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和赵明轩领证,他就把十岁的继子赵天赐接来,把我的高定礼服全剪成了布条。
赵明轩护在儿子身前,笑着说小孩子天性好动,让我这个当后妈的多用爱去感化。
我决定贯彻爱的教育,把刚从少林寺武僧团放假回来的十二岁外甥唐小虎接来伴读,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拉着继子扎两个小时马步……
第1章
和赵明轩领证的那天下午,我们刚从民政局出来,他就接了一个电话。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脸上带着点为难。
“婉婉,天赐他妈要出差两个月,孩子没人带,我想着,正好趁暑假,把他接过来住。”
赵天赐是他和前妻孙莉的儿子,今年十岁,离婚的时候判给了孙莉,每个月五千块抚养费,赵明轩一分不少地打过去。
我见过那孩子几次,每次都是在饭店里,他低着头玩平板,喊他也不抬头,吃完饭把碗一推,就跑了。
我和赵明轩是朋友介绍认识的,谈了一年多,他在一家国企做财务,脾气好,说话慢条斯理,从来不跟人红脸,我那时候觉得,这样的男人过日子,踏实。
至于他有个儿子,我早就知道,也早就想过,既然嫁给了他,这孩子迟早要一起过日子,我总不能把人往外推。
我想了想,点头答应了。
“孩子过来住,是应该的。”
赵明轩松了一口气,搂着我的肩膀说:“我就知道你最懂事。”
当天晚上,孙莉就把孩子送来了。
她没上楼,在小区门口把赵天赐和一个行李箱往赵明轩手里一塞,开着车就走了,连句话都没跟我说。
赵天赐进门的时候,嘴里嚼着口香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哼了一声。
“你就是那个狐狸精?”
我一下子愣在了门口。
赵明轩在后面打哈哈:“天赐,怎么说话呢,叫林阿姨。”
赵天赐翻了个白眼,拖着行李箱进了客房,把门摔得砰的一响。
我是做礼服设计的,自己开了一个小工作室,接一些婚纱和晚礼服的定制单子。
那段时间,我手上压着一个大单,一位客户的女儿下个月办婚礼,在我这儿定了三套礼服,一套主纱,两套敬酒服,定价合计九万,光是面料和手工钉的珠片,成本就花了三万。
三套礼服已经做到了最后一步,挂在我家书房的人台上,等着下周客户来试穿。
我跟赵天赐说过,书房里的东西,不能碰。
他嚼着口香糖,没吭声。
赵天赐住进来没几天,我去工作室开了个会,下午回到家,推开书房的门,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三个人台上,空空荡荡。
地板上,铺了满满一地的布条。
白色的缎面,香槟色的蕾丝,一条一条,长长短短,被剪得乱七八糟,那些我和两个绣娘熬了一个月一颗一颗钉上去的珠片,散得到处都是,在夕阳底下,闪着细细碎碎的光。
赵天赐坐在书桌上,晃着两条腿,手里拿着我那把裁布用的大剪刀,冲我咧嘴一笑。
“阿姨,你看,我在帮你做拖把。”
我的手在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赵明轩。”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他的电话,声音哑得厉害:“你现在马上回来。”
赵明轩回来的时候,我还站在书房门口,一动不动。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布条,脸色变了变,可还没等我开口,赵天赐就从书桌上跳下来,一头扎进他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爸爸,阿姨凶我,她要打我!”
赵明轩赶紧把儿子护在身后,转过头来看着我,脸上居然带着笑。
“婉婉,你别生气,小孩子嘛,天性好动,他又不懂这些东西值钱。”
“九万块的礼服,下周就要交货。”
我盯着他:“你跟我说他不懂?”
“那你也不能跟一个孩子计较啊。”
赵明轩还是笑着,拍了拍我的胳膊:“天赐刚跟他妈分开,心里不好受,闹点脾气很正常,你是当后妈的,得多用爱去感化他,时间长了,他自然就跟你亲了。”
赵天赐躲在他爸背后,冲我做了个鬼脸。
我看着他们父子俩,忽然觉得很好笑。
“行。”
我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你说得对,孩子是该好好教育,用爱去感化。”
赵明轩以为我想通了,高兴地搂过儿子:“走,天赐,爸爸带你吃肯德基去。”
第2章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蹲在书房里,把地上的布条一条一条捡起来,装进了一个大纸箱。
珠片太碎了,我趴在地板上,用胶带一点一点地去沾,两个多小时过去,才收起来小半盒。
我给客户打了电话,把事情如实说了,又跟她保证,我会连夜重做,婚礼之前一定交货。
客户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倒也没说什么重话,只是把试穿的日子往后推了十天。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房的地板上,看着那三个光秃秃的人台,眼泪掉了下来。
赵明轩带着儿子吃完肯德基回来,在门口探了个头,看我在哭,又缩了回去。
我听见他在客厅里压低了嗓子跟赵天赐说:“你阿姨今天心情不好,你别去惹她,知道吗?”
赵天赐大声说:“知道了,狐狸精心情不好。”
赵明轩没骂他,只是嘘了一声。
接下来的几天,赵天赐变本加厉。
他往我的护肤品里挤牙膏,趁我洗澡的工夫,还把我的手机扔进了马桶。
我去工作室加班,他打电话给他爸告状,说我把他一个人关在家里,不给饭吃。
我回家,赵明轩板着脸问我:“你怎么能不给孩子饭吃?”
我把冰箱打开,指着里面那一盒我早上做好的饭菜,告诉他,那孩子嫌难吃,一口没动,自己点了外卖,盒子还在垃圾桶里。
赵明轩看了一眼垃圾桶,脸色缓和了一点,又说:“孩子还小,你多担待。”
婆婆王秀英也打来了电话。
“林婉,我听天赐说,你天天给他脸色看?”
