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烫伤的秘密
周建国退休那天,林秀芬的手背上烫起了一个泡。
她端最后一道鱼时,听见丈夫在饭桌上说:「最要感谢的还是单位,培养我这么多年。再就是两个孩子,都争气,没让我操什么心。」
儿子周航举着手机拍视频,女儿周敏在旁边接话:「还有我妈呢?」
「你妈?」周建国笑了,「她这辈子没上过班,跟着我享福了。」
周航也笑,手机镜头还对着父亲。儿媳妇许茜正给外孙女囡囡夹菜,没抬头。林秀芬把鱼放在转盘上,烫伤的地方碰着盘沿,她缩了缩手。
「可不是。」丈夫的妹妹周建萍说,「嫂子气色一直好,不像我们,风里来雨里去。」
林秀芬想说她上过班。
城西服装厂,二车间,平车组。六年。
还想说,阳台上晾着女儿送来的床单,囡囡的表演裙还没改,桌上十二道菜从昨天就开始备料。今早她又跑了一趟市场,周建国临时说老同事爱吃河虾。
可是她刚张嘴,囡囡把饮料打翻了。
她去拿抹布。回来时,大家已经在说退休以后去哪儿旅游。
那顿饭办在家里,是周建国的意思。他不喜欢饭店的菜,说没家里的实在。请了两个相熟的同事,叫上妹妹一家,再加两个孩子,原来拼起来的两张桌子还不够,林秀芬把缝纫机上的木板拆下来,垫在中间。
散席后,周敏赶着回公司,临走把四岁的女儿囡囡抱起来,在林秀芬脸上亲了一口。
「妈,辛苦啦,明天给你点个奶茶。」
周航喝了酒,许茜还要开车送他,夫妻俩带着剩下的虾走了。许茜本来卷起袖子要帮忙,被周建国拦住:「刚买的新毛衣,别弄脏了。让你妈收,她有的是时间。」
林秀芬站在水池前,没回头。
水凉了以后,烫伤的地方反而不那么疼。她把盘子一只只摞好,擦干那块临时当桌板的木板,想把它装回缝纫机,发现一颗螺丝不见了。
周建国躺在沙发上看退休同事群里的照片。
「找找螺丝。」她说。
「什么螺丝?」
「桌板上的。」
「明天再找呗,谁这会儿还踩缝纫机。」
她蹲下去,沿着沙发腿摸了一圈,摸出一枚瓜子壳、一粒药片,还有那颗沾了油的螺丝。
起身时,她的膝盖响了一声。
周建国把手机放下:「累了吧?我就说别整那么多菜。」
林秀芬盯着他看了片刻。
昨天他说「李师傅来了,得添道鱼」,今早说「建萍家的孩子不吃辣,再弄个甜口」。现在他把手机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沙发上那一小块地方。
她最后只说:「明早我想睡晚点。粥你自己煮。」
「行,多大事。」
第二天六点半,厨房传来铝锅碰灶台的声音。
林秀芬睁开眼,没有起来。
过一会儿,周建国站到卧室门口:「米搁哪儿了?」
她说了位置。他又问水放多少。
「你看着放。」
门外静了一会儿,随后电水壶响了。他没煮粥,泡了碗麦片,冲她喊:「你的我也泡了,快起来,凉了不好吃。」
林秀芬把被子往肩上拉了拉。
她还是起床了。
吃过早饭,她下楼买菜。小区门口的布告栏换了新纸,社区食堂招后厨帮工,写着工作内容和联系电话。纸的下半截被雨打皱了,她伸手抚平,看清值班时间有早有晚,需要轮班。
「你要去啊?」菜店的何大姐拎着一捆葱,从她身后探头。
林秀芬说:「看看。」
「你家老周都退休了,你倒上班去?」
何大姐把葱往胳膊底下夹了夹,冻裂的指头在围裙上擦着。林秀芬把手收回来:「就看看,还没定。」
回到家,她在阳台择菜,一根黄叶捏在手里半天没丢。
过了午饭时间,周建国去找人打球,她把衣柜最下层的箱子拖出来。里面有孩子的奖状,周建国的先进职工证书,还有她那张工作证。
照片上的姑娘留着齐耳短发,眼睛很亮,衣领扣得紧。塑料套背面粘着一小块发黄的胶布。
那年周敏得肺炎,白天没人带,婆婆又刚动完手术。林秀芬先请假,后来干脆离了厂。厂里张姐说,等孩子大些再来问问。等孩子大些,厂子搬了,她又怀了周航。
她把工作证摆在窗台上,拿手机拍照。拍了三回,反光总遮住名字。
周敏的电话这时进来:「妈,囡囡那条红裙子,你是不是改好啦?」
「还没。缝纫机桌板刚装上。」
「那周末之前帮我弄一下,下星期园里表演。」
林秀芬答应了,挂断后却没有去拿裙子。
她找到布告上的号码。那一串数字是她在菜店门口拍下来的,照片里还露着何大姐的葱。
电话接通,她清了清嗓子。
「你们那个帮工,还招人吗?」
对方问了几句,又说要轮班,春节也有人值守,不是每天打完午饭就回家。
「知道。」林秀芬说。
「你先过来聊聊,明天上午九点,找罗琴。」
她拿起笔,在旧挂历背面记下这个名字。写完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二 试岗初体验
林秀芬去食堂那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
她本来想穿退休宴上那件酒红毛衣,试了试,袖口太松,容易拖着水。蓝外套就好,袖子一挽不往下掉。
出门前,周建国问她去哪儿。她说食堂招工,去看看。
周建国正翻旅游宣传单,头也没抬:「闲了就去玩玩,别答应人家干重活。」
她在玄关换鞋,鞋带系得比平常慢了一点。
食堂已经有人来买早饭。窗口后面,几个戴白帽子的人手没停过。林秀芬看了一会儿,觉得这活自己会:盛粥,装包子,擦台面,她天天做。
罗琴从后厨出来,个子不高,胳膊上套着深蓝袖套。
