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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1:32:13

1 /

我下岗那天,婆婆叫来一辆三轮,要把我的缝纫机拉给小姑子。

“雪萍结婚缺一样。你在家闲着,留这么大个东西占地方。”

我抓住机头,没让来搬的人抬。

那是一九九七年十月。我刚从第二棉纺厂领回劳保鞋,装鞋的袋子还在脚边,兜里揣着待岗通知。丈夫陈志康站在门口,让我先松手。

“机器还能再买,今天车都叫来了。”

“谁答应送的?”

婆婆梁桂芝把罩布往桌上一放:“一家人,借个东西还得写申请?你不上班了,连小满的伙食都得靠志康。”

“刚才说送,现在又成借了?”

来搬机器的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先退到楼道。小姑子陈雪萍从厨房出来,说她也没非要这台,买床时人家送的床头柜都还放不下,别为她吵。

婆婆不理她,只盯着我。

我把机头卸下来,抱进卧室。铸铁底座磕在门框上,我手一松,差点砸到脚。陈志康过来托了一下,让我放床上。

我没放,搁在地上,拿旧毛巾垫住。

“这是我妈当年给我买的。我还有用。”

那两个人空着手下楼,车钱还是我给的。婆婆在门口说,往后家里什么都分清算了,谁也别占谁便宜。

我回来时,小满蹲在机头旁边,拿手转了一下轮子,针上下动了两回。她今年七岁,问我明天还去不去厂里。

“不去了。”

“那中午能回来吃饭吗?”

“能。”

她高兴了一小会儿,跑去洗饭盒。我坐在床沿,才觉得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我叫许素梅,三十二岁,在棉纺厂干了十三年。先挡车,后来调到验布整理,哪卷有跳纱、哪处沾了油,看得还算准。厂里订单少了,车间轮着停,工资已经拖过两回。我知道要减人,轮到自己,还是去找了车间主任。

他说名单不是他一个人定的,叫我先回去等,有岗位会通知。厂里拟的生活费一个月一百八十元,什么时候能按时领,他没给我准话。

我问退回的劳保鞋要不要上交。他看着我,说发了就是你的,拿回去吧。

吃晚饭时,陈志康说供水站也不轻松,以后不能再像原来那样花钱。我把筷子停住,问他原来怎么花了。

他掰着指头说孩子、老人、家里总要吃喝,没说出我买过什么。婆婆接过去,叫我把楼道刷一刷,闲着也是闲着。

我答应刷楼道,但第二天先去找了同厂的巧珍。

钱巧珍比我大两岁,也在那批名单上。她丈夫跑运输,常不在家,家里两个孩子,平时就靠她管。她打开门,第一句是问我钱发了没有,知道没有,就把门边的纸箱踢开让我进。

箱里是袜子,她从批发市场背的,准备晚上去卖。

“去不去?”她问。

我说自己不会吆喝。

“我也不会。你站我边上,先帮我看东西。”

那晚我穿着厂服去了河沿夜市,快到时又回头,把胸前写厂名的那面翻到里面。巧珍已经摊开一块塑料布,脚下压着两块砖,见我来,让我赶紧帮她把花袜子挂起来。

卖到十点,她收了七十多元,拿钱的手还发抖。回去路上,我问里面赚了多少。她说先别算,进货的钱、摊位的钱还没扣。

我送她到巷口,没立即回家,去布店外面站了一会儿。卷帘门已经拉下,门缝里压着一条窄窄的蓝布边。

2 /

我第一批货,是三十二对枕套。

料从西街批发市场买的,整匹买不起,挑的是长短不齐的印花布。彭老板让我别嫌花色旧,夜市卖的就是便宜。我以前验过那么多布,自觉不会吃亏,翻来覆去看疵点,没认真问这一堆是不是同一批整理出来的。

拿回家,我把机头装上,脚踏得比平时快。婆婆说楼下老周头睡了,让我停。我等第二天白天再缝,到了晚上,把枕套和几条床单装进编织袋。

陈志康不肯帮我推车,说单位的人也爱去那边,碰上了不好看。

“我在厂里那么多年,他们不知道?”

“知道归知道,你非往人眼前站干什么?先等等,说不定过阵子又叫你回去。”

