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死镖
刀架在赵四海脖子上的时候,他还在磨铁鞭。
刀是柴房门口那把柴刀,刃口卷了,还沾着木屑。院子里的柴堆,劈了一半。磨石擦过鞭身,沙沙地响。
“十六年前,白茅岭。”阿七在他背后开口,“那趟镖,是不是你卖的?”
赵四海没有回头。
“说。”阿七的声音压得很低。
“是。”
刀往肉里压了一分。一道血线,从他脖子上渗出来。
“你再说一遍。”
“是我丢的。”他说,“江湖上都这么说。”
“我问的是,是不是你卖的?”
“吱呀”一声,院门外,有车轮停下的声音。
阿七的刀架在他脖子上,没有动。
车门响了一下。有人在门外说话。
刀收了回去。
阿七退进柴房。柴刀留在磨石边上。
后窗轻轻响了一声。
院门被人敲了三下。
赵四海起身,去开门。
门外停着两辆马车。一辆坐人,一辆拉货。拉货那辆车上,放着一口棺材。
一个人跨进门来,五十来岁,白面,暗青绸衫。
他踩着荒草,走到赵四海面前。
看了一眼赵四海的脖子。那道血线还没有干。
“赵镖头。”他笑了,“别来无恙。”
赵四海盯着他的手。右手大拇指上一枚羊脂玉扳指,日头底下一亮。扳指内侧刻着一个“三”字。
“顾三爷。”
“难为赵镖头还记得我。”
“记性好。”赵四海低头,继续磨鞭,“不是好事。”
顾三不接话。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棺材。
“有趟镖,请赵镖头走一趟。青州,棺材一口,不得开棺。脚银五百两。”
“我已经不接镖了,顾三爷。”
“这趟不一样。”顾三把一张银票放在磨石上,“到了青州码头,你当着码头上的人说一句话,我再给你五百两。”
“什么话?”
“十六年前威远镖局那趟镖,是我赵四海卖的。”
“还有一样。沈敬之临死前写的那张纸,你也得给我。”
赵四海看着他。
“什么纸?”
“血书。我找了十六年。”
赵四海没有说话。院子里没了声音。磨鞭的手停了。
“我卖的是自己的名字。不是镖。”
“一样。”顾三说,“江湖只认名字。”
“我若不说呢。”
顾三抬手,往棺材指了指。
“那她就不用醒了。”
赵四海的手在膝盖上握紧,又松开。
“棺材里是谁?”
“一个睡着的人。”
“死镖不押活人。”
“是死人。”顾三说,“死人睡得沉。你别开棺就行。”
赵四海看着那口楠木棺材。四角包铜,铜活上刻着缠枝莲。棺盖四角各有一个铜钱大的孔,孔里嵌着铜丝网——走长路的棺材都留这个,叫通气眼。
“为什么从青州运过来,再让我押回青州?”他说,“搁在你府上不是更省事?”
“这就不劳烦赵镖头费心了。”
顾三的目光落在磨石边上。那把柴刀还搁在那里,刃口朝着院门。
“你那个徒弟,”他说,“忍不住了?”
赵四海把柴刀捡起来,插回柴堆上。
“也该知道真相了。”顾三笑了一下,“别让他一直恨错了人。”
他出了院门。两个伙计把棺材从货车上抬下来,抬进院子,搁在两根圆木上,跟着走了。
赵四海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口棺材。
他不想接。可这趟镖,他得走。
夜里下起雨。
赵四海坐在屋里补车篷。胸口一阵一阵发闷,咳了两声,拿袖子接住。袖子上有血。
他把袖子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
床底下有一个蓝布包袱。他拖出来,打开。里面是十六块木牌。
七块大些,刻着名字:周崇、刘三、孙大、陈阿贵、郑虎、马六、何顺。
九块小的,刻着沈家九个人的名字。
他拿一块旧布,一块一块地擦。擦到“周崇”那一块,停了一下。
“崇哥,”他说,“明日上路。”
他端着灯走到院里。
棺材停在院子当中,底下垫着两根圆木。棺盖没有钉死,只压着,四角用麻绳勒在棺腰上。
他伸手,抠住棺盖的边,往上抬了抬。
棺盖动了一线。灯光漏进去,又合上。
棺材底下有一层夹底,两寸厚,走镖的用来藏私货。他绕到棺材后头,蹲下,把底板抽出来,把十六块木牌一块一块码进去。夹层很薄,木牌放进去,正正好好。
十六块木牌,十六个人。他押了十六年,就是押不到青州。
盖板合上。他拍了两下。
棺材里响了一声。
赵四海的手停在棺盖上。他把耳朵贴上去。
里面很静。过了很久,又响了一下。
这一次他听清了。
棺材里,有人在呼吸。
“死镖不开棺。”他对自己说。
他把手从棺盖上拿开,退了一步。
他回屋,从床底下又拖出一只木箱。箱子上落满灰。打开,里面是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镖旗。旗面上绣着四个字:威远镖局。旗角有一块暗色的印子,是血。
赵四海把旗展开,看了看,又叠起来,塞进车座底下。
他回到床沿坐下,把鞭尾那根红绳解下来,攥在手心里。红绳很旧,编得很难看。绳头有一处烧焦的痕迹。
