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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1:32:11

1 跪求合作

婆婆跪下的时候,我正准备上楼开会。

她攥着我的衣袖,跪在映澜资本一楼大厅的正中间。

“江映!今天你不答应投资,我就不起来!”

前台小姑娘吓得站了起来。

门口的保安往这边看。

几名刚进公司的员工停住脚步,有人认出了我,赶紧把手机收回口袋。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顾秀兰。

结婚六年,她没少让我低头。

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跪下。

只不过,她不是来向我道歉的。

她是来要钱的。

而就在二十分钟前,她还指着我的鼻子说:

“江映,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这地方是你能进的吗?”

上午九点四十分。

我从地下车库上来,秘书的电话打了进来。

“江董,顾氏建材的人又来了。”

“项目材料补齐了?”

“没有。今天来的是顾秀兰女士,她说一定要见公司负责人。”

我停下脚步。

“她一个人?”

“还有一个司机,在楼下等着。顾女士已经在前台待了半个小时。”

“按正常来访流程处理。”

“好的。”

挂断电话,我拐进大厅。

隔着十几米,就听见熟悉的声音。

“你们就是这么做生意的?我来谈一千五百万的合作,你们连个经理都不肯出来见?”

顾秀兰穿着酒红色外套,脖子上的珍珠项链是去年生日时顾言买的。

她把一沓材料拍在前台。

“我告诉你们,顾氏建材一年做几千万生意,不是街边小作坊!”

前台姑娘把文件整理好。

“顾女士,您的材料我们已经登记。项目需要经过初步审核,符合要求后会安排进一步沟通。”

“昨天也是这话,今天还是这话!”

“您可以让项目负责人直接联系业务部门。”

“我就是来找负责人的!”

顾秀兰伸手点着桌面。

“我们顾家不差钱,就是最近有点周转不开。等公司缓过来,多少人抢着跟我们合作!”

我走了过去。

“妈。”

她回头看见我,先是一愣。

“江映?”

“你在这里干什么?”

顾秀兰堵在映澜资本一楼大厅,打量着我手里的咖啡。

“来找工作?还是又来求人办事?”

我刚从外面回来,身后还跟着秘书。

“妈,您怎么来了?”

“别叫我妈。”她往前走了一步,“我问你,这种地方是你能随便进的吗?”

前台姑娘听见动静,放下电话。

顾秀兰今天穿了一套新衣服,头发也专门做过。她手里的文件袋鼓鼓的,封口贴着顾氏建材的标签。

我看了一眼。

“您是为顾氏的融资来的?”

她愣了愣。

“你怎么知道?”

“顾家最近一直在说这件事。”

“知道还不早点帮忙?”

顾秀兰压低声音,朝我身后的秘书看了一眼。

“明远的公司准备引进一千五百万投资。人家约的是映澜资本的负责人,我好不容易找到这儿。”

“那就按预约流程见项目组。”

“你教我做事?”

她把文件袋往怀里一抱。

“我跟你说,今天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你别在这儿给我丢人。”

我没动。

顾秀兰又问:“顾言知道你过来吗?”

“知道我在上班。”

“上什么班?你不就是在家弄点咨询资料?”

前台姑娘张了张嘴,我冲她轻轻摇头。

顾秀兰却已经往里走。

“我约了人。你要没正事就赶紧回去,别让顾言知道你又出来瞎折腾。”

秘书终于开口。

“江董,十点半的会议还有十五分钟。您要先上楼吗?”

顾秀兰脚步停住。

她回过头。

“你叫她什么?”

“江董。”

秘书看着我,等我决定。

顾秀兰笑了一声。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她叫江映,是我儿媳妇。”

“我知道。”秘书说,“江董是映澜资本的创始人,也是公司董事长。”

婆婆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看秘书胸前的工牌。

“这公司……是她的?”

我说:“是我创办的,但有其他股东和团队,不是我一个人的私人公司。”

顾秀兰盯着我。

“你不是一直说在做项目?”

“我确实一直在做项目。”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没答。

五年前,我刚把办公室租下来的时候,顾言来送过午饭。那会儿我还在为一笔业务跑前跑后,他看着满屋子堆的文件,只问我晚上几点回家。

婆婆从来没问过。

她只在饭桌上说:“女人整天忙这些虚头巴脑的,挣不到几个钱,家里还得顾言做饭。”

我起初解释过,后来懒得解释。

可没告诉顾言全部情况,是另一回事。

那件事,我不能都算在婆婆头上。

顾秀兰看我没说话,忽然换了副表情。

“映映,那就好办了。”

她把文件袋递过来。

“你大哥的项目你肯定知道。自家公司的事,一千五百万,你点个头不就行了?”

我没接。

“妈,顾氏已经提交过申请,投资管理团队会审核。”

“审核什么?一家人,你还怕明远骗你?”

“投资不能只凭认识谁来决定。”

她皱起眉。

“你是董事长,怎么这点事都做不了主?”

我让秘书先把会议资料送上楼。

等人离开,我才说:“顾氏跟我有家庭关联。我已经按公司的制度申报,涉及这个项目的投资决策,我会回避。”

婆婆听得一脸不耐烦。

“我不懂你说的那些。你只告诉我,钱能不能给。”

“现在没有投资承诺。”

“顾氏不是个小作坊!去年营业收入六千八百万呢!”

“营业收入不是账上的现金。”

她愣了一下。

我听顾家人提过一些经营数字,顾氏递交的基础资料则需要项目组核实:应收款接近一千八百万,供应商应付款约九百八十万,未来九十天到期的金融债务约一千二百万,可动用现金大约二百三十万。

数字都要在尽调中核实。光看收入,确实不够。

我没有在大厅里跟她讨论具体材料。

“妈,您可以请项目负责人说明还需要补交什么。公司不会因为您是我婆婆就直接批准,也不会因为这层关系故意卡着。”

“你这是不帮?”

“不能违规帮。”

顾秀兰的脸色沉了下来。

“江映,你进顾家六年,吃我们家的、用我们家的,现在有了本事,转头就不认人?”

前台不远处有人停下脚步。

我看着她。

“妈,有话我们私下说。”

“凭什么私下说?你不是怕人知道我是你婆婆吧?”

“我怕耽误正常办公。”

她忽然往下一蹲。

我还没来得及伸手,她已经跪在了大厅的地砖上。

“行!”

顾秀兰抬头,声音一下拔高。

“我这个当婆婆的给你跪!求江董救救你大哥,行不行?”

周围的人都停住了。

前台姑娘站起来。保安看了看我,没有贸然上前。

我走到顾秀兰面前。

“妈,先起来。”

“不起来!”

她抓着我的袖口。

“你今天不答应,我就在这儿跪着!”

我扶了一下她的手臂。

她把手甩开,喊得更大声。

“大家来评评理!我儿媳妇开着这么大一家公司,亲大哥缺钱,她连个忙都不肯帮!”

有人拿起了手机。

我看见秘书从电梯口回来,示意她先请周围的人不要拍摄、不要围堵,同时保持通道畅通。

我蹲下来,跟婆婆平视。

“妈,您跪在这里,顾氏的财务问题也不会消失。”

“少跟我讲大道理!”

“您现在要我答应的是一千五百万股权投资,不是买一袋米。我没权利在大厅里给您保证。”

“你不就是董事长吗?”

“正因为我是董事长,才不能这样做。”

她看着我,呼吸很急。

我伸手扶她。

“先起来。您想要项目进度,我让负责接洽的人按规定回复。”

这次她没有甩开。

顾秀兰站起来,扶着腰,仍然满脸不服。

“江映,你可真够狠。”

我递给她一张纸巾。

她没接。

“今天这事,你别跟顾言说。”

我一愣。

她又压低声音。

“他要知道我给你跪了,肯定得跟我吵。你就说我来谈项目,没见到负责人。”

“妈,他是您儿子。”

“就是亲儿子才不能说!”

她整了整外套,拎起文件袋。

“公司那边你再想想。我先回去了。”

走出两步,她又折回来。

“还有,你自己手里总有点钱吧?”

我看着她。

“您要借钱,也得先把借款人、用途和还款安排说清楚。”

“都是一家人,哪那么多要求!”

她转身走了。

秘书等她离开,才走过来。

“江董,会议还开吗?”

“开。”

我看了一眼手机,给顾言发消息。

“妈今天到我公司来了。晚上回家,我们谈谈。”

顾言几分钟后回复:“她怎么没跟我说?是不是又为大哥的事找你?”

“是。”

“我早点回家。”

我收起手机,往电梯走。

手机又震了一下。

顾秀兰发来一条微信。

“大厅里的事,不准告诉顾言。”

第二条紧跟着来了。

“你既然有本事,顾家以后总有用得着你的时候。”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那两行字。

门开了。

我没回复,径直走进会议室。

2 没出息,说不上话

“妈,您今天是不是去江映公司了?”

顾言把筷子放下。

婆婆正往碗里夹肉,听见这句,手停了半秒。

“去过,怎么了?”

“您怎么不告诉我?”

“我找人谈生意,又不是出去玩,什么都得向你汇报?”

今天是周五晚上。

顾言在机关工作,平时不掺和大哥的生意。那天他特意提前下班,说婆婆来了,让我别自己一个人面对。

等他把饭做好,顾秀兰却先到了。

她坐在我们家餐桌前,一边吃菜,一边数落我。

“江映,女人再怎么忙,家里总得管吧?顾言白天上班,晚上还要回来做饭,你倒好,回来就坐着。”

我把已经洗好的两只盘子放进橱柜。

“妈,菜是我买的。今天回来晚,顾言先做了,明天我做。”

“你做那点饭就算尽责任了?”

顾言从厨房探出头。

“妈,我愿意做。您别拿这个说江映。”

婆婆不满地看他。

“就你会护着她。”

我们都坐下后,他才问起她到映澜的事。

婆婆放下筷子。

“我去谈顾氏的融资,见了一些人。”

顾言问:“谈得怎么样?”

“人家那家公司规矩多,要这个材料、那个材料。”

她朝我看了一眼。

“江映倒是认识里面的人,可惜她一个做咨询的,说不上什么话。”

我夹菜的动作停住。

顾秀兰的眼睛避开了我。

她今天在大厅里听得清清楚楚,秘书叫我董事长。

现在,却又说我只是认识人。

顾言看了我一眼。

“大哥的项目本来就得走流程。江映就算认识员工,也不能让人家直接投钱。”

“你现在怎么也跟她一个口气?”

“因为这事本来就不该靠关系。”

婆婆把碗往前一推。

“你们年轻人真有意思。明远公司一年好几千万生意,眼下就是资金周转,怎么还非得查来查去?”

我问:“妈,大哥给投资方的资金计划,您看过吗?”

“我哪看得懂那个?”

“那您今天为什么敢在大厅里说,钱一到账,顾氏就能缓过来?”

顾秀兰的脸一下变了。

顾言抬头。

“大厅里?”

我没接。

婆婆急忙说:“我是在跟人谈项目!办公楼都有大厅,有什么奇怪的?”

她伸手给顾言夹了块排骨。

“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顾言没动那块排骨。

“妈,大哥公司缺钱,首先得把自己账上有哪些钱、哪些款能收回来、什么时间需要还,弄清楚。”

“你是不是就不肯帮你哥?”

“我能帮他跑手续、整理资料。但我没能力也没理由替他承担公司的债。”

婆婆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随后,她转向我。

“江映,你不是一直在投资这行混吗?至少能找几个有钱老板给你大哥介绍一下吧?”

“介绍可以有正常渠道。但能不能合作,要看企业情况。”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越来越像外人?”

“妈,找人借钱、谈股权,不是说两句好话就够的。”

婆婆冷笑了一声。

“也是。你自己都没做出什么名堂,当然帮不上家里。”

顾言的筷子放下了。

“妈,您别这么说江映。”

“我说错了吗?”

“她工作一直很认真。您不清楚她每天在忙什么,不代表她没有工作。”

顾秀兰看着儿子。

她本来还想说什么,最后却端起了饭碗。

“行,你们夫妻一条心。”

***

饭吃到一半,李婷的电话打了过来。

婆婆没避着我们,直接开了免提。

“妈,恒远那边又催款了。”

李婷的声音听着很急。

“他们说,下周再不把以前的欠款处理好,新的货就不按以前的账期给了。”

婆婆立刻问:“你没跟他们说,明远正在谈投资吗?”

“说了。他们根本不听。”

李婷停了停。

“江映不是认识投资公司的人?让她给我们打个招呼不行吗?”

顾言听得直皱眉。

“大嫂,恒远是你店里的供货商。以前的货款没结,谁去打招呼都解决不了这笔账。”

李婷愣了一下。

“顾言?你也在啊。”

“嗯。”

“我也不是不还钱,就是先缓几天。”

顾言问:“欠了多久了?”

李婷没回答。

婆婆赶紧说:“行了,电话里说不清。你回去跟明远商量。”

挂断后,她端起茶杯。

“这点小事,家里人互相帮一把,不就过去了吗?”

我问:“大嫂以前的欠款,是顾氏欠的,还是她店里自己欠的?”

婆婆瞪着我。

“你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因为付款的公司不一样,账不能混在一起。”

顾言点头。

“江映说得对。”

婆婆索性把茶杯放下。

“你们就会讲道理。等哪天真轮到自己遇难时,就知道一家人有多重要!”

她说完站起来,要走。

顾言拿起外套。

“妈,我送您。”

“不用。”

婆婆看了我一眼。

“江映,你明天有没有空?”

“有什么事?”

“跟我出去坐坐,单独聊两句。”

顾言问:“不能在这儿聊?”

“我们婆媳说话,你还要听?”

他没再争。

“别太晚,有事给我打电话。”

婆婆换好鞋,出门前回头叮嘱我:

“江映,明天早上十点,街口那家茶楼。你一个人来。”

我点头。

门关上,屋里终于安静。

***

顾言把饭桌擦干净,又把剩菜装进保鲜盒。

我跟着收碗。

他忽然问:“江映,我妈今天到你公司,是不是还闹了别的事?”

我停下来。

“为什么这么问?”

“她今天一直不敢看你。”

我把碗放进水槽。

“她想让我帮顾氏拿到投资。”

“你答应了?”

“没有。我告诉她,项目得照程序走。”

顾言点头。

“那就对了。”

他看了我一眼。

“还有呢?”

我想起大厅里的那一跪。

“她情绪有点激动。”

“怎么个激动法?”

我没有马上开口。

顾言关掉水龙头。

“妈是不是说了很难听的话?”

“说了几句。”

他扯过毛巾擦手。

“江映,如果她真为难你,别为了我一直忍着。”

我看着他。

“你不怕跟她闹翻?”

“怕。”

顾言回答得很快。

“但总不能因为我怕,就让你一个人受气。”

我低下头,把洗好的碗放好。

他又问:“你工作上,是不是也有我不知道的事?”

我抬头。

顾言笑了笑。

“你以前说是做项目研究,现在又说参与投资。有时候我问,你总说专业的东西讲起来太复杂。”

“确实有些复杂。”

“那就挑我能听懂的说。”

我没回答。

他看着我,声音轻下来。

“我们都结婚六年了,你不用担心我笑话你。”

我想告诉他,映澜资本的办公楼是我五年前带着团队一点点撑起来的。

也想告诉他,今天他母亲在楼下跪了。

可有些秘密拖得太久,开口时反而不知道该从哪件说起。

我把碗柜关上。

“顾言,我有些事没跟你说全。”

“嗯。”

“等我理清楚,再认真跟你说。”

他没有催。

“好。”

睡前,我告诉他明天会去见婆婆。

“知道。她刚才说了。”

“如果谈到顾氏的事,我不会随便答应。”

顾言点头。

“我信你。”

我拿起手机,看见婆婆发来的新消息。

“十点,别迟到。不要告诉顾言我们具体谈什么。”

我回复:“见面可以。涉及钱的事情,我不会替任何人保密或作承诺。”

婆婆隔了一分钟回了一个“知道了”。

3 嫌我没工作

“妈,您不是说今天只有我们两个吗?”

我站在茶楼包间门口,看见李婷正坐在里面。

她面前摆着一个文件袋,里面露出几张订货单。

婆婆招呼我坐。

“婷婷也是一家人。再说,你们做的都是生意,正好聊聊。”

李婷抬起头。

“哟,大忙人来了。”

我把包放在椅子上。

“大嫂,今天找我什么事?”

她笑了笑。

“你别这么见外。妈说你认识映澜资本的人,最近顾氏又在谈投资,我想让你帮着介绍几个关系。”

“先说具体事情。”

李婷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供应商通知。

“恒远以前跟我们合作得挺好的,现在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不给账期了。”

我看了眼通知。

恒远供应链要求她先处理逾期货款,否则新增订单将改为现款结算。

落款时间是几天前。

“他们不是不卖货,是不肯继续赊账。”

李婷不耐烦地说:“有区别吗?我们做门店,哪能什么都先付现款?”

