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手术台上做阑尾炎手术,全麻药物推进血管的那一刻,意识像被黑幕吞没。
我不知道的是,男友的实习生偷偷举起了手机,对准了我惨白的脸按下快门。
照片被发到社交平台,配文写着:“和大明星合照了,你们猜猜她做了什么手术?”
画面里我面色蜡黄,嘴唇毫无血色,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
而站在一旁的苏晚,妆容精致,笑容得体,像是特意打扮过来“探病”的。
帖子很快爆了。
评论区有人问:“她这是得了什么重病?”
苏晚回复:“没有那么严重啦,就是差点搞出了人命~”
那条留言很快被她删掉,但截图早就满天飞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流传的截图,后背发凉。
差点搞出人命?
她在暗示什么?
我不会忍下她这次的算计。
1
我叫沈知渝,入行六年的影视演员。
不算顶流,但也有稳定的作品和口碑。
去年拿了个最佳女配的奖,今年刚签下一部年代剧的女主。
我男朋友叫顾寻,是本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外科医生,我们在一起三年了。
苏晚是顾寻今年带的实习生。
医学院研三,跟着顾寻轮转外科。
她长得漂亮,嘴甜,见谁都笑,科室里的人都喜欢她。
我之前见过她两次。
一次是去医院给顾寻送饭,她站在办公室门口叫我“沈姐姐”。
另一次是科室聚餐,她主动坐在我旁边,给我倒了三次茶。
我当时还觉得这姑娘挺懂事的。
阑尾炎发作是周三凌晨。
疼得我在床上蜷成一团,顾寻连夜把我送到了医院。
检查结果是急性阑尾炎,需要马上手术。
顾寻自己不能主刀,但他打了招呼,让他们科的主任亲自做。
推进手术室之前,他握着我的手说别怕。
我笑了一下,说又不是什么大手术。
全麻起效之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过来,已经是下午两点。
顾寻坐在病床旁边,正在看手机。
我嗓子干得厉害,他赶紧倒了水喂我。
“手术很顺利,休息几天就好了。”
我点了点头,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真正让我清醒的,是晚上八点经纪人打来的电话。
“知渝,你上热搜了。”
经纪人何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
“什么热搜?”
“有人发了你在手术室里的照片,说你做手术,还配了很暧昧的文案。现在评论区都在猜你是不是怀孕堕胎。”
我一下子坐了起来,腹部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顾寻吓了一跳,赶紧扶我。
我没理他,打开手机。
热搜第十七位,标题是:沈知渝疑似秘密手术?
点开帖子,发布者的头像是一个粉色卡通兔子,ID叫“小晚的医学日记”。
照片里,我躺在手术台上,眼睛闭着,脸色惨白,身上盖着绿色的无菌布。
旁边站着苏晚,她微微侧身,嘴角带着笑,像是在和朋友拍合照一样。
配文是:“和大明星合照了,你们猜猜她做了什么手术?”
评论区已经有上千条回复。
“天哪,这脸色也太差了吧,不会是什么大病吧?”
“合照?人家全麻躺着呢,这叫合照?”
“我赌一包辣条,肯定是堕胎。”
而最炸的一条,是苏晚自己的回复。
有人问:“到底什么手术啊?”
她回:“没有那么严重啦,就是差点搞出了人命~”
后面跟了个微笑的表情。
那条回复已经被删了,但截图在各个平台疯狂扩散。
差点搞出人命。
这六个字,精准地把舆论方向推向了堕胎。
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冷。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意。
“谁发的?”我问顾寻。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个ID……是苏晚的。”
“你的实习生?”
“我去问问她。”他拿出手机就要打电话。
我按住了他的手。
“先别打。”
“为什么?”
“你打过去,她一哭二闹说自己不是故意的,你信不信你就心软了?”
顾寻沉默了一秒。
“我不会。”
“那你现在是什么表情?”
他愣住了。
我看得很清楚,他皱着眉,但眉心那道纹路不是愤怒。
是为难。
我太了解他了。
他是那种会在手术台上杀伐果断、但在人情世故面前犹豫不决的人。
他可以连续做八小时手术不眨眼,但让他训斥一个女学生,他会先想三遍措辞。
“顾寻,”我看着他,“我做手术的时候,她为什么在手术室?”
他张了张嘴,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
“术前准备的时候她在,但手术开始后应该就出去了……”
“应该?”
“我当时不在手术室,是王主任主刀。”
“那你帮我问清楚两件事,”我说,“第一,她是什么时候拍的。第二,谁允许她进手术室的。”
他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我一个人靠在病床上,关掉评论区。
何姐又打了个电话过来。
“知渝,我先联系平台做投诉删帖,你那边能不能拿到证据,证明是阑尾炎手术?”
“病历和手术记录都有。”
“行,我先发声明。你别看手机了,养好身体。”
我说好。
但我没放下手机。
我点进了苏晚的主页。
她的账号粉丝不多,平时发的都是一些学医日常,偶尔晒几张自拍。
但最近的内容风格明显变了。
三天前她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在医院走廊里拍的,露出半张脸和白大褂。
文案写的是:“今天遇到了一个大人物,但是我不能说~”
那天,是我去医院找顾寻做术前检查的日子。
评论区有人猜明星,有人猜官员,她挨个回复了笑脸,没否认也没承认。
再往前翻一周,她还发了一条。
“有些人表面光鲜,背地里什么样,只有身边人知道。”
没有配图,没有指名道姓。
但发布时间是上周六晚上九点。
那天晚上我和顾寻吵了一架。
吵架的原因很小,我嫌他连续加班一周都没回过一次我那儿。
他说了一句“你能不能体谅一下我”,我摔了门。
后来我们和好了。
但苏晚怎么知道我们吵架的?
我往下翻她的评论区,看到一个回复。
有人问她:“姐姐你在医院是不是能见到很多明星?”
