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十一点十八开始,新娘十点了人还没到。
助理打了九个电话,那头说周砚发烧,婚期往后推推。
新郎把手机拿下来,看着我:「我今天缺个新娘,你要不要入股。」
这单我接了。
因为这场婚礼,从头到尾本来就是我办的。
1
「花艺的车卡在门口,保安不放。」
小满从消防通道跑进来,手里两束捧花,包装纸还在滴水。
十一点零八分。
「走后门。」
「后门台阶三级,花架抬不上去。」
「拆了花架,一枝一枝抱。」
她转身跑了。跑两步又回头。
「沈总,签到台那边问席位卡够不够。」
「够。多印了二十张,在二号箱。」
签到台前排了十几个人。礼仪在翻席位表,翻了三遍,抬头问我二十四桌的刘先生坐哪。
我指了靠柱子那一桌。
音响师在对频,对讲机里有电流。他那边说一句,我这边听见半句。
「……明天……那个……三号麦……」
「三号麦换四号。」
「收到。」
这场婚礼我接了三个月。场地、酒水、花艺、摄影、主持,六家供应商,合同都在我包里。尾款今晚十二点前结。
流程单在手上,第三版。新娘进场那一段,我改了四个字。
十一点十二分,方特助从电梯口跑过来。
他二十六七,平时话不多。跑过来的时候领带歪了,一只手扶着墙。
「沈总,苏小姐电话不接。」
「再打。」
「这是第九个了。前八个是我打的,响两声就挂。这回陆总自己拨的,通了。」
我把流程单折起来,塞进西装口袋。
「楼下有人等吗。」
「司机在。她家楼下也留了人。」
「她妈到了没有。」
「到了,主桌。」
朝大厅看了一眼。苏母穿深紫,正在跟人说话,一只手一直在动。
十一点十四分,酒店的客户经理过来,手里一张单子。
「沈总,尾款。财务说最晚十二点。」
「今天结。」
「还有两箱酒,刚才有个男的说是女方亲戚,要搬走,我们拦了。他骂了一句,说我们狗眼看人。」
「记下来。他再闹,直接叫保安。」
十一点十六分。
陆景行从走廊那头过来。
他手机贴在右耳,走了十几步,停下。
那条走廊的灯只开一半。他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半边脸是暗的。
听不见电话里说什么。他也没说几个字,只嗯了两声。
挂了。
他把手机放进裤袋,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她说周砚发烧,三十九度二。」
「人呢。」
「在她家。」
「婚礼呢。」
他看了我两秒。
「她说往后推。」
「推不了。」我说,「酒席的钱今晚十二点前要结,酒店的期限到点。二十六桌减到二十四桌,价钱一分没少。」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他站在那儿没走。
我把对讲机从腰上取下来,换了个频道。
「方特助。」
「在。」
「你去楼下把司机叫上来,钥匙给我。然后回公司,把城南那个标的资格预审文件调出来,十点半发我邮箱。」
「今天?」
「今天。」
他跑了。
大厅里的音乐换了第二首。主持人在后台试音,试到第三遍,声音才顺。
陆景行开口。
「你今天有生意吗。」
「这就是生意。」
「我问的是别的。」
「别的没有。」
他点了一下头。
外面传来花架落地的声音。铁管磕在水泥地上,响了三下。
「我今天缺个新娘。」他说。
「我看出来了。」
「你要不要入股。」
抬头看他。他没笑,也没躲。
手里还捏着流程单。纸边被汗浸软了,用指甲刮了两下。
「投多少。」
「你说了算。」
「二十六万八。我说的是我垫的钱。」
「我知道。够了。」
音乐换了第三首。主持人在后台喊人,喊了两声「伴娘」。
伴娘也没来。苏清欢那边的人,四点就撤了。
我把对讲机别回腰上。扣子卡了一下,扣两次才扣上。
「证还没领。」
「没领。」
「那就不算抢人。」
「不算。」
转身往消防通道走,跟小满说:「三号箱,抬下来。」
「哪个三号箱。」
「挂了三年那个。」
2
库房在负一层。灯是声控的,走两步亮一盏,走快了会灭。
三号箱在最里面,上面压着两箱易拉宝。
小满和司机把它抬下来。箱子上落了灰,她拍了两下,灰飘起来,打了个喷嚏。
「这箱子多久没动。」
「三年。」
「里面是什么。」
「婚纱。」
她没再问,蹲下去开箱。
箱子里是一个防尘袋。袋口抽绳打了个死结,扯两下没扯开,用钥匙挑开的。
婚纱是白的,缎面,肩上缝了一排很小的珠子。吊牌还在,用一根白线拴在侧缝上。
小满把吊牌翻过来。
「三千二。」
「三千二百八。」
「样衣?」
「嗯。」
「样衣怎么是您的尺寸。」
把婚纱提起来抖了一下。裙摆铺开,拖尾在地上拖出半米。
「改过。」
「改过还能退。」
「不能。」
「拿软尺来。」
小满从抽屉里翻出一根布尺,抽出来,一头递给我。
「站直。」
她量肩,量腰,量后背。
「肩宽三十七。」
「写下来。」
「腰六十八。」
「不对。」
「哪里不对。」
「三个月前量的六十六。」
她又量了一遍,把尺子捋平,贴着骨头。
「六十八。」
「那就是六十八。」
小满把数字写在手背上,笔是圆珠笔,写了两下没水,甩了甩。
「您这里有个旧针眼。」
「哪儿。」
「右边,靠近肩膀。」
「去年的。」
「去年的针眼还在。」
「缝东西扎的。」
她把手背上的数字吹了吹,怕蹭掉。
「沈总,这个数我记着。」
「记着干什么。」
「下次做衣服好用。」
库房外面有人在推车,轮子卡在门槛上,推了两下没过去。
「裙子要不要改。」
「来不及改。」
「那今天怎么办。」
「腰上用别针。」
她把别针递过来,三枚。别在后腰,别第二枚的时候扎了一下,指尖出来一个血点。
她看见了,从口袋里摸出创可贴,撕开。
「贴一下。」
「会沾到裙子。」
「沾一点看不出来。」
贴上了。创可贴是肉色的,边缘压着缎面,起了一道白印。
铁皮桌在库房最里面,第二格抽屉。里面有一盒备用胸针、两卷双面胶、一把剪刀、半包没拆的别针。
盒子在最底下。绒面,巴掌大。
打开,一枚素圈。内侧刻了一行字,刻得不太正,浅下去的地方发黑。
小满凑过来看。
「什么时候买的。」
「七年前。」
「七年前您还没开公司。」
「嗯。」
「给谁的。」
把盒子合上,放进西装内袋,没答。
「沈总,苏家那边要不要通知。她舅舅那一家刚打电话来问了。」
「通知什么。」
「婚礼照常,十一点四十开始。」