「林秀芬?」
她赶紧应了。
罗琴领她到旁边的小桌,问以前做过什么。她把工作证带来了,想掏,拉开包又停住。
「服装厂干过六年。后来在家做饭,照看老人小孩。」
「食堂没做过?」
「没有。我家吃饭的人多,过年三桌也弄过。」
罗琴点点头,却没接她这句话,只把具体工作又说了一遍。备菜、分餐、打包、收尾,按排班来,家里有事提前讲,不能到点了找不到人。
「有时候老人吃饭早,十一点菜就得出。你家里炒糊了,换一道就行,这里一锅出得慢,后面几十个人跟着等。能接受你再试。」
林秀芬脸上发热:「我做事挺利索的。」
「利索好,也得按这里的规矩来。」
手续按食堂要求办妥后,她开始试岗。
头一天,她负责削土豆。她削得快,削完顺手往水池一放。带她的赵姐赶紧指另一边:「这盆放那儿,别把我的位置占了。」
她连声说好。切丝时又下意识按家里的习惯切,粗细不一。赵姐捞起一把:「今天是炖的,不切丝。冰箱上那张单子,早上不是看过?」
那张单子贴在冰箱侧面,林秀芬看见了,没看进去。她想,土豆还能有多少讲究。
切过的另留作安排,她又搬了一盆来削。手腕渐渐发酸,她不敢甩,怕赵姐看见觉得她吃不了苦。
中午分餐,她嫌秤来秤去慢,盛了一份又添一勺。罗琴过来称,超了不少。
「给少了人家有意见。」林秀芬小声说。
「那就按份量给。你这份多了,后面那份怎么办?」
她不吭声,重新盛。
过了饭点,她才发现自己比在家做三桌还累。家里她熟,盐罐在左边,漏勺在右边,伸手就有。这里每一样东西都得记位置,跟人擦肩时还得说「后面」,不能端着一盆热汤闷头走。
赵姐递给她半个馒头:「先吃点,手别空着抖。」
她说不饿,肚子却叫了一声。
赵姐笑了:「我第一天把抹布都放错地方,你比我强。」
林秀芬也笑,咬着馒头,往塑料凳上一坐,就不想站起来了。
当晚她躺下时,脚底板一跳一跳地疼。周建国从她身边过去:「这下知道了?哪有自家待着舒服。」
她把脚往被子里收:「明天换双鞋就好了。」
「还去?」
「人家让我试一周。」
「你可别不好意思走。」
她背过身,没回他。
第二天的鞋是旧运动鞋,女儿淘汰给她的。鞋垫薄,她剪了块棉布垫进去,穿着居然不错。
她带了一本小本子。切配单上的东西记下来,哪种打包盒放哪格,什么时间开始收外带单,也记。回家坐公交,她低头背,坐过了一站。
有个常来吃饭的老先生,第一天喊她「大姐」,第二天喊「新来的」。到了第四天,赵姐指着她胸前刚领到的工牌说:「林师傅,她叫林秀芬。」
老先生眯着眼看:「秀芬,跟我妹一个名。你给我拿个软点的菜。」
她给他指了两道。老先生拿走餐盘时,她低头摸了一下工牌的角,塑料边有点刮手。
试岗最后一天,罗琴让她下班后留一下。
林秀芬心里一沉。那天她把外带单上的「不要葱」和「不要香菜」看串了,好在装盒前又查了一遍,及时换了。
她把袖套洗干净,晾好,才走到小桌边。
罗琴把下周排班给她看:「你能接这个时间吗?早晚轮,你先跟赵姐,不独立顶。」
她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两遍。周一到周日,不是每天都上,有的上午,有的下午。除夕那天还没排,旁边留了空。
「能。」
「看清再答。家里要说好。」
她又看了一遍,点了头。
走出食堂,天冷得人直缩脖子。她没有立刻回家,到旁边日用品店买了双厚底鞋垫,又买了一个带盖的水杯。
老板问:「上班用?」
「嗯。」她说,「上班用。」
她拎着袋子往回走,快到楼下才想起来,早上泡的豆子还在盆里,周建国说晚上想吃豆浆配油条。
她拿出手机,给他发语音:「豆子你先洗一下,机器在柜子第二层。」
语音发出去,她站了几秒,没有补上「等我回去弄」。
三 排班冲突风波
林秀芬进门,盆里的豆子还泡着。
「刚在楼下,回来又接个电话……」周建国接过她的袋子,看了看,「打豆浆来得及吗?」
她把水杯放在鞋柜上:「你没洗?」
「我又不会用那个机器,等你嘛。」
她把包里的排班表拿出来,压在餐桌的玻璃板下。
「我以后有时候六点才下班。你饿了就先吃。」
「知道,你去玩几天还当真了。」
她想解释,那不是去玩。可他已经打开电视,新闻片头响起来,她的话卡在那儿,再说像跟电视争。
第二个星期的周三,她上午上班,下午休息,原定三点去接囡囡。午饭前周敏打来电话,说幼儿园下午临时安排检修,孩子一点就得接走,群里昨天发过通知,她忙忘了。
「你让陈亮接一下。」林秀芬用肩膀夹着手机,手上还拿着一袋空餐盒。
「他今天去外地了。妈,我不是没办法才找你吗?你跟人说一声,晚半个小时回来行不行?」
「我一点半才下班。」
「提前一会儿嘛。食堂不就在附近吗,都是邻居。」
林秀芬从小窗口看过去,外面还有人排队。
「我问问。」
她去找罗琴,话说到一半,自己先不好意思。罗琴看了眼墙上的钟:「今天小赵看牙去了,你要走,窗口就剩我。你女儿能不能先找别人?」
她点头,给女儿回了过去。
周敏没有接。
隔了两分钟,发来一张电脑屏幕的照片,会议室里坐着一排人。后面是一句:妈,先帮我这一次。
林秀芬也打字,打了「我走不了」,又删掉。幼儿园门口风大,囡囡不肯好好戴帽子,冻了又要咳。她脑子里已经有了孩子站在门口等的样子。
她只好再去找罗琴。她答应快去快回,多留半小时收尾。罗琴没再拦,只说:「你回来前给我消息,别两边都以为你在。」