我没等。我去市场办登记了临时摊位,按天领收费票,跟巧珍隔着一个卖炸豆腐的摊。头一晚,油烟往我这边飘,我挪了一下,对方拿铲子敲锅,说别把人往里挤。

我抱歉,摆回去,又在货上盖了一层薄布。盖了,过路的人以为我还没开摊;掀开,闻着都是炸豆腐味。

巧珍过来,让我先拿两对挂起来,别把几十件全铺着。

一位大姐摸了摸,问一对多少钱。我说三块五,她还三块。我想着一对少五毛,卖完就少十几块,摇了头。

她放下就走。我追了半步,又停住,巧珍在旁边看得直叹气。

后来有个人只要一只,我愣住了,问另一只怎么办。他说他就一个枕头,哪管我的另一只。我拆开卖给他,手里那张两元钱潮乎乎的,捏了半天才收进围裙。

快收摊,厂里马主任陪妻子经过。我一眼看见他,弯腰去理袋子,巧珍却叫了一声马主任,问他要不要袜子。

他停下来,说我们还挺能想办法。他妻子挑了两双,照价给钱,还问枕套有没有浅色的。

我只拿了一堆大红牡丹,原以为老人都喜欢。她看了看,说家里墙上已经够花,没买。

回家以后,婆婆问卖了多少。我说营业额二十一块,她马上说也不少,比在家坐着强。我想解释还得扣本,她已经在叫志康,说明天买煤球的钱有了。

我留了十块给家里,剩下的钱连同没卖掉的货,塞到床底。第二天起得晚,小满自己把头发扎得一边高一边低,问我看着是不是很怪。

我给她重新扎,手上还有布屑。她要一根红头绳,我翻了半天没找到,最后用蓝的凑了。

第三晚,我换到一家茶铺门口。店主八点关门,我可以靠墙摆一小段,灯也借给我用,另交一点电费。那儿客流少些,至少没有油烟。

我开始记客人问过的尺寸。有人枕头长,有人要给老人缝荞麦枕,有人拿旧床单来,说只坏了中间一块,能不能改两只枕套。我原来一心卖新货,听完以后问她什么时候要。

她第二天提着旧床单过来,里面包着五毛钱,说先付定钱,别忘了。

我收下那五毛,没有告诉她,做这两只比卖现成的还费时间。

3 /

第九天,有人拿着缩短的床单找到了摊上。

她洗过一次,两边往里缩,家里的床垫露着。她把床单往桌上一拍,问我是不是专骗在夜市买东西的人。

我一开始不信,拿尺子量,确实短了。旁边卖鞋垫的也凑过来看,问是不是洗的水太烫,女人立刻火了,说谁家洗床单还得像供祖宗。

我让别人先别帮着说,把床单收了,退钱。

隔天又来一位。我把剩下的同批货停卖,自己下水试,晾干以后坐在院里,看着尺子半天没动。布面上没什么疵点,做成东西却不是我以为的尺寸。

彭老板不认,他说给我的价就是处理货,拿去做什么不是他管。我没留清楚整批的质量约定,买的时候只顾着算能出多少件,最后只能拿回一小部分料钱,其他自己担。

我回去拆了几条床单,准备改成小件。针眼留着,不能再装成没动过的新货卖,就挂了张处理品的纸,价也重新写。

婆婆听说退货,说早知道还不如把机器给雪萍,至少一家人落个人情。

陈志康让我歇两天。他不是怕我身体累,是怕人天天找来吵,传到他单位。

“把摊撤了,东西慢慢给熟人。”

“给熟人洗了也缩怎么办?”

他不吭声,过了一会儿,说那就留家里用。

我在房里坐了一下午。巧珍来找我,见门没关,自己推门进来。她看了那些拆开的布,说我在厂里干的是验布,不是床品成品,别一上来觉得什么都懂。

我嫌她话重,让她拿袜子去别处卖。

她真走了。晚上又回来,给我带了半斤面,说她丈夫这趟车钱拿到了,能先借我八百,不是送,开春前得还,她家也要交钱。

我把借条写给她。

那两天我没换地方躲,也没出新货,只在原来的摊位做修补,等买过的人回来。有人要退,有人换,有人说用小床没关系,不找我。我记不清卖给了谁,没法挨家通知,只能多守几天。

月底算账,白忙,还往里贴了一截。

巧珍问我下一批怎么办。我先找能说明来路和处理情况的布,留样试过,再裁。花色少买,客人最爱摸却不肯付钱的那几种,不再一买就是一大堆。

有一次做坏了别人的裤脚,我赔了工钱,陪她去找原来改衣服的唐师傅。唐师傅看了,叫我把那条缝拆开给他看。我手忙脚乱,拆得满头汗,他接过去,只做了几下,布就平了。

“床单能做,衣服也想接,你忙得过来?”

我说想多挣一点。他没训我,让我先把自己会的做好,拿不准的领人来找他。给他的活多了,他才肯让我白天去看一阵,我按他的价付过学活的钱。

小满有时放学到摊上。她写作业,我替她挡住风。一次同学路过,问她妈妈是不是卖床单的,她埋着头说是,没再往外看。

回去路上,她问以后能不能晚一点到摊上,先去同学家写完作业。

我问是不是嫌丢人。她不说话,走了很久才说那儿灯晃,字看不清。

我没再追问,给同学家打了个电话,道过谢,第二天带了一袋橘子过去。

4 /

过年以前,雪萍结婚。

婆婆应了亲戚,说我现在做这个,能替几家准备床单、枕套,料好价也便宜。她只告诉我数量,没有说已经拿我的价送了人情。

我做完,把料钱和工钱写在一张纸上,她看了脸就拉下来。

“都是你自己缝的,还算什么工钱?”

“我这几晚没去摆摊,就是做这些。”

“我给你带孩子,给你烧饭,跟你按晚算过没有?”