「那新娘这栏怎么写。」
「写我。」
她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写全名?」
「写全名。」
换衣间是储物室改的,一面镜子,镜上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斜到中间。
外套脱下来,挂在一颗钉子上。衬衫袖口有一块咖啡渍,早上洒的。
婚纱的拉链在背后。自己拉了一半,卡住。
「小满。」
她进来,站在我背后。
「卡布了。」
「慢慢弄。」
她抽一口气,退半步,再往前一送。拉链上去了。
「有点紧。」
「不紧。」
「您吸气。」
吸一口气。她拉到顶,扣上暗扣。
镜子里的人不太认识。裙摆太长,堆在脚边。
「掉了一颗。」她说。
「哪。」
「肩上。」
她在水泥地上找,蹲下去,用手掌抹了两下。
「找到了。」
「收起来。」
「要不要缝回去。」
「来不及。」
手机在外套口袋里震。拿出来看,方特助。
「沈总,资格预审的文件找到了。有一份要补签。」
「哪一份。」
「联合体协议。周砚那边的工作室还差一个章。」
「先发我,章的事下午说。」
门口敲了两下。
「进。」
门开一条缝。陆景行站在外面,没往里看。
「证还没领。你要是介意,我可以先回去拿。」
「不介意。」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他停了一会儿。
「我是说,这不算数。」
「算不算数,等办完再说。」
门关上了。
把拖尾提起来,提在手里。走到走廊,他还在门口站着,靠着墙。
他看我,从上到下。
「腰这里松了。」
「我瘦了。」
「嗯。」
小满把拖尾的一角提起来,跟在后头。
「沈总,你手在抖。」
「空调冷。」
「走廊里没开空调。」
「那就是冷。」
3
十一点四十分,婚礼开始。
原定十一点十八。晚了二十二分钟。
十一点二十分,把主持人叫到后台。
「串词第三段,新娘名字换掉。」
「换成谁。」
「我。」
他手里的笔停在纸上。
「沈总,这不合流程。」
「合同第八条,甲方临时变更,执行方配合。你不念,我自己上去念。」
「我念。还有别的吗。」
他把笔帽扣上,又拔开。
「上台别介绍我的公司。」
「那介绍什么。」
「什么都别介绍。」
十一点二十六分,苏母过来了。
她从主桌站起来,走到签到台前面。声音不小。
「谁是管事的。」
「我。」
「你就是那个抢人的。」
大厅里有人回头。礼仪小姐把席位表抱在怀里,往后退了半步。
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
「执行合同,三个月前签的。甲方陆景行,乙方星遥执行。签字在最后一页。」
把纸翻过来,指着背面。
「这场的物料、场地、人员,一共二十六万八,我垫的。酒店的钱今晚十二点前要结,不结就撤场。您现在不想办,我就撤。钱我认亏,人我带走。」
她看着那张纸,手抬起来,又放下。
「你不要脸。」
「我要钱。」
旁边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过来,是苏清欢的舅舅。他把苏母扶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苏母坐回去了。
他又折回来。
「沈总。」
「嗯。」
「我姐说话冲,你别在意。」
「不在意。」
「今天这场还办吗。」
「办。」
大厅那头有人在搬椅子,铁腿刮着地。
「那我们那两桌,能不能撤掉。」
「撤了坐不满。」
「不满就不满。」
「钱照收。」
他把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看了看大厅顶上的烟感,又塞回去。
「我外甥女不懂事。」
「她懂。」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走了。
十一点三十四分,酒水那边出事。
苏家一个亲戚要搬两箱酒走,说是自家带的。
让人拦下。
「酒是酒店的。走可以,箱子留下。」
「我们自己买的。」
「单子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收据,皱的,边角有油。
酒店的销售过来看了看,摇头。
「不是我们开的。」
那人把收据塞回口袋,转身走了,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箱酒。
十一点三十八分,花艺师跑过来,手里一把捧花。
「沈总,捧花。」
「给谁的。」
「给您的。」
接过来。花茎上的水甩到裙子上,洇了一小片。
十一点四十分,音乐起。
站在 T 台这头,拖尾铺在身后。地毯有一处翘起来,刚才有人踩过,用鞋尖压了压。
主持人念词。念到「新娘」两个字,停了一下。
往前走。
两侧的人在看我。第三排有个小孩在吃糖,纸撕不开,他妈妈帮他撕。
主桌坐着陆家老爷子。七十八,手里转着两个核桃。
他没看我,也没看陆景行。
走到他面前,他把茶杯往我这边推了推。
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陆景行站在我旁边。他的手垂着,手指动了一下。
交换戒指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戒指掉在地上,滚到桌脚边。
他蹲下去,在桌布下面摸。摸了一会儿,摸出来,托在掌心看。
「这个不是新的。」
「不是。」
「什么时候的。」
「你先戴上。」
他把戒指套上来。松。
礼成。
掌声。有人吹口哨。摄影师的闪光灯连了三下。
摄影师挤过来。
「沈总,刚才那段没拍好,能不能再走一遍。」
「不能。」
「就三十秒。」
「宾客都起来了。」
「那我补两个空镜。」
「补。」
主桌另一边坐着陆景行的姑姑,一直在看我的鞋。
「这鞋不合适。」
「临时换的。」
「多大码。」
「三十七。」
她把我的脚看了一眼,看的是鞋。
「我那儿有一双,新的,三十八。」
「不用。」
「穿一天脚要肿。」
「谢谢姑姑。」
台上主持人念到新郎,音响啸了一声。
「你知道他小时候什么样吗。」
「不知道。」
「他不爱说话。他爸打他,他也不说话。」
「现在也不爱说。」