她在电话里拔高了嗓门:“我跟你说,天赐是我们老赵家的长孙,你嫁进来,就得把他当亲儿子疼,你要是敢欺负他,我饶不了你!”
我握着手机,听着婆婆的声音,心里那股火,反倒慢慢地凉了下来。
晚上,我给我姐林静打了个视频电话。
我姐嫁在河南登封,就在少林寺脚下,姐夫唐建军是开武术学校的,他们的儿子唐小虎,今年十二岁,从小在武校里长大,前两年被选进了少林寺武僧团的少年班,常年在山上跟着师父练功,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
视频一接通,我姐就看出我眼睛是肿的。
“婉婉,你哭了?”
我把这几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我姐听完,气得直拍桌子:“这叫什么事?九万块的礼服,剪成布条,他当爹的还笑得出来?”
视频那头,一个光着脑袋的小男孩从我姐身后探出头来,晒得黑黑的,眼睛很亮。
“小姨,那个小孩,是不是很不听话?”
那是我外甥唐小虎。
他刚从山上放暑假回来,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练功服,手里还拿着一根棍子。
我看着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小虎,暑假有空吗?”
我问:“来小姨家住一阵子,陪那个小哥哥读读书,好不好?”
唐小虎眨了眨眼睛,回头看他妈。
我姐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嘴角一点一点地翘了起来。
“我看行。”
她说:“这孩子在山上待惯了,正好下山见见世面,小虎,去收拾行李,明天就让你爸开车送你去郑州坐高铁。”
挂了视频,我走出书房。
赵明轩正坐在沙发上看球赛,赵天赐趴在旁边打游戏,两个人谁也没看我。
“明轩,跟你商量个事。”
我说:“我外甥暑假想来咱家住一阵,跟天赐年纪差不多,正好给天赐作个伴,一起写写暑假作业。”
赵明轩眼睛还盯着电视,随口说:“行啊,来就来呗,多个孩子热闹。”
“你不是说,要用爱去感化天赐吗?”
我笑了笑:“我想好了,爱的教育,就得有个好榜样。”
第3章
唐小虎是下午到的。
我去高铁站接他,远远地就看见出站口站着一个光头小男孩,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手里拎着一根用布套套着的齐眉棍,站得笔直,像一棵小松树。
他看见我,把棍子换到左手,右手竖在胸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小姨好。”
我鼻子一酸,把他搂进怀里,揉了揉他那颗毛茸茸的光脑袋。
回到家,赵明轩还没下班,赵天赐一个人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听见门响,头也不抬。
“狐狸精,你又带了什么野孩子回来?”
唐小虎站在玄关,放下帆布包,换好拖鞋,把棍子靠在鞋柜边上,然后走到沙发前面,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赵天赐被他看得有点发毛,终于抬起头,上下扫了他一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你是光头强吗?”
唐小虎没笑,也没生气,只是问了一句:“你叫赵天赐?”
“关你什么事?”
“小姨让我来陪你读书。”
唐小虎认真地说:“我师父说,读书之前,要先站桩,站稳了,心才能静下来。”
他说完,伸手抓住了赵天赐的手腕。
赵天赐的平板啪嗒一声掉在了沙发上,他想把手抽回来,用了好几下力气,那只黑黑瘦瘦的小手,像铁钳子一样,纹丝不动。
“你放开我,你干什么!”
唐小虎什么也没说,就这么拉着他,一路走到了阳台上。
我家阳台很宽,铺着木地板,唐小虎松开手,往地板中间一站,两脚分开,膝盖一弯,腰往下一沉,扎了个四平八稳的马步。
“你跟着我扎。”
赵天赐愣了两秒,转身就往客厅跑。
唐小虎脚下一挪,像一阵风似的,挡在了阳台门口。
赵天赐往左,他往左,赵天赐往右,他往右,赵天赐急了,抬脚就朝他小腿上踹了过去。
唐小虎没躲,那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他的小腿上,他晃都没晃一下,赵天赐自己倒是抱着脚,疼得嗷嗷直叫。
“我师父说,扎马步的时候,下盘要稳。”
唐小虎看着他:“你下盘不稳,踢人自己疼。”
赵天赐抱着脚,坐在地板上,眼泪汪汪地瞪着我:“狐狸精,你让他滚!”
我靠在阳台门边上,抱着胳膊,冲他笑了笑。
“天赐,你爸说了,要用爱去感化你,小虎哥哥这是爱你。”
那天下午,赵天赐在阳台上,被唐小虎盯着,扎了整整两个小时的马步。
说是马步,其实前半个钟头,他根本扎不住,腿一软就往地上坐,唐小虎也不骂他,就在旁边等着,等他歇够了,再把他拉起来,掰着他的膝盖,一点一点地往下压。
赵天赐一边哭一边骂,后来嗓子哑了,也就没了声音。
后来他不哭了,咬着牙,两条腿抖得像筛糠,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啪嗒啪嗒地砸在木地板上。
唐小虎一直陪着他,扎在旁边,两个钟头,纹丝未动,脸不红,气不喘。
我在客厅里喝着茶,用新买的手机,悄悄地把这一幕录了下来。
两个钟头一到,唐小虎收了势,伸手去拉他。
赵天赐瘫在地板上,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
“起来,喝点水。”
唐小虎把他扶起来,扶到客厅,递给他一杯温水。
赵天赐接过杯子,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然后抬起头,看着唐小虎,眼睛里没有了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有点茫然,还有点害怕。
“你……你天天都扎这么久吗?”
唐小虎想了想,摇摇头:“不是。”
赵天赐松了口气。
“在山上,我们每天扎四个钟头。”
赵天赐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
第4章
赵明轩下班回来,一进门,赵天赐就扑了上去,抱着他的腿,哭得惊天动地。
“爸爸,那个光头打我,他逼我扎马步,扎了两个钟头,我腿都断了!”