她一路小跑,半道发现接送卡没带,只得翻手机找记录,到了门口又被老师留着说了两句。接上孩子,囡囡非要看街边的小鱼,趴在玻璃缸上不走。
「外婆上班要迟了。」
「外婆不上班。」孩子答得又快又响。
林秀芬怔了一下。她把囡囡抱下来,抱了一段,胳膊受不住,又牵着走。
回到家,周建国正准备出门。
「你带会儿孩子,我还得回去。」
「我约了人。」
「那你跟人说一声。」她脱口而出。
丈夫看她一眼:「你怎么不早说?」
她没时间吵,把囡囡的水杯和小饼干拿出来,摸了摸孩子后背。没出汗,才下楼。
她回来时,罗琴正一手核单一手找餐盒,台面上摆着好几袋已经装好的外带餐。
林秀芬赶紧去接。心里越急,眼睛越乱,两份单子压在一起,她把楼号看错了,送餐师傅出发前才发现袋子对不上。
餐盒没送错,也没有什么东西坏掉,但师傅等了十来分钟,后厨还得陪她逐袋重核。罗琴原本能趁这会儿吃的饭彻底凉了。
收工后,林秀芬主动留下,把最后一批物品归好。罗琴站在水池旁边,跟她说:「家里急事谁都有,你提前讲,我能排。今天这种,不能总来。」
她点头,眼睛看着水流。
「我知道你也为难。但人手是数着排的,你答应了这头,再去答应那头,最后就得有人替你赶。」
林秀芬想说我没耽误,我都补回来了。看见罗琴旁边那只只吃了两口的饭碗,话又咽了回去。
回家路上,周敏打电话问孩子中午吃了什么。
她说了,又说以后要临时接,得提前一天,不然她不能保证。
「今天真是特殊情况。你怎么还跟我较这个真?」
「我今天也跟人答应好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现在有组织了。」
周敏笑着说完,林秀芬却没笑。
她回到家,囡囡正在地毯上搭积木,周建国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绘本。
「睡了一觉,还挺乖。」他说,又补一句,「你看,交给我不就好了,用得着来回折腾?」
林秀芬看了他一眼:「下回我上班,你能接吗?」
「偶尔行。天天接,我这退休还不如上班。」
她弯下腰,把散在门边的小鞋摆齐,手碰上鞋头,又放开了。
那双鞋就那么横着,没挡路。
晚上周敏来接孩子,给她带了奶茶。糖很甜,冰块已经化了。
周敏看见玻璃板下的排班表,拍了张照片,说这下不用老问她什么时候有空了。
林秀芬心里松了一点。临走时,女儿又说:「下星期四你不是休息?帮我去趟医院拿报告,省得我请假。」
她刚要答应,想起自己约了去配老花镜,又把嘴闭上。
「星期四我也有事。不是休息就在家。」
周敏转过身。林秀芬捏着那杯已经不凉的奶茶,手指头湿了一圈。
她等着女儿不高兴。
女儿果然有点不高兴,却只说:「那我再想办法。」
门关上,她把奶茶搁到桌边。电视里那个卖锅的人还在喊。过了一会儿,她才去换鞋。
四 家庭会议拉锯战
林秀芬第一次发工资之前,家里开了一次小会。
说是开会,其实是周建国晚饭时随口提起:孩子们周末都来,正好商量她这份工作。
那天下午她休息,买菜回来在楼道里遇到许茜。儿媳抱着电脑包,眼下发青,手里还提着一袋橘子。
「怎么这么早?」
「客户改方案,我回来找个清静地方开会。我们那边楼上装修。」
许茜说完,又小心问能不能用一会儿小房间。林秀芬说当然能,把门打开,进去拿走摊在床上的衣服。
会议开到快六点。许茜出来时,周航已经到了,坐在沙发上玩手机,边玩边说饿。
「你不是比我早来一个小时?」许茜问。
「我等你呢。」
许茜看了看厨房里的林秀芬,没继续跟他说,进来问能做什么。
林秀芬让她洗橘子。她没推辞,洗完又把旁边的菠菜择了,听林秀芬说起这几天的班,就问有没有防滑鞋。
「我那双行。」
「你试试底,油水地上跟干路不一样。我们公司有时候去现场,也得专门换鞋。」
林秀芬提起脚,拿围裙擦了擦鞋底,橡胶纹路磨得快看不见了。
吃饭时,周建国说起正事。
「我的意思,过完这月就别干了。冬天大清早出去,我也不放心。家里差你那点钱吗?」
周航抬头:「妈,多少钱一个月?」
她说了数。
儿子没有笑,但脸上那点不以为然藏不住:「要不我和姐一人给你点,你在家轻松点。」
「你们给我的,跟这个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买东西照样花。」
林秀芬说不清。她明明在公交车上想过好多话,等大家真看着她,又怕说得太重,显得自己跟一家人算账。
周敏夹了一筷子菜:「我倒觉得出去也好,有同事,人不闷。但妈,你没必要这么认真吧?你身体要紧,别为了这个耽误休息。」
周建国连忙说就是。
林秀芬放下筷子:「我在家也没休息。」
没人接这句话。
周航过了会儿说:「以前不都过来了吗?现在爸退休了,正好搭把手。」
丈夫不太高兴:「我也没说不帮。她要是觉得忙,说就是了。」
「我说了。」林秀芬看着他,「米在哪里,豆浆怎么打,孩子能不能接,我都说了。」
桌上只剩囡囡用勺子刮碗的声音。
周建国把酒杯放下:「你现在怎么这么大的意见?」
这句话一出来,她胸口刚升起来的那股劲又往下落。儿女都在,丈夫也要面子。她忽然想,何必呢,自己是不是给家里添事了。外头受累,回家还闹得不愉快,一个月那点钱到底值不值。
她低头去夹菜,筷子尖停在盘子里,没夹住。
「我又不是说非干一辈子……」