「现在好点。」她把手包换了个位置,「现在会生气。」
上菜的时候,服务员从我身后过,托盘擦到了拖尾。她连说了三声对不起。
「没事。」
「要不要我帮您提着。」
「不用,你走你的。」
回后场,靠着墙站了一会儿。高跟鞋里进了沙子,是刚才在门口踩的。
手机在文件袋里震。
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苏清欢。
4
下午两点,撤场。
桁架一根一根拆下来,装车。桌布收起来,堆在走廊,白的堆了一人高。
坐在后场的塑料椅上,脱了鞋。脚背上有一道红印,是鞋带勒的。
小满端了杯水过来。
「苏小姐在楼下。」
「哪个。」
「新娘。」
「她不是新娘。」
小满哦了一声,把水放在我手边。「她说上来拿箱子。」
「让她上来。」
苏清欢上来的时候,穿的是早上那件米色风衣。妆没花,头发也没乱。
身后跟着一个男的,不是周砚,是她表弟,帮她提箱子。
她没看我,先去休息室。箱子是银色的,二十寸,贴了一张机场的行李贴,撕了一半。
她拖着箱子出来,在走廊停下。
「恭喜。」
「谢谢。」
「你觉得你赢了。」
「我今天是上班。」
她笑了一下。
「你今天上班,上到他家里去了。」
没接。
她把箱子立在脚边,一只手扶着拉杆。
「你知不知道,三个月前他跟我说过一句话。」
「不知道。」
「他说,你要是不想过,随时可以走。钱他算好了,十八万,一张纸,写着不追。」
看着她。
「所以你是走的,不是跑的。」
「我是走的。」她说,「这句话你记住了。外面的人不会这么讲。他们会说我被人抢了。」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她把风衣的下摆往下扯了扯。
「因为你今天站在那儿,像个捡了便宜的。」
「我没捡。」
「那你手里有什么。」
「一张垫了二十六万八的单子。」
她看了一会儿,把拉杆往下按了按,按到底,又拉起来。
「沈星遥。」她第一次叫我名字。
「嗯。」
「你知道他为什么三个月不跟我提日子吗。」
「不知道。」
「因为日子是你定的。他连哪天办都懒得跟我商量,他让你定。」
手里的杯子放在窗台上。杯底有一圈水,压在台面上,留了个印。
「说完了吗。」
「说完了。」
「箱子重不重,要不要人帮你提下去。」
「不用。」
表弟先提箱子下楼,箱子在楼梯上磕了一下,磕出一声响。
苏清欢跟在后头,没回头。
婚鞋忘在走廊长椅上。一双白的,鞋跟朝上。
工人过来问花怎么处理。
「扔。」
「这么多,扔了可惜。」
「那你拿走。」
「能拿吗。」
「能。」
他挑了两束,抱在怀里,走两步又回来。
「这个架子要不要拆。」
「拆。」
「明天拆行不行,今天没车。」
「行。明天九点。」
小满过去看了一眼。
「这个要不要还给她。」
「放着。」
晚上七点,公司。
城南那个标,下周三开。资格预审过了,联合体协议还差周砚那边的章。
会计进来,手里一张打印纸。
「沈总,这个。」
是报价单的第一页。我们自己那一版。
「怎么了。」
「这一份不是我们打的。」她把纸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右下角,「纸不对。我们买的是八十克,这个是七十克,透光。」
「采购单在谁那儿。」
「行政。我调了,一整箱五千张,编号在箱底。」
「打印机呢。」
「十二楼那台。上周四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打过一次,三页。」
「谁在。」
「我,小满,还有保安老陈。老陈不碰电脑,他进来关灯。」
小满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沈总,酒店的结算单。」
「多少。」
「二十六万八,一分没少。他们说加了两桌的茶位费,我没认。」
「为什么加。」
「说我们延时二十二分钟。」
「给他们。」
「给了?」
「加了就给。别在这里耗。」
她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小满。」
「嗯。」
「婚礼那件婚纱,明天送干洗。」
「干洗一次八百。」
「送。」
「长椅上那双鞋呢。」
「装袋,写名字,放前台。她来拿,给她。」
「她要是不来。」
「放到月底。」
她应了一声,把单子夹进夹板里。
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窗户。
背面的字透过来,能看见几个。
5
十点开会。八点四十到。
会议室的窗户朝西,上午没有太阳,玻璃上有一层灰,用手背擦了一下,出来一道白。
先把那张纸放在桌上,压平。
「七十克。我们买的是八十克,行政那儿有采购单,一整箱五千张,编号在箱底。」
会计点头。
「打印机日志呢。」
「上周四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十二楼这台打过一份,三页。」
「谁在。」
「我,小满,还有值班的老陈。」
「老陈不碰电脑。」
「他进来关灯。」
把门禁记录摊开。
「九点四十一分,有人刷了十二楼的门。卡号尾数 0417。」
小满把纸转过来,指尖点在那行数字上。
「0417 是苏小姐的临时卡。」
「什么时候办的。」
「上个月。她来送过一次东西,前台给的,没退。」
「谁给的。」
「前台小周。」
「小周今天在吗。」
「在。」
「让她上来一趟,把登记本带上。」
小满出去。会计把笔记本翻开。
「城南这个标,我们报价三千八百万。周砚那边的工作室,报价三千七百六十万。」
「差四十万。」
「四十万。」
「他是独立投标人,还是联合体。」
「我们跟他签了联合体协议,他另外又报了一份。」
「什么时候签的联合体。」
「上个月二十号。」
「他另外那份什么时候递的。」
「上周五。」
会议室的空调出风口咔了一声,风小了一档。
「先签联合体,后单独投。他自己也知道这事不干净。」
十点十分,小满回来,手里一本登记本,翻开一页。
「四月十七,苏小姐,送样品,临时卡一张。」她停了一下,「后面那个字看不清,像是退,又像是还。」
「退没退。」
「前台说没退。」
「送什么样品。」
「说是花艺打样。」
「谁收的。」
「我收的。」小满说,「就一束花,插在瓶里,放了两天,谢了。」
「花呢。」