她回:“见过,有一个还是我带教老师的女朋友呢,脾气不太好就是了。”
后面跟了一个撇嘴的表情。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病房的灯很亮,亮得我眼睛疼。
门被推开了。
顾寻走进来,表情很复杂。
“问清楚了?”
“嗯,”他坐下来,“照片是在术前准备阶段拍的,你已经麻醉了但还没正式开始手术。她当时帮忙做术前准备,趁没人注意拍了一张。”
“谁让她参与术前准备的?”
”……是我。“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想着让她多学点东西,阑尾炎手术术前准备流程很标准,就让她跟着做了。“他声音越来越低,”我没想到她会拍照。“
”你没想到,“我重复了一遍,”那现在全网都在说我堕胎,你想到了吗?“
”我会让她删帖道歉。“
”帖子已经扩散了,删有用吗?“
”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处理她。“
顾寻沉默了很久。
”我会跟科室说,取消她的实习资格。“
”然后呢?“
”还需要然后吗?“
我笑了一下。
”顾寻,她在手术室里偷拍患者隐私照片并公开传播,还恶意引导舆论,这在医疗行业里是什么性质,你比我清楚。“
”我知道,但她毕竟还是学生……“
”学生就可以拿病人的照片博流量?学生就可以暗示别人堕胎?“
他没有接话。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是心理上的。
”你出去吧,“我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知渝——“
”出去。“
他看了我一眼,站起来,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走廊里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但我听清了。
”陆老师,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是苏晚的声音。
她在门外。
她一直在门外。
2
第二天早上,何姐来了医院。
她带了律师。
”平台那边投诉通道走了,但帖子传播太广,光删原帖没用,转发截图到处都是。“
何姐坐在床边,打开笔记本电脑给我看数据。
”目前相关话题阅读量已经破了八千万,‘沈知渝秘密手术’和‘差点搞出人命’两个词条都在热搜上,虽然位置不算太高,但讨论热度一直在涨。“
律师姓方,是何姐合作多年的法律顾问。
”沈小姐,这个情况涉及两个层面,“方律师推了推眼镜,”一是患者隐私权,二是名誉侵权。手术室偷拍患者并公开传播,已经构成侵犯隐私权。而那条‘差点搞出人命’的评论,明显带有恶意引导,构成对你名誉的损害。“
”能告吗?“
”当然能,而且胜算很大。“
何姐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说。“
”知渝,从商业角度考虑,打官司周期长,而且你现在签的那部年代剧马上要开机了,如果这个事情持续发酵,品牌方可能会有顾虑。“
”你的意思是让我忍?“
”我的意思是双管齐下。一边走法律程序,一边我们自己发声明澄清,公布病历证明是阑尾炎手术,先把舆论稳住。“
我想了想,点头。
”声明你来写,病历我授权你用。法律这边该走就走,不用管周期。“
何姐松了口气:“行,我下午就发。”
她收拾东西准备走,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顾寻什么态度?“
”他想息事宁人。“
何姐嘴角动了一下,没评价。
她走后不到半小时,顾寻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碗粥,表情带着讨好的意思。
”你今天气色好多了。“
”嗯。“
”那个事情,我已经跟苏晚谈过了。“
”怎么说的?“
”我让她写书面道歉,然后发到网上,承认是自己行为不当。科室那边我也跟王主任说了,会给她记一个违规处分。“
”处分?“
”对,记入实习档案。“
我放下手机,看着他。
”顾寻,她偷拍我手术照片发到网上,恶意暗示我堕胎,全网八千万人看了,你给她记一个处分?“
”那你想怎样?总不能把人家前途毁了吧?“
”她在毁我前途的时候,想过吗?“
他沉默了一下。
”她说她当时就是觉得好玩,拍了个照发朋友圈,没想到会传成这样。那条评论也是随口说的,后来意识到不对就删了。“
”随口说的?‘差点搞出人命’是随口说的?“
”她说她的意思是阑尾炎如果不及时治疗会有生命危险——“
”你信?“
顾寻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他确实信了。
或者说他选择信了。
我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你知道我最介意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她拍照,不是她发帖,甚至不是那条评论。“
”那是什么?“
”是你的态度。“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从昨天到现在,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帮她找理由。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个学生,她只是觉得好玩。顾寻,如果躺在那张手术台上的不是我,是一个普通患者,你还会觉得这只是‘好玩’吗?“
他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
”我没有帮她说话——“
”你有。“
我把粥碗放到床头柜上。
”我不想跟你吵了,我很累。何姐那边会出声明,法律程序也已经开始走了。你想怎么处理你的实习生,是你的事。但如果她的道歉不够诚恳,或者她再做任何一件让我不舒服的事情,我不会再跟你商量。“
顾寻站在那里,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我去值班了。“
他走了。
下午三点,何姐发了声明。
声明里附了我的手术记录和病理报告,清清楚楚写着”急性阑尾炎,阑尾切除术”。
声明措辞很克制,没有点名苏晚,只说“该照片系未经患者同意的偷拍行为,相关法律程序已启动”。
舆论开始反转。
评论区的风向从“她是不是堕胎”变成了“谁这么缺德在手术室偷拍”。
有网友扒出了苏晚的账号,虽然她已经把帖子删了,但之前那些动态截图被翻了出来。
“大人物”“脾气不太好”“差点搞出人命”。
一条一条串起来,网友们自己就拼出了全貌。
#沈知渝实习生偷拍事件# 冲上了热搜第三。
晚上七点,顾寻打来电话。
“苏晚发道歉信了,你看到了吗?”
我打开手机翻了一下。
苏晚的道歉帖只有三行字。
“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给沈知渝老师带来了困扰。我已经深刻反省,以后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希望大家不要再关注这件事了,谢谢。”
评论区骂声一片。
“这叫道歉?这是通稿吧?”