赵明轩低头一看,儿子两条腿抖得站都站不稳,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见站在阳台门口的唐小虎,又看看我,声音冷得吓人。
“林婉,这就是你说的作伴?”
“你这是虐待孩子!”
我没说话,把手机递给了他。
视频里,唐小虎一直陪在赵天赐旁边,扎着一样的马步,一扎就是两个钟头,从头到尾,没有动过赵天赐一根手指头,只是在他坐到地上的时候,伸手把他扶起来。
倒是赵天赐那一脚,踹得结结实实,清清楚楚。
赵明轩看着视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小虎在山上,每天要扎四个钟头。”
我说:“他陪着天赐扎了两个钟头,自己一点没偷懒,天赐踹了他一脚,他也没还手,你说这是虐待?”
赵明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明轩,你说过的,孩子要用爱去感化。”
我把手机收回来,笑了笑:“小虎陪他练功,陪他读书,这就是爱,他剪了我九万块的礼服,我都没跟他计较,你现在倒跟一个陪他练功的孩子计较上了?”
赵明轩被我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是摆摆手:“行行行,别太过分就行。”
赵天赐见他爸不帮他,哇的一声又哭了,跑回客房,把门摔得震天响。
那天晚上,婆婆的电话又打了过来,骂了我半个多钟头,说我心肠歹毒,找了个小和尚来折腾她孙子。
我开着免提,一句没回,等她骂累了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抬头一看,唐小虎正坐在旁边,用一块布认认真真地擦他那根齐眉棍。
“小姨,他奶奶在骂你吗?”
“没事。”
我说:“大人的事,你别管。”
唐小虎点点头,没再问。
吃晚饭的时候,唐小虎端着碗,规规矩矩地坐着,一粒米都不往桌上掉,吃完了,自己把碗筷收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赵天赐吃完饭,照旧把碗一推,就要往沙发上跑。
唐小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也不说话。
赵天赐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嘴里嘀咕着:“看什么看,我在家从来不洗碗。”
“我师父说,自己吃的碗,自己洗。”
“你师父又不是我师父。”
唐小虎想了想,点点头:“那你明天早上,多扎半个钟头。”
赵天赐的脸一下子就垮了,站在原地僵了好几秒,最后不情不愿地端起自己的碗,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地开了半天,我过去一看,碗是洗了,洗洁精挤了小半瓶,泡沫溢得满水池都是。
我憋着笑,没吭声。
赵天赐当然不服气。
这孩子从小被惯坏了,哪里吃过这种亏,从那天起,就变着法子地跟唐小虎作对。
他往唐小虎的布鞋里灌了半瓶胶水,唐小虎早上起来,看了一眼,一句话没说,把鞋拿到卫生间,用热水泡了一个钟头,搓干净,晾在阳台上,自己光着脚,照样在阳台上扎马步。
他趁唐小虎洗澡,把那根齐眉棍藏到了衣柜顶上。
唐小虎找了一圈没找着,也不着急,去厨房拿了一把扫帚,把扫帚头拧下来,拿着光秃秃的扫帚杆,在阳台上照样练他的棍法,呼呼生风。
赵天赐躲在门后面偷看,眼睛都看直了。
早上五点半,唐小虎准时起床。
他洗漱完,去敲赵天赐的门,赵天赐用被子蒙着头装睡,唐小虎也不硬拉,就站在床边上,背了一遍《三字经》,背完一遍,又背了一遍。
赵天赐终于受不了了,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吼他:“你有完没完?”
“起来,跑步。”
唐小虎说:“小姨说了,让你跟着我练。”
赵天赐骂骂咧咧地爬起来,跟着他下了楼。
我站在窗户边上,看着小区花园里,一个光头的小身影在前面跑,后面跟着一个胖乎乎的身影,跑两步,喘三喘,被落下了老远。
前面那个光头的身影,跑一段,就停下来,回头等一等。
第5章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赵天赐身上,慢慢起了变化。
他开始能扎半个钟头的马步不坐下了,早上跑步,也能跟着唐小虎跑完小区两圈,不用停下来歇。
他不再往我的拖鞋里倒东西,也不再叫我狐狸精了,虽然见了我还是不怎么说话,可至少,吃饭的时候,能把我做的菜吃干净。
变化最大的,是写暑假作业的时候。
唐小虎在山上练功,文化课也上,可到底比不上城里的学校,尤其是数学,一道应用题,他咬着笔头,能琢磨半个钟头。
有天下午,两个孩子坐在餐桌边写作业,唐小虎对着一道鸡兔同笼的题,眉头皱得紧紧的。
赵天赐在旁边瞥了一眼,嗤地笑了一声。
“这都不会?”
唐小虎抬起头,老老实实地说:“不会。”
赵天赐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痛快,憋了半天,把自己的本子推了过去。
“喏,你先假设全是鸡,一只鸡两条腿,算出来少了多少条腿,再除以二,就是兔子的数。”
唐小虎盯着他的本子看了半天,眼睛一亮:“你真厉害。”
赵天赐的脸一下子红了,扭过头去,嘴里嘟囔了一句:“这有什么,我们班数学就没人考得过我。”
那天以后,餐桌上的规矩就成了这样:上午唐小虎教赵天赐扎马步,下午赵天赐教唐小虎做数学题。
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认真,两颗脑袋凑在一起,一个光的,一个毛茸茸的,看得我心里软乎乎的。
有一天晚上,我在书房里赶工,重新给客户做那套主纱。
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赵天赐站在门口,探着半个脑袋,看着我。
“有事吗?”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走进来,站在人台旁边,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
“阿姨,对不起。”
我手里的针停住了。
“那些衣服,是我剪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是我妈让我剪的。”
我放下针线,转过身,看着他。
“你妈让你剪的?”
