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穿成穷宗主
一片瓦从殿顶掉下来,砸在他膝盖上。
疼。
整条腿弹了一下,他才算彻底醒了。
"宗主!宗主你别死啊!"
一个瘦得像根柴火的小姑娘扑到他腿边,哭声尖得能把屋顶剩下的瓦都震下来。张凡张了张嘴,喉管干得像塞了把灰。
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凌晨四点的办公室。屏幕上的表还没按保存,手边那杯咖啡凉透了。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胸口一紧。
再睁眼就是这个屋顶。一个洞挨着一个洞,数得清,七八个。殿外的匾额也裂了,"青云"两个字剩下半边。
"你哭什么。"他挤出声音。
"你两天没醒。"小姑娘抽噎,"周叔说你心都不跳了,叫我别浪费香。"
殿角有人咳嗽,一口气咳了三下才顺过来。一个左腿打跛的老头扶着门框挪进来,看他一眼,那表情像是来讨债的。
"死了一回,又活过来了。"老头说,"宗主,先别忙着高兴。"
"我没高兴。"
"高兴不已。"老头往门槛上一坐,"我姓周,守山门的,守了四十年。这丫头叫柳芽,管账。还有三个小的躲在柴房里不敢出来。你门下现在连她带我一共五个。"
李凡低头看自己。青袍洗得发白,袖口补丁摞着补丁,手背上印着一枚青色小方印,指甲抠了两下,纹丝不动。
"我不姓李。"
"你姓。"周不通说,"前天夜里老宗主坐在蒲团上没了气,天亮还坐着。印自己爬到你手上去的。从那天起你就姓李。"
"我不干了。"
"那敢情好。"周不通往门外一指,"山门在下面,台阶一百二十级,走好。老宗主的坟在后山,你路过替他上炷香。香没有,磕头也行。"
柳芽抱着账册凑过来,指甲缝里全是墨。
"宗、宗主,账得报一下。"她翻册子的手在抖,"欠回春堂四百块下品灵石,三个月前赊的;欠灵米一车半,去年秋天的;欠修殿顶的工钱八十块,三年了。那个泥水匠每月来一趟,来了就坐门槛上,一坐一天,不说话,就看着你。"
"灵田呢。"
"六亩。"她声音低下去,"草比人高。"
李凡站起来,抖掉袍子上的碎瓦,往门外走。他不是吃不了苦。他算过——在这里多留一天,就多赔一天工夫。三十六计走为上,穿越也得讲人事。
他下到第十级台阶,手背那枚印烫了起来。
第二十级,膝盖自己软了。
第三十级,他跪在石阶上,一口血喷出去,溅在台阶角那丛青苔上。
周不通站在殿门口没动,也没来扶,就那么看着。
"印在人身上。"他说,"宗门在,印在。宗门要是被除了名,印主的魂就散在印里。你要走,得先把宗门交出去。可青云宗如今末等、欠账、全宗六个活人,谁接?"
"上一任怎么死的。"
"坐着死的。"
李凡抹了把嘴,回来把账册从柳芽手里抽走,翻到背面,用指尖在纸上划着算。
铜钟一口,还能响,折三块。香炉一个,缺一只耳,一块半。老宗主的剑锈得拔不出来,铁铺说能折十块半。库房压箱底十一块灵石,缸里三斗米折八块。
"三斗米,你们吃几天?"