“考虑不周?你偷拍人家手术照暗示堕胎叫考虑不周?”
“最后一句最绝,‘希望大家不要再关注这件事了’,合着你博完流量想跑?”
我放下手机。
“看到了。”
“你觉得怎么样?”
“你觉得呢?”
他又沉默了。
“我让她重新写。”
“不用了,”我说,“她爱怎么写是她的事。我这边该走的程序照走。”
“知渝,你真的要告她?”
“为什么不?”
“她还是个学生,如果留了案底,她的医学生涯就完了。”
“顾寻,”我的声音平了下来,“你再说一次她还是个学生,我们就没什么好聊的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我明白了。”
他挂了。
我不知道他明白了什么。
但我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我和他之间有什么东西已经碎了。
第二天上午,一个护士朋友给我发消息。
“知渝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说。”
“苏晚昨天晚上在科室哭了,说你故意针对她,把事情闹大就是想毁了她。陆老师在旁边安慰她,说会帮她处理好。”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十秒。
然后截了图,保存在相册里。
不是愤怒。
是确认。
确认我接下来要做的每一步,都不需要再犹豫。
3
出院那天是周六。
何姐来接我。
顾寻发了消息说值班走不开,问我需不需要他请假。
我回了两个字:不用。
坐上车,何姐递给我一份文件。
“方律师那边拟好了起诉材料,你签个字。”
我拿笔签了名。
“还有一件事,”何姐看着前方的路,“你签的那部年代剧,导演方面没有问题,但出品方昨天约我通了个电话,问这件事会不会有后续影响。”
“你怎么说的?”
“我说法律程序已经启动,真相已经公开,不存在任何负面。”
“他们什么态度?”
“暂时观望。”
我点了一下头。
到家之后,我洗了个澡,换了衣服,坐在沙发上翻手机。
苏晚的道歉帖评论区已经过万了,骂她的占了绝大多数。
但中间夹杂着一些奇怪的声音。
“说到底就是个阑尾炎手术,小题大做了吧?”
“实习生不懂事犯个错就被往死里整,娱乐圈的人就是事多。”
“明星就是矫情,普通人被拍还没地方说理去呢。”
这些评论点赞数不算高,但出现的频率越来越密。
我点进几个账号看了看,注册时间都很短,动态也很少。
是有人在控评。
我把截图发给何姐。
何姐回了一个字:“收到。”
半小时后她打来电话。
“查了一下,这些账号的注册时间集中在昨天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IP地址都指向本市。不是专业水军,更像是个人操作,找了一批小号。”
“苏晚一个实习生,会搞这个?”
“不好说,但她读的是本市医学院,同学人脉应该不少。发动几个朋友注册小号帮忙说话,不是什么难事。”
我放下手机,想了想。
“何姐,帮我约一下那部年代剧的制片人,我要跟他当面聊。”
“你想聊什么?”
“我要让他吃定心丸。”
周一下午,我和制片人林哥在他的工作室见了面。
腹部的伤口还有点疼,但不影响走路。
林哥五十出头,做了二十年影视制作,在业内口碑极好。
他给我倒了杯茶,开门见山。
“知渝,我跟你说实话,出品方那边有犹豫。不是因为你的原因,是怕这件事发酵下去影响剧的宣传节奏。”
“林哥,这件事只会给我加分。”
“怎么说?”
“一个女演员被人在手术台上偷拍,还被恶意造谣,最后用法律武器维护了自己的权益。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个有价值的公共事件。等到判决结果出来,话题热度会再上一波,到时候剧正好进入宣传期。”
林哥看了我一会儿。
“你连宣传节点都算好了?”
“我只是不打算浪费任何一次被推到聚光灯下的机会。”
他笑了。
“行,出品方那边我来谈。”
从林哥的工作室出来,我坐在车里,收到了一条微信。
是苏晚发来的。
“沈姐姐,我能跟你见一面吗?我想当面跟你道歉。”
我看了十秒钟,没有回复。
然后打开了顾寻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出院那天我回的“不用”。
他没有再发过任何消息。
我关掉手机,靠在座椅上闭眼休息。
窗外的城市在流动,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但我心里很清醒。
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
苏晚不是一个“不懂事的学生”。
从那些提前布局的动态就能看出来。
她是有计划的。
她想要什么,我还不完全确定。
但一定跟顾寻有关。
晚上九点,顾寻下了班来找我。
他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好几天没见了,来看看你。”
我让他进来了。
他把水果放在厨房,走到客厅坐下来。
“伤口还疼吗?”
“还好。”
“那就好。”
他看起来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没有替他开口,只是安静地等着。
“知渝,”他终于说,“苏晚的事,我想再跟你商量一下。”
“你说。”
“她今天来找我了,哭得很厉害。她说她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她说如果你愿意撤诉,她可以当面给你跪下道歉。”
“跪下道歉?”
“她说她只是一时糊涂,绝对没有恶意。如果被起诉留了记录,她的导师不会再带她,她研三了,连毕业都成问题。”
“所以她来找你求情了。”
“不是求情,她是真的怕——”
“顾寻,”我打断他,“她拍那张照片的时候怕了吗?她打那行字的时候怕了吗?她让一堆小号替她洗地的时候怕了吗?”
“什么小号?”
“你不知道?评论区里那些替她说话的新号,都是她找人注册的。”
他愣了一下。
“这个我确实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比如,她早在我手术之前就已经在社交平台上暗示她认识一个‘大人物’,还说我‘脾气不太好’。她连我们吵架的事都知道,你有没有想过,你是不是在她面前提过我什么?”
顾寻的脸色变了。
“我……可能无意中说过一两句。”
“说过什么?”