话刚出口,许茜问:「妈,你自己还想去吗?」
林秀芬抬眼。
许茜把手机扣在桌上,等着。
「想。」
「那就先干着呗。别的事,看看怎么挪。」
周航皱眉:「谁替她挪?你也忙,我也忙,上周末你那电话都没停。」
「所以别先替别人答应。」许茜说,「我下周交项目,孩子来了我能陪一会儿,可周末的饭、接孩子,不能都往我这儿挪。你星期天在家,你也能做饭。」
林秀芬把刚要递过去的空碗收了回来。儿媳上周那场会议开到天黑,电脑包现在还搁在小房间。
女儿说要不每周少来一次,来之前自己带菜。周航说可以叫外卖,周建国嫌外卖油大,一桌人又为吃什么争了几句。
事情没有商量出一个像样的结果。但没人再说让她明天就辞工。
隔天上班,赵姐问她腊月二十七能不能调个早班。赵姐要去接从外地回来的儿子,原来准备请半天假,见她这天上晚班,想换一下。
林秀芬翻手机日历,发现自己没别的安排,才点头。
「你先看看家里,」赵姐说,「定下来跟罗琴说,别回头又变。」
她有点难堪,知道上次的事还在人心里。
中午吃饭,她问赵姐有没有想过不干。赵姐说想过,去年膝盖疼,回家歇了两个月,后来又来了。
「家里没人管?」
「怎么没人管?我老头子把床单洗成一团,晒都不抖。我看了生气,后来不看。」
林秀芬笑出声。
「你笑什么,你也是。」赵姐拿筷子点点她,「上回你走之前,把抹布重新叠了三遍。叠两遍,桌子也能擦。」
她笑得更厉害,笑完又有点酸。
下午下班,手机上多了几张照片。周建国照着网上的法子煮粥,水少,煮成了一锅软饭,问她怎么救。
她站在食堂门口说,加点热水,慢慢搅。
丈夫又问多少。
她想了一下,说:「先加一碗,你自己看。」
他没再打来。等她回去,那锅粥勉强能吃,就是稠。
周建国盛给她一碗:「可别挑。」
她看着碗,说:「我也没挑过你别的事。」
「你那时候笑了。」
「我笑粥,不行吗?」
两个人对坐着吃稠粥,谁都没有道歉。吃完,周建国把碗端进了厨房。
林秀芬拿起遥控器,第一次在新闻开始前,选了自己想看的电视剧。
五 首笔工资到账
第一笔钱到账时,林秀芬正在给周建国改裤脚。
他退休前买了两条裤子,说旅行穿,一直搁着。她把裤腿翻到反面,刚别好一根针,手机震了一下。
她打开,又退出,重新打开。按实际出勤算的钱,比整月少,数字并不大。她对着看了一会儿,把那条消息截了个图。
周建国从阳台探头:「怎么了?」
「发钱了。」
「我看看。」
她把屏幕递过去。他也看了两遍,说:「还不错,刚去就有。」
她等着他后面那句「不够买这买那」,他却没说,低头看裤脚:「你这边是不是短了?」
林秀芬把裤子放在腿上,让他穿另一条比。两个人扯了几回,长度总算定下来。她缝完一截,剪断线,才去厨房热午饭。
那天下午她到商场,想给自己买一件衣服。
逛到第三家,店员拿了件浅灰色外套,说料子轻,穿着显年轻。林秀芬在镜子前转了转。衣服确实好,只是标价让她心疼,算上折扣也要好几百。
她说再看看。
出门后又想,都五十四了,还等什么时候。她往回走,走到店门口,看见橱窗里自己的倒影,袖子上还有一截没剪净的线头。
她没进去,坐在商场的长凳上歇脚。
微信里,周敏发来囡囡穿红裙子的照片,裙摆刚好停在膝盖上。那条裙子她夜里改了两次,第一次女儿说短得不够,她又拆开往上收。
照片下面,周敏说:我妈手艺就是好。
她回了个笑脸,把手机放回包里。钱还在账户上,外套也还在店里。她抠掉袖口的线头,起身去找商场的出口。
回家前她买了一副新老花镜。旧的螺丝松了,镜腿总往下滑,她用细绳绑了半年。
周建国见到新眼镜,拿过去戴了戴:「还挺清楚。」
「这是我的度数。」
「我就试试。」
她伸手接回来,装进新盒子,没像从前那样说你用吧,我用旧的。
食堂的活渐渐熟起来,她也开始看见别人的难处。
赵姐总带两个饭盒,自己的吃完洗净,另一个留给晚上上夜班的丈夫。送餐的师傅每天中午靠着墙站几分钟,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罗琴接电话常走到门外,回来在本子上记,记着记着按一会儿额头。
林秀芬从前只觉得罗琴厉害,什么都知道。后来听见她跟供货的人核对数量,发现她也会忘,也会发火,发过火还得把缺的东西找齐。
腊月二十二,食堂接了一批老人预订的家常年菜,供餐之外,要多做打包。东西不复杂,麻烦的是每户份数不同,取餐时间也不一样。
林秀芬自告奋勇,说可以把单子理一遍。
她回家拿出囡囡以前用的彩色笔,按取餐日期分开标。赵姐笑她弄得像幼儿园作业。结果午饭一忙,大家只需看颜色,就知道哪几袋先取,倒真省了点事。
下午罗琴把一张新增单放上来,她顺手画了红线,正准备贴标签,发现同一姓氏下面有两个不同的电话。
一个老先生电话里只说自己姓刘,另一个是女儿代父亲订的。之前大家都当成一户,少算了一份。
罗琴核对清楚,把数量补上,拍拍她桌子:「这次你看得细。」
她说:「以前给孩子缝演出服,班上两个小朋友同名,送错过一回。」
罗琴问她哪年做的。
「我女儿小学那会儿。那时候一班四十多个,光按名字分不行,衣服里头还得缝个号。」
「那这个也编个号,省得只认颜色。」
林秀芬拿回本子,在每户前面添上数字。她原以为那点事说出来没人听,讲起给孩子量尺寸,一不留神,又说到了那台旧缝纫机。赵姐端着盆喊了一声,她才收住话。第二天一早,她还是先削土豆。