“以前的欠款结清了吗?”

“还没全结。”

“欠了多久?”

“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因为供应商调整账期,首先要看你们有没有履行原来的付款约定。”

李婷把通知抽回去。

“我就是想让你帮忙打个招呼。”

“谁替你打招呼,都不能让人家没收回旧款又继续承担新风险。”

婆婆忍不住插话。

“婷婷一个人开店不容易,你就是有关系也不肯帮?”

我看向她。

“妈,您昨天已经知道我做什么工作了。”

她脸色一变。

李婷立刻问:“什么工作?”

婆婆赶紧接话。

“还能什么工作,做项目、搞咨询呗。”

我没替她继续圆。

李婷却笑了。

“江映,你不会真以为认识几个老板,就能跟我们讲生意经了吧?”

我看着她放在桌上的订单登记。

“这里有一批瓷砖,写着周一交货。”

“对。”

“供货来源确认了吗?”

李婷顿了一下。

“恒远一直给我供。”

“现在恒远把新订单改成现款,你们手里能拿出对应的货款吗?”

“客户交完钱就有了。”

“客户是先付钱,还是验收后再付尾款?”

“先付定金,余款到货再结。”

我把订单登记推回去。

“大嫂,如果客户的余款要等到货才付,你拿什么先向恒远买货?”

李婷不说话了。

婆婆见状,瞪了我一眼。

“你就不能想办法周转几天?”

“可以跟客户商量调整交期,可以向供应商谈一个实际能执行的付款方案,也可以核算其他现款货源的成本。”

“哪样都得有真实资金。”

李婷气笑了。

“你说得容易!客户要是肯等,我还找你?”

“所以你现在需要的是确认能否履行订单,不是让我替供应商承诺发货。”

她端起茶杯,没有喝。

“妈,您看她。”

婆婆转向我。

“江映,你今天就说一句,帮还是不帮?”

“我可以帮大嫂整理应付款和订单的先后顺序。”

“钱要不要你出,我没说。”婆婆压低声音,“你至少给恒远的负责人打个电话。”

“打电话也得讲事实。”

李婷一拍桌子。

“行!反正你什么都不愿意。”

我没有跟着提高声音。

“你们不是一直嫌我没工作吗?”

包间里静了一下。

李婷抬头看我。

我继续说:

“现在要我替你们处理生意上的事,总得先让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如果我连账都不能问,又凭什么帮你作承诺?”

李婷把订单登记收回袋子。

“我算看出来了。你现在学会拿腔拿调了。”

婆婆也沉着脸。

“本来想一家人坐下好好聊,你非得说得这么难听。”

我看了看桌上没有动过的茶点。

“妈,我可以好好聊。条件是别再让我替别人没弄清楚的债务负责。”

她没回答。

***

李婷先离开了。

出门前,她拿着文件袋说:“恒远不肯赊账,大不了我找别家。谁离了谁还不能做生意?”

我叫住她。

“大嫂,周一交货的订单,最好今天就确认货源,别等最后一天。”

她没回头。

门关上后,婆婆突然把声音放低。

“江映,婷婷的事可以先放放。”

“那您找我还有什么事?”

“顾氏的资金,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项目还在审核。没有人承诺投资。”

她搓了搓手。

“我知道你不方便用公司的钱。”

我看着她。

“那你自己先借一笔给妈,行不行?”

“借多少?”

她犹豫了半天。

“先看你能拿多少。”

“谁借、做什么用、什么时候还?”

婆婆皱眉。

“都是顾家的事,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这是借款最基本的内容。”

她又改了口。

“那你就当先放在妈这里。”

我没有回答。

这个说法让我想起七年前,她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她说帮我收着钱,等我需要再给。

后来,我问了很多次。

每次听到的,都是再等等。

我把茶杯放下。

“妈,没有完整的借款安排,我不会转钱。”

婆婆盯了我一会儿。

“你就是信不过我。”

我没有否认,也没有把旧事当场翻出来。

“如果您想借钱,请先准备书面材料。能不能借,我还要看实际情况。”

她把脸转向窗外。

“行。你现在有本事了。”

***

下午,李婷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是她的订单登记,最上面写着一位姓方的工程客户。交货时间:星期一。

她在下面发了一句:

“你看,星期一就得送到。恒远不给账期,我拿什么交?”

我回复:“现在联系客户说明货源情况。能调整交期就书面确认;不能调整,就尽早核算其他渠道。别等周一才说交不了。”

李婷回了两个字。

“知道。”

十分钟后,她又发:

“你能不能至少帮我跟恒远说,先给一车货?”

我回复:“我不会替门店承诺付款,也没有授权你用我的信用担保。请跟供应商确认实际可执行的交易条件。”

她没再回。

***

晚上,公公顾建国提着两袋菜来了。

他进门先问:“顾言还没下班?”

“快了。”

顾建国把菜放到厨房。

“你妈说,你们今天在外面闹得不太愉快。”

我接过他手里的青菜。

“只是谈了几笔借款。”

“她是不是又催你帮明远?”

“嗯。”

他低下头。

“她这个人,一急起来,就想着先把钱弄来。”

我把菜放好。

“爸,顾氏有自己的负责人。该做的资金安排,还是得由大哥处理。”

顾建国点头。

“我也这么说过。”

他顿了顿。

“映映,家里人有时候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接这句。

顾建国站在厨房门口,像是还想说点什么。

可门铃响了。

顾言回来了。

他看见父亲,笑着接过菜。

“爸,来就来,怎么还买这么多东西?”

“路过菜市场,顺手买的。”

顾言把菜拿去洗。

我到阳台收衣服,听见顾建国站在客厅里接电话。

是婆婆打来的。

他声音压得很低。

“秀兰,钱的事,总要讲清楚。”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听不见。

顾建国又说:“映映也不是外人。你当年答应过的事情……”

他突然停住。

隔了片刻,才叹气。

“算了,等我回去再说。”

我抱着衣服站在阳台门口。

顾建国转身看见我,明显有些不自在。

“衣服收好了?”

“嗯。”

他没有解释那通电话。

我也没追问。

晚饭时,他比平时沉默。

走之前,他只叮嘱顾言一句:

“你妈最近为明远的事着急,别让她什么话都替人说了。”

顾言点头。

“爸,我知道。”

***

第二天一早,我刷到李婷发的一条朋友圈。

照片是门店打印的提货单。

客户姓名和价格被她遮住了,唯独下面“供应商确认”的位置空着。

配文只有一句:

“做生意难,没靠山更难。”

几分钟后,婆婆在下面评论:

“有些人有本事,就是不肯帮自家人。”

我看完,给李婷发消息。

“周一的货源确认了吗?”

直到中午,她才回复。

“我自己想办法。”

4 断供了

“方工,您先别找别家,我今天一定把砖给您送过去!”

李婷喊得嗓子都哑了。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她脸色一下变了。

“合同写的是今天交货,我没忘!您刚才不是说愿意等到下午吗?”

她一边说,一边朝仓库门口跑。

我站在建材店门外,听见她终于没忍住,喊了一句:“您现在退单,我这边怎么办?”

手机里传来忙音。

李婷低头看着屏幕,过了两秒,猛地朝我转过来。

“江映,你满意了?”

李婷早上打电话让我到店里,说恒远临时改了供货条件。

我刚到,连门都没进。

“发生什么事了?”

“你还装?”

她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上面是恒远供应链发来的消息:此前逾期货款尚未结清,新增订单暂不提供赊销账期,现款结算后可按库存情况安排发货。

我看了一遍。

“恒远不是说不供货,是不再赊账。”

“我哪有那么多现钱!”

“那你得跟客户商量交期,或者找其他符合要求的货源。”

李婷气笑了。

“你说得轻巧!今天到的砖,人家昨天就等着用了!”

我往店里看了一眼。

门口堆着几包样板,收银台上压着一张订单。

“方工那批货,合同交期是什么时候?”

她不回答。

这时,顾明远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纸质通知。

“今天。”

李婷猛地看他。

“大哥,你别乱说!”

“我没乱说。”

顾明远把纸递给我。

“方工的工地今早急用,昨晚专门打电话确认上午能不能送到。婷婷答应了,结果早上向恒远下单,对方只接受现款。”

我看向李婷。

“你答应提前交货前,确认过供应商吗?”

李婷没说话。

顾明远替她回答:“没有。”

他把另一张通纸摊在柜台上。

上面的日期,是十天前。

恒远明确告知,若未按期清理逾期货款,将限制新增订单的赊销额度。

“我当时叫你先处理这事。”顾明远看着妻子,“你说等方工这笔钱进来就好了。”

李婷抓着围裙边。

“谁知道他们真说停就停?”

“人家提前十天通知了。”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把通知还给顾明远。

“先别吵。给客户打电话,确认他现在要的是整单取消,还是只换掉今天急用的那部分。”

李婷看着我。

“你还能让他回来?”

“不能保证。但合同和实际损失必须弄清楚。”

她咬了咬牙,又拨了一次电话。

这次开了免提。

“方工,我想跟您确认一下,合同上的砖,是全部不要了,还是今天急用的先从别家买?”

对方的声音很硬。

“急用的我已经找人订了。其余那批也先别给我发。你答应昨天确认货源,今天早上才说没货,我工地等不起。”

李婷急忙说:“咱们有合同……”

“有合同就按合同办。你们要是到约定日期交不了,违约责任照条款谈。现在我没说让你赔多少,也没说全部退完,你先把能交的数量、时间、价格书面给我。”

电话挂了。

李婷站在柜台后,脸色发白。

“完了。八万多的单子。”

我说:“先别把八万多都当损失。现在知道的是,客户今天急用的货另找了供应商,后续订单要求重新确认。”

她瞪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懂?”

“我不想你连违约责任还没算清,就在群里说别人害你赔了八万。”

顾明远拿起笔。

“我去把剩余的库存、能调到的货和最早到货日列出来。”

“我给方工回一份确认函。”

他走向仓库。

李婷看着我,眼眶红了。

“我之前给你发了订单登记本,你就不能早点告诉我,恒远会卡我?”

我看着她。

“我回过你,先和恒远核对账期,跟客户谈交期。”

“你没说一定会断供!”

“我不知道恒远内部最终会怎么处理,也不知道你已经收到十天前的通知。”

她张开嘴,又合上。

门外有辆面包车停下来,司机探头问:“李老板,昨天那五箱胶还有没有?”

李婷下意识要答“有”。

顾明远从仓库里喊:“现货只有两箱,别再答应五箱了!”

司机一听,摆摆手开走了。

李婷扶住柜台,半天没说话。

***

下午两点,顾明远给我发来一张重新整理的交付计划。

方工急用的那部分,客户已经自行采购。余下订单,他们能从其他渠道调配一部分,但要支付现款,利润会被压得很低。

李婷在计划末尾写了一行小字:只保住合同,不再随便答应提前交货。

我看完,回复:“把可履行的数量和时间发给客户确认,别口头许诺。”

顾明远回了个“明白”。

没多久,方工又给店里打了电话。

这次顾明远接的。

他没有向我汇报完整通话,只发来结果:对方同意先保留尚能交付的一部分订单,其余需协商取消;相关价差和是否存在违约责任,等双方核对合同再定。

至少不是整单一夜蒸发。

但李婷原来指望拿到的货款,短期内也不可能全数到账。

这不是我能替她补上的窟窿。

下午四点多,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您好,请问是江映女士吗?”

“我是。”

“我是恒远供应链的王经理。抱歉打扰,想核实一件事。”

他语气很客气。

“李婷女士说,您愿意对她门店的新货款提供个人信用支持。我们合规复核时没有找到任何您的书面授权,想向您本人确认。”

我坐直了。

“我没有作出过这个承诺。”

“您没有签过任何担保文件?”

“没有。也没有授权别人以我的名义向贵公司承诺付款。”

对方停了一下。

“明白。我们会按现有合同和交易记录处理,不会把她的口头说法视为您的承诺。”

我补了一句:“麻烦把今天核实的情况以正式文字给我一份。”

“可以。我们会说明核实结果,但客户的内部账务信息不能向您提供。”

“我理解。”

挂断电话,我打开李婷的聊天窗口。

“你向恒远说过,我会替你担保新货款?”

她隔了五分钟才回。

“我就是顺嘴提了一句你认识投资行业的人,能帮忙想办法。”

“王经理今天联系我,核实的是‘个人信用支持’。”

对话框上方反复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最后,她发来一句:

“我又没让你真签字。”

我回复:“以后别再用我的名字作任何付款或担保承诺。这种话会让供应商误判风险,也会给你自己带来麻烦。”

她没有再回。

***

晚上六点半,顾明远带着李婷来了我家。

婆婆和公公也到了。

顾言一开门,看见客厅里站了这么多人,先问:“怎么了?”

李婷抢着说:“我店里今天损失了一大笔生意!”

“先坐。”顾言让开路,“说清楚。”

婆婆把包往沙发上一放。

“江映,你明明认识恒远的人,为什么不给婷婷打个电话?”

我看向李婷。

“她告诉您,是我不肯帮忙才断供的?”

“难道不是?”

顾明远把通知放到茶几上。

“妈,先看这个。”

婆婆皱眉。

“什么东西?”

“恒远十天前发的逾期通知。限制信用额度,是因为门店的旧账没按期结。”

“那江映也不能袖手旁观!”

顾言抬头。

“妈,欠款不是江映欠的。”

李婷突然插嘴:“可她认识王经理,她一句话……”

我拿出手机,打开王经理发来的核实说明。

“王经理联系我是因为有人用了我的名字,说我可以替门店提供信用支持。”

顾言看向李婷。

“你说的?”

李婷的脸慢慢红了。

“我只是想让他们先发货。”

顾明远伸手拿过手机,看完,抬起头。

“婷婷,我中午问你这事,你还跟我说没有。”

她把脸转开。

顾明远没有继续吼她。

“明天我和你把所有客户订单重新核一遍。没有库存、没有确定货源的,不准再提前答应。”

婆婆一听急了。

“那店还做不做生意了?”

“做。”顾明远说,“但不能为了接一单,把下一单也赔进去。”

顾言把通知放回桌上。

“大嫂,客户损失该怎么承担,按合同谈。你不能先瞒着供应商,再把责任算到江映头上。”

李婷低头不说话。

婆婆坐在旁边,突然笑了一声。

“行,你们现在都向着她。”

她看着顾言。

“你知道她以前刚毕业那会儿,遇上那么大的事,是谁帮她处理的吗?”

我抬起头。

顾言皱眉。

“妈,您说的是什么事?”

婆婆看了我一眼。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闭上了嘴。

我看着她。

七年前,我父母去世后,顾秀兰确实帮我办过手续。

但她刚才那句话,不像是在讲帮忙。

倒像在提醒我,有件旧事一直捏在她手里。

我把手机扣到桌上。

“妈,您既然提了,我也想问您一件事。”

婆婆皱眉。

“什么?”

我转向顾言。

“跟我爸妈留下的那套房子有关。”

5 傍上了有钱人

“你爸妈留下的房子,跟我妈有什么关系?”

顾言看着我,筷子还停在半空。

客厅里没人说话。

婆婆先开口。

“江映,你什么意思?婷婷店里出事,你扯七年前的事情干什么?”

我没看她。

“顾言,我爸妈那套房子后来卖了。卖房的钱,是你妈替我收的。”

顾言愣了一下。

“我妈?”

“嗯。”

“然后呢?”

我握着杯子。

“她当时说替我保管。后来我找她要过几次,一直没拿回来,也没拿到完整的账。”

顾言转头看向母亲。

“妈,是真的吗?”

婆婆一把将茶杯放到桌上。

“我那是替她操心!”

“我问的是,钱是不是您收的?”

“收过!”

她的声音突然高了。

“她那时候才二十二岁,父母出了事,什么都不懂。我帮她跑前跑后,替她管点钱,有什么问题?”

顾言没有接这句话。

“后来还给她了吗?”

婆婆扭头看我。

“江映,当着你男人的面,你非要这么算?”

“妈,我问过您很多次。”

“你现在不缺钱,着什么急!”

顾言的脸色变了。

“大哥、嫂子,你们先别说店里的事了。”

他看向我。

“江映,今天这事,我想听完整。”

我点头。

婆婆却站起来。

“有什么可听的!当年那点事,全是我给她张罗。现在她混得好了,就要跟我翻脸!”

顾建国在旁边拉了拉妻子的衣袖。

“秀兰,先别吵。”

“你闭嘴!”

婆婆甩开他。

顾明远起身,把李婷拉到门边。

“爸,妈,先回去吧。今天门店那事是我们自己没弄好,别再扯弟妹。”

李婷还想说话,看见顾明远的表情,最终没出声。

婆婆站在玄关,回头看我。

“江映,你自己可想清楚。顾家以前帮你的事,你别都忘了。”

我站着没动。

她走后,屋里只剩下我和顾言。

***

顾言把门关上,转身问我:

“这事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

我看着他。

“我以为自己能处理。”

“处理了多久?”