我把笔拿回来,先把给小姑子自己那套划掉,说那套算我送。其余的料钱总得收,别人已经说好的数差多少,让他们自己决定还要不要。

陈志康嫌我把事情弄难看,拿自己的钱补了差额,晚上却叫我把摆摊的钱都交给他,统一管。他说一年下来家里花了多少,我心里没有数。

我不肯。我们把各自交家里的钱写在月历背面,写到孩子吃穿,又吵起来。婆婆在外面听见,敲门叫我们小点声,楼下都能听到。

到九八年,厂里办了再就业服务中心。我去登记、签协议,生活费按月算,有时两个月一起领。接过培训和岗位通知,一次介绍我去饭店做勤杂,我试了两天,班到晚上十点半,夜市没法再去,回家还得早起给孩子准备东西。

陈志康觉得这样好,至少有个正经去处。我问饭店怎么给签合同、怎么续保险,对方说先干着看,没给定。我又回了自己的摊。

那年夏天,我租下茶铺旁边半间小门面,白天加工,晚上沿用市场安排的摊位卖货。办经营登记跑了几趟,缺材料就补,没因为我是下岗工人,所有事都能一句话办好。

家用机搬过去那天,婆婆站在门边看着,说现在屋里终于宽敞。我没有搭话,回头又把小满的作业桌往窗边挪了一点。

有了地方,我请巧珍白天帮忙。她不肯全来,她的袜子生意也做出了熟客,只答应按天算,哪天有事提前说。我们约定裁错、做错的责任分开,不能谁在场就都扣谁工钱。

定的时候我答应得快,真有一回做错一批,我先急了,说她怎么没再看一眼。她把剪下的料往桌上一放,让我把纸拿出来,尺寸就是我写的。

我看完,补回她被我少算的半天工钱。她晚饭都没吃就走了,隔天迟了一个小时才来,说孩子早上不舒服,我也不好再摆脸色。

忙起来,我又常把接孩子的事推给家里。一次小满发烧,婆婆从隔壁公用电话给门面打来,我正给一位顾客量窗帘,说再等半小时。等我赶到卫生所,陈志康已经请假在那里,孩子挂着水,鞋放在床边。

他没有当着孩子骂我,回家才问,是不是接了单就不能放下。

我说早知道烧得这么高,肯定先来。他问我电话里怎么没先问。

那晚我留在孩子床边,给她换了两回汗湿的背心。她醒来问我窗帘量好没有,我说量好了,尺寸记在本子里,今天不做。

5 /

第一笔像样的生意,是包姐给的。

她在汽车站后面管一家小旅社,十九间房,床却有好几种尺寸。来找我时,她没问花色,先把一条洗坏的床单摊在桌上。

“这边没破,中间薄了。你看能不能改?能改我再拿。”

我说可以做枕套,她摇头,枕套还够,客人一掀被子,床单却遮不住床边。她要新的,又怕买回去不合适,让我上门量。

我去了两回,第一回有房没退,没量全。第二回她正在催一个客人交房钱,让我先坐,过了半小时才想起我还在楼下。

量完我报了价,她说贵,隔壁卖现成的便宜。我没有再降,给她算用料,她不听,只问能用多久。我说现在不能拿年头保,先做两床,照她平常的洗法试。

她试了几回,没退,后面又做了十几张。钱分两次结,第二次我去了三趟,她老说没来得及取。我嘴上说不急,回去跟巧珍说,要是都这样,干得越多,兜里越空。

“那你下回收点定钱。”

“人家不肯呢?”

“那你就还去三趟。”

我真问了,包姐嫌麻烦,却还是给了一部分。她拿张便条让我写收到多少,免得轮班的人又给一遍。

做她家的东西,我没再图省事按统一尺寸裁。哪张床用哪种,洗完摞起来怎么认,我跟保洁大姐商量,在缝边留了不扎人的记号。她说这样好,省得抱着一摞来回换,又提醒我枕套的口别做得太紧,塞得人手疼。

后来包姐介绍我给旁边另一家做。第二家老板的要求跟她不同,价钱也没照搬。我做完样品,他拖了一个月才下单,差点把那几块布压成旧的。

白天做这些,晚上我仍去夜市。巧珍问我累不累,我说收款没稳,不能把现钱那头丢了。她已经把袜子添成了劳保用品,丈夫跑车时替她带货,出摊次数反而比我少。

有一阵我做得太急,把布剪歪几次,连小满都说妈妈拿着勺子还在算几尺几寸。我就把量好的料先写下来,隔一会儿再看一次,不再一边接电话一边裁。

门面做起来以后,中心那边也知道我已经正式经营。我按要求去办退出和衔接手续,生活费不再继续领。后来与厂里办清劳动关系,该结的补偿、保险和个人材料来回核过,才拿回那只装档案复印件的纸袋。

我路过原来的验布整理间,窗里还剩几盏灯。那排长窗朝北,冬天风从框边往里钻,我们以前在脚边放热水瓶,收班时总有人忘带。

我没有进去,手里的纸袋要送到另一处办接续,午休前还得赶一趟。

这时家里对摆摊的说法已经变了。有人问我做什么,婆婆会说自己开店,给旅社供货,不是随便在路边摆。她来门面,见地上有线头,会替我扫一遍,再说亲戚家要两床东西,能不能按料钱做。