赵天赐点点头,眼圈红了:“我妈说你是狐狸精,抢了我爸,只要我把你气走,我爸就会跟她复婚,等你走了,还给我买一台游戏机。”
“她让我看见你最宝贝的东西,就给你毁了。”
他抽了抽鼻子,抬起头看着我:“可是小虎哥说,做错了事,就要认,不认,就不是男子汉。”
我看着这个十岁的孩子,心里五味杂陈。
这些日子,我气过他,也烦过他,夜里对着那三个光秃秃的人台掉眼泪的时候,甚至想过,干脆把这个家里的烂摊子一甩,回我自己的工作室住去。
可这会儿,他站在我面前,眼睛红红的,手指头把衣角都绞皱了,那副想认错又怕挨骂的样子,跟我小时候打碎了我妈的花瓶,躲在门后面不敢出来,一模一样。
他不是天生的坏孩子,他只是被人当成了一把刀。
“天赐,谢谢你告诉我。”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阿姨原谅你了,不过,你能不能帮阿姨一个忙?”
“什么忙?”
“你妈跟你说这些话的时候,你还记得是在哪儿说的吗?”
赵天赐想了想,抬起手腕,露出那块他天天戴着的儿童电话手表。
“我妈打电话说的,我这个手表,打电话会自动录音,我爸给我设置的,说怕我被坏人骗。”
他低头在手表上戳了几下,调出了一段录音,按下了播放键。
手表里,传出了孙莉的声音,又尖又急。
“天赐,你听妈妈的,你把她那些衣服全剪了,她就待不下去了,你爸那个人耳根子软,到时候妈妈再去哄一哄,他就回来了,听见没有?”
“剪完了别承认,你就哭,就说她凶你,到时候你爸肯定向着你。”
录音里,赵天赐小声问了一句:“那游戏机呢?”
“买,妈妈给你买最新款的。”
录音放完了,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赵天赐低着头,小声说:“我妈到现在,也没给我买。”
第6章
我把那段录音,从手表里导了出来,存进了自己的手机。
我没有马上去找赵明轩,也没有给孙莉打电话。
我想先弄清楚一件事,孙莉说她出差两个月,到底是去哪儿出差。
答案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那个周末,赵天赐抱着我的平板,坐在沙发上刷视频,刷着刷着,忽然不动了。
我凑过去一看,屏幕上是孙莉的短视频账号,最新的一条,是在三亚的海边拍的。
她穿着一条红色的长裙,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站在沙滩上,冲着镜头笑,配的文字是:和亲爱的一起看海,余生请多指教。
视频发布的时间,是三天前。
赵天赐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表,拨通了孙莉的电话。
那边响了很久才接通,很吵,有海浪声,还有男人的笑声。
“妈妈,你在三亚吗?”
孙莉愣了一下,语气马上变得不耐烦:“谁跟你说的?妈妈在出差,忙着呢,你别没事老打电话。”
“妈妈,我在视频里看见你了,那个叔叔是谁?”
“小孩子家家的,管那么多干什么?”
孙莉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在你爸那儿好好待着,那个女人走了没有?没走你就接着闹下去,直到她走为止,听见没有?”
“妈妈,我不想闹了。”
赵天赐小声说:“林阿姨对我挺好的,小虎哥也挺好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孙莉冷笑了一声。
“行啊,赵天赐,你也被那个狐狸精收买了是吧?那你就跟她过去吧,别回来找我。”
那边直接挂断了电话。
赵天赐握着手表,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平板的屏幕上。
我想过去抱抱他,还没等我起身,唐小虎已经走了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把他的脑袋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赵天赐靠在他肩膀上,终于哭出了声。
唐小虎拍着他的后背,像个小大人一样,轻声说:“我师父说,男子汉也能掉眼泪,擦干了,还要站起来。”
晚饭以后,赵天赐没像往常一样去打游戏,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问我能不能进去。
我让他进来,他就蹲在那个装满布条的纸箱旁边,看着我一颗一颗地往新面料上钉珠片。
“阿姨,这个要钉多少颗?”
“一套主纱,大概要钉三千多颗。”
他张大了嘴,过了一会儿,小声问:“我能帮你挑珠子吗?”
我把一个小碟子推到他面前,教他把碎了角的珠片挑出来,把好的按大小分开。
他挑得很认真,鼻尖都快贴到碟子上了,挑了一个多钟头,眼皮开始打架,还是不肯去睡。
我没催他,就这么陪着他坐着,一个钉,一个挑,书房里只有台灯的光,还有珠片落进碟子里那一点细细的响声。
后来他趴在书桌边上睡着了,我把他抱回客房,给他收拾衣柜,才发现,他那个行李箱里,带来的衣服少得可怜。
几件T恤,领口都洗得发黄了,两条短裤,有一条屁股上磨出了一个洞,还有一双运动鞋,前头已经顶得变了形,他穿着走路,大脚趾一直往外拱。
我拿起那双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的码数,三十三码。
我又拿尺子给他量了量脚,三十五码。
一个每个月拿着五千块抚养费的孩子,穿着一双小了两码的鞋。
我拿着那双鞋,站在客房里,半天没说话。
周一一早,我带着两个孩子去商场,给赵天赐买了新衣服,新鞋子,也给唐小虎买了两套新的练功服。
赵天赐穿着新鞋子,在商场里来回走了好几趟,低着头,看着脚上那双白色的球鞋,嘴角一直往上翘。
“阿姨,这鞋一点都不挤脚。”
他抬起头看着我,犹豫了一下,又小声地加了一句:“谢谢林阿姨。”
第7章
孙莉提前回来了。
那是一个礼拜以后,她发了一条新视频,背景是她自己家的客厅,那个男人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她靠在他身边,配的文字是:回家啦,有你的地方就是家。
她没有给赵天赐打电话,也没有提一句要来接孩子。
那天傍晚,我从工作室回来,屋里只有唐小虎一个人,坐在餐桌边上写作业。
“天赐呢?”