“这些年断断续续问过。”

“问了六年?”

我点头。

顾言握着门把手,好一会儿才松开。

“江映,我不是因为你跟我妈要钱不高兴。”

“我知道。”

“那是你爸妈的房子,钱应该由你自己决定怎么处理。”

他停了一下。

“可你每次受了气,回来都说没事。我还以为妈只是嘴上刻薄。”

我低下头。

顾言继续说:“她手里还握着你父母留下的钱,你怎么能一个人拖这么多年?”

“最开始,我是真的不想让你夹在中间。”

“后来呢?”

我没有立即回答。

“后来我有了自己的收入,没那么急着用钱。我以为她总会给我一个说法。”

顾言走到桌边,把没吃完的菜盖起来。

“你爸妈留下的东西,跟你缺不缺钱是两回事。”

“我知道。”

“那明天我们一起看看材料。”

我抬头。

他看着我。

“你不必因为她是我妈,就一个人去要。”

我点头。

“好。”

他把厨房里的水烧上,又问:

“你现在能告诉我,她收了多少吗?”

我握着杯子。

“材料都在。我想先按原件给你看,免得只凭记忆说错。”

顾言点头。

“行。我们一起看。”

他没有再逼问。

可我看着他,越来越不自在。

这六年,我没告诉他的,远不止房款。

***

第二天晚上,婆婆突然发来消息。

“回家吃饭。明远也来,别因为昨天那点事弄得一家人不说话。”

顾言看完,问我想不想去。

“去。”

“你确定?”

“我想跟妈把房款的事谈明白。”

顾言点头。

“那我跟你一起谈。”

我们到老宅时,顾建国正在切水果。

他看见我,动作停了停。

“映映,来了。”

“爸。”

婆婆从厨房出来,笑得格外热情。

“快坐。昨天大家都急了点,今天好好吃顿饭。”

李婷坐在沙发上,看见我,扭头去玩手机。

顾明远倒主动打了招呼。

“弟妹,昨天门店的事,对不住。”

“客户那边怎么样了?”

“还在协商剩下能履行的部分。”

他叹了口气。

“恒远十天前就提醒过,婷婷没重视。这事不能怪你。”

婆婆端菜出来,立刻接话。

“行了,过去就过去了。江映现在认识大公司的人,生意上多帮衬一下也是应该的。”

我没有应声。

李婷突然笑了。

“妈,您昨天还说她只是出去做点咨询。”

婆婆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咨询做得好,也能认识有钱人嘛。”

她看向我,话锋一转。

“江映,你在映澜那边,到底是替哪个老板做事?”

我抬头。

“我负责的工作挺多。”

婆婆盯着我。

“我听说,那里的人对你特别客气。”

“妈,您有什么事可以直接问。”

“我就是好奇,你一个刚毕业没几年的人,怎么能在那种地方说得上话?”

李婷也看过来。

婆婆突然笑了一声。

“该不会是傍上了哪位有钱人吧?”

餐桌上安静了。

顾言把筷子放下。

“妈,您刚才说什么?”

婆婆笑得有点勉强。

“开个玩笑嘛。”

“这种玩笑不好笑。”

顾言看着母亲。

“您不知道江映具体做什么,就别往她身上泼脏水。”

婆婆的脸沉下来。

“我还不是怕她年轻,不懂事!”

“她已经二十九岁了,也不是没有判断力的人。”

顾言转头看我。

“江映,别理这话。”

我没说话。

婆婆明明知道我的身份。

可她宁可在李婷面前说我靠男人,也不肯承认我是映澜的董事长。

顾建国把果盘放到桌上。

“秀兰,这话过了。”

顾明远也说:“妈,弟妹工作上的事,不清楚就别乱猜。”

婆婆往椅背上一靠。

“好好好。你们都护着她。”

没人再接她的话。

***

吃完饭,我跟婆婆进了厨房。

她在水槽边洗碗,见我过来,先说:

“你今晚别再提公司的钱。亲戚一家人吃饭,别那么不懂事。”

“妈,我想谈我爸妈的房款。”

她的手停住。

“又来?”

“您当时说帮我保管,后来没有明确交还。现在我想把账核对清楚。”

婆婆关掉水龙头。

“当年你结婚,那房子不就算嫁妆了吗?”

我看着她。

“谁说的?”

“你嫁给顾言,还能什么都带着不让人动?”

“我没有说要把房款送给您,也没说给顾家使用。”

她把湿手在围裙上抹了两下。

“江映,那时候你爸妈刚走,是谁陪你办手续的?”

“是您。”

“那你现在翻这个账,不怕让人说忘恩负义?”

“您帮过我,我记得。但帮忙和收下我的钱,是两回事。”

婆婆把围裙摘下,转身要走。

我叫住她。

“妈,请您准备当年收款后的往来凭据。您觉得替我付过什么,也可以一项项列出来。”

她没有回头。

“你现在是打算查我?”

“是想把属于我的钱弄清楚。”

顾言听见动静走过来。

“妈,材料我们会一起看。”

婆婆看向他。

“顾言,你真要跟着她逼我?”

“我没有逼您。您收过钱,就该说明怎么处理的。”

婆婆的脸一下红了。

“行!你们爱怎么查怎么查!”

她推开厨房门,径直进了卧室。

顾建国站在客厅,似乎听到了最后几句。

他看向我,嘴唇动了动。

“映映,那件事……”

屋里传来婆婆的声音。

“顾建国!你过来!”

他停住。

过了两秒,他说:“我先去看看。”

顾言目送他走进卧室,低声说:

“爸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可能知道当年的收款安排。”

顾言叹了口气。

“他就是不愿意跟妈吵。”

我们没有再留。

***

回家的路上,顾言突然问:

“你到底在哪家单位做事?”

我看向他。

“怎么突然问这个?”

“妈今天说话难听,我知道她不对。”

他握着方向盘。

“但我也发现,结婚这么多年,我只能跟人说我老婆做投资咨询。别人问具体做什么,我就答不上来了。”

我没说话。

“你有重要的工作事情没告诉我,对吗?”

“对。”

顾言没有继续追问内容。

他只说:“江映,我愿意相信你。”

我看着他。

“可你总不能一直让我猜。”

车开进小区,他先下车,替我把后备箱里的东西拿出来。

一切都像平时一样。

可我知道,他已经开始介意了。

***

晚上十点,我把父母留下的文件袋拿出来。

里面有当年的房屋资料、交易文件,还有他们生前的一张照片。

照片拍在老房子的厨房里。

父亲一手拿锅铲,一手护着刚炸好的丸子,怕我偷吃。

母亲站在旁边,笑得抬不起头。

那是我们一家三口最后一次一起过春节。

我把照片拿出来,放到桌上。

文件夹里夹着当年收款的凭据。

我没有马上翻金额。

手机突然亮了。

十点四十七分。

顾建国发来微信。

“映映,今天晚上你和你妈说的事,我听见了。”

第二条隔了半分钟才来。

“有件事,我当年亲眼见过。”

第三条:

“明天有空吗?找个地方,我当面跟你说。”

我看了一眼卧室。

顾言已经睡了。

我回复:“爸,明天早上可以。您定地方。”

顾建国发来一家早餐店的地址。

“八点半。我等你。”

我把手机放下。

6 父母留给我的命

“当年你婆婆签字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顾建国把筷子放下。

早餐店里人来人往,他的那碗馄饨一口没动。

我看着他。

“爸,您听见她怎么说了吗?”

“听见了。”

“她说替我保管,还是说那笔钱算给顾家的嫁妆?”

顾建国摘下老花镜。

“说的是保管。”

他低头擦了擦镜片。

“那时候你还没嫁过来。秀兰当着我的面说,房子卖完,钱先替你收着,等你需要时再交给你。”

我坐着没动。

七年前,父母因车祸去世。

我二十二岁,第一次一个人跑那些手续。

房子登记、继承证明、买卖合同,哪张纸需要签字,我得在窗口前问好几遍。

顾秀兰那时候确实帮过我。

她陪我跑过部门,也替我联系过中介。

有一次我整整一天没吃饭,她晚上送来一碗热汤。

所以她说要替我管钱,我信了。

“爸,您以前为什么一直不说?”

顾建国把眼镜放在桌边。

“我怕你跟你妈吵。”

“可我后来找她要过很多次。”

“我知道。”

“您听见过?”

“听见过两回。”

我看着他。

“她怎么回答的?”

“说家里暂时周转不开,过阵子就给。”

“那您怎么没问问,她为什么要拿我的钱周转?”

顾建国低着头。

“我问过一次。”

他停了好一会儿。

“她只说家里有急用,让我别管。”

“什么急用?”

“不知道。”

“用了多少?”

“不知道。”

“钱去了谁的账户,您见过凭据吗?”

“没有。”

我没再问。

顾建国抬头看我。

“映映,我今天能说的就这些。不能因为我怀疑秀兰动过那笔钱,就说我看见她把钱转给了谁。”

“我明白。”

他松了口气。

“你要找人核对,也得把我没见过的事情分开。”

“会的。”

我拿起勺子,吃了一口已经凉了的馄饨。

顾建国看着我,突然说:

“当年你爸妈刚走,你来家里吃饭,秀兰给你夹菜,你还叫她阿姨。”

“记得。”

“后来你改口叫妈,我还挺高兴。”

他停了一下。

“我没想到,后来这笔钱会弄成这样。”

我把勺子放下。

“爸,我也没想到。”

***

回家时,顾言还在。

他今天上午请了半天假,等我把文件拿出来一起看。

“见到爸了?”

“见到了。”

“他说什么?”

我把顾建国今天亲口说过的话,从收款时的承诺到后来听见的争执,逐句告诉了顾言。

没有把公公的猜测说成已经查实的转账。

顾言听完,把水杯放在一边。

“所以爸那时候知道,我妈答应替你保管。”

“对。”

“他知道你后来找过妈,但没出面?”

“对。”

顾言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找爸问清楚。”

“你可以问。不过他今天已经把自己知道的告诉我了。”

顾言点头。

“先看材料吧。”

我打开文件袋。

第一份是房屋买卖合同。

房屋建筑面积,一百二十六平方米。

成交价,一百二十六万元。

卖方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后面是交易费用和结算清单。

我把最后的净款金额指给顾言看。

“扣完相关费用,实际结算下来是一百二十一万六千元。”

顾言抬头。

“一百多万?”

“嗯。”

我拿出转账凭证。

收款人:顾秀兰。

金额:1,216,000.00元。

日期和合同结算记录能够对应。

顾言翻到最下面,看了很久。

“钱确实进了我妈的账户。”

“是我当时同意的收款安排。”

我又拿出一张纸。

那是顾秀兰签过的保管说明。

上面写着暂代接收、保管房屋出售净款,并在我需要时办理交还。

顾言反复看了两遍。

“她签的字?”

“是。”

“你没同意把钱送给顾家?”

“没有。”

“后来还给过你多少?”

“这笔净款,她没有给我提供过明确的返还结算。”

顾言没有再问。

他把纸放好,打开我准备的聊天记录。

六年前、四年前、两年前、去年。

每次我的话都很简单。

“妈,我想核对一下房款。”

“最近能不能把之前保管的钱转给我?”

“如果用了,能否告诉我使用情况?”

婆婆的回复却差不多。

“再等等。”

“家里最近有点难。”

“一家人不用算这么清楚。”

顾言看到最后,手压在那张纸上。

“你问了六年。”

我点头。

“妈一次都没把账拿出来?”

“没有。”

顾言靠在椅背上。

“江映,对不起。”

我抬头。

“这不是你收的钱,你不用替她道歉。”

“我知道。”

他声音有点哑。

“但你一个人问了这么久,我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我握住他的手。

“这也是我自己的决定。”

顾言看着我。

“下次别让我最后一个知道。”

我没有马上答应。

他没再逼我。

***

下午,我们去了顾家。

婆婆正在客厅看电视。

见我们进门,她先看顾言,再看我手里的文件袋。

“还没完了?”

顾言坐下。

“妈,我看了房屋合同和收款凭证。您当年收了一百二十一万六千元,是吧?”

婆婆把遥控器放下。

“是。”

“签过保管说明?”

“签过。”

“后来有没有还给江映?”

“我不是说过,等方便了再给!”

顾言皱眉。

“等了六年,还没方便?”

婆婆的脸沉下来。

“你今天是来审你妈的?”

“我是来问,您准备怎么把账说清楚。”

婆婆转向我。

“江映,你把顾言叫来,就是要逼我?”

“妈,顾言有权知道这件事。我也想知道,您实际处理过那笔房款没有。”

她忽然冷笑。

“你嫁进顾家,那钱不就是嫁妆吗?”

我把保管说明放在她面前。

“这里写的是保管。”

“当时是保管,后来情况变了!”

“哪里变了?”

“你跟顾言结婚了!”

“妈,结婚不代表您可以把我的财产变成您的。”

婆婆拍了下沙发扶手。

“我陪你办手续、帮你收钱,你现在就这样跟我算?”

“您当年帮过我,我一直记得。”

我看着她。

“可您帮助过我,不等于我答应把房款送给您。”

顾言把纸往前推。

“妈,您说钱是嫁妆,有没有江映同意赠与的凭据?”

婆婆盯着他。

“你是不是要气死我?”

顾言没退。

“我只是问事实。”

婆婆站起来。

“江映当年什么都不懂,是谁帮她把事情处理好的?”

她指着我。

“要不是我们顾家,她那时候一个人怎么过?”

我看着她,没有立即接话。

父母出事后,我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

有天晚上下班,我推开门,习惯性喊了一声“妈”。

屋里没声音。

我把灯打开,在门口站了很久。

后来决定卖房,是因为我已经不敢每天回到那个地方。

签合同前,中介问我还有什么东西没搬。

我说搬完了。

其实厨房里还有一张父亲修过的旧餐桌。

我把它送给了邻居。桌子搬走那天,我在楼下没敢抬头。

顾秀兰还在说:

“你现在挣了钱,当然什么话都敢讲!”

我把那张收款说明拿回来,铺平。

“妈,那是我爸妈一辈子攒钱买的房子。”

她停住。

“他们过日子舍不得乱花钱,给我留下那间房。”

“我卖掉它,是因为我爸妈都不在了,我一个人实在住不下去。”

“当时我信您,才让您帮我收着钱。”

顾秀兰别开脸。

我看着她。

“您现在一句嫁妆,就想把这件事改了。”

“可我没有把房子换来的钱送给顾家。”

我停了一下。

**“妈,您拿走的不是嫁妆,是我父母留给我的命。”**

客厅安静下来。

顾言握住我的手。

婆婆没再骂,只坐回沙发,低头抠着袖口。

过了一会儿,顾建国从卧室走出来。

他听见了最后几句。

“秀兰,当年你确实答应替映映保管。”

婆婆抬头。

“你也要帮她说话?”

“我当时在场。”

顾建国没有看妻子。

“你说等孩子需要,就把钱给她。”

婆婆张了张嘴,最后说:

“谁说我不给?我现在手头紧!”

顾言立刻问:“为什么紧?那笔钱还在吗?”

婆婆停住。

好一会儿,她才说:

“家里这些年总有急用,谁能把钱一分不动地放着?”

我看着她。

“您动用过?”

“用过一些!”

“用途、金额、时间,有记录吗?”

她又烦躁起来。

“七年了,你让我怎么记得那么清?”

我没有再追着问。

她今天承认动用过部分款项,却没拿出能核实流向的材料。

这一步不能跳过去。

我把文件整理好。

“妈,我会请律师帮我核对。您如果有当年的账本、收付款凭据,请先保存好。”

婆婆冷笑。

“你要告我?”

“我先要求正式对账。之后怎么处理,看材料和沟通结果。”

“你还真是翅膀硬了。”

我站起来。

“爸,妈,我们先回去了。”

***

晚上,我收到律师关于资料整理的回复。

原有房屋的继承手续、成交款项和收款凭证,可以先作为核对的基础。

至于婆婆声称的家庭支出,以及过去是否存在另外的结算约定,需要进一步审查。

律师也提醒我,涉及多年往来的争议,应仔细核对请求时间、法律关系及可能的时效问题,不能只凭家里一次争吵就下定论。

我把这些写进记录里。

顾言站在书房门口。

“还在看材料?”

“快好了。”

他端来一杯温水。

“明天我问问爸,看他还能不能找到以前的东西。”

我点头。

“你上午见爸的事,也已经告诉我了。”

“嗯。”

“以后他再想起什么,你也告诉我。”

“好。”

顾言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

“江映。”

“嗯?”