那晚周建国说:「除夕建萍他们来,周航、敏敏也都过来,热闹点。」
林秀芬正在给工作鞋刷鞋底,听见「除夕」,抬起头:「我那天有班。」
「你跟人换换。」
「已经排好了。下午两点到七点。」
周建国伸手去拿玻璃板下的排班表。上面除夕那格,林秀芬用新笔画了个圈。
他看了一会儿:「春节还上?大过年的,谁出去吃食堂。」
「有人来。也有提早订好取回去的。赵姐晚上要坐车,我答应了接她后半天。」
「你不是帮她换过一次?」
「那是二十七的早班,两回事。」
周建国把表放回去,没再说。
林秀芬以为他听明白了。直到第二天,建萍在家族群里发来一张菜单,说嫂子那道八宝饭,几个孩子惦记一年了。
周建国回了两个字:安排。
六 除夕排班之争
群里的菜单是手写的,拍照时纸上压着一只橘子。
鱼、虾、排骨、蛋饺、八宝饭,还有几道凉菜。建萍说今年简单点,大家随便吃吃。
林秀芬盯着那句「简单点」,一时不知道先回什么。
往年也是这句话。所谓简单,是少做两道,但吃饭的人没有少,过敏的、忌口的、孩子不爱吃的,一样要顾。她腊月二十八开始炸,二十九卤,除夕天不亮蒸,忙到晚上,自己常常端着碗坐在冰箱旁边的矮凳上。
她把手机递给周建国。
「我跟你说过我有班。」
「我知道,你先把能做的做了,下班回来热热。七点回来也不晚。」
「我七点下班,不是七点到家。」
「你看你,谁跟你抠这个。孩子们都在,能搭手。」
林秀芬把鞋放到阳台,坐回椅子上。
去年周航在厨房站了半小时,切了两根黄瓜。用哪把刀,切多厚,盘子在哪儿,他挨个问。她正在炸鱼,回头答了,油点溅在下巴上,拿袖口蹭一下又接着说。
「你问过他们吗?」
「你在群里说一声不就行了?」
「人是你请的。」
丈夫皱起眉,过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发语音:「你们早点来帮忙,你妈除夕下午有点事。」
林秀芬伸手:「不是有点事,是上班。」
周建国还没松开语音键,后半句也发出去了。
群里静了几秒,周敏回:「知道啦。」
周航说他买虾,建萍说带两样凉菜,许茜说她除夕白天值远程班,三点后才能过去,带饮料和水果。每个人都答应了一样,手机叮叮响,仿佛事情已经安排妥了。
林秀芬把那张菜单抄下来,坐在桌边划了半天。
八宝饭要泡米,蛋饺得一个个摊,排骨要提前腌。做到一半放冰箱,谁知道最后在哪层。她在食堂学会写标签,却发现家里没有人会去看她贴的标签,大家还是先喊她。
她从菜单上划掉八宝饭和蛋饺,把排骨改成汤。
周建国看见,说建萍孩子就爱吃蛋饺。
「那你摊。视频里有。」
他说自己手笨,摊不来。
「我头一年也摊破了好几个。」
周建国坐在旁边,不再出声。过了会儿,拿起笔,在蛋饺两个字上画了一道,写上「现成的」。
林秀芬看了看,没改回去。
过年前整理抽屉,她找到一个旧本子,里面夹着好多收据。有囡囡小时候买奶粉的,周建国住院买陪护床的,还有服装厂最后那年交的一张饭票。
周航坐在地上帮忙装旧报纸,从本子里抽出一张泛黄的表。
「这谁的?」
「我的离厂手续。」
儿子看见工种一栏:「你真在厂里干过?」
林秀芬把表拿回来:「我什么时候说过假的?」
「不是,我以为你就在那儿帮过忙。」
她看着他。周航低下头,把报纸拍齐,声音低了点:「我没印象。」
他当然没印象,那时候还没有他。林秀芬想起自己离厂那天,拿着一个暖水瓶去领押金,门口卖馄饨的阿姨问她怎么这么早就下班。
她那时也没哭,抱着暖水瓶,去婆婆住的病房替周建国。
周航问:「那时候干嘛不接着上?」
「你姐老生病,你奶奶腿不好,后来又有你。」
「找个人带不行吗?」
这句话让她有点恼,手里的旧本子啪地合上。
「现在说起来都容易。」
周航吓了一跳,没再问。林秀芬捏着本子角,想补一句,别拿现在想那时候。周航已经抱起报纸,去找绳子了。
晚上她洗碗,儿子走进来,卷起袖子,说让他来。
她本能地把盘子转个方向,指上面那块没擦净的油。他照着擦了一遍,又冲,水开得很大。
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住没伸手,去收抽屉里的旧本子。
年货还是买了不少。周建国在超市看什么都想拿,林秀芬跟在后面,把整箱饮料换成小包装,提醒海鲜没地方放。
丈夫停在冷柜前,说往年不也装下了。
她让他打开手机,看看自己昨天发的照片。冷冻室每一层都拍了,已经有什么,还能放多少,清清楚楚。
「你就会弄这些。」他嘴里这么说,还是把两大袋丸子放了回去。
到家后,她和周建国一起把菜收好。每放一样,他都问放哪里。她答了几次,后来拉开冷藏室,让他自己看。
「你记记,我明天不在。」
「知道了,知道了。」
除夕前一晚,她又在群里发了一次班次,说下午没空接电话,买来的东西别等她处理。现有食材写成清单,贴在冰箱上,照片也发进群。
她原想再发每道菜的做法,打了半页,删了。
十一点多,周建国已经睡着。她却在床上翻了好几次,耳朵里全是抽油烟机的声音,仿佛厨房还有什么没关。
最后她穿上拖鞋出去看。灶台冷的,阀门好好的,冰箱低低响。
她站在门口想,要不要把排骨先焯了,明天就省一道事。
手已经伸向锅,又收回来。
明天的外带单还等着她核。她把空锅推回原处,关了厨房灯。
