等我,我去城门内侧设医棚。”

“你别跟来,城门口危险。”

“你封门我治人,分工。”谢景淮看了她一眼,没再赶。城门口,金兵的攻城锤已经撞到门板上了,门闩裂了一半。谢景淮在城门内侧立了剑阵。五把剑插在地上,剑意连成一道墙,把门板顶住了。但仔细看,那五把剑的剑身上缠着银色的细线——是赵望舒的银针,他下山前从她药箱里顺的,一直揣在身上。银针化成的剑气比寻常剑意更韧,金兵撞了半个时辰,门没破。

赵望舒在城门内侧的墙根下设了临时医棚,伤兵流水一样送进来。她治到一半,师门的传令弟子孟师弟又出现了,这回带了两个执法长老。“谢师兄,师尊有令,你以剑阵封门,已违祖训,即刻收回剑阵,跟我们回山领罚。”

谢景淮没回头:“等城破了再罚。”

“师兄——”

“城破之前,我不收剑阵。”他转过头,看着孟师弟,“你回去跟师尊说,就说我谢景淮认罚,但不是现在。”

执法长老上前一步:“谢景淮,祖训不可违,你若执意如此,我们就只能动手了。”

谢景淮把剑指在地上:“动手可以,等我封完门。”

长老的手按在剑柄上。赵望舒从医棚那边冲过来,挡在谢景淮前面:“你们要废修,废我的。我跟他一起封的门。”

“赵师姐——”

“别叫我师姐。”她把药箱往地上一放,“城门破了,几十万人。你们在这儿跟我讲祖训,城外的金兵可不管祖训。”长老看着她,又看了看谢景淮。城门外面金兵又在撞门了,门板嘎吱响。谢景淮转过身去加固剑阵,把后背亮给了长老。

长老站了一会儿,把手从剑柄上收回来了:“你师叔的遗物呢?”

“城外破庙。”

“我先带你师叔回家,三日后再来料理你。”

长老带着孟师弟走了。赵望舒站在谢景淮旁边,腿有点软:“我刚才腿都在抖。”

“看不出来。”他看了她一眼:“你刚才说‘分工’,我封门你治人。现在门封了,你去治人。”

赵望舒把药箱背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别死扛,撑不住就换人。”

“换谁?”

“换我。”她把药箱往地上一放,“我虽然修为没了,但拿命还能封一阵。”

谢景淮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你封门,我治人?”

“你治人会治死人。”她把药箱踢给他,“算了,我去治人,你好好封门。”

他笑着摇了摇头:“行了,你赶紧去,以后的事,以后再商量。”

三天里谢景淮没离开过城门内侧,剑阵的剑意耗到见底,他就换一把剑再插下去。赵望舒在医棚里治了三天伤兵,中间只睡了两个时辰。

第三天夜里,师门又来人了。这回是玄微真人亲自来的,带着执法长老站在城门内侧,看着谢景淮的剑阵。“景淮。”玄微真人叫他。

谢景淮转过身,行了个礼:“师尊。”

“城门封了三天,够了吗?”

“不够。”

“那你要封到什么时候?”

“城门破了或者金兵退了。”

玄微真人扭头对赵望舒说:“望舒,你也违令了。”

“是。”

“你如今修为散尽,再领罚连命都保不住。”

“我不怕。”

玄微真人盯着两人看了很久,背过手:“你们明知道这点力气改变不了什么。”

“改变不改变,先做了再说。”谢景淮说,“真要出了什么事我担着。”

玄微看了他很久,转身走了。走之前留了一句话:“最后给你们三天,三天后我来收剑阵。到时候你们跟我回山,或者我废了你们。”

“你刚刚说的出事了你担着是什么意思?这些天违令是我一厢情愿!”玄微刚走,赵望舒便扭头质问谢景淮,“你想一个人扛下所有责任?我告诉你,你做梦!到时候该怎么罚就怎么罚,我说了,我不怕死!”

谢景淮望着她,那双水灵灵的眸子里染上些许水汽,眸光中没有怪罪,只有倔强。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还好意思笑?”

“你骂人的时候,还挺好看。”

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你——你少来这套。”她转身往医棚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今天我陪你守门,真要是逆了天命被释尊怪罪,我也陪你一起。”

她搬了个凳子坐在谢景淮边上,他守着剑阵,她守着他。

没过多久,赵望舒的头慢慢耷拉下来,谢景淮往边上挪了挪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最近战事吃紧,赵望舒又没了修为,连轴转时还没什么感觉,只要停下来了,便是千百倍的虚脱感。

晚上吹冷风,赵望舒在梦中皱起了眉头。谢景淮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剑阵散淡淡的荧光映在她脸上,好像一朵纯洁的白莲。

“我找到我该守住的东西了,我不会让你有事。”谢景淮轻声表白,赵望舒往他怀里钻了钻,没醒。

天亮的时候赵望舒醒了,发现自己缩在谢景淮怀里,她立马弹起来:“我睡了多久?”