“你公司的事,等忙完这一阵,我们也好好谈谈。”

我合上文件。

“好。”

他离开后,手机响了。

是婆婆。

“江映,顾氏最近是什么情况,你也知道。”

第二条紧跟着来。

“当年的钱,等明远把眼前这关过去,我再跟你算。”

我看着屏幕。

回复:“房款对账与顾氏经营是两回事。请按我之后发给您的书面请求提供资料。”

她没再回。

我把对话保存下来。

7 供应商集体催账

第二周的星期二早上,顾言接完电话,连早饭都没吃。

“大哥公司门口来了好几家供应商。”

他一边穿鞋,一边找车钥匙。

“有人喊着要去仓库,把还没发出去的货扣住。”

我放下筷子。

“货是谁的?有没有合同上的依据?”

顾言愣了愣。

“我没问这么细。”

“那就先别替任何人答应怎么处理。”

他看着我。

“江映,我就是过去看看,怕他们真打起来。”

“去吧。”

我把装好的早餐递给他。

“先吃两口。你是去帮忙维持沟通的,不是去替公司还债的。”

顾言接过袋子。

“知道了。”

出门前,他又回头。

“我妈如果找你借钱,你别急着回她。”

我笑了一下。

“你比我还清楚她要说什么。”

“我妈就是这个脾气。”

顾言叹口气,关门走了。

十分钟后,婆婆的电话果然来了。

“江映,明远那边出事了!”

“顾言告诉我了。”

“那你赶紧想办法!”

“公司目前谁在跟供应商谈?”

“明远啊。”

“财务在场吗?”

“我哪知道!”

她急得声音发尖。

“现在账上钱不够,你先拿两百万出来,让他们别再堵着门!”

我捏着手机。

“妈,先问清楚今天哪几笔款项到期,付款主体是谁。”

“人家在门口嚷嚷,还能等你慢慢查?”

“顾氏能付多少、何时付,需要由顾氏确认。您不能让我替他们作承诺。”

婆婆不耐烦了。

“你自己不是有钱吗?先借一下怎么了?”

“我不会现在转钱。”

“你……”

她停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下去。

“江映,顾家现在遇到难处,你别只想着当年的房款。”

我看着窗外。

“正因为房款的账还没核对清楚,我们更不应该再增加一笔说不明白的钱。”

婆婆把电话挂了。

***

中午,顾言发来消息。

“没打起来。供应商不是来抢货的,是要合同上的到期款。”

又一条。

“大哥请了财务负责人来,对方要求今天给正式付款安排。”

我回:“具体能做到什么,就承诺什么。别拿还没获批的投资当付款来源。”

顾言很快回复:“我也这么跟他说。”

午休过后,他又打来电话。

“妈在会议室里说,你能帮顾氏拿到投资。大哥当场拦了她。”

我站起身。

“她还说了什么?”

“说你在映澜资本认识人,钱很快就能解决。”

我停住。

顾秀兰当然不只是知道我“认识人”。

她从第一次来映澜资本那天,就知道我是董事长。

但她没告诉顾言,只是反复拿这层关系压我。

“我下午过去一趟。”

顾言问:“你来能帮上什么?”

“先把她对外作的承诺说清楚。”

***

顾氏建材的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低。

我进门时,一名供应商代表正在把纸质对账单往桌上推。

“顾总,我不是不让你做生意。货款到了日子,你总要给我个数。”

顾明远拿着笔。

“陈经理,我听明白了。”

“上次也听明白了。”

对方敲了敲表格。

“我们自己的原料款和工人工资都要付。你们逾期,我们也得跟着借钱。”

另外一人接话:“新订单我们还可以接,条件是先款后货。旧账要单独安排。”

顾明远点头。

“可以谈。”

婆婆一眼看见我,立刻站起来。

“江映来了!大家别急,她能想办法!”

几个人同时看向我。

顾言从旁边走过来,眉头皱紧。

“妈,您别再说这个了。”

婆婆没理他。

“江映,你跟他们解释,映澜那笔一千五百万的投资,不是正在办吗?”

我走到会议桌旁。

“我可以说明一件事。”

陈经理看着我。

“您是哪位?”

“我是顾言的妻子,江映。”

我没有拿出工作证,也没有说自己代表映澜资本。

“顾氏确实提出过融资申请,但目前不存在已经获批或承诺到账的一千五百万元投资。”

婆婆脸色一变。

“江映!”

我看向几位供应商。

“谁也不应把顾家人的口头表态,当成投资机构的正式承诺。我本人也没有替顾氏债务承担任何付款或担保义务。”

陈经理点了一下头。

“说清楚就好。”

他转向顾明远。

“顾总,我只认你们公司的付款方案。”

顾明远把纸摊平。

“今天我让财务重做了资金计划。”

“先核对已到期应付款,再跟各位分别谈可以执行的分期时间。”

一位供应商问:“第一笔什么时候付?”

顾明远没有随口报日期。

他转向财务负责人。

“把已经确认能安排的额度拿出来。还没确认来源的,别写进承诺里。”

财务负责人点头,从文件夹里抽出新的一页。

陈经理把纸接过去。

他看了几分钟。

“这个比上午那张实在。”

“不过我还得拿回去跟财务商量。以后新货先款后货,这条暂时不能变。”

“明白。”顾明远说。

他站起身,送几位供应商出去。

人刚走,婆婆就拍了桌子。

“明远,你怎么能答应先款后货?那你生意还做不做!”

顾明远没跟她吵。

他把两张订单放到桌面。

“妈,您看看这个。”

“看什么?”

“这是我们下周原本要交的两个项目。”

他拿笔圈出需要外采的材料。

“照原计划做,还得先垫一笔材料款。现在供应商不给账期,我们连进货条件都没有落实。”

“那你就先把货买下来呀!”

“用哪笔钱买?”

婆婆张了张嘴。

顾明远把财务负责人叫进来。

“这两个订单,先暂停后续采购和对客户的新承诺。”

财务负责人抬头。

“顾总,客户催得很急。”

“我知道。把已有投入、合同约定和能否变更交期核清楚,今天由我亲自打电话谈。”

婆婆急得站起来。

“你要是现在停了,客户以后谁还找你做生意!”

顾明远把笔放下。

“继续接,交不了货,客户才真不找了。”

财务负责人问:“前期已经垫进去的费用怎么办?”

“先核对实际损失,不能为了把之前的钱赚回来,再往里加一笔根本没有着落的货款。”

他转头看母亲。

“停单会赔钱,也会丢客户。”

“但这是我经营公司的责任,不能假装没看见。”

这句话说完,婆婆终于不吭声了。

***

供应商走后,顾言在走廊里叫住我。

“江映,妈刚才那样说,你是不是挺难堪的?”

“还好。”

他看着我。

“她怎么知道映澜那笔投资的事?”

“顾氏递交了申请,她来谈融资时知道的。”

这句话说得太轻巧。

我知道。

婆婆那天在公司大厅亲耳听到秘书叫我董事长,也知道我创办了公司。

顾言却还以为,她只是从项目接洽时听过映澜的名字。

他没有继续问。

“我妈最近见谁都说能找人帮忙。今天幸好你过来澄清了。”

我点头。

“以后让大哥自己跟供应商沟通就好。”

顾言送我到电梯口。

“晚上回家我做饭,别太晚。”

“好。”

***

回到公司,我请秘书核对了一件事。

“今天是否有人以我的名义,对外传过顾氏投资‘即将到账’的说法?”

秘书查了行政登记和项目负责人记录。

“顾氏有家属打电话催问过项目进度,也提过希望您个人出面。团队没有对外提供任何投资保证。”

我点头。

“涉及顾氏的事,继续交给项目组。我此前的关联关系回避安排保持不变。”

秘书收起记录。

“明白。”

她要出去时,又想起什么。

“对了,今天有位李婷女士来电,问您是不是经常在这边上班。”

我抬头。

“前台怎么回的?”

“没有透露您的非公开工作安排。对方后来问能不能预约董事长,工作人员告诉她按正常程序登记。”

“好。”

秘书走后,我给顾明远发了条消息。

“今天暂停的两个项目,后续涉及客户和供应商的合同责任,记得让公司法务核对。别为了稳住客户再作没有履约基础的承诺。”

顾明远半小时后才回。

“已经在谈。一个客户骂了我十分钟,最后同意明天派人对材料清单;另一个要求我们按合同核算已经造成的费用。”

紧接着,他又发来一条。

“丢单很难受。但我今天不敢再拍胸口说‘资金马上到’了。”

我看着这句话,回了一个“收到”。

他的公司能不能救回来,仍然难说。

至少他开始拿自己的决定承担后果。

***

晚上我刚进家门,婆婆就发来一张照片。

又是一份协议草案。

标题写着:家庭借款及资金周转安排。

借款金额二百万元。

借款人栏空着。

她在下面发了一句:

“映映,你先看看,过两天我们一家人再商量。”

我没有答应。

只回复:“请先确定借款主体、用途和有权作出承诺的人。未经这些确认,我不会签任何文件。”

她没再回。

过了十几分钟,李婷的消息却跳了出来。

“江映,明天你有空吗?”

“什么事?”

“我想去映澜资本找人。你不是认识那边的人?”

我看着屏幕。

“你想找谁?”

“董事长。”

下一条来得更快。

“顾氏这么大个企业,凭什么一千五百万投资还没批?我想当面问问。”

我回复:“董事长不能替项目组跳过审核。”

李婷发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你又不是董事长,怎么知道她怎么想?”

我没回。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来一句:

“要不明天你陪我去?你在那边熟,至少能帮我带个路。”

我看着这句话,把手机放下。

她想见的人,她其实已经见过很多次了。

8 她是家庭主妇?

“江董,一楼来了位李婷女士,指名要见董事长。”

秘书打来电话时,我正和法务核对一份合同。

我看了一眼时间,十点二十。

昨天晚上,李婷还在微信里问我:“你能不能陪我去见映澜资本的董事长?”

我问她找董事长做什么。

她说,她想问问顾氏那么大的企业,凭什么拿不到一千五百万投资。

我当时没有再回。

“她已经在楼下了?”

“在。她先问前台您是不是在这里上班,后来要求见董事长。工作人员请她看了公开的公司简介。”

我合上笔帽。

“她看了?”

“看了。现在要求跟您当面谈。”

法务负责人还坐在我对面,手里摊着合同。

“先让她在会客室等十分钟。我把这边处理完。”

秘书应下。

合同的最后一条退出约定有两处表述不一致,我和法务把责任主体核完,确认了修订意见,才起身下楼。

走到会客室外,我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推门进去时,李婷坐在沙发最边上,面前摆着两本公司简介。她手机屏幕没熄,上面是企业公开信息查询页面。

“大嫂。”

她猛地抬头。

“江映。”

我把门带上。

她站起来,拿起其中一本简介,直接翻到封面后的一页。

“你先给我解释解释。”

照片是两年前的。我穿着深色西装,站在一场行业活动的发言台前。

照片下面写着:

**江映,映澜资本创始人、董事长。**

李婷把书举到我面前。

“这上面写的江映,是你?”

“是。”

“创始人也是你?”

“是。”

“你在这家公司不是做咨询的?”

“我做投资相关工作,也参与公司经营。”

“你别跟我绕!”

她把简介放在桌上,指着那几个字。

“我问你,你是不是老板?”

“我是公司的创始人和董事长。”

李婷不说话了。

她坐回沙发,拿出手机,又翻了一次公开资料。随后把手机屏幕朝向我。

“这里的公司登记信息,真是你?”

“你查到的公开信息是准确的。”

她看了看我,又低头看手机。

“妈说你有个有钱的朋友,我还以为……”

话到这里停住。

我坐在另一张椅子上。

“你今天来,是谈顾氏的项目?”

她没有回答。

“江映,你结婚六年,天天在我们面前装普通人,有意思吗?”

“我一直说自己在工作。”

“你说的是跟别人做项目!”

“那时候确实从项目做起,后来创办了公司。”

“所以我们说你没本事的时候,你就在旁边听着?”

她看我的眼神变了,带着恼火,也带着一点不自在。

我没替自己辩解。

李婷抓起水杯,喝了口水。

“顾言知道吗?”

“不知道我的完整职务。”

“他是你老公!”

“我知道。”

“那你连他也瞒?”

“是。”

她张开嘴,又把话咽回去。

我看着她。

这个问题,她问得没错。

我瞒的不只是顾家其他人,还有那个一直替我说话的人。

李婷把杯子重重放下。

“行。先不说这个。”

她从包里拿出一叠材料。

“既然公司是你开的,顾氏那一千五百万,你能不能给个准话?”

“项目组还在独立审核,没有投资结论。”

“你不是董事长吗?”

“我与顾氏有家庭关联,已经按规定申报并回避相关投资决策。”

李婷皱起眉。

“那你说话到底算不算数?”

“公司的经营事务,我按职责负责。顾氏的投资,我不能替评审团队作决定。”

“明远眼下都快被供应商逼到墙角了。你现在说这话,跟不帮有什么区别?”

“我没有阻止顾氏申请。材料不完整,项目组会要求补齐。”

“又是材料。”

李婷翻出一张供应商的催款通知,摊到我面前。

“你看看,现在不是我们不想好好经营,是人家不给时间。”

我扫了一眼通知。

那是恒远供应链发给她门店的。落款日期在她第一次来茶楼找我之前。

“这张通知你之前就收到了。”

她把纸收回来。

“你想说什么?”

“你早知道供货条件可能改变,还是接了需要依赖赊销才能交付的订单。”

“做生意哪能一点风险不冒?”

“可以冒风险,不能拿没得到别人同意的担保去冒。”

她闭上嘴。

一会儿又说:“你有那么多关系,跟恒远打一声招呼,真的很难?”

“难的不是打电话。”

我把她带来的催款通知推回去。

“难的是你已经欠了钱,凭什么要求对方继续替你垫?”

李婷盯着我,没有再抬杠。

她的店已经因那批砖没能按时交付失去了一个客户。现在她再去争,不会把订单争回来。

我问:“门店现在做了新的付款安排吗?”

“正在做。”

“客户索赔怎么处理?”

“明远帮我找了人看合同。”

“那先处理这些。”

“江映,你就一点资源都不肯给我?”

我看着她。

“等你有稳定供货能力和真实的业务方案,可以自己寻找客户。我不会替任何客户承诺跟你合作。”

李婷笑了一声,听着没什么高兴劲。

“你现在连拒绝人,都这么客气。”

她把材料装回包里,突然停住。

“我妈到底知不知道你是董事长?”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前几天她来公司谈顾氏融资的时候。”

李婷愣住。

“她知道?”

“嗯。”

“那她怎么还跟我说,你就是认识了几个有钱人?”

我没有替顾秀兰回答。

李婷拿出手机,拨了过去。

她没有开免提,我只听得见她这一边。

“妈,我在映澜……不是,我现在就在他们公司。”

“您早就知道江映是董事长,对不对?”

她听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您为什么不说?”

又过了片刻,她突然看向我。

“顾言也不知道?……您让我别跟他说?”

她把电话拿远了一点,按掉。

“妈让我马上回去。”

我起身,把会客室的门打开。

“大嫂,项目进度可以通过顾氏的正式联系人向项目组了解。其他事,我们就谈到这里吧。”

李婷站在门边,没急着走。

“江映,我以前跟你说过不少难听话。”

我没有接。

“我今天知道你是董事长,可我现在更想知道,你为什么连顾言都不告诉。”

“这件事我会跟他谈。”

“什么时候?”

我没有回答。

李婷看了我几秒。

“你最好自己说。”

她转身走向电梯。

走出几步,又回头。

“还有,我店里那批货的事……是我先没安排好。”

她说得很别扭。

“我仍然不喜欢你,但那事不能全赖你。”

电梯门打开,她走了进去。

这是李婷第一次承认,失单不是我造成的。

我回到办公室,秘书正在等我签另一份文件。

“李女士走了?”

“走了。”

秘书递来会议纪要。我逐项确认,没有问李婷离开后去了哪里。

下午三点,顾言发来消息。

“大嫂刚才打电话找我,说有事想讲。妈把电话接过去,叫我别听她乱说。她们怎么了?”

我盯着屏幕。

“大嫂今天来公司找过我。”

“找董事长谈融资?”

“是。”

“她没为难你吧?”

“没有。”

顾言过了一会儿又发:

“江映,等晚上我们把你公司的事认真谈一次,好不好?”

我答:“好。”

手机刚放下,李婷发来一张截图。

是她与婆婆的聊天记录。

顾秀兰说:

“先别跟顾言说。顾氏的事还没解决,别添乱。”

李婷回复:

“妈,您明明知道,还一直拿这件事骂江映,有意思吗?”

婆婆的下一句只有六个字。

“你别管,听我的。”

我把截图看完,没回复。

晚饭时,顾言把菜端上桌。

“江映,你说有自己的公司。它叫什么名字?”

我握着筷子。

今天早上,李婷问过同样的问题。

当时我答得很干脆。

可顾言等着我开口时,我又迟疑了。

他没有催,只把另一副筷子放到我面前。

“你要是还没想好,至少告诉我,什么时候能谈。”

我说:“等这阵子的房款争议处理完,我会把工作上的事完整告诉你。”

顾言沉默了。

他把手收回去,坐下。

“江映,我等了很多次了。”

我看着他。

他低头盛饭,声音没变。

“这次别让我等太久。”

9 她终于知道了

婆婆把一张旧照片举到我眼前。

“江映,这真是你?”