「扔了。」
「瓶子呢。」
「还在茶水间。」
小周上来了,二十出头,站在门口不敢进。
「沈总。」
「坐。」
「我站着就行。」
小周的手一直捏着工牌带子,捏一下松一下。
「那张卡谁让你办的。」
「她说是送样品,我就办了,登记本上写了。四月十七,下午三点多,我记得是因为那天我快下班了。待了十来分钟,走的时候问了一句电梯在哪儿。」
「她以前来过吗。」
「来过两次,都是送东西。第一次是陆总的秘书接待的,第二次是我。」
行政把采购单的存根拿上来。是一沓没拆封的复印件,纸边齐,切口上还留着刀痕。抽了最上面一张,编号打在右下角,字很小,得斜着看才认得出。
打印机在走廊尽头,靠窗。纸盒抽出来,剩三百多张,最上面几张边缘卷了,是受潮。小满把纸抚平,又卷回去。
「这批纸什么时候进的。」
「三月。一次进了二十箱。」
「库房潮不潮。」
「不潮。有除湿机,一天倒两次水。」
「那怎么受潮。」
「上个月除湿机坏过一次,修了三天。」
十一点,给周砚打电话。
响了三声,他接了。
「沈总。」
「你在哪儿。」
「工作室。」
「我下午过去。」
「有事电话里说吧。」
「我过去。」
下午两点,下楼。台阶上风大,把衬衫吹得贴在背上。
小满跟出来。
「沈总。」
「嗯。」
「苏小姐那张临时卡,要不要报失。」
「已经没用了。」
「那……」
「你去把周砚工作室的注册资料打一份。法人、股东、地址,全要。」
「现在?」
「现在。」
「要不要查他最近三个月的开票。」
走廊尽头那盏灯在闪。
「查。」
她跑了。台阶下面的保安在扫地,扫到一半接了个电话,把扫帚靠在树上。
手机响了一下。朋友圈有人发了张照片,是昨天婚礼现场,我在台上,脸拍得清楚。
配的字是「祝我前任新婚快乐」。
发的人不是苏清欢,是她表妹。
底下有七条评论。第一条是「抢的?」。
四点半,开车去城西。
周砚住在老小区,六层,没电梯。楼下有一家便利店,灯是白的。门口的塑料凳上坐着一个老太太,手里一把蒲扇,没在扇。
在车里坐了五分钟。三楼的窗户亮着,窗帘拉着,动了一下。
6
三楼的门开了一条缝,一股姜味。
周砚站在门口,脸红得不正常,头发湿的,贴在额头上。
「沈总。」
「打扰了。」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
「联合体协议上写的。」
他侧身让我进去。
门口堆着两箱没拆的图纸筒,换鞋的时候踢倒一个,滚出去半米。
「不用换。」他说,「地脏。」
灶上坐着一口锅,锅盖被顶起来。他去关火,回来端了两只碗,一只放在我面前。
「我不喝。」
「我煮多了。」
粥稀,米粒沉在底下。桌角摊着两片药,锡纸剥了一半,旁边一杯水,杯壁上有一圈白。
「你多少度。」
「三十八度九。苏清欢跟你说的是三十九度二吧,她走的时候是那个数。」他把碗端起来吹了一下,「现在降了。」
椅子是折叠的,坐下去晃了一下。
「城南那个标,你们报价三千七百六十万。」
「嗯。」
「怎么算的。」
「按图纸算的。」
「差四十万,差在哪儿。」
他喝了一口粥,慢慢咽下去。
「沈总,你来问这个,是觉得我拿了你们的东西。」
「我没说。」
「你脸上写着。」
他把碗放下。
「我没拿。我看过。」
「谁给你看的。」
「她自己拿过来的,一张纸,拍的照片,上周五。她说让我照着报,少报四十万,把这个标拿下来,后面有我一份。」
他把手在工作台上按了一下,图纸的边角翘起来又落下。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
「她给你多少。」
「一分没给。她说中标以后给我百分之三,三千七百六十万的百分之三,一百一十二万八。写了张纸,签了名。」
「纸在哪儿。」
「在。」
他站起来,从工作台下面抽出一个文件袋。
「我本来想烧了。」
「为什么没烧。」
「因为她说的话,我信了一半。」
「哪一半。」
「她说她不想结。这一半我信。」
他把碗放进水池,水开到最大,冲了两下又关上,转过身的时候手在裤子上擦。窗台上摆着三盆绿萝,两盆活得很好,一盆只剩杆,杆上还挂着一片黄叶。
冰箱在客厅角落,嗡嗡响。门上贴着一张外卖单,边角翘了,日期是上个月。
「你这病几天了。」
「三天。」
「吃药没有。」
「吃了。退烧的,一次两片。」
「饭呢。」
「就这个。」
厨房那口锅还在冒气,锅盖边上有一圈水往下淌,滴在灶面上,一滴一滴。
「你为什么现在说。」
「因为昨天你站在台上。」他说,「我在朋友圈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你穿着婚纱。」
他把粥喝完,碗放在桌上,碗底和桌面碰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说。」
「你以为她走是因为我。」
「不然呢。」
「我发烧是真的。她来也是真的。」他抬起眼看我,「但她自己来的。我给她打电话,说不用,她说她有事要跟我讲。」
「讲什么。」
碗里的粥结了皮,他用勺子挑起来,又放下。
「讲她不想结。」
「她跟你讲这个。」
「她跟我讲这个。」他把勺子放进碗里,勺子滑下去,磕在碗壁上,「还讲了一句。」
「说。」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门缝里一片黑。
「她说日子是别人定的。她连改一天都要看别人的排期。」
「谁的排期。」
「你说呢。」
屋里静了一会儿。楼下有人在喊小孩回家吃饭,喊了两声,没人应。
站起来。
「粥不错。」
「沈总。」
「嗯。」
「你不问我要那张照片。」
「你留着。」我说,「后面有用。」
「你要拿这个办她。」
「我要拿这个办事。」
他把我送到门口,靠在门框上。
「沈总。」
「嗯。」
「你会赢吗。」
「不知道。」
下楼,在便利店买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才想起来没付钱。
走回去,把三块五放在柜台上。收银员正在看手机,抬了下头。
「刚那个男的一直在看你的车。」
「哪个。」
「三楼那个。」
出门,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7
回公司,把资料室的门打开。
三年的东西堆在四个纸箱里。每个箱子上贴了标签,是我自己写的。