回房前,她把写着「明天下午不在」的纸贴得高了一点,免得让年画挡住。
七 年夜饭等她归
除夕早上,周建国起来得很早,带回来两袋热包子。
「省得你弄。」他把豆浆递给她,又问中午吃什么。
「昨天剩的面,煮一下。」
「行。」
林秀芬吃完,把自己用的碗洗了。她今天不用赶早班,给阳台上几盆花浇水,修掉枯叶,又把一件开线的旧衬衣缝好。
周建国出门买酱油,回来又下楼拿快递。快十一点时,周航打电话说买到的虾有点多,问冰箱装不装得下。林秀芬说先别拆包装,到了再看。
她放下电话,发现自己又在按顺序想今天的事:虾几点送到,排骨什么时候炖,孩子一来会不会饿。
她把这些念头按住,到厨房煮了两碗面。
周建国边吃边说:「我跟建萍说早点来。你下午放心去,七点多我们等你回来,一起吃。」
「饿了你们先吃,给我留一点。」
「年夜饭当然等齐。」
她把筷子横在碗沿上。
「菜你们先做,我要是晚了,你们别饿着肚子等。」
「知道,知道。」
一点半,她换好鞋。周建国在沙发上翻找剪刀,要拆一箱酒。
「厨房抽屉。」她说。
「哪个抽屉?」
她看了看时间,低头把鞋带重新打了个结。
「你打开看看。」
走到小区门口,她听见身后有人喊。周建国追出来,手里拿着她的水杯。
她忘带了。
「你看你,上班倒积极,东西都不拿。」
她接过杯子,笑了笑。丈夫站在寒风里,外套拉链没拉,露出她前几天给他换过扣子的衬衣。
「回去吧,冷。」
「你几点结束来着?」
「七点。」
「好。」
食堂里,赵姐已经把交接的东西放好。她赶晚上的车,出门前又折回来两趟,一趟拿充电器,一趟拿保温袋。
罗琴催她:「去吧,误了车又得改。」
赵姐把那串钥匙交到林秀芬手里:「柜子里还有一包标签纸,别满屋找。」
「知道,蓝盒子。」
赵姐笑着点头,拎着包走了。
下午主要是年菜取餐。来的人有拎保温桶的,有拿着手机替父母核单的,也有人进门才问还能不能加一份。林秀芬把提前分好的单子压在透明板下,一张张查,没急着答应临时增加。
三点多,她去喝水,才看见手机上十来条消息。
周航拍了虾,问要不要去虾线。周敏发来囡囡抱着新玩偶的照片,又问孩子想吃蛋羹,家里鸡蛋在哪儿。建萍说路上堵,凉菜买到了,估计四点半才到。
丈夫单独问她,排骨要不要先泡水。
她把水杯盖紧,按着语音键:「鸡蛋在门边篮子里。排骨你看着弄,我这会儿忙。」
发完她又看了一眼群里的照片。囡囡坐在沙发上,脚边堆着袋子,茶几上摆了三种水果。两个孩子确实都来了,也都带了东西。
四点,取餐的人一下多起来。有人把取餐凭证和付款记录弄混,老人又听不清,她得走出窗口,指给人看。罗琴在后面补货,另一个帮工负责晚间堂食的准备,三个人谁都没闲着。
她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很久。
忙过这一阵,来电记录里有周建国,也有周敏。
她先回给丈夫。
「电饭锅怎么不亮?」
「插座开关按了没有?」
那边传来啪的一声,丈夫说亮了,又问米煮多少。
林秀芬想起家里来了多少人,想起早上那两碗面,忽然有点累。
「你数人数。」
「我数什么?你平常怎么弄的,告诉我不就得了。」
「我平常也是先看几个人。」
电话那头没声了。隔了会儿,周建国说:「你能不能先回来一趟?这边乱七八糟的。」
她靠着门边,手指按在围裙口袋上。口袋里有半截笔,硬硬地顶着指腹。
「赵姐走了,我不能走。」
「不是让你一直待着,回来弄一弄,再去。」
「现在四点多,我回来弄完,再到这儿,人家吃饭怎么办?」
丈夫压低声音:「家里也这么多人呢。」
她张了张嘴,没立刻说出话。
窗外,有人往车里放餐盒,一盒一盒拿得很稳。一个白发阿姨坐在玻璃窗边等丈夫,手里捏着一小袋糖。他们今晚可能就是两个人吃,也可能家里还有人等。
「你们先开火。」她说,「我七点下班。」
丈夫像是还要说什么,她听见罗琴喊自己的名字,回了一声,对电话那边说:「有人叫我,先挂了。」
挂断后,林秀芬站着没动。
手机屏幕灭了,她又按亮。周建国刚才说话压着嗓子,建萍多半就在旁边。她盯着他的头像,手指往上挪了挪。那盆虾大概还放在灶边,袋口一向是她解的。
她往回拨了半个号码,又退掉。
里面有人在等她核最后一袋年菜。
五点十分,周敏发来视频。
林秀芬看一眼罗琴。罗琴说你去喝口水,回来换我。
她走到侧门,接通。
屏幕里先是囡囡的半张脸,小孩挤过来喊外婆。镜头晃了一下,转到厨房。灶台上放着两个购物袋,一口干锅还扣着盖,排骨在水池里,生姜横在案板上没切。
林秀芬看见油烟机的开关是暗的。
「你们还没做?」
周敏说:「我来之前爸说等哥,哥到了说等姑妈。现在姑妈来了,哥又去买啤酒了。许茜刚开完会,正洗菜呢。爸说别乱动,等你回来安排。」
镜头外,许茜说:「我问他先做哪个,他说你妈有顺序,别弄错。」
周建国的声音跟着进来:「我说的是她最清楚。不是一点都不能做。」
「那你倒先做啊。」女儿说。
林秀芬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她看见案板上搁着一部手机,还在播菜谱视频,讲解的人说把锅烧热。
家里的锅盖没揭。
周敏把镜头转回自己:「妈,要不你跟人说一下,早点回来?大家真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她看着女儿,想起前些天那句「我不是没办法才找你吗」。