照片里,我穿着一件袖口磨白的衬衫,背后只有三张桌子。

玻璃门上贴着“映澜资本”四个字。

她瞪着那张照片。

“你那时候就自己开公司了?”

“是。”

“那你以前说天天出去跑项目……”

“也是在工作。”

她把照片放低。

“可我一直以为,是哪个有钱老板让你挂个名。”

我看着她。

“妈,谁告诉您我是挂名的?”

她没有回答。

我从她手里接过照片,重新放回展示架。

今天她来这里,本来是为了看看我究竟有没有真本事。

但不到十分钟,她又问起了同一件事。

“既然公司真是你做起来的,两百万对你来说,不就是小钱吗?”

***

那天下午是星期四。

我受邀参加一场产业投资交流会,主题是中小企业融资。

秘书上午提醒我:“顾秀兰女士和李婷女士都报名了。”

我点头。

“公开活动,按一般参会人员接待。”

秘书问:“需要提前安排她们见您吗?”

“不需要。”

两点前,我在嘉宾准备区核对发言材料。

顾秀兰给我打来电话。

“江映,我到地方了。门口工作人员说,要报名才能进。”

“您不是报过名了吗?给他们看参会码就行。”

她停了一下。

“你不能下来接一下?”

“我正准备发言。按正常签到进场就可以。”

“我可是你婆婆。”

“工作人员不认识您,照流程核验是对大家负责。”

婆婆哼了一声,挂了。

我收起手机,走进会场。

前排坐着几位企业负责人和金融机构代表。

顾秀兰和李婷在第四排。

李婷冲我扬了扬手机,像是准备拍照。

婆婆则一直盯着主持人面前的名牌。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那天在公司大厅就听过秘书叫我“江董”,昨天李婷也告诉她,公司简介上有我。

她今天想知道的,显然不只是这个职务。

主持人介绍完嘉宾,开始问融资审核的问题。

我没有拿顾氏举例。

只讲了一件基本的事。

“销售额、应收款和可用现金,是三回事。”

台下一位老板举手。

“江董,我们有大订单,客户也签了合同。投资方还是嫌现金流紧,到底要怎样才算好项目?”

我拿起话筒。

“订单签了,货交了吗?”

“交了一部分。”

“交了的部分,客户验收了吗?”

“还没有全部验收。”

“那资金计划里就得按实际合同节点列回款,不能把订单总额当作下个月就能到账的钱。”

那位老板愣了一下。

“可客户是大企业,肯定会付啊。”

“可能会付。”我说,“但员工工资、材料款和税费,不会因为您觉得客户肯定会付,就把到期时间往后挪。”

台下有人笑了。

那位老板自己也笑。

“听您这么一说,我好像把两个时间弄混了。”

主持人顺势问:“那投资机构怎么看企业愿不愿意改进?”

“看它发现问题以后做了什么。”

我把话筒放回原位。

“愿意拿出真实数字、承认原来的计划做不到,比反复保证融资一来什么都解决,更值得谈。”

交流结束时,后排还有人在记笔记。

顾秀兰没鼓掌。

她看着我的表情,像第一次发现我能在这么多人面前把一件事情讲明白。

***

活动结束后,一位做设备制造的企业负责人拦住我。

他姓周,去年曾通过正常渠道向我们咨询过项目。

“江董,能不能占您十分钟?”

我看了一眼时间。

“您先说是什么事。”

他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单页说明。

“我们刚签了新客户,订单不错。可团队做了两份资金表,回款时间对不上。”

我没有接他递来的完整商业资料。

“这里人多,涉及商业信息的内容,您交正式项目联系人就好。”

“我不说客户名字。”

他指着一项已经遮去客户名称的时间表。

“这笔合同预计下个月收款,但现场人员说设备还得调试、验收。财务想按签约日算,我说应该按验收算。”

我问:“合同约定的付款条件是什么?”

“验收完成后。”

“那这个预计回款日期是谁确认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

“销售部门填的。”

“有没有客户确认验收排期?”

“还没有。”

我把单页说明还给他。

“这项现在不能按确定到账列入资金安排。您先让项目负责人核对验收条件,再让财务分别列出按期、延迟验收两种情形。”

他马上拿起手机,给团队发了语音。

“别按签约日填回款了。先确认验收时间,不确定就把资金缺口单独列出来。”

发完,他才苦笑。

“我差点为了报表好看,把付款计划做得根本没法执行。”

我说:“看得早,还能改。”

“谢谢,江董。”

他伸出手。

“之后我按正常流程把完整材料提交给你们团队,不占您私人时间。”

“好。”

他走后,我才发现顾秀兰站在不远处。

刚才的对话,她听见了大半。

她走过来,小声问:“这个人也是大老板?”

“他经营一家设备制造企业。”

“你让他改几句话,他就真照做?”

“不是听我的,是他核对后发现原来的时间计划不可靠。”

婆婆看着那人离开的方向。

“那你在映澜,说话还真有用。”

我没有接。

她又问:“他要找你们投资,你一句话不就能让人把钱投了?”

“不行。我要回避的项目必须回避,不需要回避的项目,也要由专业团队核实、按权限决策。”

她听得皱起眉。

“你这董事长,当得这么受气?”

李婷在旁边说:“妈,那叫制度。”

婆婆白了她一眼。

“就你懂。”

***

我们走到活动照片展示区。

一位行业前辈何老师正好过来。

他看见我,笑着招手。

“江映,今天讲得不错。”

“何老师。”

我过去跟他握手。

他指了指墙上的创业旧照。

“这张我记得。你们那间办公室小得连客人都不好坐。”

“您那年还说,我的项目材料像大学作业。”

“我说得没错吧?”

“没错。”

我们都笑了。

顾秀兰走近。

“您五年前就认识江映?”

何老师点头。

“她那时刚创业,带着团队到处找合作机会,挨过不少拒绝。”

婆婆追问:“她的公司,是不是您给她弄起来的?”

“不是。”

何老师愣了一下,又笑。

“我最多给她提过几句意见。公司是她和团队一项项业务做出来的。”

婆婆指着旧照。

“那时候就三张桌子?”

“是。后来发展到现在,也不容易。”

何老师看向我。

“现在你负责的事比以前多,别光顾着忙,记得休息。”

“知道了。”

他还有其他客人,打过招呼便离开了。

顾秀兰没再追着问。

她只是看着照片上的我。

好一会儿,才说:“你当年找我要那笔房款,是不是就想拿来开这个公司?”

我把照片放回架子。

“我想拿回自己的钱,自然也有权决定怎么用。”

“可您没还给我。”

婆婆抿着嘴。

“那你后来怎么办的?”

“靠之前工作攒下的资金,靠合伙人共同投入,后续按正式方式引入股东。”

“你没用那笔一百多万?”

“没有拿到,当然没用。”

她盯着我。

“那你现在真是大股东?”

“我是创始人,也是控股股东,负责整体经营和治理。”

“公司有其他股东和投资人,不是我一个人的私人钱包。”

婆婆没听完。

“控股就是你管得了,对不对?”

“在相应的治理权限内,我要对公司和其他相关方负责。”

她又皱眉。

“说到底,你就是不肯给顾氏开个方便。”

我看着她。

“妈,今天您亲眼看见我在工作了。”

“您以前说我没本事、靠有钱人,今天还这样想吗?”

她的脸红了一下。

“那是我不了解。”

“现在了解了?”

“了解了。”

她看向我,语气突然缓了。

“映映,你可真有出息。”

我没说话。

她朝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

“那两百万,你个人先拿出来,能不能行?”

我把手里的参会资料合上。

“妈,不能这样决定。”

“公司不行就个人!你现在这么有钱……”

“您连借款人是谁、谁负责偿还,都还没确定。”

婆婆急了。

“你非要跟自家人算那么细?”

我看着她。

“您当年帮我保管房款的时候,也是这句话。”

她的笑僵在脸上。

***

晚上,顾言下班回来,看见我在电脑上整理活动资料。

“今天开会顺利吗?”

“还行。”

“妈说在会场碰见你了。”

我停住。

“她还说了什么?”

“说你现在经常上台讲话,挺厉害。”

顾言笑了笑。

“有照片吗?”

我挑了一张只拍到我和主持人、没有完整职务介绍牌的照片给他看。

他拿着手机。

“你什么时候开始给这么多老板讲课了?”

“不是讲课,是行业交流。”

“那也不错。”

他把手机还给我。

“江映,我挺想知道,你现在到底把工作做到哪一步了。”

我看着他。

“顾言,我会告诉你的。”

他点头。

“什么时候?”

我没答出来。

顾言没有再催,起身去厨房洗菜。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水龙头的声音。

刚才在会场上,我能当着一屋子陌生人解释复杂的资金安排。

到了家里,却连最简单的一句“我是映澜资本董事长”,都迟迟说不出口。

婆婆晚些时候发来一张借款协议草案。

金额两百万元。

借款人栏还是空白的。

下面还有一句:

“明天晚上回老宅,咱们把这事说定。明远和婷婷都来。”

我看着消息。

明天是星期五。

她知道了我是谁,却还是只想知道,我能给顾家拿多少钱。

10 救命钱

“江映,你今天要是不签,顾家以后就没你这个儿媳妇!”

婆婆把协议拍在桌上。

顾言刚端起的茶杯停在半空。

顾明远的脸一下变了。

“妈,您说什么呢?”

婆婆没看他。

她盯着我,指着协议末尾的签名栏。

“签个字,两百万先借给你大哥,家里这道坎就过去了。”

我没有拿笔。

“妈,这张协议连借款人都没写。”

“我不是在这儿吗?”

“那是您个人借,还是顾氏建材借?”

婆婆愣了一下。

“都是帮明远,分这么细干什么?”

我把协议推回去。

“因为借出去的钱,不能靠一句‘都是一家人’决定谁来还。”

***

星期五傍晚,我和顾言回了老宅。

婆婆前一天发消息,说全家人坐下来商量顾氏的资金困难。

到了才发现,她不仅准备了两百万元的借款草案,还把出借人江映三个字提前打印上去了。

李婷坐在一旁,没有像往常那样抢话。

她去过映澜资本,知道我究竟在做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婆婆。

顾言拿起协议。

“妈,这是谁写的?”

“找人帮忙写的。”

“借款期限十二个月。到期钱怎么还?”

婆婆答得很快。

“等顾氏的投资下来就还。”

顾言皱眉。

“那投资还没批,您不能拿它作还款保证。”

“你怎么跟江映一个口气?”

顾言没有理会。

他把协议转向顾明远。

“大哥,你让妈找江映借钱了?”

顾明远摇头。

“没有。”

婆婆急了。

“你昨天明明说,有两百万能缓一口气!”

“能缓一口气,不等于我答应让弟妹借。”

顾明远拿起协议看了一遍。

“这里的借款人为什么是空白?”

婆婆不耐烦。

“先让江映同意,后面再填!”

“那我不同意。”

顾明远把纸放下。

婆婆一下站起来。

“明远,你是不是傻!”

“妈,我没傻。”

他取出一叠材料。

“您先听我说完。”

***

顾明远这几天明显瘦了。

他把公司新的付款安排摊在桌上,拿笔圈出几处。

“这周供应商来催账,不是突然变脸。公司的账已经拖了很久。”

“现在有几家愿意谈分期,有几家暂时只接受现款交易。”

婆婆插嘴:“那不正好要钱!”

“妈,您看这两个项目。”

顾明远抽出两张单子。

“这几天我暂停了后续采购。客户知道以后,一个要求重新核定交付时间,一个要求按合同算已经发生的损失。”

“你还真停了?”李婷抬起头。

“停了。”

“那之前投进去的钱……”

“不是全都能收回。”

顾明远没有躲。

“我亲自跟客户谈,能协商的协商,该按合同处理的按合同处理。”

婆婆急得拍桌子。

“明明有订单,你自己往外推?!”

“因为我们现在没有落实采购资金。”

“再接下去,客户到了交货日拿不到东西,供应商也收不到钱,那才是两个窟窿。”

顾明远把文件翻到最后。

“财务让我把回款时间重新列了。”

“有些钱还在验收,有些结算没办完,不能当成已经进账。”

顾言低头看表。

“所以两百万也救不了公司全部问题。”

“对。”

顾明远抬起头。

“可以帮我们支付部分到期款,但解决不了接下来几个月每一次资金缺口。”

“更不能让我继续拿‘融资马上下来’骗供应商。”

婆婆看着他。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先收缩要不断垫资的项目,催收有依据的应收款,跟供应商逐家商量。”

“实在不能继续做的业务,就先停。”

他声音不大。

“我知道这样会难看,还会损失生意。”

“可公司是我经营的。”

婆婆气得不说话了。

我看着那份表,没提出替顾氏担保,也没有评价公司的投资申请能否通过。

如果它的问题需要股权投资来解决,也应由项目团队独立判断。

***

婆婆沉默了几分钟,又把借款协议往我面前推。

“明远不懂,你总不能也不懂吧?”

我抬头。

她压低声音。

“先借两百万,至少能把眼前最急的货款付了。”

“妈,您刚才也听见了,这家公司需要的是自己的资金计划。”

“你借不借?”

“现在不借。”

“那什么时候借?”

“这份协议我不会签。”

婆婆猛地提高声音。

“江映,你是不是觉得顾家没资格跟你借钱?”

我看着她。

“顾家有困难,可以求助,可以申请融资,也可以出售资产或协商债务。”

“但没有人有权让我必须拿两百万元。”

“你说得真轻巧!”

“做生意赚的时候,盈利归经营者;出了问题,风险也应由经营者面对。”

婆婆盯着我。

“难道一家人还要这么算?”

“妈,七年前我把房款交给您保管,也是因为您说一家人。”

她脸色一僵。

“现在那笔钱还没对清楚,您又拿着新协议让我签。”

“以后顾氏缺了钱,是不是还得找我?”

“要是明远的公司还不上,谁负责?”

婆婆张了张嘴。

最后憋出一句:“你有钱啊!”

我看着她。

“对,我有钱。”

“所以呢?”

她没回答。

“因为我有钱,您保管的房款就不用还?”

“因为我有钱,大嫂的店就能用我的名字向供应商许诺付款?”

“因为我有钱,大哥的公司债务就变成我的事?”

婆婆拍桌。

“你就非要一句一句跟我算!”

“我要的是把事情分清楚。”

我将协议推到她面前。

“这两百万,我不借。”

“我不是顾家的救命钱。”

她盯着我,胸口起伏。

过了几秒,突然转向顾言。

“你说句话!”

***

顾言把协议拿过去。

他没有立即开口,而是翻了一遍。

“妈,这份东西我不建议任何人签。”

“你也帮她?”

“借款人没确定、还款计划没依据,连公司是否同意借款都不知道。”

他看了顾明远一眼。

“大哥自己都没同意。”

婆婆提高声音。

“我是你妈!”

“我知道。”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你哥有难?”

“我能帮大哥做力所能及的事。”

顾言放下协议。

“但我不能替江映同意借钱。”

“您也不能拿我们是不是一家人,来决定她必须承担多少钱。”

婆婆突然把茶杯端起来,又重重放下。

“行,你们一口一个规矩!”

“以后谁也别指望我!”

顾建国坐在角落。

他一直没说话,这时却走过来,把婆婆手边的笔收进笔筒。

“秀兰,别再让孩子签了。”

婆婆愣了一下。

“你干什么?”

“明远说得明白,不是借到两百万就能过去。”

顾建国把笔筒放好。

“你不能替明远借钱,也不能替江映答应。”

婆婆气得指着他。

“这么多年,你就知道站在旁边说风凉话!”

顾建国看着她。

“以前我确实只会躲。”

“今天不想再躲了。”

顾明远把自己的材料收起来。

“妈,这份协议就别谈了。”

“我还约了供应商明天重新核对付款日。”

“我先走。”

婆婆猛地拽住他的袖子。

“你不怪江映?”

顾明远停下。

“弟妹不借钱,公司的债还是公司的债。”

他抽回袖子。

“这道理,我现在至少懂了。”

说完,他走出了门。

李婷抱起自己的包,也跟了出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妈,我店里以前断供,就是因为老账没管好。”

“您别再为了帮我们,把别人的名字也填进借款协议了。”

婆婆盯着她。

李婷没等回答,关上门走了。

***

我和顾言也准备离开。

婆婆却突然开口。

“江映,你不是一直要跟我算你爸妈的房款吗?”

我停住。

“是。”

“那就算个明白!”

她抹了把脸。

“周日祭祖,家里的亲戚都会来。”

“到时候你拿着那些合同、账单,当着大家的面说!”

顾言皱眉。

“妈,亲戚来祭祖,没必要拿房款的事当场闹。”

“怎么,我不能让大伙评评理?”