我让她把尺寸和能接受的价先问清。她说自己替我揽生意,怎么还要跑两趟。

陈志康有时来修机器。线迹乱了,他先拆开看,看不明白,又去问修机的人。我按小时给钱,他不收,说夫妻俩这样像什么。我就请他吃饭,他吃完送我回去,路上仍劝我少接一点,钱够用就行。

我没有问他够用是多少。房子还挤着,孩子已经开始上补习班,我要是一天不做,后面几个人也跟着没活。

6 /

二〇〇〇年,我接了一批连锁招待所的货。

那时说是连锁,其实只有三处店。柳经理口气大,说以后省城还要开,我把他当成能带着我往上走的大客户,价压得低,账期却放得长。

巧珍看了单子,说我把人家没开的店都当成已经开了。

我让她别先泼冷水。平时一处一处地跑,现在一张单就抵好几个小客户,只要做顺了,怎么都划算。

我租了城南两间平房,添了二手电动平缝机和包缝机,叫来几个以前的工友。都是按说好的工价做,有人带孩子,只能白天来,我让她先做不赶的部分。

货送完,柳经理只付了一部分。余下一万八千多元,说月底结;月底又说店里在换承包人,财务要交接。

我去店里,前台让我等。等到下午,柳经理来了,把门一关,跟接店的人吵,吵完还记得叫我先回去,说做了这么久生意,他不会少我的。

我真等了。

等到月底要发工钱,才知道等不起的是我。几个姐妹坐在裁床旁边不走,原来一起上班时大家都骂厂里拖钱,现在她们问的是我。

我说先发一部分,巧珍第一个不同意。她家孩子的学费要交,不能因为跟我熟就排后面。

另一个老同事已经把剪刀收进包里,说她下午不来了,去替人卖两天菜,多少能拿到现钱。我叫她把手里的急单做完,她问做完能不能先结那几天的。

我说大家一样,不能谁先开口就先给。她把包放回桌上,问我为什么接单的时候没有告诉她们,货交完还得替人等三个月。

“要是早说,我那几天就去别人那儿做了。你这边我都推过两回活,别家也不能总等我。”

我让她先把能来的日期写一下,下午会把钱想办法补齐。她没有写,站起来说等我有钱再叫。门推开,一阵风把桌上的裁片吹到地上,有个人弯腰捡起来,给压了块铁尺。

我也想弯腰,却被巧珍叫住,让我先把今天的事说完。

“我也在外头要钱。”

“那是你给人家的账期,我没给你。”

我当时觉得她不体谅,话说得很冲。后来把自己的账翻开,才看见前面几笔本来能留下的款,都让我追着新单付出去了。

我从家里共同存的那点钱里先挪了两千六,没告诉陈志康,以为收回货款就补上。那是准备办老房房改时贴给公婆的部分,他们已经凑了一大半。

他发现以后,拿着存折来找我。屋里还有人,我让他出去说,他把存折搁在裁床上,问为什么取钱不问他。

这回我答不出。

他不是没有帮过我。夜里机器坏了,他来修;下雨,他也去夜市替我收过货。可这两千六我确实自己动了,不能因为要发工资,就说他没资格生气。

我给工人结清以后,把一批原来留着慢卖的现货降价出了,先补回家里那笔。布料供应商也来催,我拿进出账给他看,他不肯再赊,让我先把旧的付了,以后现款现货。

柳经理那边,几次对账以后才收回七千,剩下的经过协商分期,拖了很久。我没有再给他的新店供货,哪怕他后来拿着现钱来做样,我也只按眼前那点做。

那几个月我瘦了一圈,夜市重新去得勤,能卖一件是一件。包姐看我拿样品去,问我是不是缺钱。我没装,说是,她从抽屉拿出上次欠的尾款,数给我,没另外多给。

“你以后给我做,也照你新规矩来。别我不问,你就不好意思提。”

我在她面前把收到的款记上。回去路上吃了个烧饼,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出门,一口水都没喝。

家里的钱补上了,吵架却没因此停。陈志康说以后所有单子给他先看,不能再由我一个人做主。

我答应大笔用共同的钱先商量,不答应每个客户、每块布都等他批准。

他问我到底把不把这里当家。我站在洗衣台边,把手里没洗干净的围裙又搓了一遍,没接上话。

7 /

离婚不是那一晚决定的。

我们又过了将近一年。陈志康有时来接我,有时到了约好的钟点,我还在跟客户对数,他等得不耐烦,转身回去。我也会在他刚下夜班时,急着问谁送小满去学校,话一开口就是自己的安排。