把箱子一个一个拖出来,坐在地上翻。
十九个方案。三个中标。六个陪标。剩下的报了价,没进终选。
小满进来,蹲在一边。
「这么多。」
「十九个。」
「三年?」
「三年。」
「一年六个多。」
「差不多。」
把其中一份抽出来。封面上有陆氏的抬头,右下角盖了收文章。
翻开,背面有一张纸。
是我公司的报价单。边角卷了,中间一道折痕。
折痕边上,有铅笔写的字,很淡。
小满把头凑过来。
「这是您的字。」
「嗯。」
「怎么会在他们合同里。」
「我给他的,第二年。让他知道底价。」
「知道了会怎么样。」
「知道了就会砍。」
把纸翻过去。纸的背面,铅笔字被拓过来了,反着,像印上去的。
「沈总。」小满还蹲着,把散出来的纸收拢,「陆氏这三年招标,我们每次都进终选。第三年那次有一家比我们低六十万,他们连答疑会都没被通知。我一直想不通。」
「因为我们便宜。」
「我们不是最便宜的。」
把那张打印件折起来,塞进箱子。
「打分的是谁。」
「姓苏。苏明远,苏清欢的堂叔。」
「陆景行知道吗。」
「他要是知道,第三年那家不会白跑一趟。」
资料室的灯是白的,照在纸箱上,把灰照得很清楚。四个箱子摞在一起,最下面那个压塌了一角,纸板软了,用胶带缠过两圈。
「这些还留吗。」
「留。万一以后有人问。」
「谁会问。」
「不知道。」
「沈总,你跟他认识几年了。」
「七年。」
她把一沓纸在桌上磕齐,磕了两下。
「七年你都没说。」
「说什么。」
「说你喜欢他。」
「说了就干不下去了。」
「那现在呢。」她小声问。
「现在也不用说。他自己看出来了。」
她把纸抱在怀里,抱得有点紧。
把资料合上。
「去把第三年那次的评标记录找出来。」
「找那个干什么。」
「看看谁打的分。」
她出去。
资料室的门在她身后合上,纸箱里的纸动了动,一张滑下来,落在地上。捡起来看,是第二年那个方案的封面,公司的抬头印错了两个字,当时重印过。
门又开了,小满探进来半个身子。
「沈总,第三年那次的通知在档案室,要调档。」
「调。」
「要签字。」
「谁签。」
「您签。」
五分钟,陆景行来了。
他站在资料室门口,看见地上四个箱子。
「你在收拾。」
「在找东西。」
「找到了吗。」
「找到一张纸。」
把那张报价单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眼,没有翻过来。
「我记得这个。」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三年。」
「哪一次。」
「你把这张纸递给我的时候。」他把纸举起来,指了指折痕,「你在背面写了字。我回去才看见。」
「那是给你看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
他把纸放回手里。
「你说过,你不跟甲方谈私事。」
「那是客气话。」
「我不当客气话听。」
地板上有灰,坐下去的时候裤子上沾了一片。
「陆景行。」
「嗯。」
「昨天那场,你为什么不打第二遍。」
他看着地上的箱子,没马上答。
「因为我不想让她回来。」
「那你想让谁回来。」
他没答。窗外有辆车在按喇叭,按了三下,停住。
「沈星遥。」
「嗯。」
「你手里那张纸,第二年的。」
「怎么了。」
「我在背面写过字,后来又擦掉了。」
把纸拿回来,对着窗户看。
折痕另一边,有一片被橡皮擦过的痕迹,纸都起毛了。
「写的什么。」
「忘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压在资料箱上。
「这个还你。」
是一张复印件。我那张报价单,正面。
背面那两个字也印过来了,正的,能看清楚。
8
周五下午三点,陆氏十九楼。
会议室里坐了九个人,长桌,一头是老爷子,一头空着。
坐在靠门那一边。桌上放着一台没开的投影,遥控器压在说明书上。
苏家来了三个:苏父,苏母,苏清欢。
苏父先开口。
「老爷子,我今天来是把话说清楚。苏家在城南那个项目里占百分之十五。这个项目我们不跟了,钱下周一退。」
老爷子手里转着核桃,没抬头。
「退就退。」
苏母接上。
「老爷子,您这话说得轻巧。我们家清欢在婚礼上被人这么算计,您一句话都没有。」
「谁算计她。」
「她。」苏母的手一指,「三个月前就把合同签了,什么都安排好了,就等着我女儿走。」
把一张表推过去,纸在桌面上滑了一段,停在苏父手边。
「这上面有日期。」
苏父低头看。
「三月十四第一次看场地,四月九号物料进场。中间二十七天,签了六份合同。」
「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我说,「我只是想说,这三个月我做的事,没有一件是瞒着人做的。」
老爷子把核桃放在桌上。
「你要什么。」
这个问题等了很久。真到嘴边,反而简单。
「我要城南这个标,按规矩开。」
苏父笑了一下。
「按规矩开,你们也未必中。」
「未必中,我认。」
「那我们家的钱,今天就抽。」
「抽吧。」老爷子说。
苏母站起来。
「老爷子。」
「我说抽吧。」老爷子把手放在核桃上,「钱是你们的。人是我孙子挑的。这两件事我分得清。」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投影仪的指示灯在闪,红色的,一闪一闪。
苏母的手包放在膝盖上,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纸巾。
苏清欢这时候开口。她一直没说话,坐在她妈旁边,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窗外。
「沈星遥。」
「嗯。」
「你早就等着今天。」
「是。」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投影仪的指示灯还在闪。
「你承认了。」
「我承认我等了。」我说,「我没承认我安排你走。」
「有区别吗。」
「有。你走是你的事。我等是我的事。」
苏清欢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你等不到的。」
「我没说我要等到。」
她站起来,拿包。苏母伸手拉她的胳膊,没拉住。
