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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1:32:15

一 我活到九十多岁容易吗

"粥熬得跟刷锅水一样,你是成心想饿死我。"

赵桂芝把碗往桌上一蹾,小米粥溅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她九十四了,手不抖,蹾碗的力道还足。

陈宝柱站在桌边,六十四岁的人,背驼着,两只手垂在裤缝旁,像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他伸手把碗端回去,"我再熬一锅。"

"熬什么熬,煤气不要钱?"

赵桂芝把碗又夺回来,就着那碗"刷锅水"喝了两口,眉头拧成疙瘩。咸菜丝切粗了,咬不动;馒头是昨天剩的,硬;鸡蛋煮老了,噎人。一顿饭从头挑到尾,陈宝柱一句嘴没还。他知道回一个字,这顿饭就得再吃一个钟头。

吃完,赵桂芝扶着桌角站起来,挪到里屋梳头。镜子前坐定,她把一头稀稀拉拉的白发拢到脑后,蘸着水,一绺一绺抿平,抿得纹丝不乱。抹脸油是牌子货,是她自己趁超市打折买的,藏着,锁在五斗橱最底下那层。

"妈,外头风大,加件马甲。"陈宝柱拿着件枣红马甲跟过去。

"我还不老呢,冻不死。"赵桂芝一把抓过马甲套上,又嫌他递得慢,"杵那儿跟根木头似的。"

她出了门。楼道里碰见二楼的张婶,嗓门立刻亮起来,亮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他张婶,买菜去呀?唉,我这是去晒晒太阳,家里待不住。"

张婶问怎么待不住。

"儿子呗。"赵桂芝把声调放委屈了,"我活到九十多岁容易吗?他侍候我天天冷着脸,有事没事就呲哒我。昨天就说了他两句,摔摔打打的,那门摔得,震得我心口疼。"

张婶"哦"了一声,笑笑,不接话。这楼里住的都是几十年的老街坊,谁家什么底细,心里都有一本账。账记在心里,嘴上不说。

张婶回了家,跟自家老头子念叨:"赵老太又在外头说宝柱不孝呢。"老头子从报纸上抬起眼,"不孝?宝柱要不孝,天底下就没孝子了。"张婶叹了口气:"作了一辈子,到老了,也算是有个报应。"老头子把报纸翻过一页:"报应?这叫什么报应。真报应,能让她九十多还腰板挺直地骂人?"

这话说得狠,张婶没接。可她心里也知道,老头子说得对。

陈宝柱在家里刷碗。碗是母亲的命根子,蓝边白瓷的那套,还是她结婚时置办的,如今只剩三个。刷完碗刷锅,刷完锅擦灶台,擦完灶台把母亲换下来的衣裳泡上。母亲的规矩:衣裳必须手洗,洗衣机"洗不净,还费水"。他蹲在卫生间搓衣裳,搓着搓着听见楼下母亲的笑声,跟张婶的笑声混在一块儿,穿过窗玻璃飘上来,亮堂堂的。

他手上没停。

陈宝柱没有手机。不是买不起,是用不上。厂子没了以后,工友散了,战友断了,同学更是几十年没来往。母亲不许他出门串门,说"东家长西家短的,跟着学坏"。他的世界就是这套两居室,外加楼下三百步以内的菜场、银行、社区卫生站。有一回菜场卖豆腐的老刘问他:"宝柱,你今年多大?"他想了想,"六十四。"老刘吓了一跳,"我以为你七十多了。"

他回去照了照镜子。镜子里那个人,头发白了大半,眼皮耷拉着,看不出喜怒。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看也没用。

这件枣红马甲他认得,老二还在的时候买的。老二走了以后,母亲从衣柜里翻出这件马甲,说扔了可惜,就穿了。穿着它,跟人说老二"想不开,没出息,丢人"。

衣裳搓到一半,楼道里脚步声近了。母亲的脚步声他有数,鞋底蹭地,一下重一下轻,右腿膝盖有毛病,可她就是不肯拄拐,说拄拐丢人。

门开了,赵桂芝进来,先环视一圈。灶台擦过了,地扫过了,她没找出毛病,就找别的话。

"宝柱。"

"哎。"

"床底下那根藤条,给我翻出来。"

陈宝柱搓衣裳的手停住了。卫生间的灯管嗡嗡响,他蹲在那儿,半天没应声。

"聋了?"赵桂芝提高了嗓门,"就是打孩子的那根藤条,放床底下多少年了,潮,再搁就糟践了。拿出来,晒晒。"

"晒它干什么?"