婆婆说我挣得不比谁多,脾气先像老板。我那阵听不得这句话,她一讲,我就把这些年往家里交的钱翻出来,说到最后,连她给孩子炖过几回汤都变成了账。

小满在旁边听着,有一次把饭碗放下,说她去同学家吃。我们两个都叫她,她谁也没理,自己背书包走了。

我去接她时,同学妈妈让她先在屋里坐,自己出来跟我讲,不要老在孩子面前算她值多少钱。

我回去跟陈志康说,他点了头。我们约了不再当着孩子吵,可日子还是过得很僵。

二〇〇一年春天,我们坐下来谈分开。工场里的设备、共同的钱和欠账都要分清,来回谈了两个月。机器和业务由我继续做,该给他的部分另作结算。小满先住原来的家,学校就在附近,我租的地方要倒车,她不肯转学。

我想把她带走,问了好几回。她最后哭了,说自己不想天天换学校、换同桌,也不是不想要妈妈。

我就不再问。

搬出去那天,婆婆没有送我,站在厨房切菜。她问我那台缝纫机还搬不搬,工场不是已经有电动的了。

“搬。”

她把钥匙放到桌角,让我交回来。我没有大包小包地把过去十几年都搬空,先拿了衣服和自己要用的东西,剩下的列出来,改天再取。

小满跟到楼下,说周五来我这儿。我说买她爱吃的鸡爪,她又说别老吃那个,学校门口的汤面也行。

我租了两间分开的房,前面做接待和样品,住的在后院。第一次下雨,水从窗框进来,我把被子挪到另一头,第二天找房东修。他来看了,说往年也这样,我让他试着睡一夜,他这才找人打了胶。

巧珍没有辞工,可她不肯再把自己的劳保摊放下,全跟我走。她说我们原来是姐妹,现在还得把雇工的账讲明白,不然迟早连话都没法说。

我答应她按天来,也开始把不能稳定提供的活说在前面。有两个工友嫌收入不稳,去了另一家厂。我帮她们结了工钱,没让她们为了以前的交情留下。

我一个人守着小店,晚上闲下来,反而不习惯。常把已经算过的账又算一遍,听见门响就抬头。陈志康按说好的给孩子费用,我们各自承担的部分也记着,有一次他晚给几天,我打电话,他说工资没发,随后就补了。

小满来住的时候,嫌我的床窄,书包没处放。我给她腾了一个小柜子,她把课本排进去,过了半晌,问以后是不是可以留下不每回带走。

“可以。你要用哪个格,自己放。”

她在柜门里贴了一张课程表。我收拾屋子时总避着,后来纸角卷起来,才给她找了点胶水。

8 /

我真正开始留下钱,是后来几家小客户的换洗单。

包姐那种旅社,用坏了才补,一次不多,可来得勤。原来我只盼整套大单,十张二十张嫌麻烦;吃过那次亏以后,我让这些小单按尺寸归到一起,攒够一段同样的料再裁,急要的另算。

我不替客户把所有花色都压在仓里。常用的白布、浅条纹留一些,特别的先收定钱再进。一个老板嫌我规矩多,换了供应商,半年也没回来。我没去求,少了那份单,才发现自己不用每个月催他四五回。

也有没做好又赔的。有一批布颜色不匀,裁的时候不显,装成一套才看出来。我先让客人用样品顶着,重新换,工人做了两遍,我不能只给一次钱。

那阵省下来的不是全留自己口袋,先把质检和包装那点工钱补进去,才少了返工。以前什么都由我看,眼睛累了也会漏,后来让两个人分别经手,我自己抽查,不再一边接电话一边说行。

有一年租的院子换了房东,要涨租。我算了好几天,还是搬。货架拆了、装上,车跑了三回,丢了一箱包装袋。下回签租约,我先问期限和涨法,没有只看进门那个月便宜多少。

几家外市的床品门店后来找我们加工,量比旅社大,也更挑。图样和尺寸由他们确认,我们按批做,挣加工和用料的利润。我先接小批,做顺了才添机器,不再谁报个大数都激动。

巧珍的劳保店也做起来了,她丈夫跑车攒的钱拿来买了旧门面,往后收摊不必天天搬。她白天有时来帮我看生产,下午回自己店。我们吵过几次工期,她不肯照我说的赶,我也终于有一两回听了她的,没有把交货日硬挤到工人睡觉的时间里。

后来她请了人看门店,来这边做得更多,按实际负责的活领报酬。遇到我出门,她可以决定一批货先不发,不用总等我回来。

小满从小学生长到初中生,周末有自己的同学,不再每周都来。我开始还问她是不是嫌这边乱,后来她说要跟同学打球,我去看过一回,确实是打球,连跟我说话都顾不上。

二〇〇四年,我买下原来那间小门面。只有三十来平方米,交完钱,存款又空了大半。加工仍在租的院子里,门面做样品和接单,夜市摊已经不常去。

婆婆见我,就说总算知道买点正经东西,比什么货堆在那里强。我没反驳她房子有用,也没答应她把我那间店借给雪萍试着卖服装。

雪萍倒没来跟我争。她自己去租了另一间,开了三个月才知道坐店也得花钱,后来跟我吃饭,再没说过你们卖一床就赚一床。

到二〇〇六年,加工的人有二十多个,旺时再请短工。营业额看着大,布款、工钱、租金和税费扣完,能留下的没有亲戚想得多。现金要留给下一批料,不能把账上所有钱都拿去买房。