十六年前,他从白茅岭上滚下来,怀里抱着一个六岁的孩子。那一年他四十二岁。
他算了算日子。从临河到青州,十天。顾三给他的时间,大概十二天。
门外雨里,站着一个人影。
阿七。背上背着一根鞭,鞭柄上刻着一个“崇”字。
他朝院子里看了一眼。那口棺材停在当中,底下垫着两根圆木。
“什么镖?”他说。
“青州。”赵四海把灯放在门槛上,“你想知道的,这趟走完,就全知道了。”
阿七没有动。
“我欠你爹的,”赵四海说,“走完这趟,一次还清。”
阿七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
赵四海把红绳系回鞭尾。
“明日卯时,上路。”
棺材里,有人轻轻敲了一下。
二、白茅岭
第二日,卯时。雨停了,天还没有亮透,院子里起了雾。
赵四海搬了两块跳板搭在车尾上,又抽出一根撬棍。他把棺尾撬起来一寸,塞进一截圆木,再撬,再塞。棺材一寸一寸挪上车,压得车板响了一声。
阿七把车套好了,站在车边,不说话。
“确定要去?”赵四海说。
“你欠我爹一个交代。”阿七说,“我跟着,看你到青州怎么交代。”
“上车。”
“我走路。”
“随你。”
赵四海用草席把棺材盖住,四角用麻绳勒紧。绳子打了死结。他拽了三下,结没有松。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临河县。赵四海赶车,阿七走在前头,背着他的鞭。
出城十里,路边有一间茶棚。茶棚老板看见他们,把帘子放下来一半。
“赵镖头。”老板在帘子后头说,“前头山道,今儿个一早有人问路,问白茅岭怎么走。”
赵四海把车停住。
“什么人?”
“七八个。腰里都带着家伙。问我山上有没有人家。”
“问了什么?”
“问我,白茅岭上,埋没埋过人。”
赵四海没有再问。他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放在茶棚的板子上。
“再给我两个饼。”
老板把饼用纸包好递出来。
“赵镖头,”他小声说,“要不绕道吧。青山口多走两天。”
“不绕。”
“车上拉的——”
“镖。”
老板看了一眼草席底下露出来的棺材角,把话咽回去。
赵四海把饼扔给阿七。阿七接住,看了他一眼。
“前头有人等着。”
“嗯。”
“你还要走。”
“镖在车上。”
阿七把饼塞进怀里,转身往前走。
走了半里路,阿七开了口。
“十六年前,你为什么把我接回来?”
“你娘托的。”
“你不怕我长大杀你。”
“怕。”
“那你还接。”
赵四海把鞭子换到另一只手里。
“答应了她。”他说,“也欠你爹的。”
“我娘是怎么死的?”
“病。”赵四海说,“我到青州的时候,她已经下不了床。她把你推给我,就说了一个字——走。”
阿七没有再说话。
白茅岭的山道比十六年前窄了。路边的松树长高了,把日头遮住。车轮碾过碎石,一路响。
走到半山腰,赵四海把车停下。
他坐在车辕上,看着左边那道断崖。断崖下面,草长得很深。草里有一块石头的角,露在外头。
那是十六年前,他滚下去的地方。
沈敬之把那张纸塞给他的时候,手是凉的。纸上的血还没有干,粘在他的手心里。
“别给知府。”沈敬之说,“给按察使。”
赵四海那时候不懂。后来他懂了。青州知府,是顾三的姐夫。
这张纸,他收着。十六年里,他动过三次念头。
第一次,他走到按察使衙门门口,站了半日,没进去。
第二次,他听说顾三的人去了临河。
第三次,他把纸摊开,看见周崇的名字,又折了回去。
“就是这儿。”他说。
阿七在前头站住,回头。
“什么?”
“没什么。”
赵四海跳下车。右腿落地的时候,他扶了一下车辕。
他走到崖边,站了一会儿。风从崖底下上来,带着草叶的腥气。
他记得那天晚上,自己抱着一个孩子,从这儿滚下去。孩子的头被他按在怀里,一声没哭。
滚到坡底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火光在山腰上烧,像一条没烧完的线。
“赵镖头。”阿七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有人。”
山道两边的林子里,传出鸟扑翅膀的声音。
鸟是往外飞的。
赵四海把鞭子抖开。三节铁鞭“咔”地接上,鞭身垂在脚边。
“道上的兄弟,”他的声音不大,“给条路走。棺材是给青州送的,不碍各位的事。”
林子里没有声音。
“不出来,我就当你们是劫镖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第一支箭从左边林子里射出来。箭到面前,他一偏头,箭钉在车帮上,箭尾还在抖。
第二支箭射向马。
赵四海一鞭抽过去,鞭梢卷住箭杆,往旁边一甩。箭插进土里。
“阿七!护车!”
阿七已经动了。他的鞭子从背后抖出来,迎上从右边林子里冲出来的第一个人。
七八个黑衣人,从两边涌出来。
赵四海没有看他们。他退回车边,把鞭子横在棺材前面。
“哪个先来?”