“就是有一次加班结束,她问我怎么不回家,我说女朋友最近脾气不好,不太想回去。就这么一句。”
“就这么一句,”我重复了一下,“然后她就发了条动态说‘有些人表面光鲜,背地里什么样只有身边人知道’。”
他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
“顾寻,你不觉得她做的每一步都在试探你的底线吗?先拉近关系,再制造矛盾,最后把我推到对立面。如果这次我选择忍了,你猜下一次会是什么?”
“你想太多了——”
“我想太多了?”
我走到他面前,声音没有抬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她在你们科室哭着说我故意针对她的时候,你安慰她了对吧?”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重要吗?”
他垂下了眼睛。
“我只是怕她做傻事。”
“那你怕不怕我寒心?”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
“回去吧,”我说,“水果放着就行。”
他站在那里待了一会儿,最终拎起外套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坐回沙发上。
手机亮了一下。
是苏晚的消息,第二条。
“沈姐姐,我知道你在生气,但我真的没有恶意。陆老师他夹在中间也很为难,你能不能看在他的面子上给我一个机会?”
我终于回了她。
“法庭上见。”
4
起诉书递出去之后的第三天,事情出现了新的变数。
何姐给我打电话,语气不太好。
“知渝,你看一下新出的热搜。”
我打开手机。
#沈知渝被曝耍大牌欺负实习医生#
点开一看,是一篇长文。
发布者是个营销号,但内容很详细,像是有人喂的料。
文章的核心观点是:沈知渝仗着自己是明星,对一个普通的医学生赶尽杀绝。
里面写到了我起诉苏晚的事,还配了“知情人士爆料”的聊天截图。
截图里一个人说:“那个女演员脾气特别差,在医院里对医护呼来喝去的。这个实习生只是拍了张照片而已,她就要把人家告到退学。”
还有一张截图,是我出院那天的照片。
有人拍到我上何姐的车,画面里我面无表情,何姐在旁边打电话。
配文是:“看看她出院时的派头,全程黑脸,旁边经纪人忙前忙后,这就是所谓的‘受害者’?”
评论区的风向又变了。
“哇,开始同情那个实习生了。”
“人家道歉了你还要告,这不是仗势欺人吗?”
“明星了不起啊?医学生读了这么多年书,毁了就毁了?”
我一条一条看下去,手指没有发抖。
因为我知道这一步迟早会来。
苏晚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不可能有能力找营销号发文章,也不可能有渠道拿到我出院时的照片。
一定有人在帮她。
我给何姐发消息:“查一下这个营销号的合作方。”
何姐回得很快:“已经在查了。”
下午两点,方律师打来电话。
“沈小姐,对方请了律师,正式回函了。”
“说什么?”
“苏晚方面的律师发了一封函,说你的起诉涉嫌滥用诉权,对当事人造成了严重的精神压力和名誉损害,保留反诉的权利。”
“她要反诉我?”
“函件里是这么暗示的。他们的策略很明显,想通过施压让你撤诉。”
“继续。”
“还有,对方律师是张维远。”
我不认识这个名字,但方律师的语气说明这个人不简单。
“张维远是本市排名前三的民事律师,代理费不低。一个实习医学生,请不起他。”
“那是谁请的?”
“不确定,但可以查。”
我挂了电话,靠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
一个实习生,能在三天内找到营销号爆料、请到顶级律师、还准备反诉。
这不是一个人的力量。
晚上,顾寻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带水果。
“你看到热搜了?”他一进门就问。
“看了。”
“那篇文章不是苏晚发的,她跟我说她也不知道是谁——”
“顾寻,”我看着他,“那篇文章里有我出院时的照片,拍摄角度是从医院停车场入口处拍的。那天你在值班,你知道谁在那个位置。”
他的表情变了。
“你怀疑我?”
“我没有怀疑你,我在陈述事实。那个位置是住院部的侧门,不是谁都能进去的。”
“医院每天进出那么多人——”
“好,我换一种方式问你。苏晚的律师是张维远,你知道吗?”
他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认识张维远吗?”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叔叔认识他。”
我闭上了眼睛。
终于拼上了。
顾寻的叔叔叫陆正清,是本市卫生系统的一个领导。
苏晚能进顾寻的科室实习,不是随机分配的。
她是陆正清介绍过来的。
这件事顾寻之前提过一嘴,说叔叔一个老朋友的女儿,学医的,让他带一带。
当时我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全是伏笔。
“你叔叔帮她请的律师?”我问。
“我不确定——”
“你不确定,但你怀疑过,对吗?”
他没有否认。
“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怕你多想。”
“我现在不是多想,我是在面对事实。”
我站起来,走到玄关,打开了门。
“你回去吧。”
“知渝——”
“顾寻,从我躺在手术台上被偷拍的那一刻起,你有无数次机会站在我这边。但你没有。你每一次的选择,都是在保护她。”
“我没有——”
“你有。你在科室安慰她哭,你替她的道歉求情,你知道你叔叔可能在帮她但选择不告诉我。你以为你是中间人,但你从来不在中间。你一直站在那边。”
他看着我,眼眶微微发红。
“我只是不想把事情搞大。”
“事情已经大了。不是我搞大的,是她搞大的。而你在帮她收拾残局。”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们分手吧。”
三个字说出来,比我想象中的轻松。
他站在门口,像是被人抽空了一样。
“你认真的?”
“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你能不能给我点时间——”
“三年了,我给你的时间够多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最后他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
我没有哭。
我回到客厅,拿起手机,给何姐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约方律师,明天上午。我要追加起诉陆正清的介入行为。顺便查一下苏晚和陆家的真实关系。”
何姐秒回:“收到。”
5
方律师办事很快。
第二天下午就给我发来了初步调查结果。
“沈小姐,苏晚的父亲叫宋建国,在本市经营一家医疗器械公司。陆正清是他的主要客户之一,两家有长期合作关系。苏晚能进第一人民医院实习,就是陆正清打的招呼。”
“那营销号那边查到了吗?”