我跟一位兼职会计算过,前一年留下二十多万,不是一天夜市卖出来的,是许多张小单结完、返工扣完后攒下的。

原来租的加工院不够用了。送货车要在巷口等,我们用小车一趟趟往外推。下雨时,前面得有人举着塑料布,后面还要避开邻家放的煤球炉。我开始四处看地方。

也是这时,我又看到了第二棉纺厂的名字。

9 /

二〇〇七年秋,报纸上登了旧厂房处置的消息。

第二棉纺厂已经停了,原来的设备、债务和人员安置陆续处理,留下的几处房产由资产管理公司接管。其中东院的验布整理车间,连同相应的院地使用权,可以作为一个独立项目公开转让。

我本来只想问能不能租。电话打过去,对方说这次按公告卖,租赁不在里面,材料可以来查。

我到那里报了姓名,办事的小姑娘问代表哪个企业。我说素禾布艺,把营业执照的复印件递过去。她看了,给我一张看房安排,叫我不要自己翻墙进去。

旧车间比我记得的空。机器没了,原来挡着的墙面全露出来,屋里说话有回声。地上还有固定设备的旧孔,靠窗一段油迹怎么拖也拖不净。

我当年干活的位置就在北窗第三根柱子旁。柱子上的红漆刻度还在,上半截磨得只剩印子。陪着看房的人见我站在那里,问是不是要拿尺,我说不用,等会儿跟其他地方一起量。

建筑面积一千二百多平方米,有独立出入口。用途仍是生产加工,不能买完想改什么就改什么。屋顶、电路和消防方面有要整改的地方,公开材料里都列着,没人答应交来就能开工。

一起看房的有个朱老板,做包装。他跟我聊,说整栋他能用一半,另一半租给我,省得我一下出那么多钱。

“你做你的床品,我做我的,院子共用。每年租金好商量。”

我问能签多久。他说三年,往后看周边行情再议。我没马上答应。租来的院子已经搬过两回,我不想再装一回机器、挪一回裁床,还得等别人告诉我下一年是多少钱。

回去我把图给巧珍看,她第一个问厕所在哪里,第二个问从卸货口到裁床要走多远。我还在想北窗,她已经把货往哪儿放都比划了一遍。

“真买?”她问。

“先算,没定。”

她看了看面积,叫我别被原来上班那点念想哄进去。大地方漏雨,修起来也大,租金省了,房屋不会自己维护。

我叫了做维修的和电工分别去看,按实际要用的范围估了一遍。回来见到朱老板,他说自己也正核费用,还问我愿不愿意先签租房意向,他买时心里有数。

我说再等等。

婆婆那年过生日,小满叫我一起吃饭。我们离婚以后,没有断她跟奶奶的来往,我偶尔也去,只是不再在那里住。

雪萍说起旧厂房,听说一个姓朱的要接下来,准备招人,问我愿不愿意回去管加工,省得天天为场地操心。婆婆马上说好,到了这年纪,有人按月给钱,比靠自己揽活踏实。

陈志康说,我现在也有二十多个工人了。

“人家来是挣工钱,又不是来帮她养老。哪天活没了,还不是各走各的。”婆婆说。

她这句也没错。我把鱼刺挑到盘边,说暂时不去,自己的单子还要做。

她问是不是又嫌人家给的少。我说还没谈,她就讲我不该什么都没问就推了,年轻时还能熬夜,以后熬不动怎么办。

小满在旁边听得烦,拿起汽水去阳台。我把碗里剩下的鱼吃完,问雪萍她那家店的租约续了没有。她正在倒饮料,听见就说房东又要涨,顺手往我杯里也添了一些。

饭吃完,陈志康送我到楼下,问看厂房的事到底怎么打算。

我告诉他,还没想好。他叫我别把周转钱也压进去,孩子明年还要继续念书。

“留着的。”我说。

他点头,又问要不要帮忙找做屋顶的人。我说已经找过了,等具体定下来再说。

回到店里,我把那张旧厂房平面图重新铺开。最想保留的北窗旁边,恰好有一道需要修补的屋面裂缝。我把维修报价压在上面,没有再光看那扇窗。

10 /

会计把我拦了一回。

我说账上有九十多万,房子起价不到这个数,门面再卖掉,应该能行。她拿笔把后面两个月要付的工钱、料款和税费圈起来,问我准备叫谁先不要。

我把计算器拿回来,重按了一遍。

能用来买厂房的,是六十二万。至少三十万得留着转,不能因为买下一间空房,就让机器和人都停在那里等钱。

屋顶、电路和必要的改造,估下来还要十几万,哪一项临时加了都得有人付。我去谈过银行,能贷的额度和条件跟我想的不一样,也不能先举牌拿下,再说不够的到时候想办法。

我开始考虑卖掉小门面。

房子里原来的柜子、墙上画过的尺寸都还在。来看的人说布局不好,要重新装,想让我再降一点。我本来想把买房的经历讲给他听,话到嘴边停了。他还在看墙上裂的一处漆,拿指甲刮了两下。