"晒晒怎么了?"赵桂芝眼睛一瞪,"那是我家的东西。老辈子传下来的家法,到你手里就得扔是不是?你们一个一个的,就盼着我这点东西烂光了、死绝了,好安生。"

陈宝柱从卫生间出来,手上还滴着水。他在裤子上蹭了蹭,进屋,跪下去,把脸贴到地板上看床底。床底黑,一股陈年木头和樟脑丸混着的味儿。那根藤条躺在最里头,挨着墙。

他伸出手,又缩回来,在膝盖上擦了擦,再伸进去。

藤条攥在手里,比记忆里细,比记忆里轻。他跪在床前,好一会儿没起来。

"磨蹭什么呢?"母亲在外屋喊。

"来了。"

他应了一声。嗓子眼里发干,像吞了一口四十多年前的灰。

二 门后的藤条

那根藤条原先挂在门后,钉了颗钉子,专门挂它。

陈引娣七岁那年第一次挨它。那天母亲在单位跟人吵了架——为半尺布票的事,回来路上又踩了一脚狗屎。进门的时候,她脸上的肉都是横的。

引娣正趴在桌上写作业。母亲在屋里转了一圈,找茬。作业本翻过去,字写得歪;水缸盖没盖严;灶膛里的火快灭了,也不知道添柴。

"添柴!"母亲就说了两个字。

引娣慌忙跑去灶屋。柴添上了,火起来了。她以为这事过去了。母亲跟进来,手里已经拎着门后的藤条。

"叫你半天你听不见?耳朵塞驴毛了?"

她后来想,母亲根本不在乎她听没听见。母亲在外头受了气,气鼓鼓地回到家,总得找个出口。她是老大,是那个出口。

藤条抽在腿上、背上、胳膊上。她不敢哭出声,哭出声打得更狠。弟弟在里屋,妹妹吓得缩在门后。母亲抽一下骂一句,骂的都是单位里的事,骂跟她吵架的那个人,可藤条落在引娣身上。抽到母亲自己胳膊酸了,气顺了,藤条才停。

"瞧你那副德性。"母亲喘着气,居高临下看她,"世界上是个人就比你强,你怎么不替好人去嘎嘣儿死了呢?"

那一年她七岁。这句话她听了六十一年。

这样的话听多了,人会长出一层壳。挨打之前,她先把眼睛垂下去,把肩膀缩起来,把身体弄小,小到不能再小。有一回她听见母亲跟邻居夸老三:"我家宝柱,随他爸,机灵。"她站在旁边择菜,心里想,那我随谁呢。想不出来。母亲没说过她随谁,母亲只说她"丧气"。

壳长在身上,就再也蜕不掉了。

……

如今陈引娣六十八了。

城西那片老小区拆迁,垃圾堆成山。她每天天不亮就去,拿一根木棍,一头削尖了,在垃圾山里翻。翻到半瓶水,喝;翻到长毛的馒头,掰掉绿毛,塞进嘴里;翻到衣裳,抖一抖,往身上套。她身上的衣裳都是这么来的,大的大小的小,裤裆磨破了,露出里头灰黄的肉。衣裳酸臭,她自己闻不见。

她的头发一把一把擀了毡,垂下来盖住脸。她不洗脸,不梳头,不看人。有人跟她说话,她就盯着人家脚面看,眼珠子半天不动一下。

据说她曾结过婚,还有一个女儿,后来她的疯病越来越严重,家里人就不要她了,让她自生自灭。小区里的小孩管她叫“小粪车”,还编了儿歌追着她:“小粪车,吱吱叫,翻出垃圾当成宝。”大人不叫她疯子,大人看见她,把小孩拽走,说离远点。也有老人认出她,"那不是老陈家大闺女吗",说完摇头,"小时候多齐整一个孩子,白白净净的,学习也好。"

是啊,学习也好。要不是十三岁那年母亲不让她念了,说丫头片子念书是赔本买卖,让她去糊火柴盒,她兴许能考出去。考出去,兴许就不是这个命了。兴许……

她不想这些。这些念头多少年没想过了,想一回头疼一回,人哪能天天疼?她现在只想今天翻到什么,明天的垃圾车几点来。

街道办的人来找过她几回。头一回是个年轻姑娘,蹲在她旁边,好声好气地说救助站有床有热水。她不吭声。第二回姑娘带了馒头和一件军大衣,她把馒头吃了,大衣穿上了,人不去。第三回人家还没走近,她抱着棍子就跑,跑出老远,回头看,没人追,才停下。后来街道的人也知道了,这小老太太有家有妈有弟,不是没处去,是不去。来的就少了。