“查到了。发布那篇文章的营销号,近半年接过宋建国公司的广告推广。虽然不能直接证明这篇文章是宋建国安排的,但关联性很强。”
“也就是说,这根本不是什么实习生犯错,是一整个利益链条。”
“可以这么理解。”
我靠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
“方律师,如果我把这些关联性公开,会不会影响诉讼?”
“不建议在判决之前公开。但你可以把这些证据提交给法院,作为对方恶意诉讼的佐证。”
“明白了。”
我挂了电话,打开手机。
热搜上那篇“沈知渝耍大牌欺负实习生”的文章热度正在下降,但评论区里的声音没有消停。
我知道不能被动等判决。
舆论战和法律战要同时打。
我找到了一个认识多年的记者朋友,叫韩青。
韩青在省报做了十年调查报道,转型后自己开了个深度内容号,在行业里有口碑。
我直接给她打了电话。
“青姐,有个选题,你可能感兴趣。”
“什么选题?”
“患者手术隐私泄露事件背后的利益链。”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说的是你自己的事?”
“对。”
“细说。”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包括苏晚的背景、宋建国的公司、陆正清的关系、营销号的关联。
韩青听完之后,只说了一句话。
“这个选题我接了。”
挂电话之前她说:“知渝,我写出来的东西不会偏向任何一方,我只写事实。你确定能接受?”
“我要的就是事实。”
这边在布局,那边苏晚也没闲着。
分手后第二天,顾寻给我发了一条长消息。
大意是他理解我的感受,但希望我冷静一下,三年感情不应该因为一件事就全部否定。他说他会跟叔叔谈,让叔叔不要再介入这件事。
我没有回复。
但当天晚上,苏晚在她的社交平台上发了一条新动态。
不是道歉,不是解释。
是一张在图书馆看书的照片,配文:“不管外面多吵,该学的还是要学。加油。”
底下清一色的鼓励。
“姐姐加油,别被那些人影响!”
“好好学习,那些人不配让你分心。”
“未来可期,做好自己就行!”
评论区被精准控制了。
没有一条负面评论。
她在塑造一个被欺负但依然坚强的人设。
我截了图发给何姐。
何姐回:“她挺会的。”
我说:“让她演,演得越深,跌得越重。”
三天后,韩青的文章出了。
标题是《手术台上的隐私,谁来守护?》
文章从我的事件切入,但视角拉得很开。
她采访了五位曾经在手术中被泄露隐私的患者,有人的术前照被护士发到了同学群,有人的病历信息被医院工作人员卖给了保险公司。
我的案例只是其中最有知名度的一个。
但韩青的厉害之处在于,她在不点名的情况下,把苏晚事件背后的关系网写得清清楚楚。
“某实习医生的父亲经营医疗器械公司,与该医院多位管理层有长期业务往来。该实习医生的实习岗位系通过关系安排,而非正常申请流程。事件发生后,该实习医生获得了远超其经济能力的法律援助。”
没有名字,但每个人都对得上号。
文章发出来的当天下午,阅读量破了五百万。
转发量超过十万。
评论区彻底炸了。
“原来不是什么不懂事的学生,是有背景的。”
“怪不得请得起张维远,合着是富二代啊。”
“这下好了,先拿隐私当流量,再拿钱洗地,一条龙服务。”
热搜又来了。
#手术室偷拍事件背后的关系网#
第九位。
苏晚的图书馆照片被翻出来,放在评论区对比。
“这边装岁月静好,那边营销号替她打仗,什么玩意儿。”
“这种人以后要当医生?我不敢看病了。”
晚上,顾寻给我打了十二个电话。
我一个没接。
他又发消息:“知渝,我叔叔那边已经彻底退出了,你能不能把那篇文章撤了?”
我回:“文章不是我写的,我没有权利撤。”
“但你可以跟那个记者说——”
“我跟她说什么?让她删掉事实?顾寻,你到现在还在替那一家子善后。”
他没有再回复。
第二天一早,方律师来电。
“对方律师张维远已经正式宣布解除代理。”
“理由呢?”
“没说理由,但他的助理私下告诉我,是他自己不想接了。韩青的文章让这个案子变成了公共事件,张维远是靠口碑吃饭的,他不会在公众面前站在一个偷拍患者的人那边。”
“那苏晚现在谁代理?”
“暂时没有新的律师接手。”
我挂了电话。
棋盘上的局势在翻转。
6
律师退出之后,苏晚消停了三天。
没有新动态,没有新文章,社交平台安安静静。
我以为她要认输了。
但我低估了她。
第四天,我收到了法院的通知。
苏晚递交了反诉状。
这次代理她的不是张维远,是一个年轻律师,刚执业两年。
反诉的理由是:沈知渝利用公众影响力对当事人进行网络暴力,导致当事人精神崩溃,被诊断为中度抑郁症。
附件里有一份精神科的诊断证明。
中度抑郁症。
我看着那份诊断证明,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方律师,这份诊断证明的开具时间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
“也就是张维远退出代理之后,她马上就去看了精神科?”
“是的。”
“开具诊断的医院呢?”
“市第三人民医院精神科。”
我没有再问了。
因为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何姐帮我查过,宋建国的医疗器械公司的客户名单里,就包括市第三人民医院。
这份诊断证明的含金量,可想而知。
但舆论不管这些。
反诉的消息传出去之后,评论区又分裂了。
“她被逼到抑郁了?沈知渝是不是做得太绝了?”
“不管谁对谁错,把人逼成抑郁症都过分了吧。”
“我觉得双方都有问题,但这件事该到此为止了。”
我看着这些评论,手机屏幕上映出我平静的脸。
苏晚很聪明。
她知道在舆论场上,弱者永远比强者更容易获得同情。
她不再扮演“坚强学医女孩”,转而扮演“被明星欺负到抑郁的普通人”。
这一手,比之前的营销号高明多了。
如果是宋建国的主意,说明这个人确实有些手段。
我给何姐打电话。
“那份诊断证明,能不能查到具体的开具流程?”