唐小虎抬起头,愣了愣:“他说下楼买冰棍,去了快一个钟头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下楼找了一圈,小区门口的超市和楼下的花园都找遍了,哪儿都没有他的影子。
我给赵明轩打电话,他正在开会,一听孩子不见了,声音都变了调,说马上回来。
“他手表上有定位。”
唐小虎跟在我后面跑下楼,喘着气说:“小姨,天赐跟我说过,他爸手机上能看见他在哪儿。”
我赶紧给赵明轩打过去,让他打开手机上的定位软件。
过了半分钟,赵明轩把定位截图发了过来。
赵天赐的位置,在城西的一个老小区附近,离我们家有七八公里。
赵明轩的声音在发抖:“那是孙莉家。”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带着唐小虎就往城西赶,路上,赵明轩又发来了一张截图,定位在挪动,离开了孙莉家的小区,往旁边的一个街心公园去了。
天已经黑透了。
出租车在街心公园门口停下,我拉着唐小虎跑进去,公园里路灯昏暗,没几个人,远远地,就听见角落里传来几个半大小子的笑声。
“这鞋不错啊,脱下来给哥几个看看。”
“还有手表,摘了。”
路灯底下,赵天赐被三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子围在长椅边上,一个染着黄毛的,正伸手去扒他的鞋。
赵天赐缩着脖子,两只手死死地护着脚上那双白球鞋,哭着喊:“这是林阿姨给我买的,你们不许拿!”
我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的唐小虎已经冲了出去。
他跑得太快了,我只看见一道灰色的影子,眨眼的工夫,就挡在了赵天赐前面。
“放开他。”
黄毛愣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光头小孩,乐了。
“哟,哪儿来的小和尚,化缘化到这儿来了?”
他伸手去推唐小虎的脑袋。
唐小虎没躲,左手一抬,扣住了他的手腕,往外一拧,脚下一绊,黄毛哎哟一声,整个人就趴在了草地上,啃了一嘴泥。
另外两个男孩子愣了两秒,一起扑了上来。
唐小虎往后撤了半步,侧身让过一个,顺手在那人背上一推,那人收不住脚,一头撞进了冬青丛里,剩下那个挥着拳头砸过来,唐小虎矮身一钻,从他胳膊底下绕到了身后,抬脚在他膝盖窝里轻轻一点,那人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前前后后,不到半分钟。
三个半大小子东倒西歪,谁都没受伤,可谁也爬不起来。
唐小虎站在赵天赐身前,两手垂着,气都没喘一口。
“我师父说,习武之人,不许欺负弱小。”
他看着那三个人,认认真真地说:“你们欺负弱小,不对。”
我这才回过神来,掏出手机,按下了110。
那三个男孩子一听我报警,爬起来就要跑,正好公园的保安听见动静赶了过来,把他们拦在了门口。
我跑过去,一把把赵天赐搂进了怀里。
他浑身都在抖,小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手里死死地攥着那块电话手表。
“阿姨……”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去找我妈了,我想问问她,为什么回来了也不来接我。”
“我敲了好久的门,她不开,我听见那个叔叔在里面问是谁,我妈说,是隔壁的小孩,敲错门了。”
我抱着他,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唐小虎站在旁边,看着我们,那张平时总是没什么表情的小脸,绷得紧紧的,两只拳头攥了起来。
第8章
警察来得很快,把那三个男孩子带回了派出所,赵明轩也赶到了,一路跑进公园,看见儿子,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把赵天赐从我怀里接过去,紧紧地抱着,抱了很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在派出所做完笔录,已经快十一点了。
民警说,那三个男孩子都是附近职高的学生,以前就在这个公园里抢过小孩的东西,这次人赃俱获,会通知家长,按程序处理。
民警又看了一眼唐小虎,笑着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小伙子,身手不错,下手也有分寸,一点伤都没留。”
唐小虎双手合十,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谢谢叔叔,我师父教的。”
回家的出租车上,赵天赐靠在他爸怀里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唐小虎坐在副驾驶上,扭着头往后看了好几回,确认赵天赐睡熟了,才转回去。
他小声问我:“小姨,那几个人,以后还会来抢天赐吗?”
我说不会了,警察叔叔会管他们。
唐小虎想了想,点点头,又说:“那我明天早上,多教他两招。”
开出租车的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乐呵呵地说:“小师傅,你这功夫是在哪儿学的,下回也教教我呗。”
唐小虎认真地回答:“在嵩山,要从扎马步开始,叔叔,一天四个钟头。”
司机师傅讪讪地笑了两声,不吭声了。
赵明轩低着头,看着儿子,一路上都没说话。
到了家,他把赵天赐抱进客房,盖好被子,出来以后,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两只手捂着脸,坐了很久。
我走过去,把手机递给他。
“你听听这个。”
我按下了播放键,孙莉那段录音,一个字一个字地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孙莉怎么教儿子剪衣服,怎么教他哭着装可怜,听得清清楚楚。
赵明轩听着,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录音放完,我又把赵天赐那双小了两码的旧运动鞋,放在了他面前的茶几上。
“这是天赐来的时候穿的鞋,三十三码,他的脚,三十五码。”
我说:“你每个月给孙莉打五千块抚养费,她给你儿子穿这样的鞋。”
赵明轩拿起那双鞋,翻来覆去地看,手一直在抖。
“我……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每次接天赐出来吃饭,他都穿得干干净净的,我以为……”
“你以为。”
我看着他:“你以为孩子剪礼服是天性好动,又以为是我在凶他,赵明轩,你什么都不去看,什么都不去问,就站在那儿等着别人来给你收拾烂摊子。”
“今天要不是小虎,天赐会怎么样,你想过吗?”