她指着我。

“我当年给她跑手续、操持婚事,现在她拿着一百多万旧账逼我。”

“大家听了,自然知道谁对谁错!”

我看着她。

“妈,您要说当年的事实,我会带材料来。”

婆婆冷笑。

“你还真敢?”

“敢。”

她没想到我答得这么快。

顾言看了我一眼。

我说:“我不会带与房款无关的私人事情,也不会把未经证实的用款猜测说成事实。”

“但当年的收款凭证和保管约定,我会带。”

婆婆拉开房门。

“行!周日别迟到。”

***

回家路上,顾言握着方向盘。

“江映,你真打算当众对账?”

“是妈要求的。”

“我知道。”

“她已经在亲戚面前说我是拿嫁妆逼她还钱。”

我看向他。

“如果我一句话都不说,以后只会有更多人认为,那笔钱本来就是顾家的。”

顾言点头。

“我陪你。”

车开过一段路,他又问:“你以前说过跟朋友做项目,现在说自己有公司。”

“嗯。”

“这两天妈老说你手里有很多钱。”

他停了停。

“江映,我其实不关心你有多少钱。我想知道,你的工作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看着车窗外。

“公司是五年前创办的,后来逐渐发展起来。”

“你是合伙人?”

“我负责经营,也持有股份。”

他看了我一眼。

“还有呢?”

我没有继续。

顾言轻轻呼了口气。

“你如果不想说,今天不用硬说。”

“顾言,我会找时间跟你讲清楚。”

“好。”

他说完,没有再问。

到了地下车库,他停车,熄火。

“但江映。”

“嗯?”

“我不想一直靠猜,才能知道你每天在做什么。”

我看着他。

“我知道。”

“你说了好几次。”

顾言解开安全带。

“这次希望你真的告诉我。”

***

晚上,李婷给我发来一张家族群截图。

婆婆在群里写:

“周日祭祖,大家都早点来。有件多年旧事,正好当着大家说清楚。”

下面有人问:“什么旧事?”

婆婆回了一句:

“当年帮过的人,现在反过来跟我算嫁妆。”

我把截图保存下来。

没过多久,她又发了一段语音。

“江映,要是我妈当着亲戚又哭又闹,你怎么办?”

我回复:“把能证明的事实说清楚。”

李婷说:“你别小看她。她在亲戚面前从来不肯认输。”

“我不是去跟她争谁赢。”

“那你去干什么?”

我看着书桌上的文件袋。

房屋买卖合同。

净售房款转账凭证。

顾秀兰亲笔签的保管说明。

还有这些年向她要求对账和返还的记录。

我把文件袋拉上拉链。

“我去把当年的事讲清楚。”

星期六,我没有再跟任何人争论。

律师提醒我,只出示相关文件的必要部分,避免把无关的私人信息散给亲戚。

我按这个建议,整理好可供核对的复印件。

星期日早上,顾言把车停在老宅门口。

院里已经有亲戚在搬桌子。

婆婆站在堂屋前,胸口别着金色胸针。

看见我手里的文件袋,她抬起下巴。

“江映,你还真把东西带来了?”

我点头。

“您说的,当众把账讲清楚。”

她笑了一声。

“那你待会儿别后悔。”

顾言走到我旁边。

“妈,先祭祖。”

我把文件袋抱紧,跟他走进院子。

11 顾家祭祖

“江映,你今天敢把材料带来,就敢当着大家的面讲吧?”

我刚跨进老宅的院门,顾秀兰就迎上来了。

她穿着深红色外套,胸前戴着金胸针,亲戚们正在院里摆桌椅。

有人朝我手里的文件袋看了一眼。

“秀兰,祭祖的香都点好了。”顾家二叔在堂屋里喊。

“马上!”

婆婆没让路,仍盯着我。

我说:“先把祭祖办完。”

顾言站到我身边。

“妈,今天是您把大家叫回来的。先别堵着门。”

婆婆哼了一声,侧身放我们进去。

我把文件袋放在靠墙的椅子上,跟顾言一同上了香。

七年前,我给父母办完后事后,很长时间不愿意参加这样的仪式。

现在站在堂屋里,闻着香烛燃烧的味道,握着香的手仍有些发紧。

顾言悄悄碰了碰我的手背。

“还好吗?”

“嗯。”

他没有再问。

祭祖结束后,大家围着桌子坐下。菜还没上齐,婆婆便站起来,敲了敲茶杯。

“大家先听我说两句。”

院子里慢慢静了。

“这些年,我把江映当亲闺女照顾。她父母出事,我陪着办手续;她结婚,我替她张罗。”

三姑点头。

“这事大家都知道。”

婆婆转向我。

“现在她有本事了,非说我欠她钱,还找律师来问我。我今天就让大伙评评理!”

亲戚们互相看了看。

有人问:“到底是什么钱?”

“嫁妆。”婆婆说得很快,“她当年的嫁妆。”

我起身,把文件袋拿过来。

“妈,您说错了。”

婆婆扬起下巴。

“你当着大家的面说!”

“那不是给顾家的嫁妆,是我父母房子出售后的净款。”

我把第一份复印件放到桌上。

“房子一百二十六平方米,成交价一百二十六万元。扣除交易费用,结算净款一百二十一万六千元。”

二叔拿起眼镜。

“卖方是谁?”

“我。我依法继承房子后,自己签的出售合同。”

我把另一份复印件推过去。

“这里有收款安排和转账凭证。净款转入顾秀兰的账户。”

二叔低头核对,抬眼看婆婆。

“秀兰,钱是你收的?”

“我收的!她那时候刚失去父母,一个姑娘家,我帮她管着,有什么不对?”

“帮忙保管没有不对。”

我抽出最后一张纸。

“这张保管说明,是您当年签的。”

婆婆的脸绷紧了。

三姑接过来,读了一遍。

“暂由顾秀兰代为保管……待江映需要时办理交还。”

她抬头问:“这里写着交还,怎么会是送给顾家的嫁妆?”

婆婆抢着说:“那是当时!后来她跟顾言结婚了!”

“结婚以后,我没有同意赠与。”我说。

“哪有结了婚还分这么清的?”

“那是我爸妈的房款。”

婆婆抬手指着我。

“你现在有钱了,倒来跟我较真!当年你吃不下饭,是谁给你送的汤?办手续跑断腿的是谁?”

我看着她。

“是您。”

她愣了一下。

“那些事我都记得。您帮过我,我一直感激。可帮我办手续和取得房款所有权,是两回事。”

三姑把纸放回桌上。

“一百多万不是小数目。既然写明要交还,就该有个说法。”

婆婆把椅子拉得一响。

“这几年我们家给她花了多少钱?酒席、过年、吃饭,哪样不要花钱?”

“要算也可以。”我说,“请您把您认为该由我承担、并且已经约定由这笔房款支付的费用列出来。”

她瞪着我。

“你连吃顿饭都要记账?”

“不是我让您用饭钱来抵房款的。”

二叔咳了一声。

“秀兰,你先把钱的事讲明白。其他事情以后再说。”

婆婆坐下,端起杯子,手却在抖。

顾言把我的聊天记录递给二叔。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江映这些年多次找妈对账。”

二叔看着几次明确的返还请求。

“六年前就问了?”

“问过。”我说。

“后来怎么答的?”

“有时说家里周转不开,有时让我再等等。聊天记录有保存。”

婆婆突然站起来。

“我又不是说不给!家里没钱,我能怎么办?”

“钱究竟还在不在您手里?”顾言问。

“你现在替她审妈?”

“我是问您钱的情况。”

婆婆攥着茶杯。

“这些年家里事情多,难道我还能把钱锁在箱子里不用?”

这句话一出,顾明远抬起了头。

“妈,您用过?”

婆婆看了长子一眼,突然不说话。

院里静得只听得见有人搬椅子。

我没有追问具体金额。

“妈,您今天承认收过,也承认不再是原样保管。我只要求您说明用了多少、有没有返还过、剩下的怎么办。”

“你是想逼死我!”

顾言皱眉。

“妈,江映没让您现在拿钱出来。是您叫亲戚来评理的。”

“你闭嘴!”

顾言站在原处。

“我不想跟您吵。但是,钱不能因为江映现在挣得多,就不用交代。”

“她有钱!”婆婆脱口而出。

“她有没有钱,与您当年代管多少,是两件事。”

婆婆嘴唇发白。

顾建国原本一直坐在最靠后的椅子上。

这时,他站起来了。

“秀兰,当年写保管说明,我在旁边。”

婆婆猛地看向他。

“顾建国!”

“我听见你说,先替映映收着,她要用时就还。”

“你非要帮她说话?”

“我说的是自己听到的。”

“那你知道钱后来花哪儿了吗?”

顾建国摇头。

“我不知道。你没让我看过账。”

他看向众人。

“我能证明当时的约定,不能证明后来的转账。别让我讲没见过的事。”

二叔点头。

“说得对。谁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婆婆一下坐回椅子。

有位堂婶劝她:“秀兰,你帮过孩子,大家不会不认。可钱是两回事。你把记录拿出来,算完不就好了?”

顾秀兰紧紧捏着手帕。

她以前最喜欢亲戚在场。今天却发现,亲戚也不能替她把一张写着‘保管’的纸说成‘赠与’。

我把所有材料重新装回袋子。

“今天先到这里。”

婆婆抬头。

“你什么意思?”

“我此前已向您提出书面对账请求。您可以在约定时间内提交记录。需要核实的部分,我会请律师按程序处理。”

“所以你还是要告我?”

“我现在要求对账。后面的事情,要看资料和双方能否达成明确的解决方案。”

二叔拍了拍桌子。

“秀兰,回去好好找。她没让你当天还钱,已经留了商量的余地。”

婆婆没接话。

直到午饭开席,她都没有再提嫁妆。

***

席间,顾言给我夹了块鱼。

“吃点,上午没动几口。”

我拿起筷子。

他看着桌上的文件袋,忽然问:“爸找过你的事,你当时跟我说过。”

“嗯。”

“律师的事,我也知道。可这几天,你怎么准备今天这场对质、心里打算走到哪一步,我还是等你把东西摆出来才知道。”

我停住。

“我以为这是我自己的事,先处理好就行。”

顾言轻轻放下筷子。

“你有权处理。这一点我从来没有反对。”

他看着我。

“我只是越来越不确定,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不算那个可以提前商量的人。”

我没能立刻回答。

“还有你公司的事。”他压低声音,“上次你说五年前自己创业。我问公司名字,你还是说等以后。”

“顾言,今天不是谈这个的地方。”

“我知道。”

他拿起筷子,又放下。

“所以我没在亲戚面前问。”

我看着他的手,指关节因为握筷太用力,有些发白。

“回家我会跟你好好说。”

顾言点头。

“我等你。”

***

下午,亲戚们陆续走了。

顾建国带着顾言搬桌子。婆婆从堂屋出来,把我叫到一边。

“你来。”

我停下。

“什么事?”

“不是要账吗?有些话当着亲戚不好说。”

我跟她走到堂屋门口,没把门关死。

婆婆从柜子最下层取出一个布袋,放在桌上。

里面是一本旧账本,封皮上写着“家庭收支”。

我伸手想拿,她先按住。

“我可以给你看,但你得答应我,别让顾言知道里面的事。”

我收回手。

“不能答应。”

她抬头。

“我是为了你们两个好!顾言才知道房款的事,你还想让他跟家里闹到什么地步?”

“您当年让我瞒过一次。我照做了,拖到今天。”

“你现在什么都要跟他说?”

“跟他有关的事,不能再由您和我替他决定。”

婆婆冷笑一声,把账本塞回布袋。

“行,别看了。”

我没有抢。

“妈,请把账本保存好。涉及我房款的部分,我会正式要求核对。您愿意提供的时候,我们再一起看。”

她攥着袋口。

我转身要走,身后突然传来一句:

“那钱要是一分没动,我早还你了!”

我回头。

“那您具体用了多少?”

“这么多年,谁记得清!”

我看了一眼她手中的旧账本。

“您不是刚说有记录吗?”

她答不上来,转身把袋子收进柜子。

我走出堂屋。

顾言站在院里,见我出来,立刻走近。

“妈又说什么了?”

“她有一本旧账,想让我先答应不告诉你,才肯给我看。”

他停了一下。

“你答应了吗?”

“没有。”

顾言点点头。

“这次做得对。”

***

晚上回家,我把今天发生的事情按时间记进资料清单。

卖房合同、收款凭证、保管说明和催要记录,已经能够证明哪些事实,我写在第一栏。

顾秀兰承认曾动用房款,却没有交代具体去向,我写进第二栏。

至于那本从未正式交付核对的旧账,暂时只能记作待查线索。

没有账目原件,也没有任何可以据此确认的银行资金去向。

顾言从卧室出来,把一杯水放在我桌上。

“还在忙?”

“快好了。”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资料,没再追问。

“明天有时间吗?我们把你公司的事谈一下。”

我关上笔记本。

“好。”

他站在书房门口,等了一会儿。

“江映,我不是想查你的钱。”

“我知道。”

“我想知道的是,我的妻子每天过着什么生活。”

他说完,替我带上门。

我抬头看向桌上的父母照片,终于把已经写好的公司介绍邮件点开。

收件人一栏,填上了顾言的邮箱。

光标停在发送键上。

我却没有按。

这件事,我应该当面说。

12 吞掉的遗产

“明远周转,四十二万。”

我把婆婆的旧账本翻到第一页。

顾明远凑过来,脸色变了。

“妈,您把这笔钱也记在江映房款里?”

婆婆一下按住本子。

“不是你当年来找我借钱的吗?”

“我是借过。”

顾明远盯着纸上的日期。

“可您从来没说,那是弟妹的钱。”

李婷伸手指向下一行。

“那这个‘婷婷门店二十二万’,又是怎么回事?”

婆婆急了。

“你开店的时候没问我要过钱?”

“要过!”

李婷抬起头。

“我问的是,您为什么把我们借过的钱都写在江映的账里?”

茶几旁边,顾言一直没说话。

他拿起那本账,翻到末尾。

“妈。”

“这里怎么还有四十一万六千元,连用途都没写?”

婆婆看着我们。

半天才说出一句: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哪能什么都记得住!”

***

祭祖那天,婆婆当着亲戚承认了两件事。

她收过我父母老房子的售房净款。

她后来确实动用过其中一些钱。

但涉及用途,她一会儿说结婚花了钱,一会儿说顾家过日子不容易。

没有完整账目。

我按照此前发出的书面对账请求,又通过律师补充了待核事项。

没有让律师替我吓唬婆婆。

只是要求她明确:收到了多少,实际返还了多少,哪些支出主张用来结算,以及对应的凭据在哪里。

昨天晚上,婆婆打来电话。

“你不是要看账?明天都过来!”

我说:“我和顾言过去就行。”

“明远、婷婷也得来。”

“为什么?”

“有些钱是他们用的,你不找他们问清楚,光盯着我有什么用?”

我没有答应转移责任。

只说:“他们愿意来核对事实,可以。但当年签保管说明、实际收款的人是您。”

婆婆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说:“明天七点。”

***

我到老宅时,顾建国正在擦桌子。

他看见文件袋,叹了口气。

“映映,你妈把那个旧布袋找出来了。”

“嗯。”

“她昨天翻了一夜,找出几张旧单据。”

我看着公公。

“您看过里面有什么吗?”

“没有。她不让我碰。”

他把抹布放好。

“我只知道当年她说帮你收着钱。后来用在哪里,我不能替她乱讲。”

我点头。

“您这样说就够了。”

顾言从厨房倒水出来。

“爸,今天要是吵起来,您别老劝江映别计较。”

顾建国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婆婆进门时,手里果然拿着旧布袋。

她从袋里掏出一本发黄的笔记本,还有几张折过的纸。

“我全找出来了。”

她把东西摊在茶几上。

“要查就查。省得你们说,我藏着掖着。”

我没有急着拿。

“妈,您同意我把涉及房款的页面拍照留存,拿给律师核对吗?”

她皱眉。

“怎么又要给律师?”

“因为我希望后面不再重复争执。留存今天看到的内容,以后能跟原始凭证对照。”

顾言说:“妈,拿出来就是让大家核对。拍照不会让本子上的字变成别的。”

婆婆看了我一会儿。

“拍吧。”

我把本子平放在桌上,先拍封面和第一页,再一页页翻。

这一回,我没有把她的记账当成已经成立的资金事实。

因为纸上写的,是她自己的说法。

***

第一页列了一个总数。

1216000元。

那正是七年前,我父母房屋出售后结算的净款。

下面写着四处支出或去向:

明远周转,420000元。

婷婷门店,220000元。

家庭开支,160000元。

其他,416000元。

四项加起来,恰好是一百二十一万六千元。

我没有被这个合计说服。

“妈,‘其他’四十一万六千,是支出了,还是还在您的账户里?”

婆婆看了一眼。

“就是其他用钱的地方。”

“具体哪些?”