宝柱来找过她。去年冬天,揣着两百块钱和一件新棉袄,在垃圾山边上站了一个钟头,喊姐。她蹲在纸箱搭的窝棚里,不答应,也不出来。宝柱把钱和棉袄放在窝棚口,走了。第二天那两百块钱被风刮出来,让收废品的捡走了;棉袄她倒收了,穿在最里层,贴着肉。

谁欠谁的,她早不算了。算不清。

这天上午,她在垃圾山半腰翻到一只纸箱。箱子里是人家搬家扔的旧物:搪瓷缸、旧挂钟、一摞捆着的课本。她把课本扒拉开,看见底下压着个铁皮文具盒,绿漆的,上头印着天安门。

她小时候有过一个一模一样的。糊火柴盒攒了三个月,她偷偷买的,藏在枕头底下。开学那天被母亲翻出来,说她偷家里的钱。藤条抽断了她一根肋骨——反正她是这么记的,疼得躺了半个月。文具盒当天就被扔进了灶膛,铁皮烧得噼啪响,绿漆卷起皮来。

她蹲在垃圾山上,把那只文具盒抱在怀里,用袖子擦。擦一下,脏袖子黑一道,铁皮盒没干净,袖子更脏了。

她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得浑身乱颤,怀里的铁盒哐当哐当响。

路过的人扭头看她。她也不管,就把那个脏铁盒贴着胸口,像抱着什么烫的东西,又像抱着什么凉的东西,坐在垃圾山上,晃过来,晃过去。

天上过了一队鸽子,哨音远远地响。她抬起头,跟着声音找,眼睛在乱头发后面睁得很大。

那一刻她脸上的神情,像个七岁的孩子。

三 夏日的暖阳,冬雪的肆虐

陈宝柱的童年,是一天里头过四季。

父亲是中学教员,教语文。一九六四年,他在教研组会上多说了两句,说教材里有的课文编得不行。就这两句,成了右派。到了文革,右派又成了现成的靶子,拉出来接着斗。

批斗会开在学校操场。父亲站在台上,脖子上挂一块木板,板上写着他的名字,名字上打着红叉。陈宝柱那年六岁,还没上学,被母亲拽去看,母亲说,让你看看你爹是个什么东西。台底下喊口号,他吓得往母亲身后钻,母亲一把把他搡出来,搡到最前排。

"看!给我看清楚了!"

他看清楚了。父亲低着头,头发被剪得豁牙漏齿,汗顺着下巴颏滴在木板上。可就在散会的时候,人堆里,父亲的眼睛找到他,飞快地腕了一下。

就睕了那么一下。那天晚上的事他记了一辈子:母亲睡下以后,父亲摸进他和姐姐们的屋,从怀里掏出半块水果糖,糖纸都焐软了,塞进他手心。父亲的手在他头顶放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走了。

父亲重男轻女。这毛病搁别人家是毛病,搁在他家,是灾难。

父亲把什么好的都紧着宝柱:一颗煮鸡蛋,一碗卧着荷包蛋的面,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母亲看见了,不骂父亲,骂宝柱。"吃吃吃,你配吗?""两个姐姐喝稀的,你吃干的,你脸上臊不臊?"骂完不解气,扭头再骂父亲:"老右派,自身难保还摆谱,惯出个什么东西来!"

父亲忍着。忍到某个点,就爆发了。

陈宝柱小时候最怕听见摔碗的声音。一摔碗,就是父母又为他打起来了。父亲摔碗,母亲砸盆;父亲拍桌子,母亲把门后那根藤条摘下来。两个人从堂屋打到灶屋,从灶屋打到院里,街坊四邻扒着墙头看。两个姐姐缩在墙角,引娣把胜男搂在怀里,捂着她的耳朵。

没人捂宝柱的耳朵。他是导火索,导火索没资格躲。

有一回打完,父亲蹲在院子里抽了一宿的烟——其实不算烟,是烟屁股捻碎了卷的喇叭筒。天亮的时候父亲叫他过去,说,宝柱,爹对不住你。他不懂,爹对他那么好,有什么对不住的。很多年以后他才咂摸出这句话的滋味:父亲知道自己护不住他,每偏疼他一分,母亲就往他身上讨回来十分。