赵明轩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得吓人。
过了好久,他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
唐小虎正在阳台上,借着楼下路灯的光,慢慢地打一套拳,收心养气,一招一式,安安静静的。
赵明轩站在门口,看着他,忽然弯下腰,冲这个十二岁的孩子,深深地鞠了一躬。
“小虎,谢谢你。”
唐小虎收了拳,转过身,看着他,想了想,认认真真地说:“姨父,你不用谢我。”
“你应该跟小姨道歉。”
赵明轩愣在那儿,过了几秒钟,转过身来,看着我。
“婉婉,对不起。”
他说:“是我糊涂,是我没护着你,也没护着天赐。”
我没接他的话,只是说:“道歉的话,你留着以后慢慢说,眼下,你先想想,天赐怎么办。”
赵明轩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拳头。
“我要把天赐的抚养权要回来。”
天刚蒙蒙亮,婆婆就杀上门来了。
第9章
婆婆是跟着孙莉一起来的。
门铃按得震天响,我刚把门打开,婆婆就挤了进来,指着我的鼻子,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林婉,你好大的胆子!你找个小和尚把我孙子打进了派出所,你还有没有良心?”
孙莉跟在她后面,穿着一身名牌,挎着一个新包,眼圈红红的,一进门就开始抹眼泪。
“明轩,我听说天赐昨晚进了派出所,我一宿没睡着。”
她哽咽着说:“我早就说过,孩子不能交给外人带,你看看,这才多久,就出了这种事,今天我必须把天赐接走,我还要报警,告她虐待儿童,那个小和尚天天逼我儿子扎马步,这是体罚!”
赵明轩从客房里出来,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孙莉,脸色铁青。
“天赐昨晚进派出所,是被三个职高的学生抢劫。”
他一字一顿地说:“是小虎救了他。”
“还有,天赐昨天傍晚,去了你家。”
孙莉的哭声一下子卡住了。
“他敲了半天门,你在里面,说他是隔壁的小孩,敲错门了。”
赵明轩盯着她:“孙莉,你说孩子不能交给外人带,那你告诉我,谁才是外人?”
孙莉的脸刷地一下白了,张了张嘴,很快又换上了一副委屈的样子。
“那是我没听清,我以为是收快递的……”
“妈妈,你听清了。”
客房的门开了,赵天赐站在门口,穿着那双白色的新球鞋,旁边站着唐小虎。
他看着孙莉,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我在门外面喊了你好多声妈妈,你听清了。”
孙莉僵在那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唐小虎站在赵天赐身边,抬起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赵天赐的肩膀抖了一下,慢慢地挺直了腰,那双刚刚还红着的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妈,一点都没有躲。
我看着这个孩子,想起他刚来的那天晚上,嚼着口香糖,把门摔得砰砰响的样子,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婆婆左看看孙莉,右看看孙子,脸上的表情慢慢地变了。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没说话,把手机拿了出来,当着她们的面,按下了播放键。
孙莉那几句教唆,从手机里一句一句地传了出来,连许诺买游戏机的话都录得清清楚楚。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录音放完,婆婆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扭过头,看着孙莉,嘴唇哆嗦着。
“孙莉,你……你让我孙子去干这种事?”
孙莉慌了,上前去拉婆婆的胳膊:“妈,你别听她的,这录音肯定是剪辑过的……”
“奶奶,录音是我手表录的。”
赵天赐说:“我妈让我剪的,衣服也是我剪的,我已经跟林阿姨道过歉了。”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奶奶,我妈说的那个补习班,我一天也没去过。”
婆婆一下子愣住了。
“什么补习班?”
赵天赐眨了眨眼睛:“就是我妈说的,奥数补习班啊,她说一学期要一万,找你要了两回钱。”
婆婆的身子晃了晃,扶住了沙发靠背,才没摔倒。
我在旁边听明白了。
孙莉这两年,一边拿着赵明轩每个月五千块的抚养费,一边打着孙子补课的名义,从婆婆手里前前后后要走了两万块的养老钱。
那些钱,一分都没有花在赵天赐身上。
“孙莉!”
婆婆回过神来,声音都劈了:“那是我攒了十年的钱!你说天赐要上奥数,我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就给你了,你拿去干什么了?”
孙莉往后退了一步,眼神躲闪,嘴里还在硬撑:“妈,那钱我是借的……回头就还你……”
婆婆一眼就看见了她胳膊上挎着的那个新包,手指头哆嗦着,指了过去。
“你拿去买包了,是不是?”
孙莉下意识地把包往身后藏了藏。
这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第10章
孙莉没有认输。
她把包往胳膊上一挎,脖子一梗,冲着赵明轩嚷了起来。
“赵明轩,你少在这儿装好人,天赐的抚养权,法院判给我的,你想要回去,门都没有!”
“那就法院见。”
赵明轩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出奇:“天赐今年十岁了,按照法律规定,满八周岁的孩子,跟谁过,法院要听他自己的意思。”
孙莉的脸色变了变,扭头去看儿子。
赵天赐往唐小虎身边靠了靠,低着头,没看她。
“还有一笔账,咱们也算算。”
我从书房里抱出了那个装满布条的大纸箱,放在客厅的地板上,又把手机里存着的面料采购单和珠片的发票,一张一张地翻给她看。
“三套礼服,定价九万,光是面料和珠片的成本,就是三万。”
我看着孙莉:“天赐十岁,是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他造成的损失,由监护人承担,你是他的监护人,又是你教唆他剪的,这三万块的材料费,你得赔。”
“你做梦!”
孙莉尖叫起来:“几块破布,你就想讹我三万?”