「先吃凉菜。你爸煮饭,周航回来处理虾。别做那么多了,排骨煮汤就行。你和许茜商量,谁做谁洗,别等我。」
「知道是这么回事,可是……」
「敏敏,今天我真回不去。」
女儿的脸停在屏幕上。她没有再笑,也没有发脾气,把嘴边的话收住,低声说了一句:「行。」
视频挂断,林秀芬的手还举着。
罗琴从里面出来,看见她,问:「家里有急事?」
她摇头,过了会儿又点点头:「饭还没做。」
罗琴没笑。她把门带上,免得冷风吹进去。
「要真有事你说,我想办法。不能人在这儿心不在。」
林秀芬把手机放回口袋:「我在这儿。你先吃两口吧,我去窗口。」
她往回走时,没像平常那样先把围裙抻平。
晚餐来的老人不多,几张桌子坐得很散。一个老先生要打包半份,解释说老伴胃口小,剩下不好。林秀芬照着能打的份量给他装好,另外找了个结实袋子。
老先生拎走袋子,她用纸擦了擦台面。手机没再响。她抬头看一眼钟,又低下头,把袋子提手理到朝外的一边。
六点多,周航发来一张照片。锅里的虾有一半变红,旁边一盘青菜已经出锅。照片角落,建萍端着一盆洗好的碗,周建国露出半个后背,围裙的带子在腰上打得乱七八糟。
下面是一句:开火了。你下班直接回来,别买东西。
林秀芬放大照片,找了找排骨汤。没看见,可能在另一个锅里。她想问,又忍住。
她给儿子回:「好。」
冰箱上那张纸也拍进去了,最下面一角被水打湿,卷了起来。
快七点时,最后一位客人离开。林秀芬和同事把各自负责的地方收好,照着清单确认。她没急着往外跑,也没故意拖时间,做完最后一项,在本子上签了名字。
罗琴问她明天休息打算干什么。
「睡会儿。」
「那手机关静音。」
林秀芬笑了:「不一定睡得着。」
她脱下袖套,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是下午找散钱时不小心放进去的。她回去放到指定的地方,才拎起包。
门外已经有人放烟花,隔得远,看见光亮一会儿才听见响。她踩着路边没化的薄雪往家走。到熟食店门口,脚慢了下来。店门关着,她看了看手机上儿子那句「别买东西」,把拎包的手换到另一边,继续走。
到楼下时,她闻到一股很重的蒜香。
不知道是不是自家的。
八 迟来的年夜饭
开门的是许茜。
她袖子挽着,手背湿漉漉的,见到林秀芬先往里面喊:「妈回来了,关火,别又热一遍。」
客厅桌子已经拼好,缝纫机那块木板上铺着新桌布。盘子大小不一,菜没摆满,原本计划清蒸的鱼改成了煎的,鱼皮黏掉一块,被翻到了底下。
囡囡扑过来抱她的腿,说外公把米饭煮成锅巴了。
「底下一点点。」周建国跟在后面辩解。
林秀芬往厨房看,水池里还有两只锅,旁边摞着菜碟。灶台收过了,不算干净,但比视频里有章法。她刚要脱外套进去,许茜拦了一下。
「先吃。还差个汤,马上端出来。」
「我洗个手。」
「那你洗,别顺便洗锅。」
儿媳说得直接,林秀芬反而笑了。
她进洗手间,把水开小,搓了两遍手。镜子里的人头发让帽子压得有点扁,鼻尖冻红,领口露着半截工作服。她扯了扯衣领,没有特意换衣服。
出门时,周建国正把她的椅子往外拉。
那把椅子挨着窗,过去总让给客人。她自己的位置在靠近厨房的过道里,起身端菜不用旁人让。
她坐下来。碗里已经舀了一点汤,白萝卜煮得透亮,排骨却有点紧。
周航问:「是不是水放少了?」
她尝了一口:「下次再多煮会儿。」
周航说好。周建国夹了只虾给她,又把盘子往建萍那边转,像是怕单独做这件事太显眼。
「今天简单点,别嫌。」他说。
建萍抬头看了一眼:「这还简单?我跟着洗了一下午碗。」
她说完笑,笑里有点累。林秀芬也笑了。建萍的两个孩子比囡囡大,都低头吃着,没人问八宝饭怎么没有。
吃到半道,周敏忽然说:「我今天本来想给你打个视频,问鱼怎么弄。后来一想,视频也得你站那儿教,跟你回来有什么区别。」
林秀芬把鱼刺拨到盘边:「可以查做法。」
「查了。我哥查三个,我爸说都不对,最后姑妈说就煎,哪有那么多讲究。」
周建国喝了口汤,没有接话。
周敏又说:「以前觉得你做这个很快。今天才发现,光是找东西都要半天。」
林秀芬想说你们平常不做,当然不知道。但话到了嘴边,她忽然想到自己试岗第一天,站在后厨找一只盆,被赵姐连着提醒两回。
她说:「多做几次就知道了。」
女儿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饭后,林秀芬把碗一推,差点又站起来。许茜已经拿起了两个盘子,周航也跟着收。
她说桌板底下那颗螺丝别弄掉,才想起自己以前从没告诉过他们这块板怎么装回去。
「什么螺丝?」周航问。
她走过去,指给他看。儿子蹲下去,才发现中间这块能拆。
「我以为本来就是桌子。」
「你小时候,我就用它给你缝裤子。」
周航摸着板边那道烫痕,忽然抬头:「这还是咱们以前那张?我还以为早扔了。」
「那你坐着,我拆完放哪儿?」
「别拆了,明天还吃。」
她坐回去,手放在膝盖上,一时不知道往哪儿看。电视里很热闹,孩子们在分糖,厨房水声大了又小。她听见周航问洗洁精倒多少,许茜说先少一点,不够再加。
她侧了侧身,听见水声停了,许茜问周航有没有干抹布。她朝厨房指了一下,又放下手。儿子已经拉开了挂在水池下的柜门。
周建国坐在她旁边,把遥控器递过来。