黑衣人没有答话。两个人同时扑上,刀走上下两路。
赵四海的鞭子先抽上面那个的手腕,又回手抽下面那个的膝盖。两声闷哼,两个人跪在地上。
第三个人没有从正面来。他贴着车帮绕到车后,一刀捅向赵四海的右腿。
赵四海侧身。刀锋擦着膝弯过去,割开一条口子。那人一脚踹在他腿弯上。
他单膝跪在碎石上。
这是十六年里,他第一次跪下。
那人回刀又进。赵四海手腕一翻,鞭尾的红绳甩出去,缠住那只腕子,一扯。刀掉了。
他抓着车帮站起来,从车上抽下一根支车辕的车撑,拄在手里。
“再来。”
第四个人没有冲他。那人绕到车后,一刀劈向棺材。
赵四海回身的时候,刀已经落下去。
三、棺材里的人
棺盖被劈开一道口子,木屑飞起来。刀卡在木头里,那人拔了一下,没有拔动。
赵四海一鞭抽在那人肩上。那人松手,刀还卡在棺盖上。
草席被刀口挑开,一股麻绳断了,垂在车帮上。
棺材里响了一下。很轻的一声。
接着,棺盖被从里面推开。
一只很瘦的手伸出来,扒住棺沿。
一个女孩子坐起来。二十来岁,脸色白得没有血色,身上裹着一件蓝布小棉袄。棉袄很旧,肩上补过三回。她手腕上一圈紫红的绳痕。
她抬起头,看着赵四海。
赵四海握着鞭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心里有个念头,从昨夜起就没散——六岁的孩子,该二十二了。
“赵叔。”
“赵叔。”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发哑,“你不认得我了。”
她伸手,指了指自己脖子侧面。那里有一道小疤,指甲盖那么大。
赵四海盯着那道疤。
十六年前,沈小满六岁。赵四海抱着她从坡上滚下来,碎瓷片划的。他记得那道伤,是他亲手包的。
“小满。”
沈小满点头。
黑衣人往后退了两步。
“回去告诉雇你们的人。”赵四海说,“货在,我会送到。”
黑衣人互相看了一眼,退了。走的时候,最后一个人回头看了一眼沈小满。
林子里重新响起鸟叫。
赵四海看了一眼棺材盖上的刀口。
那些人从头到尾只劈棺材。刀都留着分寸。
阿七从后面走过来,鞭子上沾着血。他看着沈小满,又看赵四海。
“她是谁?”
“沈家的孩子。”
“沈家。”阿七的眉毛动了一下,“十六年前那趟镖的货主。”
“嗯。”
“你早就知道棺材里是她。”
“昨晚只知道里面是活人。”
阿七的鞭子垂下来,鞭梢在地上拖出一道印。
“所以这趟镖,你押的是她。”
“嗯。”
沈小满从棺材里爬出来,脚一落地就站不稳,扶住车帮。她把那件蓝布棉袄裹紧。
赵四海从车上抽下草席,抖开,披在她肩上。
“冷?”
“不冷。”
“嘴硬。”
沈小满把草席往身上拉了拉。
“赵叔,你老了。”
“嗯。”
“头发白了。”
“嗯。”
“我养母说,白头发的人,心里事多。”
赵四海把缰绳理好。
“你养母说得对。”
“赵叔,我在顾三府上,看过一张纸。”
赵四海看着她。
“什么纸?”
“上面写着你的名字。”沈小满说,“还有我爹的名字。纸很旧,字是红的。”
“还有一个名字。”沈小满说,“周崇。”
阿七抬起头。
“你从谁那儿看到的?”
“顾三的书房。”沈小满说,“他锁在匣子里,临走的头一天打开看过。”
“那上头,”阿七盯着她,“还写了什么?”
沈小满看了赵四海一眼,闭上了嘴。
赵四海从车上取下水囊,递给她。
“先喝。”
沈小满接过去,喝了两口,呛得咳嗽。
“上车。”
“赵叔。”
“到青州再问。”
沈小满看着他的背影。
“赵叔。”
“嗯。”
“你真的卖了镖吗?”
赵四海坐在车辕上,把缰绳理了理。
“十六年前,白茅岭上,活下来的只有我一个。”
他吆喝了一声,马走了起来。
“你说呢。”
阿七站在原地,看着那辆慢慢走远的车。他回过头,往崖边看了一眼。
草里那块石头还在。石头上有一道旧痕,是刀砍出来的。
阿七蹲下去,把手按在那道旧痕上。
“白茅岭上的人,”赵四海的声音从车上传来,“是你雇的。”
阿七的手停在石头上。
“我只想拦下棺材。”他说,“没想杀人。”
“我知道。”
阿七站起来,没有回头。
“你什么都知道。”他说,“所以我更想杀你。”
四、黑水渡
路上马不停蹄赶了几天路,一路无事。
第七天天黑之前,到了黑水渡。
渡口的铺子关着门。只有一间破庙,庙里供着一尊叫不出名字的神像,半边脸被雨冲掉了。
庙门口蹲着一个老汉,在补船。
“老人家,渡船还在吗?”
老汉抬头,脸上都是褶子。
“船漏了。补到明早。”
“渡河要多久?”
“一炷香。”老汉看了看他们推的车,“棺材?”
“嗯。”
“死人过河,要加钱。”
“多少?”
“二十文。”老汉低头继续补船,“死人身上别带铁。河底不稳。”
赵四海没有回。他把车推到庙檐下面,卸了马。
庙里有一堆干草。沈小满帮着把草铺开,又把那件棉袄脱下来,铺在草上。
“你穿回去。”
“我不冷。”
“穿上。”
沈小满看了他一眼,把棉袄穿回去。
老汉把船补好一截,抬头看了一眼沈小满。
“姑娘姓什么?”