夏日的暖阳是父亲给的,冬雪的肆虐跟着就来。他在这一天之间被抛上去,又摔下来,天天如此。

一九七九年,父亲摘了帽,补发了工资,恢复了工作。补发的工资是笔大钱,用报纸包着抱回来,父亲还没焐热,就被母亲收走了。父亲小声说,留二十块,给孩子们添点东西。母亲数钱的手没停,"添东西?你这一家老小喝西北风的时候,谁给你添过东西?"父亲不言语了。过了几天,宝柱在自己枕头底下摸出五块钱,还有一张字条:买书。字是父亲的字,瘦,硬,竖钩挑得很高。

学校请父亲回去教课,他站在讲台上,讲了两学期,身体就垮了。那些年挨的斗、受的气、忍的辱,都在骨头缝里存着,帽摘了,东西还在。

退下来以后,父亲老得很快。在家里,母亲照样不拿他当人。饭做晚了,骂;咳嗽声大了,骂;他坐在窗边看会儿书,母亲从他身边过,都要撂一句:"装什么文化人,你的文化哪去了?"

父亲不还嘴。不还嘴,母亲骂得更欢。

一九九二年春天,父亲躺在医院里了。肺上的毛病,憋气,一口一口气续不上来。陈宝柱那时候三十一岁,在厂里上班,三班倒,下了班就往医院跑。两个姐姐也轮流来。母亲来得少,来了就数落医药费,数落完就走。

父亲走的那天是个阴天。临走前他拉着宝柱的手,已经说不出整话了,一字一字往外蹦:

"别……恨你妈。她……也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宝柱点头。父亲又喘了半天,说了最后一句话,"爹这辈子,就对你一个……"

话没说完,人没了。宝柱一直不知道父亲想说"就对你一个"什么。就对你一个好?就对你一个亏欠?就对你一个有指望?他猜了三十多年,没猜出来。

父亲是六十四岁那年走的。这一年,赵桂芝六十一岁。

送葬回来,亲戚还没散,母亲做的第一件事,是让宝柱把父亲的遗像收起来。

"挂那儿干什么,瘆得慌。"她说,"人都没了,还占着一面墙。"

宝柱捧着相框,站在堂屋当间。相框是新的,照片是从父亲的工作证上翻拍的,放得大了,人脸有点虚,可那双眼睛还是朝前看着,跟当年人堆里找他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他把相框抱进了自己屋,面朝墙,立在了箱子后头。

母亲瞥见了,哼了一声,"随你。"

那一声"随你",是这个家给父亲最后的体面。

四 瓦砾堆里的草

陈胜男跟姐姐不一样。

姐姐挨打,缩起来。她挨打,梗着脖子瞪母亲,眼泪在眼眶里转,就是不掉。母亲最烦她这副样子,"瞪什么瞪?再瞪把你眼珠子抠出来!"藤条抡圆了抽。她疼得在地上打滚,滚完了爬起来,还瞪。

街坊都说,老陈家二闺女是从瓦砾堆里长出来的草,石头压着,照样钻出来,还越长越粗壮。

十六岁那年,母亲不让她念高中,要她去街道厂当临时工。胜男不干,跟母亲拍桌子,"我姐让你毁了,你还想毁我?"母亲抄起笤帚,她夺过来撅成两截。那天她摔门走了,在同学家住了半个月,硬是自己找关系报了名,念完了高中。

她是这个家里唯一敢跟母亲掰手腕的人。高考没考上,她去了百货公司站柜台,站得比谁都挺,嘴比谁都利索,年年评先进。二十五岁嫁人,自己谈的,没让家里插一根手指头。出嫁那天母亲骂骂咧咧,说白养了她一场,彩礼要少了。她回头笑了一声,"妈,你养我?我是自己长大的。"

这一句,算是把母女俩的账彻底结成了死结。

刚结婚那几年,胜男的日子是真风光。她在柜台上站到了组长,男人在运输公司开车,家里先买的电视机,先装的电话。回娘家,她给母亲买东西,麦乳精、毛线衣,一样一样摆出来。母亲收着,嘴上不领情,"有几个钱烧的。"