“在查了。不过精神科的诊断本身就有一定主观性,很难从医学层面质疑。”
“那就不从医学层面入手。”
“你的意思是?”
“她三天前还在图书馆岁月静好,三天后就中度抑郁了。这个时间线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何姐沉默了一秒。
“你要打时间线。”
“对。把她这一个月所有的社交动态按时间排列,从偷拍那天开始,到图书馆照片,到反诉状,到诊断证明。让所有人自己看,一个‘中度抑郁’的人,是怎么在这段时间里从容布局的。”
“我来整理。”
何姐的效率很高。
当天晚上,一份完整的时间线图被发到了我的个人社交账号上。
没有多余的文字,只有事实。
第一天:苏晚在手术室偷拍,发布照片并回复“差点搞出人命”。
第三天:苏晚删除帖子及评论。
第四天:苏晚发布三行道歉信。
第五天:评论区出现大量新注册小号为苏晚辩护。
第七天:营销号发布“沈知渝耍大牌”文章,配有我出院时的偷拍照。
第九天:苏晚发布图书馆照片,配文“该学的还是要学”。
第十二天:顶级律师张维远代理苏晚方面。
第十五天:韩青报道发布,揭露苏晚家庭背景及利益关联。
第十六天:张维远退出代理。
第十九天:苏晚发布图书馆自拍,评论区无负面评论。
第二十二天:苏晚获得“中度抑郁症”诊断证明,提起反诉。
时间线发出去之后,阅读量一小时就破了千万。
因为太清楚了。
每一步都是精心策划的。
一个正在经历严重精神压力、直至中度抑郁的人,不可能在这段时间里完成这一系列操作。
评论区的风向彻底倒了。
“这时间线太炸了,她是把所有人当傻子吗?”
“十九天的时候还在图书馆笑着自拍,二十二天就中度抑郁了?三天时间从正常人变成抑郁症?”
“这不叫抑郁,这叫剧本。”
“最离谱的是那个营销号,和她爸公司有合作关系,这全家都在帮她搞事情啊。”
热搜再次爆了。
#苏晚事件完整时间线#
第二位。
当晚,我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沈小姐,我是宋建国。这件事已经影响到了我的公司和家庭,我希望能跟你面谈一次,我们谈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条件。”
我看着这条短信,没有回复。
十分钟后,顾寻也打来了电话。
这次我接了。
“知渝,宋建国联系你了?”
“你怎么知道?”
“他先找了我叔叔,我叔叔让我给你打电话。”
“打来说什么?”
“宋建国想和解。他愿意出一笔钱,加上苏晚的公开道歉,换你撤诉。”
“多少钱?”
“五十万。”
我笑了。
“顾寻,他女儿差点毁了我的职业声誉,花了一个月时间在网上搞事情,最后拿五十万想把这件事了了?”
“你觉得多少合适?”
“这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我凭什么要接受和解的问题。”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官司我会打到底。她的律师爱反诉就反诉,那份诊断证明经不起查。”
“知渝,你能不能——”
“不能。”
我挂了电话。
给宋建国回了短信。
“宋先生,有什么话请通过律师转达。”
7
开庭日期比我预想的来得快。
方律师说法院对这类公众关注度高的案件会加快审理流程。
开庭前一天,苏晚通过她的新律师递了一封调解申请。
条件比之前好了不少。
赔偿金额从五十万提到了一百二十万,苏晚在三个主流平台发布正式道歉声明,同时撤回反诉。
方律师把条件转达给我的时候,语气很中立。
“从法律角度来说,这个条件已经不错了。如果走判决,赔偿金额未必比这个高。”
“但判决的意义不一样。”
“怎么说?”
“和解是私下了结,判决是公共记录。我需要的不是一百二十万,是一个结论。”
方律师点了点头,没有再劝。
开庭那天,我化了淡妆,穿了一件灰色的西装外套。
何姐陪我去的。
法庭外面有几个举着手机直播的人,被法警拦在了外面。
进去之后,我看到了苏晚。
她坐在被告席那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什么妆,看起来很素。
她的眼睛有些肿,像是哭过。
她的父亲宋建国坐在旁听席第一排,五十多岁,穿着深色的夹克,表情很沉。
陆正清没有来。
顾寻也没有来。
我收回视线,看向法官。
庭审过程不复杂。
我方提交了完整的证据链:偷拍照片、社交平台截图、“差点搞出人命”的评论截图、小号控评记录、营销号文章与宋建国公司的关联证据、时间线对比。
对方律师那个年轻人显然准备不够充分,几次试图把话题往“网络暴力”的方向引,都被方律师拦了回来。
“我方当事人在手术全麻状态下被偷拍,照片被公开传播,并附有恶意引导性评论。这不是网络暴力的问题,这是患者隐私权和公民名誉权被严重侵犯的问题。”
方律师的陈述很沉稳,但每一句都扎在了要害上。
最关键的环节是那份“中度抑郁症”的诊断证明。
方律师当庭提交了一份调查报告。
“该诊断证明开具于事件发生后第二十二天。但在开具前三天,被告在社交平台上传了一张图书馆自拍,配文‘不管外面多吵,该学的还是要学’,并与多位网友进行了正常互动。同时,被告在此期间完成了更换律师、撰写反诉状等一系列需要高度精力和判断力的操作。”
“此外,开具诊断的市第三人民医院精神科,与被告父亲的医疗器械公司存在长期业务合作关系。我方认为该诊断证明的客观性存疑,申请法院对被告的精神状况进行独立鉴定。”
对方律师明显慌了,连续提了两次异议,都被法官驳回。
苏晚坐在那里,脸色越来越白。
庭审持续了两个半小时。
结束后,法官宣布择日宣判。
走出法庭的时候,宋建国追了上来。
“沈小姐——”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短信里的强硬,只有疲惫。
“我知道我女儿做错了,但她还年轻——”
“宋先生,”我说,“她做错的每一步,你都参与了。营销号是你安排的,律师是你请的,诊断证明是你打通关系开的。你没有资格跟我说‘她还年轻’。”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转身走了。
上车之后,何姐看了我一眼。
“你还好吗?”