“不赔也行。”
我把那段录音的文件,当着她的面发到了赵明轩的手机上:“咱们就去法院,我告你,明轩要抚养权,两个案子一起打,到时候,这段录音会在法庭上放一遍,你那位一起去三亚的男朋友,要是想来旁听,我也欢迎。”
孙莉的嘴唇哆嗦着,瞪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狠狠地一跺脚,摔门走了。
婆婆还站在客厅里,扶着沙发靠背,脸色灰败,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她看看我,又看看那一箱子布条,嘴唇动了好几下,终于开了口。
“林婉,是我老糊涂了。”
她的声音很低:“孙莉跟我说你虐待天赐,我连问都没问,就跑来骂你,那两万块钱,我也是被她骗了还替她数钱。”
我没有说什么重话,只是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妈,您坐下歇会儿吧。”
婆婆接过杯子,捧在手里,眼泪掉进了水里。
事情的进展,比我预想的还要顺利。
赵明轩找了律师,向法院提起了变更抚养关系的诉讼,律师函寄到孙莉家里的那天,她那个男朋友正好在家,拆开一看,什么都知道了。
听说那个男人当天晚上就搬走了,临走前留下一句话:一个连亲儿子都能关在门外的女人,我不敢跟她过日子。
孙莉在家里闹了几天,到底没敢跟我们上法庭。
法院组织调解,法官单独问了赵天赐的意见。
赵天赐说,他想跟爸爸住,跟林阿姨住。
调解书很快就下来了,上面只写了两件事,赵天赐的抚养权变更给赵明轩,孙莉每个月支付一千五百块抚养费。
剩下那两笔钱,不归这份调解书管,孙莉跟我单独签了一份和解协议,赔偿我礼服的材料费三万元,又跟婆婆签了一份,把从婆婆那里拿走的两万块,一分不少地还回去。
孙莉拿不出这么多现钱,把那个新包挂到二手平台上卖了,又找她娘家借了一些,才凑齐了五万块。
钱到账的那天,婆婆拿着手机,看着那一串数字,又哭又笑,最后转手给赵天赐报了一个真正的奥数班。
赵明轩那边,也没有逃过去。
客户的婚礼因为礼服延期,改了一回试穿的日子,我主动给客户让了一万块的价,算是赔礼,这一万块,赵明轩二话没说,从他自己的工资里补上了。
那天晚上,他下班回家,刚换好拖鞋,唐小虎就站在了他面前。
“姨父。”
唐小虎认真地看着他:“我师父说,做错了事,光嘴上说对不起不够,要用身体记住。”
赵明轩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赵天赐从阳台上探出脑袋,冲他爸咧嘴一笑:“爸,扎马步呀,我和小虎哥陪你。”
那天晚上,我们家阳台上,三个人排成一排,扎着马步。
唐小虎稳稳当当地扎在最左边,赵天赐挨着他,咬着牙,腿只是微微地抖。
最惨的是赵明轩,扎了不到十分钟,腿就抖得跟弹棉花似的,汗珠子顺着脑门往下淌,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小虎,能不能歇会儿?”
唐小虎眼皮都没抬:“不能。”
“天赐,你帮爸爸求求情。”
“爸,你当初不是说,要用爱去感化吗?”
赵天赐憋着笑:“小虎哥这是爱你。”
我坐在客厅里,喝着茶,用手机把这一幕录了下来,发到了我姐的微信上。
我姐回了一串哈哈哈,后面跟着一句:我儿子出息了。
第11章
暑假一天比一天短了。
八月底,唐小虎的师父打来电话,说武僧团月初要开训,让他早点回山上去。
唐小虎接电话的时候,赵天赐就坐在旁边,一直盯着他看,等他挂了电话,才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小虎哥,你要走了吗?”
唐小虎点点头:“下礼拜三的票。”
赵天赐没说话,低下头,抠着自己的手指头,抠了半天,起身回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他房间的灯,亮到很晚。
唐小虎走之前的那几天,赵天赐像换了个人。
早上五点半,不用唐小虎去敲门,他自己就爬起来了,洗漱完,换好鞋,站在门口等着,跑步的时候,也不再落在后面了,跟唐小虎肩并着肩,一圈一圈地绕着小区,回来以后两个人一起在花园里扎马步,一扎就是一个钟头。
小区里遛弯的大爷大妈都认识他们了,看见两个孩子扎在那儿,一个光头,一个圆脑袋,都要停下来看一会儿,有个大爷还专门回家拿了两瓶水,放在他们脚边上。
下午写作业,赵天赐把自己攒了一个暑假的数学笔记,一页一页地重新抄了一遍,抄得工工整整,每一道例题旁边,都用红笔写上了解题的思路。
我路过餐桌,看见那个本子的封面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几个大字:给小虎哥的数学秘籍。
唐小虎也没闲着。
他从帆布包里翻出了一副旧的牛皮护腕,那是他刚进武僧团那年,他师父送给他的,皮子已经磨得发亮了。
他拿着护腕,在灯底下,用针线一针一针地把开了线的地方重新缝好,缝得很慢,很仔细。
“小姨,你看我缝得好不好?”
我接过来看了看,针脚歪歪扭扭的,倒是结结实实。
“缝得好。”
我问他:“这是要送给天赐的?”