"省着吃,"柳芽说,"能撑一个月。"
"六张嘴,一天两顿,一个月要七斗半。"他在纸上落下一笔,"三斗,十二天。"
柳芽把头低下去,指甲在侧边蹭了一下。
"米吃完了还得买,买米就得往外掏。灯油、盐、药、还泥水匠一点,每天最少两块。"
"三十四块。"他把账册合上,"一天两块,正好十七天。"
殿里静了一会儿。风从屋顶的洞里灌下来,把香炉里那点灰吹得打转。
"十七天以后呢。"柳芽小声问。
"十七天以后,"李凡说,"你们另找个人喊宗主。"
周不通慢慢起身,喉咙里咳了一声,也没接话,转身去搬木梯,说西边那个大些的洞得先遮上。
夜里,李凡躺在漏雨的厢房,听见后山有动静。
铁链拖在石头上的声音,一条,两条。他数到第九条,声音又从头开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来回踱步。那链子从山背那边碾过来,沉得不像活人拖得动。接着是个男人的嗓子,隔着一整座山递进他耳朵里,一开口就在耳边:
"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在外头吵。"
李凡坐起来。
隔壁的柳芽端着一盏快灭的油灯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宗主,"她说,"后山……不许去。"
她退回去,把门掩上,留了一条缝。油灯的火苗在缝里缩了一下。
后山的铁链声也停了。停得太快,像这三个字是说给那边听的。
2 后山签死契
山门是大清早被人踹开的。
李凡蹲在殿角啃冷饭团,米是前任留下的,柳芽分给他拳头大的一块,说省着吃能到月底。门板撞在墙上,一只靴子先迈进来,缎面,鞋底干净,一路没沾过泥。
来人四十上下,藕色袍子,腰上一块铜牌,牌面刻着"金"。他站在漏雨的殿里抬头看了看屋顶那个洞,笑了一声,招手让两个仆从把抬来的箱子搁在供桌上。
"青云宗。"他把这三个字念得像一道菜名,"三年不来,屋里还是这个味儿。"
"何执事。"柳芽把账册抱到怀里站起来,声音矮了半截,"今年……还不到时候吧。"
"到了。"何执事从袖里抽出一张黄纸,边角有虫蛀的洞,"末等宗门,地契三年一审,由金阳宗代管。限期三日,护山费灵石三千。过三日不交,按旧例收回地契,人迁出山门。"
三千。李凡把嘴里那口饭嚼了两下咽了。他手上现在有三十四块,身后还有六张嘴,等着吃十七天。
"何执事,这纸有年头了。"他走过去,把黄纸接下来翻了一面,"哪一年的旧例?"
"早得很。"
"这上头的印,是金阳宗的,还是评鉴堂的?"
何执事抬起眼皮:"你懂文书?"
"不懂。"李凡把纸递回去,"我就问问,交三千,谁开收据?收据进了哪本账?明年评鉴,护山费算不算我宗支出去的钱?"
殿里静了一静。何执事把黄纸抽回去,折两折塞进袖口,脸上的笑没散:"三日。"
他下台阶的时候把箱子留下了,说是方便青云宗装钱,省得来回搬。柳芽站在门口看他走远,回头时嘴唇发白:"宗主……箱子是空的。"
"我知道。"李凡说,"他笃定我填得满。"
"填不满呢。"
李凡把袖口往下扯了扯,看着手背上那点淡青的印纹。"周不通。"
老头儿正靠在殿柱上咳,一声一声,咳完了才抬头:"问什么。"
"后山有祖宗留下的东西。"
周不通不咳了。他把脚边的木梯扶正,扛上肩,往西边走:"后山没东西。"
"那有什么?"
"坟。"
"坟我也看看。"李凡跟上去,"三千块的窟窿,坟里要是埋两件旧法器,抵一半。"
周不通停在岔路口,一步不往上走,声音干得像沙:"后山别去。这不是我定的规矩。"
"你的规矩,还是祖宗的规矩?"
"都一样。"
李凡没再问。他从柳芽手里接过账册,自己往岔路上走。柳芽跟了两步,停住,又跑起来抓住他袖子。
"宗主,我……我记性好。你看见什么,我能记下来。"
"那就记清楚。"
七道残碑立在荒草里,一道路一道。碑上的字全被凿掉了,凿口发亮,是新的。走到第三道碑,草就长不出来了,土是灰的,踩上去没声。柳芽的手从他袖子挪到胳膊上,攥得死紧。
第七道碑后头坐着一个人。
头发长得拖到地上,漫过脚面,缠进石缝结成一摊。衣服却是白的,干净得晃眼。九条乌黑的链子从那一身白底下伸出来,分别钉进九个方向的地底,绷着,不响。
李凡站住。那人一动不动。
"前辈。"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柳芽的指甲掐进他胳膊。
"我姓李,青云宗第三十七代宗主。"李凡又往前走了三步,"宗门穷,宗主要打不过,一般先开口说话。"
那人这才出声,声音不高,却贴着耳朵响:"站得再近些。"
李凡又往前一步。
一只手腕从白衣底下抬起来,九条链子同时绷响,整片地面亮起密密麻麻的纹路。那只手停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五指收了一下,收不住。
李凡盯着那三尺,记下了,然后一步步后退。退到第七步,地上的纹路暗下去。
"你出不了阵。"他说。
那人才慢慢抬起脸。脸很干净,眉毛像刀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淡得像在看路边的石头。
"汝身上有印。"他说,"把印抬起来。"
李凡把手抬了。
手背上的淡青开出来,阵纹像被风扫过的水面,一圈一圈荡开。那人眼皮动了一下,第一次正眼看他。
"又是看守的。"他说,"上一个坐着就坐死了。你打算坐几天?"