沈小满没有答。
“我认得你。”老汉说,“你长得像沈老爷。十六年前,他在青州施粥,我排过他的队。”
沈小满的手停在棉袄上。
“你认得我爹?”
“沈老爷给过我一吊钱,让我给老娘买棺材。”老汉说,“好人。”
他低下头,继续补船。
“赵镖头。”他说,“这一船,我不收钱。”
赵四海把马牵到庙檐下。
“老陈,那晚的船,是你撑的吧。”
老汉的手停了一下。
“是我。”
“我抱着孩子上的船。”赵四海说,“船头点着一盏灯。”
“灯是沈老爷让点的。他说,万一有人从坡上下来,看见灯,就知道船在。”
“那晚黑,雨大。我只看见个孩子,没看清脸。”
“顾三的人,后来找过你。”
“找过两回。”老汉说,“问我那晚船上有没有人。”
“你怎么说?”
“我说没有。”老汉指了指自己的左眼,“他们打瞎了我一只眼,就信了。”
“我撑了半辈子船。”他说,“头一回载人逃命,载的就是沈家的丫头。那一吊钱,我算是还上了。”
他抱起补了一半的船板,往河湾去了。
阿七坐在门槛上,擦两下鞭,喝一口酒。
三个人,一口棺材,一匹马,一盏灯。
夜里起了风。庙门的破帘子被吹得直响。
赵四海坐在神像前面,把血书拿出来,就着灯看。
那是白茅岭那趟镖的镖单。背面是沈敬之的字,用血写的,已经发黑了。
他把血书凑近灯。手臂停在半空。
“你肺上有伤,”沈小满坐到了他旁边。
“在顾三府上,我听了三个月。”她说,“他家里有个郎中,天天咳嗽,跟你一个声音。”
赵四海把血书折起来。
“老毛病。”
“我认得几味药。”沈小满说,“顾三府上那个郎中,方子里有一味还魂草。他说黑水渡的河滩上有,石头缝里长的。晒干了煎水,能止血——治不了本,只能吊着。”
“不用。”
“赵叔。”
“到青州之前,我死不了。”
沈小满没有接话。她低头,把那件棉袄的袖口捏了捏。
“我养父养母三年多前没了。”她说,“我一个人过了两年多,后来去青州,查我爹是怎么死的。查到了顾三府上。”
“你怎么进去的?”
“他招丫头。”
赵四海的手停了一下。
“那家人待你怎么样?”
“好。”沈小满说,“婶子给我做新鞋,叔下河摸鱼,摸到大的先给我。”
“村里人呢?”
沈小满顿了一下。
“他们说我是捡来的。”她说,“说我命硬,克死爹娘。有一年发大水,村里的先生说是冲撞了河神,要把我送给过路的外乡人。”
“谁拦的?”
“秦叔。”她说,“他拿扁担站在门口,说谁敢动我,先打断他的腿。”
赵四海没有说话。
“后来叔死了。”沈小满说,“婶子死在他前头。”
“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不知道你在哪儿。”她说,“我只知道我爹姓沈,死在青州。”
“你在里面待了多久?”
“三个月。”沈小满说,“他认出了我。第一天就认出来了。”
“他为什么不动你?”
“他在等你。”沈小满说,“他说,赵四海这个人,只要还活着,就一定会来。”
门槛上,阿七把擦鞭的布放下了。
“等他。”他说,“我爹在土里等了他十六年。”
赵四海把血书收进怀里,慢慢站起来。
“赵四海。”阿七说,“她一口一个赵叔。我爹呢。”
“我爹埋在哪儿,你知道吗?”他说,“白茅岭上,连块碑都没有。”
“知道。”
“在哪儿?”
“向阳坡,一棵老松底下。”赵四海说,“猎人埋的,我在旁边。”
“你在旁边。”阿七说,“十六年,你一次都没告诉我。”
阿七把酒葫芦里剩下的酒喝完。空葫芦滚到墙根。
鞭子抽过来。
五、归山
赵四海侧身。鞭梢擦着他的肩膀过去,抽在神像上,泥胎掉下一块。
“三十六路断山鞭。”赵四海说,“你只学到三十五路。”
阿七的第二鞭到了。
这一鞭比头一鞭快。赵四海没有躲,用铁鞭横着架住。两条鞭子绞在一起。
“你爹教你的时候,最后一招留了没教。”赵四海说,“他没有教完,是因为那一招要拿命换。”
阿七咬着牙,手腕一翻,鞭子脱出来,又抽。
这一鞭抽在赵四海背上。赵四海没有退。背上的衣裳裂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
“打。”他说。
阿七看着他,眼睛红了。
“你还手啊。”
“不还。”
“你凭什么不还!”
第三鞭。
赵四海膝盖弯了一下,拄着那根车撑站稳。血从他的袖口滴到地上。
“赵叔!”沈小满从草堆那边跑过来,挡在赵四海面前。
阿七的鞭子停在半空。
“让开。”
“不让。”
“你护着他。”阿七说,“他卖了我爹。”
“他没卖。”沈小满说,“我爹是沈敬之。十六年前那趟镖,货主是我爹。”
阿七看着她。
“我爹雇的那趟镖,你爹押的。”沈小满说,“他们两个都死在白茅岭。你杀了他,谁告诉你十六年前到底出了什么事?”