「周砚那边,你以为他会帮你。」
「他没帮我。」
「他也不会帮你。」
门关上了。
老爷子把核桃收进兜里,站起来。
「沈总。」
「在。」
「城南那个标,你要是中了,驻场的人谁去。」
「我去。」
「去多久。」
「八个月。」
老爷子看了我两秒。
「行。」
苏父在走廊上等我。
「沈总。」
「苏总。」
「我女儿不懂事。」
「她懂。」
「她要是懂,就不会在这儿把话说成那样。」他把手里的文件夹换了只手,「这话我只说一次。城南那个标,我们退了,你好好做。」
「您为什么退。」
「因为不划算。」他看着我,「跟人赌气不划算。」
「那块地你们做了三年。」
「做三年也不一定赚。」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你还年轻。」
他把眼镜戴回去,镜腿没挂稳,扶了一下。
「我女儿三十了。」
「我知道。」
「她从小没吃过亏。」
「这次吃了。」
他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
「苏总。」
「嗯。」
「那块地,我会好好做。」
「做不好也没关系。」他把手插回口袋,「做不好,我女儿也不会少一块肉。」
他往电梯那边走,皮鞋后跟磨得厉害,走一步顿一下。
电梯门开了,他进去,转过身来。
门合上,楼层数字往下跳。
在电梯口等电梯。苏清欢跟出来,站在右边,隔了一步。
「你以为他会娶你。」
「我没这么想。」
「那你图什么。」
电梯到了,门开。
进去,按了一楼。
门合上之前,她还在外面站着,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9
周三上午九点。交易中心三楼。
开标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人。前排是招标办的,后面四排是投标人。
八点四十,苏家来了五个人。三个穿西装,两个没穿,站在门口抽烟。
签到台的人要他们出示授权书。其中一个从公文包里翻出一张,纸是新的,边角还没磨软。
八点四十五,招标办的人过来清场,抽烟的被赶下楼。
桌上摆着七个密封袋,编号从 01 到 07。
数了一遍。七个。
八点五十,联合体的代表陆续进场。周砚坐在第三排,穿了一件深蓝的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九点整,主持人念开场。投影仪开机,闪了两下,黑了。
「稍等。」
技术员上来弄了三分钟,换了一根线。屏幕亮了,画面是歪的,又调了一次。
主持人说了项目名,念了一串数字,然后让人上去验封。
验封是一个一个拆。拆到 06 号,招标办的人停了一下。
「这个封条。」
他举起袋子。封条上的骑缝章盖歪了,压到了编号。
「06 号的封条有问题。」
会场里有人动了一下。苏家的代表坐在第二排,低头看手机。
主持人说先记下来,继续拆。
拆到 07 号,报价单抽出来,念价。
「三千七百六十万。」
周砚的。
接着是 06 号。
「三千八百万。」
是我们报的。
十点十分休会,给十分钟。
走廊上给法务打电话。他十分钟后到,带一个牛皮纸袋。
法务把纸袋放在窗台上,抽出三张纸。
「打印机日志。上周四二十一点四十七分,十二楼,三页。」
「门禁记录。二十一点四十一分,临时卡 0417,十一分钟。」
「采购单。八十克纸,五千张,编号在箱底。」
他不念编号,只用手指在纸上点了三下。
「编号在这儿,你们自己看。」
小满把第四样东西递过来,是那张报价单的原件。
「纸是七十克的。对着光能看见背面的字。」
法务接过去,举起来,对着走廊的窗户。
「背面是另一家的报价。」
窗户上有一道手印,是他刚才按的。
十点二十五分,复会。
苏家的代表先说话。
「封条的事,可能是运输过程中蹭的。」
「蹭不出骑缝章的错位。」法务说。
「那你想说明什么。」
「我想说明 06 号袋在递交之后被打开过。」
苏清欢这时候站起来。
她坐在最后一排,刚才没看见。
「不用查了。」
「我看过。」
苏父拉她。
「清欢。」
「爸,他们都查纸了。」
「我只是想看看他们报多少。看完就还回去了。」
「什么时候。」我问。
「上周四晚上。」
「你怎么进的十二楼。」
「前台给的卡,没退。」
有人在后排翻纸。翻了两页,停住。
「你看的是哪一份。」
「你们桌上那份。」
「看完之后,你发给了谁。」
她不说话。
苏父站起来。
「她发给我了。我看了一眼,就删了。」
「删了不等于没给。」法务说,「周砚那边有一份转发记录。」
周砚站起来。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我这边有一份。」
「上周五,苏小姐用微信发给我一张照片。我没回。周六她又发了一次,问我看到没有。」
「你为什么留着。」主持人问。
「因为她说了一句,你照这个报,少四十万。」
主持人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几句。
「本次开标,06 号、07 号文件封存,报监管部门核查。今天的结果不作数,另行通知。」
散场。
在楼梯口等电梯。周砚过来,站在旁边,两个人看着电梯上的数字。
「沈总。」
「嗯。」
「那份邮件我删了。但我老婆的电脑上有一份转发,她当时在群里。」
「群里有几个人。」
「三个。她,我,还有她妹妹。」
「你为什么留。」
他没答。电梯到了,他先进去,用手挡着门。
「我下个月要交房租。」
「多少。」
「四千八。」
「我这边有个场子,下个月三号,物料要人盯。一天八百,三天。」
「我发烧。」
「三天以后再说。」
他松手,门合上。
下楼的时候,苏父在门口打电话,声音很大。
「先按兵不动。」
10
开标之后第三天,会计拿着一本旧册子进来。
「沈总,这笔钱一直挂着。」
「哪笔。」
「三年前,城南一期,弃标保证金,五万。」
接过来看。封皮的边角卷了,字是打印的,签名是我自己的。
「怎么现在才说。」
「一直在待处理里。这本册子是我接手的第三个月才翻到的,压在以前那个会计留下的一摞废纸底下,封皮上还盖着作废的章。上个月盘库对不上,我才把它抽出来。钱扣了,退回来三万。」
「三万几。」
「三万二。」
「扣了多少。」
「一万八。」