"三天。"李凡说。
那人皱眉。
"三天之内弄不到三千灵石,这山门连地皮带坟,都归金阳宗。"李凡把账册从柳芽怀里拿来,翻到背面,摊在地纹上,"所以我来看看,祖宗能给我留什么。"
那双眼里终于有了点火气,也带上了笑:"原来是有求于老夫。"
"不是求。"
"哦?"
"你出不来,别人也进不去。你在里头除了骂人,没别的事可干。我除了骂你,还得算账、喂六张嘴、到处去讨钱。"李凡蹲下来,一只手按在账册的空白页上,"我一个月能来骂你三十回,你一个月见不着第二个人。"
"汝在跟老夫讲价。"
"我在问价。"李凡说,"富贵、传承、真诀,这些字漂亮,可漂亮的东西不能拿去抵三千块。我要的是能记账的:你出一次手,我付你什么,付多少,什么时候付;你出过手以后虚成什么样;你要我做的事,一条一条写下来,写不下的不算。"
那人不说话。风从碑缝里过去,把柳芽的头发吹到脸上。
"老夫若许你一场泼天富贵呢。"
"写下。"
"老夫若抬手就能碾死汝。"
"你也抬不了手。"李凡指了指地上那圈纹路,"三尺,我刚才量过。"
九条铁链第一次拖出一声闷响。那人的眼睛完全睁开了,里头有种被人拿捏了又不肯认的东西。
"老夫凭什么与汝签这个?"
"因为这山上六张嘴,五张见你就跪。"李凡说,"剩一张是我。"
柳芽已经蹲下去,从怀里摸出一支秃了尖的笔,笔头在嘴里舔了舔,递到李凡手边。
那人盯着这支笔看了很久,久到地上的纹路都淡了。
"签?"他把这个字重复了一遍,像在尝一坛变了味的酒。
李凡接过笔,笔尖落在账册背面。
"先签合同,"他说,"富贵往后放。"
柳芽把秃笔递到李凡手里,又缩回去。"宗主,去哪儿?"
"账册背面。正面已经没地方了。"
李凡蹲下,把册子摊在地纹上,笔尖落在"十七天"那行字下边。
"先立名。甲方玄天,乙方青云宗。"
那人的眉心动了一下。"什么叫甲方。"
"出钱的那边。"
"乙方。"
"出力的一边。"
阵里静了半刻,然后是笑声,压得很低,笑得铁链都跟着颤。他笑够了,脸沉下来。"万年了。万年没人敢把老夫称作出力一方。"
"那你别签。"李凡把笔尖抬起来,"我把三尺量准就走。回去告诉山外的人,后山有个骂了七天街的老头,一分钱不值。"
九条铁链同时响了一声。
"念。"那人说,"念到老夫想撕为止。"
"第一条。你出手一次,我付一次钱。现钱没有,先记账。"
"老夫当年一句话,换过一座山河。"
"那句山河呢?"
链子拖在地上,声音闷闷的。
"第二条。外头我要说后山有仙,你不得否认,不得自己出来辟谣。"
"拿老夫当招牌。"
"招牌能换钱,换来的钱有你三成。"
"三成。"
"宗门总收益的三成。挖田、卖水、招人,凡是靠你这三个字挣的,账上单列一栏,抄一份给你看。"
那人抬眼看他,眼里有种拿不准的东西。"老夫看账。"
"你最好看。"李凡说,"看不见账的乙方,最后都要闹。"
"第三条,资源分期。你替我扛事,我供你酒。一年三坛。"
"三坛。"那人把"三"字咬得很重,"老夫当年喝的是北海千年冰下的东西。"
"记下了,欠着。"李凡笔下没停,"山门保住再谈。"
那人噎了一下。
"第四条,单方违约,道心反噬。谁先翻脸,谁自己认。"
"汝一个凡人,也敢拿道心作质?"