阿七的鞭子垂下来。
庙里静了一会儿。风把破帘子吹得响。
阿七往后退了一步。他的眼睛落在赵四海腰上。
铁鞭垂在那儿。鞭尾那根褪色的红绳,从血里露出来。
阿七盯着那根红绳。
这根绳子,他从临河看到黑水渡。他跟自己说,那是另一根。
他的手开始抖。
“十六年了。”阿七说,“你还系着。”
赵四海低头看了一眼。
“捡的。”
“你撒谎。”阿七的声音哑了,“这条绳子,是我编的。”
他指着那根红绳。
“我十岁那年,你发高烧,躺在镖局后院的床上。我把头绳剪了,编成这条绳子,系在你鞭子上。我说系上就不丢。”
赵四海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说过,镖丢了人也不能丢,可我爹呢。”
阿七退到庙门口。
“十六年。”他说,“你带着它,十六年。”
他的声音开始抖。
“为什么不告诉我?”
赵四海没有答。他看着阿七。
“你爹最后那招,是收。”
“什么?”
“断山鞭最后一招,叫‘归山’。不是打出去的,是收回来的。”赵四海说,“你爹没有来得及教你。我也不会教。”
阿七站在门口,胸口一起一伏。
“你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他说,“你一直知道。”
“为什么不早说。”
赵四海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灯苗歪向一边。
阿七把鞭子往地上一扔。鞭子落在泥地上,弹了一下。
“我恨了你十六年。”他说,“我每天劈柴,都在想怎么杀你。”
“现在想杀,还来得及。”
阿七没有捡鞭子。他转身,走进风里。
庙门外的黑,一下就把他吞了。
沈小满站在赵四海身边,很久没有说话。
“赵叔。”
“嗯。”
“他会回来吗?”
赵四海把铁鞭上的红绳理了理。
“会。”
“你怎么知道?”
“他跟他爹一样。”赵四海说,“认死理。”
他把鞭子缠回腰上,走到神像前坐下。
灯火有点闪烁。
十六年前,白茅岭。
雨是后半夜落的。
赵四海走在最前头。三节铁鞭缠在腰上,七辆镖车,二十万两赈灾银。
“崇哥,前头岔路,走哪条?”
周崇在他身后,没有答。
赵四海回头。周崇站在雨里,脸白得像纸。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青。
“走左边。”周崇说。
左边是断崖。
山道两侧的林子,亮起一片火把。
那一年,周崇砍断了车绳。
“带人走!”他喊。
赵四海抬头。火光里,一个穿绸衫的人从黑衣人后面走出来,手上戴一枚羊脂玉扳指。
刀从周崇背后进去,前胸出来。
“阿七他娘,在青州。别告诉他。他爹是——”
话没说完。
赵四海抱着六岁的沈小满,从坡上滚了下去。
六、河滩上的火把
夜里,破庙。灯要熄了。
沈小满没有睡。她坐在草堆上,把那件蓝布棉袄摊开,一寸一寸地摸。棉袄的里子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
她把手伸进夹层,摸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纸上是她爹写的两个字:平安。边角磨毛了。
她把纸凑到灯前,看了很久,又叠回去,塞进夹层。
半夜,沈小满烧起来。
顾三府上给她喝的药里有东西,压着人的气。她一烧,嘴唇就白了。
赵四海把她扶到神像后面,拿棉袄裹住。他在庙里找了一圈,只找到半口破锅。
赵四海拄着车撑出去。黑水渡的河滩上全是鹅卵石,他一块一块翻。右腿跪下去,起身时,膝下那片卵石洇出血印。
他采了一把药草回来,在庙门口生火。
火光照着神像的脸。沈小满靠在他背上,一阵一阵地发抖。
“赵叔。”
“嗯。”
“我爹死的时候,疼不疼?”
赵四海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不疼。”他说,“他走得快。”
沈小满没有再问。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匀了。
赵四海把药汤倒进碗里,搁在凉水里镇着。他抬头看了一眼庙门外。
风里有一道影子,一闪就没了。
草堆边上,放着一个油纸包。他打开。里面是两个饼,还热着。
赵四海把饼收进怀里,没有回头。
后半夜,庙门外来了火把。
赵四海先听见狗叫,然后是脚步声,七八个人,踩着河滩上的石头。
他把沈小满从草堆上扶起来,挪到神像后面。神像的底座和墙之间有一道缝,一个人侧着身子能进去。
“别出声。”
“你呢?”
“我去门口。”
他把草席往地上一铺,自己坐在上面,拄着车撑,闭着眼。
火把照进庙门。
“赵镖头。”领头的说,“顾三爷让我们来看看,货在不在。”
“在车上。”
“棺材我们得查一查。”
“死镖不开棺。”
“顾三爷的镖,顾三爷要查。”
赵四海睁开眼。
“查可以。”他说,“先问问这庙里的神像答不答应。”
领头的人往神像看了一眼。
“赵镖头,你一个人,拦不住我们。”
“我拦不住。”赵四海说,“可你们开棺之前,得先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这口棺材,出了临河县,就是青州的镖。你们开了,顾三爷脸上不好看。”
河滩上,忽然响起一声口哨。
两长一短。
火把往外转。
“那边!那边有人!”