“挺好的。”
“判决大概什么时候下来?”
“方律师说最快两周。”
何姐点了点头,发动了车。
开出去两个路口,我的手机响了。
是顾寻。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开完庭了?”他问。
“嗯。”
“怎么样?”
“等判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知渝,我想见你一面。”
“不用了。”
“有些话我想当面说。”
“你想说什么?说你叔叔不是故意的?说苏晚只是一时糊涂?说我们还能回到从前?”
“不是。”
他的声音很低。
“我想说对不起。”
我没有说话。
“从你被推进手术室的那天开始,我就应该做的事,我一件都没做。你需要我站在你身边的时候,我在犹豫。你需要我替你出头的时候,我在和稀泥。你需要我做一个选择的时候,我什么都没选。”
他顿了一下。
“我知道晚了。但我还是想说。”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像是时间在流。
“说了也就说了,”我轻声说,“但改变不了什么了。”
“我知道。”
“再见,顾寻。”
“再见。”
我挂了电话。
何姐什么也没问。
车开进了小区的地下停车场,我下了车,一个人坐电梯上楼。
到家之后,我站在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
手机亮了一下,是韩青发来的消息。
“知渝,庭审的内容我已经拿到了。那份抑郁症诊断证明的事,已经有很多人在讨论了。我准备写一篇后续报道,关于医疗系统中的人情诊断问题。”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关了手机,去洗澡了。
热水浇在身上的时候,我终于觉得肩膀上的某根弦松了一点点。
不是因为庭审顺利。
是因为我知道,不管结果如何,我做的每一步都是对的。
8
判决下来之前,苏晚做了最后一次挣扎。
她在社交平台上发了一段视频。
画面里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几本医学课本,眼眶红红的。
“大家好,我是苏晚。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情,我知道大家对我有很多看法。我不想解释什么,只想说一句,我从小的梦想就是当医生,救死扶伤。我知道我犯了错,但我真的不想因为一次错误就失去一切。”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哽咽了。
视频不长,只有一分半钟。
但拍摄手法很讲究,光线柔和,角度精心,不像是手机随手录的。
评论区又热闹起来了。
但这一次,翻车了。
因为有网友发现,视频画面里她桌上的课本是翻开的,放大来看,那一页的内容是心外科的手术图谱。
而苏晚是研三实习生,跟的是普外科,根本不学心外科。
这本书是摆拍用的道具。
这个细节被一个医学博主扒了出来,截图放到了网上。
“一个医学生连自己该看什么书都搞不清楚,这‘梦想’是有多敷衍?”
“摆拍就摆拍,连道具都对不上,是真不把观众当人。”
“她从头到尾每一步都是表演,偷拍是表演,道歉是表演,图书馆是表演,抑郁是表演,连最后的眼泪都是表演。”
苏晚很快删掉了视频。
但截图已经满天飞了。
这是她自己挖的最后一个坑。
删视频之后,苏晚的社交账号彻底沉默了。
没有新动态,没有新消息。
像是人间蒸发了。
但她的沉默并不能阻止事态发展。
韩青的后续报道发出来了。
这次的内容更加扎实。
她深挖了市第三人民医院精神科的诊断流程,采访了三位精神科医生。
三位医生都表示,中度抑郁症的诊断需要至少两到四周的观察期和多次评估,不可能一次门诊就下结论。
而苏晚的诊断证明,正是一次门诊就出具的。
“这在我们行业内叫‘人情诊断’,”一位匿名医生说,“打个招呼就能开的,但在正规流程里是绝对不允许的。”
报道发出来后,市第三人民医院精神科被卫生部门约谈了。
开具诊断证明的那位医生被暂停执业资格,等待调查。
宋建国的公司也连带受到了影响,市第三人民医院中止了与他们的合作。
消息传开的那天,苏晚的新律师主动联系了方律师。
“我的当事人愿意全面接受沈小姐的诉求,包括公开道歉、赔偿损失,同时撤回反诉。宋小姐本人希望能在判决之前达成和解。”
方律师把这个消息转达给我。
“你怎么看?”
“判决什么时候下来?”
“下周三。”
“等判决。”
方律师笑了一下。
“明白了。”
这一周过得很平静。
我的伤口已经完全恢复了,开始做一些简单的体能训练。
年代剧的剧本围读安排在下个月,林哥那边出品方的顾虑也完全消除了。
甚至因为这件事的热度,有两个品牌方主动联系何姐,想谈代言合作。
何姐说:“这波你不仅没亏,还赚了。”
我说:“不是赚了,是我应得的。”
判决下来那天,我没有去法院。
方律师打电话告诉我结果。
一审判决:
苏晚侵犯沈知渝患者隐私权及名誉权成立,判令苏晚在三个主流社交平台首页连续三十日发布道歉声明,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及维权费用共计八十五万元。
苏晚提起的反诉被驳回,理由是“证据不足且存在虚假证据嫌疑”。
法院同时将苏晚提供的那份抑郁症诊断证明移交卫生行政部门进一步调查。
方律师说:“对方律师当庭表示不上诉。”
“宋建国呢?”