“差不多4个时辰。”

“你怎么不叫我。”

“最近太累了,想让你休息会。”

赵望舒没反驳,把他披在自己身上的外套丢给他:“下次记得叫我。”

赵望舒站在那里,望着城外的硝烟,轻声问:“谢景淮,等这件事结束了,你打算去哪里。”

“先把罚领了,然后回来。”

“我陪着你,”赵望舒脸一红,“我是说我现在修为废了,得有人看着!”

谢景淮眼含笑意:“我还什么都没说。”

赵望舒别过脸去,从脖子红到了耳根:“你自己守吧,我收回之前对你的评价。你说话就是超级超级难听!”

10 南渡遇岳鹏举

三天的期限还没到,噩耗传来——南门被破了!

金兵从南门攻进来,城里到处是火光和喊杀声。北门还在扛着,老百姓得从西边的偏门撤出城。门小撤的慢,要让百姓全部撤离,起码得要一天。

看着城内鸡飞狗跳的场景,赵望舒问谢景淮:“你打算怎么办?”

“先封着门,真让北门也破了,城中百姓全都得死。门还在,起码能多逃出去几个。”

一个太监从从宫里方向跑过来,衣衫不整,脸上全是灰,冲到南门口喊:“官家——官家被掳了——”

周围的兵丁和老百姓都愣住了。赵望舒还在给伤兵上药,闻言手僵在半空。手里的药盒咚一声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她抓住那个太监的袖子。

“金兵进宫了,官家、太上皇,都被掳了……”太监哭得说不出话。

赵望舒蹲下去,把掉在地上的绷带捡起来,手都得像筛子。她站起来,走到城门内侧,看着谢景淮。谢景淮也听见了。他站在剑阵旁边,剑还插在地上,人没动。

“谢景淮。”

“嗯。”

“官家被掳了,这仗……还打吗?”

谢景淮看着城外的火光,过了一会儿说:“打。官家被掳了,城里的老百姓还在。”

赵望舒看着他,忽然说:“我回医棚了。”

“去吧。”

她转身往医棚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别死。”

“不死。”

当天夜里,金兵破了禁军的防守,一路杀进城内,城里能逃的百姓全逃了。

赵望舒收拾好随身的药箱,拍了拍谢景淮的肩膀:“走吧,守不住了。”

“你先走,我断后。”

“你说过不死的!”

谢景淮沉默了一瞬才开口:“行,一起走。”

两人跑出了城,剑阵的能量耗尽,北门轰的一声被撞开了。赵望舒回头看了一眼汴京。城头上已经插了金兵的旗子,火光冲天。

路上全是往南跑的人,有老百姓,有溃兵,有官员。谢景淮和赵望舒混在人群里,往南走。

从汴京到长江,一路收拢溃兵、难民、散兵游勇。队伍越走越大,从几百人走到几千人,粮不够吃,赵望舒带着医棚的人挖野菜、煮粥,谢景淮带人打猎、护路。

三天期限早过了,但玄微真人也没再来。

路上又遇到了好几拨金兵的游骑,谢景淮打了几仗,剑断了三把,最后一把握在手里的时候,剑柄缠着陈砚当年惯用的那种布条,三圈半,留一寸穗子。

……

队伍走到长江边,已经是春天了。江面上雾大,船不够,好多人得等下一批。谢景淮站在江边,看着对岸,赵望舒从后面走过来,递了碗粥给他。

“你在看什么?”

“看前方的路。”

赵望舒站在他旁边:“谢景淮,咱们从终南山下来的时候,师尊说‘去看看,看完了再决定要不要留下’。你看完了吗?”

“看完了。”

“留下还是回去?”

“留下。”他把粥喝完,“这儿有很多重要的人,我得守着。”

这时候,一队溃兵从北边走过来,领头的年轻军官二十来岁,身板挺直,脸上带着风霜。他走到谢景淮面前,拱了拱手:“这位兄台,看你手上那剑,是西军的?”

“是。”

“西军不是散了吗?”

“散了,又攒起来一点。”

年轻军官点了点头:“在下岳鹏举,相州汤阴人,原来在真定府当差,金兵来了,队伍打散了,一路南下来找朝廷。”他顿了顿,“我带了三十几个人,都是真定府的弟兄。二位若不嫌弃,某愿同行。”

谢景淮看了他一眼:“跟着我总有一天是要打回去的。”

“某知道。”

“打回去可能回不来。”

“某不怕。”

谢景淮看了他一会儿,点了头:“留下吧。”

岳鹏举咧嘴笑了,转身去安排他的人。他先把自己的马让给了一个腿上受伤的兵,自己走路,一边走一边跟兵丁说话。赵望舒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这人有点意思。看着性子糙,但是有胆识,心也善,说不定他还真有打回去的那一天。”

船来了,剩下的人一并上了船。

赵望舒坐在船檐上,脚尖在水面上拖起长长的纹路,她望着船头站着的谢景淮,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不管前路如何,我都会陪着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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