七八个人往河滩上跑。跑出去十几步,前头两个人栽倒了。
鞭子。
一条鞭子从黑暗里抽出来,抽在第三个人的膝弯上。
过了一会儿,河滩上没了声音。
天快亮的时候,陈老汉把船补好了。
赵四海让沈小满把血书抄了一份。
“抄本交给老陈。”他说,“他走水路,先到青州,把抄本送到按察使衙门。”
“原纸呢?”
“原纸你带着。”赵四海说,“谁问,都别给。”
他把血书塞进她手里。
上船的时候,赵四海把铁鞭横在棺盖上。
陈老汉看了那鞭子一眼,没有说别的。
船到河心,他一边撑一边说:“我顺水走,比你们快。抄本先到,衙门才会来人。”
话说完,他忽然停了桨。
“赵镖头。”他说,“后头有船。”
赵四海回头。
河面上一层雾。雾里出来三条快船,船上没有灯。三条船不紧不慢地跟着,也不靠近。
“顾三的人。”
“他们不动手?”
“他们要我自己走进青州。”
七、青州码头
路上又走了两天。到青州那天,是九月初七。
赵四海赶着车,从城门洞里过。守门的兵看了一眼棺材,伸手要过路钱。
赵四海给了十文。
阿七在城门里头等着。他靠着墙,脚边放着一双磨破的鞋。
“你比我们快。”赵四海说。
“我走夜路。”
“想好了?”
“想好什么?”
“到了码头,我认罪。”赵四海说,“你带着她走。”
阿七看着他。
“你真要认?”
“认。”
“认了,你这辈子就翻不了身了。”
“我十六年前就翻不了身了。”赵四海说,“多一句话,少一句话,不差什么。”
阿七没有说话。他直起身,把鞭子从腰上解下来。
“人到了码头,我不会让你死。”
“你管好你自己。”
“赵镖头。”
赵四海回头。
“我娘死的时候,你答应过她什么?”
“让你娶个媳妇。”
“那你呢?”
赵四海把车赶走了。
青州码头,盐船挤着盐船。桅杆一根挨一根,像一片还没刻字的碑。
顾三在仓栈外面摆了张茶桌。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他身后站着八个人。仓栈二楼的回廊上,还站了几个。
赵四海的推车停在茶桌前面。
沈小满坐在车上,蓝布棉袄裹得很紧。阿七站在码头的另一头,靠着柱子,鞭子缠在腰上。
顾三给赵四海倒了一杯茶。
“赵镖头,一路辛苦。”
赵四海没有接茶。
“人我带来了。”他说,“货在车上。”
顾三笑了笑,朝仓栈里喊了一声。
“抬下来。”
四个人出来,把棺材从车上抬下来,放在茶桌旁边的空地上。
顾三站起来,走到棺材前,伸手在棺盖上摸了一下。
“刀劈的。”
“路上有人劫镖。”
顾三看了一眼车上的沈小满。
“货没丢就行。”他说。
“纸呢?”
“没带。”
“你带了。说完那句话,纸给我。”
“按察使今夜到青州。”
“今天这事,必须了。”
“现在,该你说那句话了。”
码头上有人围过来。挑夫,船工,盐商,站在十几步外,伸着脖子看。
围看的人里头,有人认得赵四海。
“那不是威远镖局的赵镖头?”
“卖镖的那个。”
“他怎么给顾三爷押上镖了?”
“这世道。”
赵四海听见了。他没有回头。
顾三也听见了。他笑了一下。
“赵镖头,你听见了。”他说,“这么多年了,江湖还记得你。”
“记得就好。”赵四海说,“怕的是忘了。”
二楼靠窗茶桌还坐着两个人。一个穿绸衫,是青州盐商会的会首;一个穿官靴,袖口露出一截青色的里子。
顾三管那个穿官靴的叫“姐夫”。
赵四海看了一眼,把目光收回来。
“十六年前威远镖局那趟镖,是我赵四海卖的。”顾三一字一句地念了一遍,“念完了,她走。五百两,我也照付。”
赵四海看着那口棺材。
“我要先看她走。”
“你先说。”
“让她走到码头口。”
顾三看了他一会儿,笑了。
“行。”
他挥了挥手。两个人过来,把沈小满从车上扶下来。
沈小满走过赵四海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赵叔,那张纸,我带着。”
赵四海没有看她。
“不管我说什么,”他说,“你都别出声。”
她走了十几步,走到码头口,站住。
“赵镖头。”顾三说。
赵四海往前走了两步。
码头上的人都看着他。
他慢慢跪下去。
“十六年前——”
顾三脸上的笑深了。
“白茅岭上那趟镖,”赵四海说,“是我赵四海丢的。”
码头上有人低声说话。
“丢镖的是我。”赵四海说,“卖镖的,不是我。”
顾三的笑停在脸上。
八、十六块牌位
顾三没有听清。或者说,他听清了。
“你说什么?”
“白茅岭那条路,是有人指给你的。”赵四海抬起头。
“谁指给我的?”