“记不清。”

“那这四十一万六千,先只能列作您尚未说明的部分。”

婆婆不高兴了。

“账都给你看了,你还不认?”

“我承认您在本子里写了这些数。”

“但本子上的四项加起来刚好等于总额,不代表每一笔都已经查明。”

她瞪着我。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怎么跟我抬杠?”

我指向第一行。

“您写‘明远周转四十二万’。大哥说确实借过钱,这可以核对。”

“可款项是怎么付的、从哪个账户付的、何时付的,目前还没有凭据。”

“我总不能只看这一行,就在自己的账上记‘已返还四十二万’。”

顾明远拿起本子。

“弟妹说得对。”

婆婆猛地转头。

“怎么又是她对!”

“大哥有自己的账。”顾明远说,“公司当年收到的借款,我可以回去核对。”

他想了想。

“我记得写过一张借条,财务那边也登记过。但我不想现在凭印象就告诉你,哪天、哪个账户进的款。”

“我把材料找出来,能依法提供的就给你们核对。”

我点头。

“谢谢大哥。”

婆婆不吭声了。

***

李婷翻到下一页。

“我那二十二万呢?”

婆婆说:“你开店的时候,装修和进货哪样不要钱?”

“我没说没借!”

李婷手指停在日期旁边。

“可这里写的日期,我得核实。”

“你想赖账?”

“妈,我没想赖!”

李婷忍了忍,掏出手机。

“我以前管账不仔细,这段时间恒远断供以后,我把旧借款都在补。”

她翻出一张自己留存的门店收款记录。

“我这边记过收到家里一笔款,但我得回去找当时的转账凭证,才能核具体金额和时间。”

婆婆伸手要看。

李婷把手机递过去。

“您看。写着‘家里借款’,没写江映。”

婆婆拿着手机。

“那时候我哪知道你要查这么细!”

李婷脸涨得通红。

“您要是早说借给我的钱可能是江映的房款,我就不会一直当成您自己的积蓄。”

我拦住她。

“大嫂,我现在没有要求你承认直接欠我二十二万元。”

李婷转过来。

“那你想怎么样?”

“先核实你确实从妈那里收过什么款。再查妈当年资金来源。”

“即使收过,那也是你跟妈之间曾经发生的借款,不会因为她现在拿这本账出来,就自动变成你对我的债务。”

她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点头。

“行。该核的,我核。”

顾明远转头看妻子。

“咱们俩自己的旧借款,也趁这次分清楚。”

李婷没反驳。

婆婆却不高兴。

“你们两个现在还帮着她查我?”

顾明远把本子合上。

“妈,您让我们来的。”

***

第三部分最乱。

婆婆写着“家庭开支十六万”,后面有婚宴、节礼、买东西等字样。

有些支出没有金额。

有些金额后面没有日期。

还有一处写着“给孩子用”,连是谁都没写。

顾言翻了两页,问:“妈,您说的结婚酒席费用,有没有发票或者当年的付款记录?”

婆婆瞪他。

“你当年结婚,你自己不知道?”

“我知道我们办过婚礼。”

顾言把本子摊平。

“也知道我们自己出过一部分钱,您和爸也出了钱。”

“但这不等于所有费用都能从江映房款里扣。”

婆婆提高声音。

“我请亲戚吃饭,难道还要找你们报销?”

“您自己请客,不需要找我们报销。”

顾言说,“但您现在把它写在江映的售房款账里,说已经替她花掉了,那就得说明白。”

我从包里拿出婚礼当年的一份资料清单。

“这里有我们自己付过的场地和餐饮款项记录。我不要求您记得每个菜多少钱,但请不要把未经确认的全部家庭支出直接拿来抵款。”

婆婆拿起清单,看了两眼。

“你居然把这些也留着。”

“当时就留在文件袋里,后来一直没扔。”

她把清单放下。

“那我这么多年帮你们照看家里,就白忙了?”

顾言说:“妈,您照应我们,我们记着。”

“可江映父母的房款,不能拿来给家里人情作统一结算。”

婆婆盯着儿子。

“她现在有那么多钱,你还非要帮她抠这一百多万!”

顾言把纸放下。

“妈,她有多少钱,和这笔钱谁收了、怎么处理的,是两回事。”

他没有提高声音。

婆婆却终于不再说“嫁妆”两个字。

***

我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

不是用来记顾家的饭钱。

第一页,是我六年前第一次向婆婆提出返还房款的日期。

后面是一条条记录。

四年前,我提出核对金额。

两年前,我再次问过款项是否仍由她保管。

去年,她说等家里方便了再谈。

今年,我通过能保留记录的方式提出书面对账请求。

我把其中几页与聊天记录相对应的部分放到桌上。

“妈,我记的不是您哪年请我吃过饭。”

“我记的是,我什么时候找您要自己的钱,您当时怎么答复。”

婆婆低头翻了翻。

看到一条“别让顾言知道”的记录时,她动作停住。

顾言拿过来。

“妈,您以前就让江映瞒着我?”

她没回答。

顾言说:“这件事我知道了以后,爸见过江映的事她也告诉了我。”

“可您这些年一直说,怕我知道了为难。”

“您有没有想过,我可能更不愿意她一个人面对?”

婆婆把本子放下。

“你们现在夫妻两个都觉得我错了。”

我说:“我只是把发生过的事按时间记下来。”

“今天我也不会要求您当场认定每笔钱的去向。”

“查到什么,写什么。查不到的,留待核实。”

“但不能把您写过的一句‘家里用了’,当成我已经收到款项。”

婆婆突然问:

“那你到底想算到什么时候?”

我抬头看她。

“算到这笔代管款项该怎么返还,有一份可执行的安排。”

“你要是以后不认账呢?”

“我们可以请律师协助核对,保留凭据,协商不成再依法处理。”

她冷笑。

“你还真要跟我打官司?”

“我没说一定要起诉。”

“但我不会再无限期等一句‘过阵子’。”

顾建国坐在旁边,终于开口。

“秀兰,映映要的不是你今晚马上拿出一百多万。”

“是让你说,什么时候、怎么还。”

婆婆抬头瞪他。

“你知道我现在拿不出来!”

顾建国没躲。

“拿不出来,也得商量办法。”

她看了一圈。

没人替她把账本合上。

***

我把拍下的页面逐项核对完,将原本放在桌上的单据归回布袋。

“妈,这本账您先保管好。”

婆婆有些意外。

“你不拿走?”

“原件是您的。我已经得到您同意,拍了与房款相关的页面。”

“之后需要核对原件,可以再约时间。”

顾明远起身。

“我回去找财务旧账。”

李婷也说:“我把门店当年的借款凭证找出来。”

婆婆突然急了。

“你们两个是不是打算把账全推给我?”

顾明远停住。

“妈,我会按公司真实存在的债务处理。”

“但我不能替您承认,那笔房款已经还给弟妹了。”

李婷低声说:“我也一样。”

婆婆把布袋抱进怀里。

一时间没说话。

顾言把椅子推回原位,拿起我们的外套。

“妈,您有资料再补给我们。”

“今晚先到这儿吧。”

我们走到门口。

婆婆突然问我:

“江映,要是明远和婷婷把钱还我了,你是不是就不追了?”

我停住。

“您跟他们之间怎么清偿,是另一件事。”

“他们以后还给您的钱,您实际转还给我多少,我们就记多少。”

“我不会在没收到钱的时候,说自己已经收到了。”

婆婆盯着我。

最后慢慢坐回沙发。

***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

我把照片按页码整理好,传给律师核查。

在汇总表上,四个数字被单独列着。

四十二万。

二十二万。

十六万。

四十一万六千。

我没有把它们写进“已查实流向”。

而是在旁边标了三列:手写账主张、第三方待核记录、是否能够证明来源及返还。

有一项目前没有足够证据,就留空。

顾言端着水进来。

“还在核?”

“嗯。”

他看了一眼表格。

“你很早就开始记这些了?”

“是。”

“这些年,我几乎没参与。”

我抬头。

“顾言,爸找我说话那次,我后来告诉了你。”

“我记得。”

他把水放下。

“我介意的不是你见爸,也不是你请律师。”

“那是什么?”

顾言站在桌边。

“我总觉得,你对重要的事,都先设好边界,然后告诉我一小部分。”

“我理解你工作上有不能说的东西。”

“可我到今天,连你公司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合上笔记本。

“顾言,我欠你一次完整的解释。”

他看着我。

“那就今晚说,好不好?”

我点头。

“好。”

他去客厅坐下,把手机倒扣在茶几上。

我从电脑里找出公司最早的注册资料和一份公开介绍。

刚走出书房,顾言的手机亮了。

婆婆发来一条微信。

“顾言,你老婆的公司到底是什么,你自己看。”

下面是一条映澜资本官网的公开链接。

顾言拿起手机,却没立刻点开。

他看向我。

“江映,这次你能从头到尾说清楚吗?”

我坐到他对面。

“能。”

他把链接打开。

13 我娶的是江映

“所以,你就是映澜资本的董事长?”

顾言的手机停在公司官网的管理层介绍页面。

照片上的我穿着深色西装,名字下面写着“创始人、董事长”。

顾秀兰发来的链接还挂在聊天窗口里。

我坐在沙发另一端。

“是。”

“这家公司五年前成立,你一直在经营?”

“是。”

他把手机放到茶几上。

“我以前去送饭的那间小办公室,也是你的?”

我点头。

“我们最初租的办公室。”

顾言看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

我试着开口:“顾言,我想跟你解释。”

“你说。”

我从最开始讲起。

公司成立时只有几个人,项目不稳定,办公室的空调坏了,我们舍不得立即换。

后来接到新的业务,组建投资团队,引入其他股东。我逐渐成为负责整体经营的董事长,仍持有公司的控制权。

顾言一直听着。

“所以你说的出差、做项目、开会,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

“那假的是什么?”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一直没告诉你,我就是公司负责人。”

“为什么?”

这句我准备过很多遍,真问到面前,才发现没有一个理由说得过去。

“最开始我怕你妈知道以后,又要我拿钱帮顾家。”

“这我能理解。”

“后来……我也想知道,你如果一直以为我只是做普通咨询,会不会还是像以前那样对我。”

顾言的手停在杯子边。

“你是在考验我?”

“我不该这样做。”

“我问你,是不是。”

“是。”

他把手收回去。

“考了多久?”

我没有回答。

顾言轻声说:“六年,是吧?”

我点头。

他站起来,去厨房倒水。

水壶里明明还有半壶,他却又接了些新的,等水开后给我倒了一杯。

“你创业最难的时候,我在你旁边,对吗?”

“对。”

“我给你送过饭,陪你跑过医院,见过你半夜还在改材料。”

“嗯。”

“你看我每天上班回来给你做饭,觉得我通过考验了吗?”

我眼圈发热。

“顾言,别这么说。”

“那我该怎么说?”

他坐下,没有发火。

“江映,我是你丈夫,不是等你打分的人。”

这句话比吵架还让我难受。

我想说我一直爱他。

可他先开口了。

“你爱不爱我,我不怀疑。”

“我不知道的是,你到底什么时候打算相信我。”

我看着他的手指,指腹上还有晚上削苹果留下的一小道口子。

“对不起。”

“我听见了。”

顾言把杯子推到我面前。

“我今天可能没法说没关系。”

***

第二天中午,他让我一起回顾家。

顾秀兰正准备吃饭,见我们进门,先往顾言脸上看了一眼。

“儿子,妈发给你的东西,你看见了吧?”

“看见了。”

“那你知道她有多大本事了?”

顾言拉开椅子,却没坐。

“妈,您知道江映是董事长多久了?”

“没多久。”

“从去映澜谈顾氏投资那天起?”

婆婆点头。

“您后来还说她傍上有钱人。”

“我那是……”

“您明明知道她做什么,还当着我的面这样说。”

婆婆脸色变了。

“我不是怕你被骗吗!”

“您真正怕的,是我知道她有权拒绝借钱吧?”

顾秀兰把筷子放下。

“明远公司都要撑不住了,她明明能拿钱,就是不肯!”

顾言看着母亲。

“妈,我来不是替您借钱的。”

“那你来干什么?”

“有三件事,想跟您说清楚。”

他坐下来。

“第一,顾氏申请的是股权投资,江映已经回避有关审批。能不能投,按投资机构自己的程序来。”

“第二,您拿出来的二百万元私人借款草案,她没签,我也不会替她答应。”

“第三,她爸妈那笔房款,您已经承认代管和部分使用,就应该继续对账,不能把她的工作秘密拿来换她放弃追款。”

顾秀兰脸涨红了。

“你是我儿子,还是她儿子?”

“我是您儿子,也是江映丈夫。”

“那你还帮她!”

顾言看着她。

“我娶的是江映。”

他停了停。

“不是映澜资本的老板。”

婆婆不说话了。

“她有公司,我为她高兴。她瞒着我六年,我也会难过。”

“可这两件事,都不能成为您逼她替顾家还钱的理由。”

顾建国坐在旁边,低声说:“秀兰,今天别再提借钱了。”

婆婆猛地转向他。

“你们现在就看着我一个人操心明远?”

顾建国把碗放下。

“明远自己已经在做还款安排。你总替他开口,他怎么跟供应商谈?”

婆婆抹了一把脸。

顾言站起来。

“妈,我们回去了。”

走到门口,顾秀兰叫住他。

“顾言,你就这么信她?”

顾言回头。

“她对我隐瞒了很多,我不高兴。”

“但我不会因为不高兴,就让她给您两百万。”

他说完,拉开门。

这一次,他没牵我的手。

***

往后的十一天,我们都试着照常生活。

顾言还是早上七点出门,我依旧有时加班到很晚。

我把自己的公司介绍、创立时间和工作安排整理好,发给他。

他回了“收到”。

那天晚上,他做了两道菜,坐下后问:“你们公司以前那台电风扇还在吗?”

“在行政仓库。”

“什么时候带我去看看?”

我脱口而出:“你去公司做什么?”

顾言的筷子停了一下。

我立刻补了一句:“不是不让你去。只是办公室有些会议不方便外人参加,我可以提前安排。”

他点头。

“明白。”

饭吃到一半,他问:“我能看公开办公区吗?你忙的话,我自己在附近等。”

“当然可以。”

我看着他,忽然发现,刚才他只是想看看那间自己曾经送过风扇的公司。

我却先想,他去那里会不会打乱我的工作安排。

顾言没再提参观。

第二天,我主动说可以带他去。

他正要出门上班,只回答:“等以后吧。”

我们谁都没吵。

厨房的灯坏了,顾言踩上凳子换灯泡。我站在下面扶着凳脚。

他往下一看,说:“江映,退远点,怕碎玻璃掉下来。”

“没事。”

“听我的。”

我往后退了两步。

等灯亮起来,我突然想起以前每次遇到困难,他总会先问一句能不能帮上什么。

而我最常回答的,就是“没事”。

***

第十二天晚上,我们认真谈了一次。

顾言拿着我发给他的公司资料坐在桌边。

“你做的事,我看懂了一部分。其他的我也不需要全懂。”

“你想知道什么,可以问我。”

“我不是要看公司机密,也不想参与投资决策。”

他把材料放下。

“我想知道,你遇到重要的事,会不会愿意先跟我说。”

我点头。

“会。”

“可你每次说会,我都分不清,这次是不是又要等到一切办妥了才告诉我。”

我沉默了。

他继续说:“爸单独见你那次,你后来告诉我了。律师核对房款的事,我也知道。但在这六年里,我不知道你的公司叫什么,不知道你做过多少重要选择。那不是有保密要求就能解释的。”

“是。”

“你不用为了让我好受,就把业务合同拿回来给我签字。我不需要你把工作交给我管。”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资料。

“那你需要什么?”

“需要你相信,告诉我真相以后,我们也能一起过日子。”

我咬住嘴唇。

“我现在愿意。”

顾言点头。

“我知道你愿意了。”

“可我还没准备好。”

他那天第一次提出,想搬出去住一阵。

我问:“你是不是想离婚?”

他沉默了很久。

“我想过。”

“因为我瞒着你?”

“因为我现在不知道,咱们怎么才能不再回到以前。”

他看了我一眼。

“我不是想惩罚你。分开住,我也得认真想想。”

我点头。

“好。”

他把自己常穿的衣服装进箱子。

临出门前,在冰箱上贴了张便签:冷冻室有饺子。

我站在玄关,没有追上去。

门关后,我把便签揭下来,夹进书里。

***

分开住的第一个星期,我们几乎没联系。

不是谁故意晾着谁。

白天他照常上班,我照常开会。到晚上,我拿起手机,想给他发工作上的趣事,却又不知道从哪里讲起。

一个周六,我去了原来那间旧办公室。

房子早就退租了,楼下换成了做广告设计的公司。

我站在街对面,看着旧楼门口的玻璃。

五年前,顾言提着两份盒饭找到这里。

他不知道我在开公司,只怕我忙到忘记吃饭。

我拿起手机,给他发了张旧照片。

“这是当年的办公室。那台电风扇还在。”

过了一会儿,他回复:“记得。那时候太热了。”

我看着那行字,最终没再发别的。

又过了几天,我们在常去的小饭馆见面。

顾言瘦了一点。

他依然记得我不爱喝冰水,向服务员要了热的。

我说:“这阵子,我一直在想,自己为什么不敢告诉你。”

他放下杯子。

“想明白了吗?”