"我的道心薄,反噬也薄。你的厚。"李凡说,"签得不划算,就别签。"
那人往后一靠,链子松了半寸。"老夫要添三条。纸上的字,一半都要重写。"
"讲。"
"其一,灵石。老夫出手,阵里抽的是血,血要用灵石补。欠一日,一日亏空,亏空算利,月息一分。"
"山下药铺借我四百灵石,一年利三分。你月息一分,一年就是一分二。"李凡把笔一横,"半分的半,而且只算一百灵石以上的部分。"
那人盯了他一会儿,笑了,像被人递了把刀柄。"其二,老夫出手,不得有人来看。"
"买水的只看水。"李凡说,"要看你,加钱。加的钱归你,五五。"
那人的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
"其三。"他慢慢道,"老夫要汝替老夫挡一次天衍宗的追索。"
李凡的笔停了。这是今天第一次停笔。
"拿契来的,我跟他讲契,讲不过也站着讲。拿剑来的,我挡不住,我身后也没人挡得住。"
"那便不算挡。"
"哪天我身后站得起人了,我替你挡。"李凡把那行字重新写过,"这一条先记在'待办'里。待办不算契约。你不满意,现在撕。"
阵纹淡了一淡。那人脸色谈不上好看,没再说话。
"最后。"李凡把左手手背朝上,按在纸上,印纹贴着墨迹,"以青云宗宗主玉印与己身道心立誓。"
他吐字很慢:"我,李凡,第三十七代宗主,以印为质,以此为约。违约者道心蒙尘,印纹自灭。"
"老夫……"那人开口,声音低下去,像在翻一间锁了很久的屋子,"以万年道果立誓。"
纸上的墨自己亮了一下。不是烧起来那种亮,是墨迹深处浮出一层青,青过之后又沉回去。
李凡手背发烫。印纹边缘长出一道新纹,比原来的细得多,斜斜切出来,只有一指长,弯得像指甲划过。他转着手腕看,那道纹不动。
那边,那人把袖子往上扯了扯。乌铁链压出的旧痕里,也长出一道同样一指长的东西。他把袖子拉下去盖住,脸沉得厉害。
"汝这写的什么。"
"合同。"
"老夫问的是这笔。"他压着嗓子,"它怎么会长在肉上。"
"签了字的队长。"
那人没接话。
"老夫先付个头期。"他忽然从袖里抖了一下,指头捻开,一粒东西落进李凡掌心。青里带白,比米粒大些,捏着烫手,有股晒过的草腥气。
"灵茶种。三日抽芽,七日见叶。"他说,"口诀半句——雨来不迎——"
他停住。
"后半句呢?"
"验了再说。"那人往链子里靠回去,闭了眼,"这叫、叫……"
"试用装。"
他睁开一只眼。"闭嘴。"
柳芽一直蹲在旁边,这时把怀里一叠发黄的纸掏出来——往年写疏文剩下的供奉纸,边角被虫咬了三个洞。她没问,只把纸摊平。
李凡写了两份。柳芽抄的那份字歪,一笔一笔摁得重,墨把虫洞都填上了。
浆刷在第七道残碑正面,一份贴上去,四角按平。另一份卷起来,揣进柳芽怀里。
那人看着,没动。等最后一个角按平了,他忽然抬手。
链子绷直,声音像一根弦要被扯断。指尖停在纸前一寸多,抖了一下,收回去。
第二次他换了方向,从侧面探过去,链子响得更凶,纸角被掀起半寸,又落回来。
第三次他没伸手,只朝纸上吹了一口气。纸角卷起,卷到一半,垂下去,平了。
"这纸贴在哪儿?"他问得很轻。
"三尺外。"李凡说,"我量过。"
回山门时日头已偏西。周不通在殿檐下补瓦,瓦刀磕着木头,一下一下。他们把那卷纸刷浆,贴到山门内侧,周不通就从梯子上看下来,等贴完才下来,站在纸前从头看到尾。他看得慢,手一直垂在身侧。
"这是什么。"
"合同。"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去架梯子。梯子滑了半尺,他一把抓住,扶正,重新架好。
两口空箱子还摆在门内,箱盖开着。
"宗主。"柳芽在身后小声说,"何执事那天说三日。"
"嗯。"
"今天过了一天了。"
李凡走过去把箱盖掀起来,看了看箱底,又扣上。
"灵茶三日抽芽,"他说,"我剩两日。"
灯芯短了。李凡把一扇门板卸下来,架在两口空箱子上,拿炭条在木头背面划出一道横线。
"从明天起,每天傍晚报一次数。"他说,"报三样:进多少、出多少、剩多少。"
柳芽蹲在箱子边,笔尖悬着不敢落。"报、报给谁?"