“旁听席上坐着,全程没有表情。苏晚哭了,但没有说话。”
我挂了电话。
判决结果在网上公开后,舆论终于落了地。
“大快人心。”
“从头到尾就没有一个环节是冤枉她的。”
“这个判决不仅仅是为沈知渝出了口气,是给所有患者出了口气。以后谁再敢在手术室里乱来,先看看这个判例。”
晚上,我一个人在家吃了一顿火锅。
何姐发来消息:“你一个人吃火锅?我去陪你啊。”
我回:“不用,一个人挺好的。”
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视线。
我想起了躺在手术台上的那个下午。
全麻药推进去的时候,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是:这个手术很快就好。
我没想到醒来之后,等着我的不是康复,是一场持续了一个多月的战争。
但打完了。
9
判决生效后的第三天,苏晚的道歉声明如期出现在三个平台上。
这次的内容和之前那三行字不一样了。
因为是按照法院判决的要求写的,内容经过了方律师的审核。
“本人苏晚,在沈知渝女士接受手术期间,未经其同意拍摄照片并公开传播,同时发布具有恶意引导性的评论,严重侵犯了沈知渝女士的患者隐私权和名誉权。本人对自己的行为深感愧疚和后悔,在此向沈知渝女士公开道歉,并向所有被此事件误导的公众致歉。本声明将在平台首页持续展示三十日。”
每个字都很标准。
但评论区的人不买账。
“这叫什么道歉?法院让说什么就说什么,半点自己的反思都没有。”
“道歉有什么用?反正钱也赔了,以后换个城市照样活得好好的。”
“八十五万她爸一眨眼的事,这种处罚对有钱人来说跟挠痒似的。”
我翻了几页评论,关掉了手机。
他们说得对。
对宋建国来说,八十五万不算什么。
但这个判决的意义不在钱。
判决生效的第二周,连锁反应开始显现。
首先是苏晚的实习资格。
第一人民医院正式取消了她的实习资格,并将此事通报了她所在的医学院。
医学院对此事进行了校内调查,结论是苏晚严重违反实习纪律和职业道德规范,给予记过处分。
记过不影响她毕业,但会永久记入档案。
在医疗行业,档案里有这样一条记录,意味着她以后进任何一家正规医院都会被卡住。
然后是宋建国的公司。
韩青的两篇报道让他和医疗系统的关系被彻底曝光了。
市第三人民医院中止合作只是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接下来,又有两家医院宣布暂停与宋建国公司的合作,理由是“合规审查需要”。
他的公司本来就不大,丢掉三家医院的订单,元气大伤。
听说他在到处托关系想挽回,但没人敢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替他说话。
陆正清那边也不好过。
虽然韩青的报道没有点他的名,但圈内人都知道他是苏晚事件的幕后推手之一。
听说他被上级约谈了,具体内容不清楚,但最近几个月他变得非常低调,公开活动一个都没参加。
至于顾寻,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
分手之后他发过几次消息,我都没回。
后来他也不再发了。
从同事那里听说,他最近状态不太好,经常加班到很晚,不怎么跟人说话。
我没有觉得解气,也没有觉得可惜。
只是觉得事情本来不该发展到这一步。
如果他在最开始的时候做了正确的选择,事情不会变成这样。
但他没有。
所以结局就是这样。
一天晚上,何姐约我吃饭。
席间她说了一件事。
“知渝,有个综艺节目想请你去做一期嘉宾,主题是‘公众人物的隐私边界’。你有没有兴趣?”
“什么节目?”
“《焦点对话》,省台的深度访谈,收视率很稳。”
我想了想。
“可以。但我不想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
“那你想以什么角度聊?”
“患者权益。我只是碰巧是个公众人物所以引起了关注,但手术室偷拍这件事,受害的不只是我一个人。”
何姐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录综艺那天,节目组的问题涵盖了很多方面。
主持人问我:“事件发生的时候,你最难过的瞬间是什么?”
我没有回答“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或者“被全网造谣的时候”。
我说:“是发现身边的人选择沉默的时候。”
那期节目播出后,反响很好。
不是因为我说了什么惊人的话,而是因为我很平静。
网友的评论里出现最多的一句话是:“她不是在卖惨,她是在讲道理。”
这就够了。
10
判决生效三个月后。
年代剧杀青了。
拍摄过程比我想象中顺利,导演对我的表现很满意。
杀青宴上,林哥举着酒杯走过来。
“知渝,这部剧,你值了。”
“谢谢林哥。”
“谢什么,你自己争气。”
他碰了一下杯,喝了一口。
“对了,那个事件最后怎么样了?”
“结了。判决执行完毕,道歉声明满三十天撤了,赔偿款也到账了。”
“那个女生呢?”
“听说毕业了,但没有医院接收她。她爸的公司也在收缩业务。具体怎样我不清楚了,也不想关注了。”
林哥点了点头。
“过去了就好。”
是过去了。
杀青宴结束后,我一个人回了家。
站在阳台上,城市的灯火安静地亮着。
手机里弹出韩青的消息。
“知渝,告诉你一件事。市第三人民医院那个开抑郁症诊断的医生,调查结果出来了。确认是违规出具诊断证明,被吊销了执业资格。”
我回了一个“知道了”。
又弹出何姐的消息。
“明天有个新剧本发过来,你看看感不感兴趣。”
我回了一个“好”。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窗外有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四个月前的那个凌晨,我因为一场急性阑尾炎被推进了手术室。
全麻药推进去的时候,我以为醒来之后一切如常。
但人生哪有那么多如常。
有人在你最脆弱的时候举起了手机。
有人拿你的痛苦当作自己上位的筹码。
有人在你需要支撑的时候选择了袖手旁观。
但也有人替你拿起了法律文书。
有人用笔写下了事实。
有人在审判席上给出了公正的结论。
这个世界不缺恶意,但也不缺愿意较真的人。
我只是恰好没有选择忍耐而已。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新剧本。
翻了几页,觉得角色不错。
给何姐发消息:“这个可以接。”
然后关上剧本,出门买了一杯咖啡。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认出我。
阳光很好。
我喝了一口咖啡,往前走。
日子还长,故事还新。
我不回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