唐小虎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他手腕没劲儿,出拳的时候老是往下塌,戴着这个,能护着点。”
临走前一晚,婆婆也来了。
她拎着一大袋子吃的,卤牛肉、烙饼,还有一罐她自己腌的咸鸭蛋,一股脑地塞进了唐小虎的帆布包里。
“好孩子,带回去,路上吃。”
婆婆拉着唐小虎的手,眼圈红红的:“奶奶以前不懂事,说你是小和尚,说你欺负天赐,奶奶给你赔不是。”
唐小虎双手合十,鞠了一躬:“奶奶,没关系,我师父说,知错能改,就是好人。”
婆婆一下子就笑了,笑着笑着,又抹了一把眼泪。
送唐小虎去高铁站那天,赵明轩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两个孩子坐在后座上,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到了进站口,唐小虎背着帆布包,拎着他那根齐眉棍,站在安检口前面,转过身,看着他。
赵天赐眼睛已经红了,嘴巴紧紧地抿着,从书包里掏出那本数学秘籍,塞进唐小虎手里。
“你回去好好做题,鸡兔同笼,别再算错了。”
唐小虎接过本子,小心地放进帆布包最里层,然后把那副护腕拿出来,给赵天赐戴在了手腕上。
“你回去好好扎马步,每天一个钟头,别偷懒。”
赵天赐用力地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唐小虎看着他,想了想,伸出拳头。
赵天赐愣了一下,也伸出拳头,戴着护腕的小拳头,跟那只黑黑瘦瘦的拳头,在半空中轻轻地碰了一下。
“我师父说,下山历练,要有始有终。”
唐小虎说:“寒假,我再来。”
他转过身,过了安检,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拎着齐眉棍,走进了人群里,一次都没有回头。
赵天赐站在安检口外面,一直看着,看到那颗光脑袋彻底消失不见了,才转过身,扑进了他爸怀里。
赵明轩抱着他,拍着他的后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我冲他笑了笑。
他也笑了,眼眶有点湿。
第12章
九月中旬,客户女儿的婚礼如期举行。
那三套礼服,我和两个绣娘熬了整整二十个晚上,赶在婚礼前五天交了货。
主纱上的珠片,有一小半是赵天赐帮我挑出来的,他每天放学回来,写完作业,就搬个小板凳坐在书房里,挑得比绣娘还仔细,有一回挑到半夜,被他爸硬拎回房间睡觉,还嘟囔着说只差半碟了。
客户来试穿的那天,新娘站在落地镜前面,转了一圈又一圈,眼睛都亮了,搂着我说,比原来那套还要好看。
婚礼那天,我去现场帮新娘整理裙摆,灯光打下来,主纱上那几千颗珠片闪闪发亮。
我站在台下,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了那天傍晚,书房地板上那满满一地的碎珠子。
新娘的妈妈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说这么好的手艺,下回她小女儿出嫁,还来找我。
我笑着应了,又顺口提了一句,主纱上的珠子,有一小半是我家十岁的儿子帮着挑的。
她吃了一惊,说现在的男孩子,难得有这么坐得住的。
我说是啊,他扎马步扎出来的。
晚上回到家,赵天赐正坐在餐桌边上做奥数题,赵明轩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
自从扎了那一晚上马步,赵明轩像是开了窍,每天下班准时回家,接孩子,做饭,周末带着赵天赐去公园跑步,家长会也是他去开的,回来还拿个小本子,把老师说的话一条一条地记下来,念给我听。
婆婆隔三岔五就来一趟,每回来都要拎一大袋子吃的,一进门,总要先问天赐的马步扎得怎么样了。
孙莉按照调解书,每个月打一千五百块抚养费过来,每个月可以接孩子出去一天。
她来接过两回,都是在小区门口,没有上楼,赵天赐跟着她出去,吃顿饭,下午就回来了,回来以后,也不怎么说起她。
有一回,我问他,跟妈妈玩得开心吗。
赵天赐想了想,说:“还行,她给我买了一双鞋。”
“合脚吗?”
“三十五码,合脚。”
他低着头,过了一会儿,又小声说:“她问我,林阿姨对你好不好,我说好,她就没说话了。”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没再问下去。
那个装满布条的大纸箱,一直放在书房的角落里,我没舍得扔。
有天晚上,赵天赐写完作业,蹲在那个纸箱旁边,拎起一根布条看了半天,抬起头问我。
“阿姨,这些布,还能做东西吗?”
我想了想,把纸箱拖了出来,挑出几十根最长的缎面布条,一根一根地熨平。
赵天赐蹲在旁边看着,看得很认真。
我把那些白色和香槟色的布条,三根一股,编成了长长的辫子,再把几股辫子并在一起,用针线细细地缝牢,两头收了边,钉上了几颗挑剩下的珠片。
一共做了两条。
赵天赐接过来,在腰上比了比,眼睛一下子亮了。
“是练功腰带!”
“一条给你,一条给小虎哥寄过去。”
我说:“你不是说,当初要帮我做拖把吗?阿姨觉得,这个比拖把强。”
赵天赐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抱着那条腰带,嘿嘿地笑了。
腰带寄到登封的那天晚上,唐小虎打来了视频电话。
他站在武僧团的院子里,身后是一排灰瓦的屋檐,穿着一身灰色的练功服,腰上系着那条白缎子编的腰带,几颗珠片在灯底下一闪一闪的。
旁边几个光头的小师兄弟凑过来看,啧啧称奇,有一个伸手想摸,被唐小虎一巴掌拍开了。
“小姨,这腰带,比我师父的还好看。”
他说完,冲着镜头喊:“天赐,扎马步,一个钟头,开始。”
赵天赐早就系好了腰带,站在阳台中间,把我的手机架在了花架上,两脚一分,膝盖一弯,腰往下一沉,扎得稳稳当当。
视频那头,唐小虎也沉下了腰。
赵明轩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擦了擦手,叹了口气,走到阳台上,在儿子旁边站好,两条腿往下一蹲。
“爸,你腿又抖了。”
“闭嘴,扎你的。”
我靠在阳台的门框上,看着阳台上那两个一大一小的背影,又看看手机屏幕里那个小光头。
晚风从窗外吹进来,赵天赐腰上那条缎带的穗子轻轻地晃,护腕上的牛皮在灯底下泛着光,他咬着牙,一动不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