她没接。他拿在手里转了两下,低声说:「今天是我没安排好。」
「嗯。」
他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说「算了,过年呢」,又说:「我真以为你早上都弄好了。」
「我说了我不弄。」
「是,说了。」
他搓了搓膝盖。那条裤子的脚边,是她前几天缝的,缝线和布颜色不太一样,近看才能看出来。
「那天吃饭,我说你享福,开个玩笑。没想……」
林秀芬把茶杯拿起来,喝了一口。茶凉了。
「我知道你当玩笑。」她说,「我听着不舒服。」
周建国没有抬头。厨房传来一声盘子磕碰,儿子说没破,许茜让他轻一点。
「我上过班。后来不去,不是因为想待在家里享福。」她说到这儿,停了停,「就是我真一天班没上过,今天这些也不该都默认是我的。」
丈夫张了张嘴,没有反驳。他用手指磨着遥控器边缘,过了很久才说:「以后你有班,我来。」
她看向他:「不是有班你才来。」
周建国抬眼。她握着杯子,拇指沿着杯把来回蹭,瓷面上留下了一点水迹。
她把杯子搁稳,慢慢说:「有时候我休息,也想出去。你休息不也出去吗?」
周建国抬头看她,最后说:「那你提前告诉我。」
她想了想:「我们都提前说。」
这回他点了头。
九 往后并肩走
大年初一早上,林秀芬还是六点多醒了。
外面没有锅碗声,她躺着听了一会儿,伸手摸到床头的眼镜,又放下。周建国已经起床,不知道在客厅干什么,椅子轻轻拖了一下。
七点半,她出来,电饭锅里热着昨晚的饭,桌上有切好的馒头和一小碟咸菜。
「你看着吃,鸡蛋我还没弄。」丈夫说。
她拿起一个馒头片:「这样就行。」
上午周敏来,送囡囡的新年照片。母女俩坐着说了会儿话,谈到年后接孩子的事。林秀芬把排班拿出来,没先圈自己的休息日。
「你们先排。实在腾不开,我能帮的时候帮。」
周敏拿起手机,给陈亮发消息。发完才叹口气:「他也老说忙。」
「你跟他商量。别先跟我说定了,再通知他。」
女儿看了她一眼,笑得有点无奈:「你这是教我,还是骂我?」
「我说你,也说我。」
周敏手指停了停,随后把原来那条消息撤回,重新打了一条。这次林秀芬没问她写了什么。
过了年,分工并没有一下顺畅起来。
周建国负责买菜,头一回买了一袋发黄的青菜,说摊主保证便宜又新鲜。林秀芬差点脱口说以后还是我买,手在袋子上捏了捏,只让他择出来看看。
黄叶去掉,剩下半袋。他提着那半袋站了一会儿,下次买菜就知道翻着看底下。
轮到他做晚饭,常常四点半才开始想吃什么,肉冻着,菜没买。头几次林秀芬会提醒,后来把自己的下班时间说清,饿了先吃点东西,等他做。
有一晚她回家,饭还没熟。周建国站在灶前,嘴里念叨明明照着做,怎么还这么慢。
她靠在厨房门边:「明天提前半个小时。」
「你就不能帮帮?」
她看着他那副着急又不肯说累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
「我能帮。你说要我做什么,今天做完了,明天还是你负责。」
他把一把葱递过来:「这个,切一下。」
她切了葱,洗了手,到客厅坐下,没有顺便把锅接过来。
周航和许茜也不是每周都来。来了会提前问带什么,有一回周航拎着熟食上门,吃完嫌盒子多,随手往厨房一放就去拿车钥匙。
「周航,等会儿。」
她指指水池边的袋子。
「走的时候把垃圾带下去。」
他回身,说差点忘了,把盒子压进袋子,还问有没有别的。
「没了。你们回去慢点。」
许茜在门口冲她挥手,周航拎着袋子先下楼了。
家里少了一次大扫除。窗户没擦到角,吊灯也没拆下来洗。初六有客人来,周建国抬头看见灯上的灰,顺嘴说林秀芬今年忙,这些都顾不上。
林秀芬坐在桌边剥橘子,听见他顿了一下,改口:「我们今年没弄,等暖和点。」
她把剥好的橘子分给客人一半,自己吃了另一半。
恢复上班后,食堂的单子换成普通午餐。赵姐带了老家的花生,给每个人抓一小把。罗琴让林秀芬和新来的帮工搭一天,教她打包。
那人年纪比她小些,第一次来,急着想干好,手上的单子翻来翻去。
林秀芬告诉她先看时间,再看份数。对方问怎么能一下记住这么多,她说自己也记不住,拿本子就行。
午饭时,老先生又来了,工牌离得远看不清,喊了一声:「秀芬,今天有什么软和的?」
她指了指窗口,报了两道菜。
下班前,手机响了一下,是周建国发来的照片。锅盖上蒙着一层水汽,看不清里面,只能看见旁边切好的菜。
他问她今天想吃面还是米饭。
林秀芬正把袖套晾好,回他:「米饭。少煮点,我不太饿。」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句:我下午想出去一趟,明天你什么班?
她看了排班,告诉他时间。
又添一句:「钥匙带上,前天那把还在你外套里。」
发完,她把手机放进包里,检查水杯,眼镜,还有工牌。赵姐在门口等她,两个人约好去街角买双鞋,店里开门早,关得也早,再磨蹭就赶不上。
林秀芬锁好柜子,走出去。
身后有人喊:「林秀芬,你的围巾!」
她回过身,接住同事递来的那团灰色毛线,一圈圈绕好。
「走吧。」她对赵姐说。
赵姐抬手捏了捏她露在外头的衣领。
「围严实,前头风大。」
她把围巾的末端塞进去,挽着赵姐往街角去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