“我怕失去你,也怕发现你不像我想的那样。”

“所以你先把决定权留在自己手里。”

“对。”

我抬起头。

“现在想起来,我对你不公平。”

顾言听完,没说没关系。

“江映,我相信你能改。”

我握紧杯子。

“可你不想再继续了?”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菜单。

“我一直以为爱一个人,就是不让她受委屈。后来我发现,我好像也把自己需要什么藏起来了。”

“你想要什么?”

“我想有一个能商量事情的家。”

他看着我。

“不是每次都等你决定好了,再告诉我结果。”

我慢慢点头。

我们谈了很久。

谈我的公司、他的工作,谈公婆的边界,也谈将来遇到分歧时谁都不该替对方作决定。

到最后,顾言说:“我还是想离婚。”

我抬头。

他眼眶红了,却没有避开。

“不是因为我不爱你。是我现在做不到像以前那样继续生活。我不想假装过去的事不存在。”

我握着水杯,指尖发麻。

过了许久,才答应:“好。”

这句好不是赌气。

我已经明白,不能因为自己终于肯说实话,就要求他立即原谅。

***

我们请专业人士梳理了婚姻存续期间的财产与相关权益。

映澜资本在婚后成立,涉及股权、资产和公司治理的事项,都需要依法核对。

顾言没要求我转让公司控制权,我也没有把全部股权权益简单说成只属于自己。

该按法律处理的事项,我们一项项谈。

顾秀兰代管售房款的争议,则与夫妻财产安排分开处理。

协议内容确认后,我们共同申请了协议离婚。

法定冷静期内,顾言打过一次电话。

“江映,你吃饭了吗?”

“吃了。”

“今天下雨,记得带伞。”

我看着窗外。

“带了。”

他轻轻应了一声。

我们都没提撤回申请。

冷静期届满后,我们再次确认决定,按程序办理了离婚登记。

走出办事大厅,我拿着证件,手有些发抖。

顾言问:“你中午吃什么?”

我勉强笑了一下。

“都行。”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替我点菜,只说:“附近有面馆,要不要去?”

我点头。

两碗面端上来,谁都吃得很慢。

吃到最后,顾言突然说:“江映,我从没后悔娶过你。”

我把筷子放下。

“我知道。”

“我也不是因为你有钱才走。”

“我知道。”

他看着我。

“我就是希望,有一天我们都能好好说话,不再拿沉默保护自己。”

我点头,眼泪落进碗里。

出了面馆,我们在路口分开。

车来之前,他叫住我。

“江映。”

“嗯?”

“照顾好自己。别老吃速冻饺子。”

我抹了抹眼睛。

“你也是。做饭别再煮两人份。”

他笑了一下。

车门关上,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路边,直到车拐弯。

***

离婚后的一个星期,我照常上班,也继续处理房款争议。

顾氏申请的股权投资仍由映澜的独立团队审查。我没有插手。

律师那边,顾明远与李婷自愿提供的旧收款资料还在核对,顾秀兰的账本也并不能独立证明所有资金去向。

我把能确认的事实与争议部分分开归档。

晚上回家,桌上只有一副碗筷。

冰箱里还有顾言买的饺子。

我煮了一碗,吃到一半,突然想起他以前总往我碗里加醋。

我打开手机,给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隔了两天,顾言先发来消息。

“今天降温。记得加衣服。”

我把外套从衣柜里拿出来,穿上。

回他:“穿了。你也是。”

14 重新选择

顾秀兰第一次把八万元转给我那天,顾言已经搬出去很久了。

银行到账提醒弹出来,我正在开会。

散会后,我点开手机。

转款人:顾秀兰。

金额:80,000.00元。

备注写着四个字:房款返还。

我把短信截图发给律师。

她很快回复:“到账记录保留好。此前签订的分期确认书也继续保存,余款仍按约执行。”

我把手机放下。

几年前,我还在等婆婆主动开口,说要把钱还给我。

如今真的到账了,我却没什么想庆祝的念头。

因为这八万元,不是事情结束。

是她终于开始承担责任。

***

离婚后第六周,婆婆第一次走进律师事务所。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顾建国陪着她,手里提着那个旧布袋。

袋子里装着家庭账本、一些早年的存折复印件,还有她后来找出来的零散凭证。

我和律师已经在等。

顾秀兰进门时,先问:“我把这些拿来了,是不是就能把账抵掉?”

律师没有立即回答。

“我们先核对资料。哪些钱实际收到、哪些钱确有支出,以及有没有得到江女士同意,是不同的问题。”

婆婆坐下,翻开账本。

“这不是都写着吗?四十二万给明远,二十二万给婷婷,十六万是家里开支。”

律师把她指的三页单独放到一旁。

“顾明远及李婷门店已经自愿提交了与部分旧借款相对应的收款材料,可以继续核对其金额和时间。但这些资料,不能直接证明所用资金全部来自江女士的售房款。”

婆婆皱眉。

“那不就是我借给他们的钱吗?”

“即使是您借给他们的,也不能因此认定已返还给江女士。”

婆婆没说话。

律师继续说:“关于家庭支出十六万元,现有记录主要是您本人的记载。哪些费用确曾支出、由谁承担、能否与代管房款结算,还缺少双方约定与对应凭据。”

我坐在旁边,没有插话。

顾秀兰却越听越急。

“那你们的意思,就是我写的什么都不算?”

“不是。账本可以作为线索,但不能代替全部凭证。”

“那我这七年替江映做的事情呢?”

律师问:“您说的是哪项费用?”

婆婆张了张嘴。

“办婚礼、送吃的、跑手续……”

“这些帮助是否发生,可以分别确认。但您签署的保管说明中,并未约定这些帮助可直接冲抵售房净款。”

婆婆把本子合上。

“我当时就是觉得,她嫁到家里,钱放哪儿都一样!”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先安静下来。

我抬头看她。

“妈,我当年把钱交给您,是因为您答应替我保管。”

“我没跟您谈过赠与,也没同意您替我借给谁。”

她不看我。

律师把准备好的核对表推到她面前。

“目前可以明确的是:您收取了售房净款一百二十一万六千元;江女士多次要求返还;现阶段没有能够证明全部本金已经交还的材料。至于您如何使用,与您应如何向江女士结算,应分别处理。”

婆婆问:“那我不签这张表呢?”

“您可以继续补充材料和协商。若双方无法解决,江女士可以在法律专业意见基础上选择适当的民事程序。具体法律关系和诉讼时效等问题,都需要依法审查。”

律师没有吓唬她。

只是把后面可能走的路,一条条讲清楚。

顾秀兰低头看着表格。

过了很久,她问:“如果我现在把钱认下来,明远是不是就不用管了?”

我说:“您与大哥之间有没有借款,该怎么核对,是另一回事。”

“那婷婷呢?”

“也是一样。”

她看着我。

“你就是不肯让他们替我还?”

“我不能替他们认债。他们也没有义务因为您收过我的房款,就自动欠我钱。”

顾建国在旁边搓着手。

“秀兰,先把你自己收的款交代清楚。”

婆婆转头。

“你现在倒会说了!”

顾建国没有躲。

“当年我怕跟你吵,没替映映说话,是我不对。”

“可我不能再说,这钱没动过。”

顾秀兰盯着丈夫。

半晌,低下头。

***

那天没有当场签完所有材料。

婆婆带走了核对表,说要回去再想想。

两天后,顾明远给我打电话。

“弟妹,我妈刚找过我。”

“嗯?”

“她问,我能不能替她把那笔房款还给你。”

我没有接话。

顾明远说:“我跟她讲了,公司以前确实向她借过一笔钱。能核实的部分,我会按公司的真实债务处理。但我不能替她承认,自己当年拿到的就是你的房款。”

“你这样说是对的。”

他叹了一口气。

“现在公司本身还有供应商和银行的还款安排,我也不能嘴上答应一百多万,最后一分钱拿不出来。”

我问:“公司的经营计划重新做了吗?”

“做了。上个月已经主动停了两个继续垫资才可能推进的项目。前期投入有损失,但不再往里面填钱了。”

“供应商怎么谈的?”

“能做分期的谈分期,不能赊货的就先不接相应订单。以前总怕丢客户,现在先得保证自己能交货。”

我没有评价他最后能不能成功。

顾明远也没向我借钱。

挂断前,他忽然说:“我以前对家里这些事,总想着妈能安排。现在才知道,该我负责的,不能老让她出面。”

第二天,李婷发来一条消息。

“妈也找我了。店里旧借款我会按实际记录核对,不会因为她说是你房款,就直接答应还给你。”

我回:“该怎么核对就怎么核对。”

她停了片刻。

“江映,我以前真以为,她自己的钱多,拿一点帮我周转没什么。”

“现在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她后面还加了一句。

“以前说你靠顾家吃饭,那些话是我不对。”

我看了很久,最后回复:“知道了。”

***

一周后,顾秀兰又来到律师事务所。

这回,她没带那本旧账。

她带来一张自己名下的定期存款凭证。

“这里有八万。”

律师看了一眼。

“您打算用这笔钱先返还?”

“嗯。我自己存的,提前支取会损失点利息。”

婆婆说得很小声。

“剩下的,我现在一下拿不出来。”

我问:“您愿意承认的未结清本金是多少?”

顾秀兰抬头看我。

“就是当年那一百二十一万六千。”

她停了一下,又说:“我账本里那些钱,你不肯让我直接扣,我想了。这些年我确实没跟你商量,就先用了。”

“钱借给明远和婷婷,往后能不能收回来,我自己跟他们对。”

“不能叫你认。”

律师把双方已经谈过的书面确认和分期安排摆在桌上。

其中写明了代管本金数额、首笔支付金额、余款的具体分期日期及款额、双方需要继续保留的凭据,以及发生争议时依法处理的安排。

顾秀兰一页一页看。

读到最后,她问:“我签了,江映就能不再追究以前的事?”

我说:“您按约返还的钱,当然会记入已返还金额。但签字不是让我说过去的事没发生过。”

她又低头看材料。

“那我以后每个月要按表里约定的时间筹钱。”

“对。”律师说,“如果到期不能履行,应当及时沟通;存在违约的,另一方可以依法维护权利。”

顾秀兰沉默很久。

顾建国坐在旁边,没替她催。

最后,她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手有点抖。

我没有说原谅。

她也没问。

首笔八万元从她自己的账户转出,银行到账记录保存下来后,剩余待返还本金为一百一十三万六千元。

我知道这份安排不是魔法。

签下字,不代表以后每笔钱都一定能到。

可从这一天起,她再也不能用一句“都是一家人”,替代明确的账。

***

让顾秀兰在亲戚面前更正那些话,并不是我提出来的条件。

是顾建国说的。

那天对完账,他在事务所门口叫住妻子。

“秀兰,祭祖那天,你在亲戚面前说映映拿嫁妆闹事。”

婆婆没说话。

“今天你承认是保管,钱也开始还了。以前说错的话,该改一改。”

她抬头。

“你让我在群里道歉?”

顾建国点头。

“是你把亲戚叫来的。你把人家说成忘恩负义,现在总不能让她自己一个个去解释。”

婆婆把包带攥紧。

“我都已经答应还钱了。”

“还钱是还钱。话也该收回来。”

她没有回答。

当天晚上,家族群里多了一条消息。

顾秀兰写道:

“祭祖那天,我说江映嫁进顾家以后不认情分,拿嫁妆逼我还钱。今天我把事实讲清楚。”

“她父母留下的房子是她依法继承的,卖房净款一百二十一万六千元,原本由我代为保管,不是她送给顾家的嫁妆。”

“后来我没有得到她同意,就用了其中一些钱。她多次找我对账,我一直拖着。”

“这事是我做错了。钱已经开始按书面安排返还。”

她停了一会儿,又单独发了一句。

“江映,对不起。”

我看到消息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三姑回复:“把事实说清楚就好,以后按约还。”

二叔也说:“该承担的责任,别再往孩子身上推。”

李婷没有插科打诨,只回了一个“知道了”。

我没有在群里发表长篇意见。

只写:“收到了。后续按双方确认的安排履行。”

顾秀兰没有再来争辩。

***

顾秀兰首笔返款到账后不久,顾明远收到了映澜资本的正式项目答复。

一千五百万元的股权投资,没有通过独立评审。

我没有参与审批,也没要求任何人对顾氏另眼相看。

顾明远给我发消息时,只说:“结果收到了。项目组说明了原因,我认。”

我问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把回款慢、还要继续垫资的业务收一收。两笔正在谈的订单,我已经决定不接了。”

“舍得?”

“舍不得。但明知交不了货还接,最后赔得更多。”

他又说,供应商愿意继续合作的,会在明确付款安排后逐步恢复;不愿赊销的,就按现款条件重新谈。

我没承诺顾氏一定能渡过难关。

至少这次,他没有再把公司的生死,押在亲戚答不答应拿钱上。

***

离婚满三个月的那天,顾言给我发来消息。

“下午有空吗?想约你吃个饭。”

地址是五年前的一家小饭馆。

当年我第一次做成一笔重要项目,他买了块小蛋糕,插上两根蜡烛。

一根祝工作顺利。

一根祝天天开心。

那时他还不知道,项目背后的公司就是我创办的。

我准时到了。

顾言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两杯水,一杯温的,一杯烫的。

“来了?”

“嗯。”

他把温水推到我面前。

“最近怎么样?”

“忙。你呢?”

“也忙。”

菜上来后,我们没有刻意找话题。

他问我公司最近的公开活动,我问他单位忙不忙。碰到不方便讨论的客户信息,我直接说不便透露,没有再拿“没事”敷衍过去。

顾言没追问。

“江映,其实我以前也有问题。”

我抬头。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我觉得这样是尊重你。”

“后来才发现,我把不问当成了省事。”

“你没有义务替我承担隐瞒的后果。”我说。

“我知道。”

顾言拿起筷子。

“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再跟一个人生活,我不会再什么都等她主动讲。”

我笑了一下。

“你这是在暗示我?”

他也笑。

“算是吧。”

吃完饭,我们沿着旧街走了一段。

顾言突然停下来。

“江映,我还想跟你重新开始。”

他看着我。

“但我不想只靠舍不得过去。”

我点头。

“我也是。”

他问:“那我们能不能先把以后怎么生活说清楚,再决定要不要重新领证?”

“可以。”

我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顾言,我不能保证以后什么事都做对。但遇到重要的事情,我会在能说的时候告诉你。碰到工作保密边界,我也会明确告诉你是保密,而不是让你猜。”

“我也一样。”

他伸出手,停在我面前。

我把手放上去。

那天我们没有去民政局。

只是牵着手,把回家的路走了一遍。

***

之后的两个星期,我们把以前总回避的问题拿出来谈。

我们各自的工作怎么安排,遇到家庭借款该由谁决定;公婆如果再施压,我们怎么一起应对。

谈到婚姻和公司股权相关权益时,我们请专业人士帮助梳理适用的规则和双方的意愿,没有随口写一张“所有钱一人说了算”的纸。

我带他去映澜资本。

办公室里那台旧风扇还在行政仓库。

顾言把它打开,巨大的嗡嗡声一下盖过了我们说话的声音。

他赶紧关掉。

“当年我买它的时候,人家说声音特别小。”

我笑得扶住桌子。

“你被骗了。”

“那没办法。我送风扇的时候,还以为你是给老板干活,根本不知道老板就是你。”

我看着他。

“以后我不让你猜了。”

顾言伸手擦掉风扇上的灰。

“那我也不光问你今天吃什么了。”

***

我们重新办理结婚登记的那天,没有请亲戚,也没有办酒席。

拿到结婚证时,顾言看了好几遍。

我问:“又在看什么?”

“看名字。”

“还能写错?”

“怕你写成江董。”

我笑着把证件抢回来。

“我叫江映。”

他点头。

“我知道。”

回家的路上,我们一起去买菜。

顾言挑鱼,我拿青菜。到家后,我把围裙系上,开始洗米。

他站在蒸锅旁边,忽然问:“今天煮几人份?”

“两个。”

他点头,把锅盖盖上。

书房里,父母的照片还摆在桌上。旁边是整理好的房款资料,剩余款项仍按照约定一笔笔记着。

我没有因为重新结婚,就放弃该追回的钱。

也没有再把婚姻当成一个人必须替另一个人挡完所有麻烦。

厨房里的米饭开始冒热气。

顾言喊我:“江映,葱切好了吗?”

“好了。”

我端着切好的葱走过去。

这一次,饭是两个人一起做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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