后来按二十一万成交。卖掉以后,我先搬了样品,留下一个月交接时间,后面能不能买成厂房,钱都得照约收,房也得照约腾。

买家要把门口的台阶加宽,问我能不能找原来给我砌的师傅。我在电话本里翻到号码,他照着打,人已经换了。我又陪他去隔壁问,回来站在门外,看见他拿粉笔在墙上画新货架的位置。

我的招牌还没摘,下面已经画到门里。我让他避开原来埋的线,他答应着,问我东西到底哪天清完,工人只能那两天来。

我又往屋里看了一眼,报了日子。那天回加工间,巧珍问房钱是不是拿齐了,我把收款凭据给她,去仓里找盛样品的大纸箱。

婆婆听说店卖了,给小满打电话,问我是不是做赔了。孩子来问我,我把旧厂房图给她看,她看半天,只问以后我的床放哪里。

“厂里不住人。我还住外面那两间。”

“那你下班能不能真下班?”

我没给她打包票,说我尽量按点。她说每回都这样,随后拿走那张图,帮我把卷着的边压平。

钱还是差一截。巧珍这时说,家里商量过,可以拿三十六万出来,但不是借我。

她要入股。

“我这几年给你管加工,拿的是做活的钱。现在连我家存的钱也要压进去,就不能还是你一句话,我照办。哪怕哪天我想走,怎么算也得先说。”

我本来还想按朋友借款谈,听完没有再开口。她这些年有自己的劳保生意,丈夫的车也一直跑,钱是两个人攒的。我问他同意没有,她说已经算过几遍,家里不把那间门店卖掉,孩子上学的钱也得另外留着。

我们谈了几回。她问我已有设备、库存怎么估,没收回来的货款算不算。我也问她入股以后能不能把生产这边真正接起来,不能两头一忙,又把所有事推回来。

有一回她听急了,拿起包就走,说我嘴上找合伙人,心里还是想找个肯掏钱的帮手。我追到门外,也没拉住,过了两天,带着重新列的分工去找她。

最后她占三成,我占七成,把原来的加工业务、各自出资和具体职责说定,照着办了公司的手续。生产日常由她负责,大笔采购和扩张两个人一起定,做事的报酬跟分红分开。

她签的时候反复看了退出那一段,说别嫌她看得慢,原来我亏过那笔,她现在还记着。

资金到账以后,我们又去看了一次厂房。她踩在靠门的地面上,觉得卸货时推车会颠,我说那块可以后补。她非要写进预算,不肯让我一句以后再说就带过去。

回去把总账算完,我们定了竞买上限。房价超过一百零二万就停,不能把改造钱也举出去。她让我把这个数写下来,别到现场一听别人加价,又觉得自己非赢不可。

我在纸上写了,连同看房资料放进包。

拍卖保证金汇出去那天,陈志康打来电话,说如果是短一两万,能先周转给我。我告诉他已经安排好。他没有追问,只提醒周日小满要去看学校,让我别把时间忘了。

我在日历上圈了两处,一处是拍卖,一处是陪孩子出门。两件事挨着,差一天。

11 /

拍卖是在二〇〇八年五月。

公司报名的资料核完,我们领了号牌。我跟巧珍坐在同一排,她把写着上限的纸放在膝上,问我要不要先去洗手间。我说不用,等开场前又去了。

起价八十八万六千元,跟公开公告一致。朱老板也来了,坐在右边,见到我,笑着问以后还是不是邻居。我说先看结果,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前面加价不快。有一位举过两回就停了,我举到九十四万六千的时候,手心已经出汗。拍卖师继续询价,我低头看巧珍,她没看我,盯着前排。

朱老板又加了一次。

我想起他跟我谈过出租,真由他买去,我不至于明天就没地方干活。可三年以后怎么办,他没答应,我也没有办法替他答应。

我举了牌。

叫到九十八万六千,朱老板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话,没再举。另一个买家翻着资料,举牌的手始终没抬起来。拍卖师又问了两次,我听着那几个数字,怕自己刚才听错了一位。

落槌以后,巧珍先掐住了我的胳膊。

“别愣着,人家叫你签。”

我站起来,号牌还拿在手上。工作人员让我先放桌边,给我确认成交信息。买受人是我们刚办好的素禾布艺有限公司,价款、后续办理的时间都要再核,我看得很慢。

朱老板过来,向我们道了声喜,说他的场地还有别处可选,过了这个价,再算出租的回报就不合适。我跟他握手,手上都是汗,自己先在裤缝旁擦了一下。

出了交易大厅,我给会计打电话。她先问成交多少,听完说在预算里,下午把接下来的付款安排重新核一遍。

巧珍要去接孩子,叫我别把她的那份文件漏下,又问后面第一个进场的是电工还是屋面队,时间能不能错开。

第二天带小满出门,我把资料袋放在车后座。她翻看里面的图,问那一排长窗是不是我以前工作的地方。我说是,她把指头放在第三根柱子那里,让我告诉她当时到底站哪儿。

下午送她回奶奶家,婆婆已经听见别人说我把店卖了。她端了菜出来,让我也坐,说家里可以给我留一间,先别在外面硬撑。

“我没赔掉。”我说,“店钱拿去买厂房了。”

她盛汤的勺停住:“哪个厂房?”