她不在乎。她觉得自己赢了。瓦砾堆没压住她。

转折是从男人下岗开始的。九十年代末,运输公司改制,男人买断了工龄,出去跑出租,跑得不顺,车又被罚没了一回。男人从此蔫了,整天在家喝酒,喝多了睡觉。家里的天,换她一个人扛。

扛到儿子结婚,天就塌了。

婚房是她出的首付,彩礼是她凑的,装修是她盯的。儿子结了婚,媳妇进门,两口子盯上了她的工资卡。先是"妈,我们年轻,花销大,你帮衬点";再是"妈,房贷你还着,反正你也花不了几个钱";后来干脆直接拿,招呼都不打。她不给,儿子甩脸子,媳妇指桑骂槐,"人家谁谁谁的婆婆,给买了车,咱家倒好。"

她那年五十二,一个月工资三千出头,养自己,养喝酒的男人,再养儿子一家三口。她跟男人说,你管管儿子。男人端着酒杯,眼皮都不抬,"儿子不随你,随谁?"

那天夜里她忽然想回娘家。人在绝路上,都想回娘家。

她提着一兜水果回去,进门还没坐热,母亲就把话递过来了。

"哟,这是哪阵风把你吹来了?不是说你是自己长大的吗?"

她说是来看看。母亲把水果兜扒拉开看了看,"苹果都蔫了,你也好意思往家提。"

她坐着,听母亲数落。数落她不会过日子,数落她挑的男人没本事,数落她儿子媳妇白眼狼——"随根儿!你随你那个右派爹,你儿子随你,一窝子没出息的。"

她没还嘴。这辈子她没这么老实过。她就坐着,听完了,忽然说了一句:

"妈,我要是死了呢?"

母亲正在嗑瓜子,瓜子皮吐在地上,眼皮撩起来。

"你死?你舍得死?"赵桂芝笑了一声,"你要真死了,倒清净。省得三天两头回来给我看脸色。"

陈胜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着。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亮着灯,母亲的影子映在窗户上,正在扫地上的瓜子皮。

她下楼,出小区,沿着马路一直走。走了多远她不知道。等她停下来,人在城南高架桥上。

那天夜里很清冷,月亮倒是有,白花花的。桥下的路灯排出去老远,偶尔过一辆车,灯柱扫过去,又暗了。她扶着栏杆站了很久,把这辈子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小时候瞪着母亲不掉泪的她,柜台前评先进的她,出嫁那天回头发笑的她——一个一个走过去,走得干干净净。

瓦砾堆里的草,长得再粗壮,也经不住四面八方都来压。娘家的石头,婆家的石头,自己生养的那块石头,最沉。

夜里十一点多,有辆车过桥,司机后来跟交警说,看见护栏上坐着个人,还以为看错了。一晃神的工夫,再回头,桥上没人了。

……

死讯是派出所通知的。陈宝柱去接的电话,放下电话,他在楼道里站了十分钟,才进屋告诉母亲。

赵桂芝正在纳鞋底。听完,针在鞋底上停了一停。

"在哪儿跳的?"

"城南高架。"

"哦。"母亲把针拔出来,在头发上蹭了蹭,又扎进去,"随她爹,想不开。"

那一晚,宝柱在自己屋里坐到天亮。母亲屋里的灯十点准时灭了,跟平常一样。夜里他起夜,经过堂屋,听见母亲屋里似乎有动静,他站住听。听了半天,是母亲在说梦话,含含糊糊的,喊的什么,听不清。

第二天一早,母亲起来,照例嫌粥稀了。只是那天她把整碗粥都喝完了,一口没剩。

五 我容易吗

赵桂芝最爱做的一件事,就是数钱。

退休金三千六百二十三块五,每月十号到账。到账的第二天,她让陈宝柱陪她去银行,取现金。取回来,关上门,一张一张数,数两遍,再按用途分开:六百块买菜钱,搁在抽屉的铁盒里;两百块零用,随身带着;剩下的,锁进五斗橱最底层,钥匙拴在裤腰上。

宝柱没工作。厂子早没了,买断那点钱,前些年给母亲看病、交暖气费,早就见底了。两个人,一个月三千六,水电煤气、吃药、吃饭,紧巴巴地过。街坊劝她,给宝柱办个低保,她把眼一瞪,"我儿子有手有脚,吃什么低保?丢人。"

其实街坊心里都明白:宝柱出去找过活,保安、看车棚,都干不长。干一个月,母亲就在家摔一回——不是摔碗,是摔自己。有回宝柱上班去,她自己挪去厨房烧水,脚下一滑坐了地上,起不来,在凉瓷砖上坐了一下午。宝柱回来,她不哭不喊,就说一句:"你上班去呀,别管我,让我死在这儿。"

从那以后,宝柱不出去找活了。

这事在赵桂芝嘴里是另一个版本:"他懒。六十四了,靠我这个九十四的养着,你们说说,这叫什么事儿呀?"