"报给我。我写在这板上,挂殿门口,谁都能看。"
周不通从檐下进来,瓦刀夹在腋下,一进门先咳了三下。
"周叔,你管门面。三天,瓦要补住,门要能关严,殿前石阶扫出来,扫到脚底下不沾泥。"
"补瓦要灰。"周不通说。
"会多少钱。"
"两斗米换一筐。"
李凡在门板下记了一笔,抬头看那三个弟子。三个人站成一排,衣裳各有各的补丁,草鞋里挤着脚趾。
"高的那个管锄头,最矮的管挑水。剩下一个跟我上后山背石头,田边那圈塌掉的埂垒起来。只挖两亩,别的不管。挖不完我认,别糊弄我。"
高的那个把锄头往地上一戳,嗓子发紧:"宗主,挖出来种什么?"
"种能卖的。"
人都散了,他一个人绕到殿后。那粒灵茶种搁在贴身的布袋里,隔着布还烫手。
墙根下挑了块地。土硬,第一锄下去只翻起一层壳,第三锄才见着底下的湿。种子按进去,指头碰到土,凉从指节一直钻上来。
柳芽举着灯在旁边照:"三日抽芽,是三天?"
"他说的三天。"李凡把土按平,"他说的三天,和咱数的三天,未必是一回事。"
半夜起了风。李凡从蒲团上弹起来,摸到墙角那张破席子就往外跑,雨点已经砸下来了,砸在后颈上,一激灵。
他把席子举到头顶,走到墙根,又停住。
"雨来不迎。"
席子放下来。他站在雨里看那块土,土面没动静,水慢慢吃进去,颜色从浅灰变成深黑。看了有一会儿,他把席子卷起来抱回殿里,头发滴着水。
天没亮他就上了后山。
那人在阵里坐着,头发铺在石头上。听见脚步声,眼皮抬了半寸。
"老夫还没收着钱,汝倒勤快。"
"招牌。"李凡不绕,"我要在你名字后头加两个字。"
"说。"
"灵泉。"
"什么泉。"
李凡蹲下来指给他看。禁地那道石壁的接缝在渗水,水发白,白得有点浑,一层薄雾贴着石面往下爬,爬到缝口凝成一滴,落进石根下那个旧坑里。坑底积了小半池。
"这水从你阵里出来。"
那人掀了掀眼皮,嗤一声。"阵气溢出来的水。喝了不治病,不长生,也死不了。"
"够了。"李凡说,"治病的我不卖。"
"汝要拿老夫的名号卖水。"
"合同第二条。外头我说后山有仙,你不得否认,不得自己出来辟谣。"李凡说,"挣的钱,三成单列一栏,抄一份给你看。"
链子响了一声,不重。
"老夫要加冠名费。"
"记待办。"李凡掏出炭条。
"汝那个待办里,已经装了老夫两条。"
"凑够三条我一块儿看。"
另一扇门板刮干净,立在山门外最下一级石阶上。柳芽执笔,李凡念一句,她写一句。
3 卖水风波起
"玄天灵泉,一块一罐。"
"仙人吐纳之水,养气养神。"李凡念完摆手,"这句划了。改成:不治病,不退烧,不能长生。"
柳芽仰起脸:"这么写,谁买?"
"这么写才有人买。你把前面几句实话写足,后面那句别人才肯信。"
最后一句他念得慢:"喝过此水的人,后山那位会骂你一句,不长眼的东西。"
墨从柳芽的笔尖滴下来,正好落在"骂"字上,糊成一团黑。她慌了要重写,李凡按住她的手。
"就这样。糊了才像真的。"
缸摆在台阶上,两缸,一趟一趟从后山背下来的,路上洒了小半。周不通翻出一堆旧陶罐洗净了装,数出来七十三只。
日头刚过山脊,山道上来了人。先是两个挑担的,后来是一群,赶集的、烧香的、领孩子讨平安的。一个穿绸的胖客挤到最前面,鞋底踩在湿石阶上打滑。
"这水治什么病?"