“你自己知道。”
“我知道什么。”顾三笑了,“赵四海,你今天来是认罪的,不是来翻案的。”
码头上没有人说话。
“你手底下那些人,那一夜后都死了。只有你活着,还发了财。”赵四海说,“你说谁是卖镖的。”
顾三盯着他。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那二十万两,”赵四海说,“你分了七万。剩下的进了知府衙门。所以这案子十六年没人往上递。”
“镖局赔光了家当,案子压成‘匪劫’。”他说,“十六条人命,一张‘匪劫’的结案文书。”
“你胡说!”顾三的声音尖了。
“赵四海,你那条命,我留了十六年。”
“那你现在收。”
阿七从码头那头走过来。
顾三的人伸手拦他。
“滚开。”
阿七没有停。他一鞭抽在那人手腕上,刀掉在地上。
他盯着赵四海。
“你说的,是真的?”
“嗯。”赵四海说,“你爹画了路线。可他也救了人。他死在顾三的刀底下。”
阿七转头看顾三。
顾三嗤笑一声。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你爹跪在我面前。我给了他五十两,他收了。画得比谁都利索。”
阿七的眼睛红了。
鞭子抽出去。茶桌翻了,茶碗碎在地上。
顾三往后退了一步,两个人横刀挡在他前面。
阿七被拦住,胸口一起一伏。
“你杀了我爹?”他说。
顾三理了理袖子。
“我杀的人多了。”
“他没有要你的银子。”赵四海说。
顾三的手往袖子里摸,哼了一声。
“赵四海,你今天走不了了。”
“我本来也没有打算走。”
赵四海站起来,走到棺材旁边。
他伸手,把棺材底板上一块木板掀开。
木板下面,是夹层。
夹层里,一层一层,码着十六块牌位。
赵四海一块一块把它们拿出来,摆在棺材盖上。
第一块,周崇。
第二块,刘三。
第三块,孙大。
第四块,陈阿贵。
第五块,郑虎。
第六块,马六。
第七块,何顺。
第八块,沈敬之。
第九块——
十六块牌位,在棺材盖上摆成两排。
码头上的人往后退了一步。
盐商会的会首站起来,把茶碗放下,走了。穿官靴的“姐夫”也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这趟镖,”赵四海说,“我押的是他们。”
“十六年。”他说,“该回家了。”
沈小满从码头口一步一步走回来。她走到棺材前面,跪下去。
阿七看着那块写着“周崇”的牌位。
他的手伸出去,又停住。
“不可能。”他说,“我爹……我爹是威远镖局最好的镖师。”
“他是。”赵四海说。
“那他为什么——”
“他被人拿住了命门。”赵四海说,“换成你,你也画。”
阿七跪下去。他的手撑在棺材沿上,指节发白。
“十六年。”他说,“我恨了你十六年。”
“我从来没怪过你,孩子。”赵四海说。
“我爹是——”阿七抬头,眼睛通红,“我爹是叛徒!”
“你爹是镖师。”赵四海说,“到死都是。”
“你爹救过我两回。”赵四海说,“一回出镖,一回白茅岭。”
阿七看着他。
“赵四海,你替他遮掩了十六年。图什么?”顾三说。
“这张纸,我压了十六年。”赵四海说,“图他儿子能抬起头做人。”
“抬起头?”顾三笑了,“他爹是内应,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阿七从地上站起来。
“我抬不抬得起头,”他说,“关你屁事。”
“阿七。”赵四海说。
“赵镖头。”阿七看着他,“你替我爹背了十六年。为什么不告诉我?”
“说了,你抬不起头。”
“我爹是内应。”阿七说,“我现在就抬得起?”
赵四海没有答。
阿七把鞭子转过来,对准顾三。
“我要杀了你。”
顾三往后退了一步。
“来人。”他的声音变了,“杀了他们。”
仓栈里冲出十几个人。刀光亮成一片。
“血书在你身上。”赵四海说,“往后门跑。找渡口的老陈。船在河湾里。”
“赵叔——”
“送到按察使衙门。抄本已经在路上了。这份原纸,谁也别给。”
他把沈小满往身后一推。
阿七抓住鞭子。
“我断后。”
“你带她走。”赵四海说,“你爹的鞭,最后一招我教给你。”
“你现在教?”
“现在。”
赵四海把铁鞭往地上一戳。鞭尾的红绳扬起来。
“归山。”他说,“不是打出去。是收回来。”
顾三的人已经到了。
赵四海迎上去。他的鞭子没有往人身上抽,只往刀上卷。一卷一送,刀就脱手。
“收了。”
阿七学着他的样子,把鞭子往回一收。一人扑空,栽在他脚边。
“带她走。”
阿七拽住沈小满的手腕,往后门跑。
顾三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短刀,追了两步。
赵四海横鞭拦在他面前。
“顾三。”
顾三一刀刺过来。
赵四海侧身,鞭子缠住他的手腕,一拧。短刀掉在地上。
顾三的另一只手从腰间拔出第二把刀。
这一刀,冲着阿七的后背去的。
赵四海扑过去。
刀进肉的声音很闷。
九、镖到
赵四海靠着仓栈的柱子,慢慢滑下去。
刀还插在他左肩上。
阿七回过头。
“走。”赵四海说。
“师父——”
“走!”
这是十六年来,阿七第一次听见他这样吼。
沈小满拉着阿七,往后门退。
顾三拔回刀,血顺着刀锋往下滴。
“赵镖头。”他说,“你这是何苦。”
赵四海扶着柱子站起来。
“顾三。”他说,“你还有一件事没有算。”
“什么事?”