她证明自己不靠人。每天上午,她非要自己鼓捣一顿吃的。择菜,洗菜,开火,一样一样来,慢,但不许人插手。宝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就轰,"出去出去,看着我干什么,我还能把房子点了?"

有回油锅冒烟了,她还在那儿翻葱花,宝柱冲进去把锅端下来。她举着锅铲愣了半天,骂:"显你能耐!"

骂完,那天中午她没怎么吃饭。

前年社区网格员来登记,一个戴红袖箍的小姑娘,问她家里几口人、谁照顾。她把门堵了一半,"儿子?儿子指望不上。我自己照顾自己。"小姑娘往屋里看了一眼:地扫得净,窗台擦得亮,饭桌上摆着两副碗筷,碗里还冒热气。小姑娘在表上写了点什么,走了。赵桂芝关上门,对着门愣了一会儿。她自己也说不清刚才为什么要那么说。话出口就收不回来,反正她一辈子也没收回来过几句话。

她也会算账。晚上睡不着,她躺在床上算:引娣废了,指望不上;胜男没了;宝柱守着她,可图什么呢?图她这套老房子,图她这点退休金。账算到这儿,她心里冷笑一声。可再往下算,算到"他要真图这些,怎么伺候了我二十年",这笔账就乱了。更乱的是,宝柱从来没提过房子一个字。不提,她才更睡不着。不提,才是图大的。她这么一想,心里就顺了,就又能骂得理直气壮。账算通了,她翻个身,睡着了。

有一回收拾五斗橱,她翻出来一块旧怀表。

黄铜的壳子,表蒙子裂了道纹,指针停在三点过七分——是陈敬儒的东西。一九五七年他被批斗那阵子,这表让他藏在了米缸底下,保住了;后来平反,他拿出来上过弦,走了两年,他没了,表也不走了。

赵桂芝捏着那块表,在床沿上坐了很久。

她想起的倒不是批斗,不是吵架。她想起的是刚结婚那年,他教完夜校回来,桌上给他留着饭,他不吃,先从怀里掏出个纸包,纸包里是两块槽子糕,说是学生家给的。那年她二十三,怀着引娣,害口,就爱吃甜的。

槽子糕真甜啊。

这个念头刚冒头,她就把表"啪"地扣进了抽屉,关上,还推了推,推严实了。

"老糊涂了。"她骂自己,"翻这些破烂干什么。"

她扶着床站起来,把五斗橱又检查了一遍锁。晚上吃饭的时候,宝柱给她盛粥,她说:"粥熬得跟刷锅水一样。"宝柱伸手要端走重熬,她一把护住碗,"熬什么熬,煤气不要钱?"

话一出口,她自己愣了一下。这话昨天说过,前天说过,说了几十年。她低头喝粥,没再言语。

那天夜里,赵桂芝做了个梦。梦里的事她从来不跟人说,九十多了,说梦话这个毛病改不掉。

半夜,陈宝柱被母亲屋里一声喊惊醒了。

喊的是个名字。含混,但听得清是两个字。

"敬儒——"

他披上衣裳过去,推开门。母亲坐在床上,眼睛睁着,直直地看前头。窗户外头有路灯,漏进来一条光,落在她身上。九十四岁的老太太,稀拉拉的白发披散着,整个人小了一圈,陷在那条光里头。

"妈?"宝柱叫她。

她眼珠动了动,找到他,那点恍惚一瞬间就收干净了,腰板下意识地挺起来。

"干什么!"她说,"我做个梦你也管?出去!"