她把册子翻过来,封底粘着一层胶带,边角翘了。
「为什么扣。」
「说我们撤得晚,影响了开标。」
「一万八怎么算的。」
「文件上写按标的千分之五,三千八百万就是十九万。他们按保证金算的,五万扣了百分之三十六。我去问了两次,第一次说按合同,第二次说按惯例。」
她把袖子往上推了推,手腕上有一道旧疤。
「最后呢。」
「没要回来。领导说别为这点钱耗。」
「你自己去过吗。」
我翻到下一页,纸是黄的,边上有订书钉的锈印。
「去过三次。第一次说材料不全,第二次说经办人出差。第三次去,办公室换了人,说这事得重新报。报了,压着,压了两年。」
「你为什么不再去。」
「去了没用。一万八,我要花四个半天,来回六趟。」
窗上有一只飞虫,撞了两下玻璃。
「现在还去吗。」
「去。」
册子是牛皮纸的封皮,里面夹着三十几张单子,用棉线穿的,线头露在外面。翻到中间,有一页被水浸过,字迹洇开,只能看出半个红章。
受理单在最底下,三联,第一联撕掉了,剩两联。窗口的签字是一个姓周的,后面画了一个圈。
「这个周什么。」
「不知道。签字的人早调走了。」
「调哪儿去了。」
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说是南边一个分局,我没去过。」
「沈总,这笔钱还要不要。」
「要。」
「一万八。」
「一万八。」
「值吗。」
「不值。」
她把册子合上一半,又打开。
「那你还去。」
「我去问问。」
窗外的天阴下来,办公室的灯自动亮了,白得刺眼。
「受理单给我复印一份。」
「原件呢。」
「原件锁起来。」
「锁哪个柜。」
「第二个。钥匙你自己拿。」
「行。」
会计把那本册子抱在怀里,站在门口没走。
「还有事。」
「沈总,那笔钱要是要不回来,就算我的。」
「不算你的。」
「为什么。」
「因为是我撤的标。」
「撤标的是我,钱也是我的。」
「话不是这么说。」
「就是这个说法。」
她把册子放在桌角,压了压。
「不知道。」
下午四点,陆景行来了。
他进来的时候,正在给这本册子贴便签。
「有事。」
「路过。」
他坐下,看见桌上的册子。
「这是什么。」
「弃标的罚款。」
「哪个项目。」
「三年前一期。」
他把册子拿起来看。
「你投了。」
「投了。」
「然后撤了。」
「嗯。」
「为什么。」
便签贴好,压在桌角。
「标书都做完了。开标前一天,让人把文件撤回来。」
「为什么。」
「因为中了要驻场。」
「驻哪儿。」
「沈州。八个月。」
他把册子放下。
「你就为了不驻场。」
「我公司在这儿。」
「你公司可以搬。」
「搬不了。」
「为什么。」
「二十六个人,一半是本地招的。搬过去,走一半。」
「剩下的呢。」
「剩下的要涨工资,我涨不起。」
他看着桌上的东西,看了一会儿。
「那年我在开标室外面站了两个小时。」
「你去干什么。」
「等结果。」
「结果你不是知道。」
「我知道你撤了。」他说,「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回来。」
屋里静了一会儿。楼下有人在搬东西,铁架子磕在墙上,一声一声。
「我没回来。」
「没有。」
「你那天穿的什么。」他问。
「忘了。」
「我记得。灰的。」
「你记错了。」
「没记错。」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看了一眼墙上的禁烟牌,又放回去。
「陆景行。」
「嗯。」
「你今天来干什么。」
「路过。」
「路过来两次了。」
他没答。
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夹着的一张纸掉出来。
是一张手写的收条。「今收到城南一期弃标材料一套,陆氏招标办。」
签名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
11
小满拿着手机进来。
「沈总,苏家的股权挂牌了。」
「多少。」
「百分之十五,折价四成。」
「谁挂的。」
「苏父自己。」
「有没有人接。」
「还没有。」
「等着。」
周五晚上,公司只剩两个人。小满在会议室里贴席位卡,我在办公室。
陆景行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吃的。」
「什么。」
「排骨。」
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油透出来,在纸袋底上洇了一块。
「苏家的事,办完了。」
「嗯。」
「你垫的钱,我让财务打给你。」
「二十六万八。」
「对。」
「还有六十三万。」
他抬头。
「什么六十三万。」
「三年,我垫的。标书、样品、差旅、两次围标的保证金。有单子。」
「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你给吗。」
「给。」
「那我更不该早说。」
他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
「沈星遥。」
「嗯。」
「你算一算。」
「算什么。」
「这七年。」
把笔放下。
「七年。前四年我在别人公司做执行,接你们两场活动。第一场年会,第二场开盘。第三场你没有来,因为第三场我开了公司。」
「我记得前两场。」
「后三年,十九个方案。」
「十九个。我数过,我办公室有一份清单。」
「四百三十七封邮件。」
「这个我没数。」
「我数了。六十三万。」
「这个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对了。」
他低下头,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我不记这个数。」
「还有。第一年你公司年会,我在后台站了六个小时。你上台讲话,讲了三分钟,一句没提执行方。」
「我忘了。」
「我知道你忘了。第二年我提醒了,你加了一句,加在最后。」
「第三年你没来。」
「第三年我在医院。我妈。」
「你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说我妈住院,让你来看。」
办公室的灯只开了桌面那一盏,其余地方是暗的。窗外是主干道,车灯一串一串过去,照在玻璃上又散开。