“这趟镖,我押的是他们的灵位。”赵四海说,“灵位到了,镖就到了。”
顾三看着他,笑了。
“镖到?”他说,“赵四海,你连自己都保不住,还说镖到。”
“镖到了。”赵四海说。
他把铁鞭往地上一插。鞭身立起来,鞭尾的红绳在风里动。
顾三举刀。
街道的另一头,亮起了火把。
一队人马从街口过来。当先的人穿着青色的官服,腰里挎刀。
“按察使衙门办案!闲人退开!”
顾三回头。
赵四海趁这一瞬,扑上去。
他没有用鞭。他用两条胳膊,抱住了顾三。
两个人一起撞在仓栈的柱子上。
顾三的刀在赵四海背后捅进去。很深。
赵四海没有松手。
顾三在他怀里挣了两下,没有挣开。
“赵四海,你放开。”
“等一会儿。”
“你要等什么?”
“等人来。”
顾三笑了一声,血从他嘴角下来。
“你以为按察使能把我怎么样。我姐夫在知府衙门坐了十二年。”
“那是以前。”赵四海说,“沈敬之的抄本,已经送到衙门了。”
顾三不挣了。
“老陈的船……”他喘着气,“我算漏了一条船。”
顾三瘫下去了。
官兵冲上来的时候,赵四海还抱着他。
后来是阿七把他掰开的。
阿七没有走。
他把沈小满推到后门,自己折了回来。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沈小满跑到巷口,陈老汉的船已经靠在河湾里。
“上船。”老汉说。
“赵叔还在里面。”
“他让我等你。”老汉把她往船上拽,“他说,你要是不上船,他就白死了。”
沈小满上了船。船还没撑出浅滩,她跳了下去,水淹到腰。
她蹚着水往岸上跑。巷子那头,仓栈的屋顶上,火星子往上冒。
码头上围满了人。火把一支一支地亮起来。
赵四海躺在仓栈门口。镖旗从车上掉下来,落在旁边。
阿七把那面褪色的镖旗捡起来,盖在他身上。
“师父。”
赵四海睁着眼。他看着天。
“阿七。”
“在。”
阿七把插在地上的铁鞭拔出来,放进他手里。
赵四海的手指动了动,摸到鞭尾那根红绳。
“你爹的最后一招……归山。”他说,“收回来的……不是鞭。”
“是什么?”
赵四海没有回答。
他往阿七那边抬了抬手。
阿七低下头,把耳朵凑过去。
“镖……”
“镖到了。”阿七说。
赵四海的手落下去。
码头上的人都不说话。火把哔哔剥剥地烧。
阿七没有哭。他把镖旗盖到赵四海身上,四角掖好。
“你一路都在骗我。”他说,“你说你卖了镖。你说我爹是好人。你说要等到我娶媳妇。”
风把仓栈门口的灰吹起来。
“你一句实话都没有。”阿七说,“可你每一句谎,都是为了我。”
沈小满从后门跑回来。
她挤进人群,看见地上的镖旗,脚步停住。
“赵叔。”
没有人应她。
她跪下去,把十六块牌位一块一块摆正。摆到“周崇”那一块的时候,阿七伸手接了过去,自己摆。
按察使的人把顾三押走了。走的时候,顾三回过头,看了一眼棺材盖上的牌位。
“赵四海。”他说,“你这一辈子,就输在一个信字上。”
没有人理他。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官,姓韩。他走到盖着镖旗的赵四海跟前,站了一会儿。
“你是他徒弟?”他问阿七。
“是。”
“沈敬之的血书,是他送来的?”
“是他送的。”
韩按察使看了赵四海很久。
“十六年前,他为什么不送?”
“送了也没人信。”
韩按察使没有再问。他伸出手。
“原纸呢?”
阿七没有答。
沈小满走过来,把血书放在他手里。
韩按察使把那张纸打开,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袖子里。他把镖旗重新盖好。
“镖,本官接了。”
十、一年后
一年后。青州城西。
威远镖局的分号重新开了。门面不大,一进院子,三间瓦房。门楣上挂着一块新匾,字是请人写的:威远。
院子里收了两个徒弟。大的十六,小的十三,都是码头上扛包的苦孩子。阿七教他们扎马步,教他们抖鞭,教到第三十五路就不教了。
“师父,后头的呢?”
“后头的,等你们知道什么叫‘收’。”
镖旗插在院子当中。旗面是新的,旗杆上拴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
沈小满在门口支了个茶摊。她煮的茶苦,过路的人还是愿意坐下来喝一碗。
供桌摆在正屋。十七块牌位,一排一排。最前面是一块新的。赵四海。
院子角落立着一块碑。青石的,碑面还没磨光。碑是给镖局的人立的,上头刻着七个名字。第一行是周崇。
阿七每天早起,先擦碑,再擦鞭。
沈小满每天早上擦一遍牌位。擦到最前面那块,就蹲下来,跟它说话。
“赵叔,今天青州下雨。”
“赵叔,镖局收了两个徒弟,一个比阿七还瘦。”
“赵叔,顾三秋后问斩了。”
牌位不说话。
阿七站在旗底下,把绳结又紧了紧。他退后两步,对着那面旗,抱拳,躬身。
“师父。”
“镖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