宝柱退出去,带上了门。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门里没动静了,过了一会儿,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人在黑暗里,一点一点,把什么东西重新掖好。

六 三样东西

那根藤条在阳台上挂了一个月,晒透了。

赵桂芝隔三差五就要去摸一摸,摸完了满意,"瞧瞧,晾得多透。这东西结实,再用一百年也坏不了。"

用!陈宝柱不知道她还想用在谁身上。引娣六十八了,在垃圾堆里过活;胜男没了十三年;他六十四,腰已经直不起来了。她九十四。这根藤条要打的人,死的死,疯的疯,老的老,剩下一个她,抡不动了。

那天上午母亲睡了回笼觉。陈宝柱站在阳台上,把那根藤条摘了下来。

他原本没想干什么。摘下来了,在手里掂了掂,四十多年了,他头一回攥着它,而不是挨打。原来这么轻。原来打人半辈子的东西,这么轻。

他把藤条塞进一个黑塑料袋,下了楼。

小区的垃圾桶在后巷,收废品的刚翻完一轮,苍蝇嗡嗡地飞。他走过去,掀开桶盖,把黑塑料袋塞进去。塞到一半,他停住了。

巷子口有个人影。

披头散发,一身看不出本色的衣裳,裤裆那儿破着,露着里头的肉。那人拄着一根木棍,棍子一头削尖了,正一下一下地翻捡垃圾桶旁边散落的纸箱子。翻到半个面包,那人扒拉扒拉,塞进嘴里;翻到一件小孩的棉袄,抖开看了看,套在身上,袖子短一截,露着手腕。

是引娣。

陈宝柱站在那儿,手里的黑塑料袋滑下来,掉在脚边,袋口散了,那根藤条露出来一截。

引娣听见动静,抬起头。乱头发后面那双眼睛,半天才对上焦。她认出他了——也许认出来了,也许没有。她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冲他咧开嘴笑了一下,含糊不清地说:

"……弟。"

就这一个字。她二十多年没叫过他了。

陈宝柱张了张嘴,没出声。他想过去,脚底下挪不动。他想喊她回家,家在哪儿呢?妈在的那个家吗?她七岁那年被藤条抽着、被骂"你怎么不替好人去嘎嘣儿死了"的那个家吗?

引娣说完那个字,就低下头,接着翻她的纸箱子。棍子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翻得很专心,好像刚才那一声不是她喊的,好像这辈子她只会干这一件事了。

陈宝柱弯腰,把黑塑料袋重新扎好,塞进桶里,盖上盖子。盖盖子的时候他用了点力,咣当一声。

他直起腰,一抬头,看见了桥。

城南高架从这个角度看得见,灰白色的桥身横在天边,车在上头过,一辆接一辆。十三年了,他从来不上那座桥,烧纸都去河沿。可它就在那儿,每天睁眼就能看见,绕不开。胜男是从那上头跳下去的。一个敢把笤帚撅成两截的人,一个说"我是自己长大的"的人,最后被娘家、婆家、自己生养的儿子,一块一块石头压回了泥里。

藤条在桶里。棍子在引娣手里。桥在天边。

三样东西隔着几十米,安安静静地待在晌午的太阳底下。陈宝柱站在它们中间,忽然觉得这六十多年的事,全都长在这三样东西上了。说不清怎么长的,就是长上了。

"宝柱——"

楼上传来母亲的声音。他回头,五楼的窗户,赵桂芝扒着窗台探出半个身子,嗓门还是亮的,亮得整条后巷都听得见。

"死哪儿去了?饭点儿了!回来做饭!"

巷子口,引娣的棍子停了一下,又接着翻。

陈宝柱仰着头,看着窗户里那个九十四岁的老人。阳光斜过来,她满头白发泛着光,眯着眼找他,没找到,还在喊。她想找的东西从来都找得又快又准,想看见的东西,六十多年了,一回也没看见过。

他想起父亲临终那句话。别恨你妈,她也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他这辈子都在琢磨这句话。今天他忽然不想再琢磨了。

"来了。"

他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平平常常,跟过去一万次应声一模一样。他往楼道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朝巷子口看了一眼。

引娣背对着他,把那件小孩棉袄的领子竖起来,挡着后脖颈的太阳。棍子拄在地上,她整个人靠着它,歇了口气,又往下一处垃圾箱挪。

陈宝柱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楼上的喊声又起来了,一声比一声高。他转过身,走进楼道,一步一阶,往五楼爬。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几盏,半明半暗的,他的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跟了他一路。

爬到三楼,他停下来,扶着栏杆喘气。他想着,晚上蒸馒头,多蒸几个,给姐送两个下去。新蒸的,软的,她牙口不好,吃得了。再给她带壶热水。钱就不给了,给了也留不住,让风刮走,让收废品的捡走。

他接着往上爬。声控灯在他头顶亮起来,又在他身后灭掉,一层,又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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