“第二棉纺厂东边的整理车间,昨天拍下来的。”

雪萍正好来送东西,听见后问是不是给朱老板帮忙办的。我把资料袋拉开,拿出成交确认,放到桌上,让她看买受人的名字。

她看完,抬头问公司是谁的。

“我和巧珍的。我七成,她三成。”

婆婆没有接那张纸,站着看雪萍的脸。过了一会儿,问要花多少钱。我说了成交价,又说后面还得改造,不能明天就搬。

“你这些年……真有这么些?”

“有一部分是卖店的,巧珍也出了钱,没动孩子念书的那笔。”

陈志康坐在另一边,拿过图看,指着配电房说那里不能自己找人随便接。我说已经请人按该走的手续核,不会让工人拿着线就往里装。

婆婆坐下来,没再提叫我回别人厂里拿工资。吃到一半,她问这么大一处,能不能给雪萍留个位置,看个仓也行。

我说工人怎么安排,要跟巧珍按实际岗位定。雪萍摆手,说她自己的店还开着,别一会儿就把她的工作也换了。

小满把那张图重新折起来,装回我袋里。她嫌两条折痕叠不上,又展开了一次,桌上的汤差点碰翻。

婆婆伸手扶住碗,叫她别把纸弄湿。

12 /

办完约定的交付款和产权手续,我们拿到了钥匙。厂房连同对应土地使用权按原来的工业用途使用,我把要改的地方交给施工的人,先做必须做的,办公室的吊顶不急。

改造比报价多出一笔。拆开旧线槽以后,有一段要重新处理,巧珍不肯先放着,她说机器在里面一天几十个小时,人也在里面,省这一处她不答应。

我心疼钱,核过以后还是付了。装修公司的经理建议门口做大点的招牌,我说普通的就行,把字看清楚,不用整个墙都占上。

院里的排水也要通。下了一场雨,我们才看清哪里还积水,来回补过两次。我每天踩着泥进出,裤脚比原来夜市收摊时还脏。

钱不能因为买了房就停着不挣。租的地方还在赶原来的单,我和巧珍分开守,哪边缺人再调。工人问什么时候搬,我给了预计日期,又告诉她们真有变化会提前说,别自己打听。

搬家那几天,巧珍把在场搬东西的人照常记出勤。会计说原来的计件单是空的,她就另添一张搬迁用工表,让我看过。

我签完,一个做包边的大姐来问,新地方有没有地方停电动车。她早晨送孙子,下午还要接,从旧院子出发正好,搬到这里得提前半个小时走。

我让她跟巧珍重新排,工资按实际做的算,不能让别人替她多做。她有点不高兴,说原来没讲过搬这么远。我拿着上个月已经发过的搬迁通知,还是没有递给她,只跟她说如果确实不方便,可以做到这月底,账照实结。

她问有没有别的地方要人,我说知道会告诉她。她后来还是走了,托孙女过来拿最后那笔工钱。孙女把收款条看了半天,替奶奶打电话核过,才签了名。

真正搬进去,比原定晚了九天。新到的料先放检过的库区,机器逐台试,转得不顺的先调好。以前的工友里,有人一进门就找自己站过的位置,找完说现在太空了,跟记得的不一样。

巧珍不让大家照原来的位置摆机器,搬运路线不合适。几个人争了半天,我也跟她意见不同,最后用空筐当料车,从门口推到裁床,再推去包装处,走了两遍才定。

有位老同事问能不能带侄女来做。我让她先来看看岗位,要学就按新工人学,不能只说是厂里出来的,就跳过该学的。她有点不高兴,说自己以前还教过我。我记得,也没否认,仍把负责带人的师傅叫过来,让她们自己约时间。

小满放假来帮着贴过一回货签,贴错了两箱。我叫她拆开重贴,她说有一张扯破了,问能不能先写一个。我拿了新的给她,让她把同一批的都核一遍。

她干到下午就问几点下班,说晚上跟同学约了吃饭。我看了看剩下的,叫她把手里这箱做完就走。她立刻不再问,蹲在那里贴得很快。

原来的验布窗下面,放了我们的新裁床。地面不太平,一条腿垫着薄木片,铺布的时候总有一点晃。电工还在另一头收工具,送布的司机已经催着签收。

我先让人把料数清,自己跟巧珍来试裁床。她把尺子压在桌沿,叫我别急着下剪,桌脚得稳住。

小满从旁边找来一块稍厚的木片,想往底下塞。我扶住桌边,和巧珍一起把这一角抬高。

“从外头推,手别伸太里。”我说。

她蹲下去推了推,木片进了一半,停住了。我再抬高一点,巧珍让她往右挪。

木片塞进去了。我们慢慢放下桌角,小满站起来,拿掌心按着桌面试了两下,又换到另一边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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