排骨的油把纸袋底浸透了,放在茶几上,留下一个印子,擦了两下没擦掉。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膝盖中间,手指并着。
「你妈现在怎么样。」
「好了。前年的事,住了十九天。」
「前年你还在投标。」
「在。」
「你为什么不请假。」
「请了三天。第三天晚上回去,第四天早上就回来了,因为标在周三开。」
他低下头,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指节发白。
「沈星遥。」
「嗯。」
「以后你妈再住院,你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你去看看,我妈不吃这套。」
「我知道。」
他站起来,把茶几上的纸袋拎起来,掂了掂。
「凉了。」
「热一下再吃。」
「你吃了吗。」
「吃了,楼下。排骨六十八,今天涨了八块。」
「贵了。」
茶几上的纸袋敞着口,热气已经没了。
「下次我自己去买。」
「你买不好。」
「我买不好也不会挑贵的。」
「沈星遥。」
「嗯。」
「明天我带工具来,把那个插头换了。」
「哪个插头。」
「你办公室那个。松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小满在外面拖椅子,拖了两下,停住。
「那件婚纱。」他说。
「嗯。」
「是不是三年前就在那儿。」
「是。」
「吊牌为什么不剪。」
把笔帽扣上。
「剪了就退不了了。」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户口本。深红的,封面磨白了。
「证我带了。」
「今天不行。」
「哪天。」
「下周三。上午我有空。」
「下午呢。」
「下午要去沈州。」
他把户口本留在桌上,站起来。
「排骨在袋子里,凉了要热。」
「知道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
「沈星遥。」
「嗯。」
「你刚才算的那些,我一条都不认。」
门关上。
把户口本翻开。
第一页是他的名字。第二页是空的。第三页夹着一张纸,折了两折。
是三年前那次弃标的公告。复印件。
把公告抽出来,对着灯看。
背面有铅笔写的字,很淡。
一行数字:「38000000×0.005=190000」
后面还有一行,被擦过,只剩几个笔画。
12
下周三上午,民政局。
九点二十,排在第七个。
大厅里坐满了人,塑料椅一排一排,红色。墙上的叫号屏跳到 A012 就不动了。
陆景行坐在右边,手里拿着两个人的户口本和身份证。他的膝盖一直在动。
「你冷不冷。」
「不冷。」
「空调开得低。」
「我穿着外套。」
窗口叫到我们。
里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的,戴眼镜,翻材料。
翻到他那本,停住。
「这一页呢。」
「哪一页。」
「你父母那一页。撕了。」
陆景行凑过去看。
「我小时候撕的。」
「撕了要补。去派出所开证明,或者让你父母来一趟。」
「我父母在外地。」
「那就开证明。」
「今天办不了。」
「办不了。」
他把材料收起来,站在窗口边上,没动。
大厅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吹得纸页发抖。窗口上方的电子钟跳到九点四十七,红色的数字闪了一下。
柜台上摆着一摞表格,最上面那张被人填错,划掉一行,划得很重,纸都破了。
后面的人在等。有人咳了一声。
站起来,把包拎上。
「走吧。」
出了民政局,太阳很大。台阶下面有个卖水的,冰柜上贴着一张纸,写着「两块」。
「下周三。」他说。
「下周三我要去沈州。」
他看了我一眼。
「去干什么。」
「有个场子要开。」
「几天。」
「三天。」
民政局的玻璃门一直开合,冷气被带出去,又被拉回来。
「那我等你回来。」
「嗯。」
「你可以让别人去。」
「别人盯不住。」
「你以前不去。」
「以前我不用去。」
一辆车从台阶下面过,司机那一侧的车窗降了一半。
「你为什么去。」
「因为中了要驻场,八个月。」
「八个月以后呢。」
「回来。」
「这次你不弃标。」
「不弃。」
「为什么。」
「这次没人替我垫保证金。」
出了门,台阶上晒得发白。有人在拍照,让新人站近一点,男的把手搭在女的肩上,搭了两次才搭稳。
「你不高兴。」他说。
「没有。」
「那你怎么不说话。」
「在想下午的会。」
卖水的老头把冰柜门关上,用脚踢了一下。
「什么会。」
「供应商的。有个报价单我看不明白。」
「哪个供应商。」
「做桁架的。同样的规格,他比别人贵两成。」
「为什么还用他。」
「因为他能三天到场。」
台阶上的水渍还没干,鞋跟踩上去留了一个印。
台阶上有个女的一直在打电话,说着说着哭了。她男朋友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两本红本子。
回公司,下午两点。
小满在会议室里贴席位卡,贴了一地。
把库房的门打开,把那件婚纱从袋子里拿出来。
白缎面上沾了一点灰,是库房地上的。抖了两下。
小满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沓席位卡。
「沈总,这个不收起来。」
「挂回去。」
「不留着。」
「库房要腾出来。」
「腾出来干什么。」
「下个月有两场。」
她哦了一声,帮我把婚纱挂上衣架。衣架是铁丝的,撑不住,又换了一个木的。
婚纱挂上去,拖尾还在地上堆着。
「沈总。」
「嗯。」
「吊牌还挂着。」
「挂着吧。」
她出去了。
把库房的灯关了一盏,还有一盏是声控的,过一会儿自己灭。
回到办公室,桌上摊着下个月那两场的报价单,写到第三行。
笔没水了。
去抽屉里找笔。第二格,摸到那个绒面的盒子,巴掌大。
盒子里是空的。
把盒子推到抽屉最里面,拿了一支笔,回去接着写。
写到项目名称那一栏,停了一下。
那一栏填的是「某小区业主答谢会」。
窗外的架子上有人在敲,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