"不治病。"李凡说。
"不治病卖一块?"
卫霖在第三级石阶上停下,低头看自己的鞋。
何执事立刻从袖里抽出一块白布铺在他脚前。卫霖迈过去,何执事把布捡起来,往前再铺一级。
排队的人从中间让开一条道。卫霖就这么一级一块布地走到牌子底下,把上面的字念了一遍。
"不治病,不退烧,不能长生。"他念完笑了一下,"你们宗主落笔真狠。"
他从架上取下一罐,拔了塞子闻,闻不出什么,手一翻,水泼在青砖上,顺着缝淌到台阶底下。队里有人发出声,又咽了回去。
"一块钱。"他把空罐放回去,"倒在自己家门口。"
"宗主在里头。"柳芽说。
"那就请他出来。"卫霖说话很客气,"我车停在山下,走上来脚都脏了。"
李凡从殿里出来,手里拿着笔。
"水钱一块。"他把笔夹在耳后,"你泼掉的这罐也收。"
"记我账上。"
卫霖抬脚进殿,进去以后站住了,抬头看殿顶。新瓦从里看也新,缝对得平。他笑着用指节敲了两下柱子,声音是空的。
"瓦是新瓦,梁是旧梁。"
周不通站在墙根,攥着一块破布,没吭声。
"三千块不用交了。"卫霖转过身,"何执事,把箱子带回去。人家箱子空着,你还要摆在门口给谁看?"
李凡把笔从耳后拿下来,翻开账册,找到抄着旧黄纸的那一页。
"不要三千,要什么?"
"要地。"卫霖说得干脆,"你们末等,三年一评,今年是评年。评鉴堂只核三样:灵脉产出、弟子名录、护道战力。"
他伸出三根指头,一根一根按下去。
"灵脉:你们山上连半条脉都没有,那点水是阵法漏气。名录:五个。今早我在山下数过,扫地的算一个,数钱的算一个,三个半大孩子在挖土,算三个。战力,零。评书一落,末等除名,山门地契归就近的一等宗门。这座山离金阳宗最近。"
"六个。"李凡说。
"你?"卫霖上下看他一眼,"你算半个。"
柳芽的声音从门槛外飘进来:"我们的水卖得挺好。"
"卖水不算战力。"卫霖没回头,"只证明有人肯花一块钱买你们讲故事。"
李凡把那页纸翻过去,指腹在纸边上碾了两下。
"评鉴堂来核验,写在纸上的是零,还是核出来的零?"
卫霖看了他一眼:"有分别?"
"有。"李凡说,"纸上写零,我说不服人。核出来的零,我要在场。核验总要人看,总要有当事人在场认数,对不对?"
"当然要人看。没人看,叫什么核验。"
"那少主赶上了。"李凡合上账册,"半个时辰。青云宗的护道战力,我给你核一次。"
卫霖静了半息,笑出声,退到殿侧条凳边坐下,还抹了一下凳面才坐。
"行。我看看你们五个半人怎么个护道法。"
柳芽端水过来,碗沿磕在凳腿上,晃出来一半。卫霖摆手:"我不喝你们的水。"
"你只泼。"李凡说,"我懂。"
他出殿门,往后山走。石阶下那条队还堵着,何执事已经站到队头,把一根绳子勒成一道线。
后山的雾比前日薄。玄天老祖站在阵心,九条乌铁链从四面绷起来。
"来了三个,走了一个。"他没回头。
"走的是我。"
"剩下两个站在阶下,脚步比你重。"玄天转过来,"你带人来杀老夫?"
"我带人来核你。"李凡翻开账册,"出手一次。"
"一千二。"
"三百。"
"你箱底十三块。"
李凡抬头:"你怎么知道?"
"你数了三遍,第三遍还数错。"玄天说,"三百记账,等你有钱再付。酒要加,一年三坛不够。"
"一季一坛,一年四坛。"
"五坛。"
"四坛,酒钱从冠名费里扣。"李凡说,"冠名费还欠着。"
"你一句'欠着'就把老夫打发了?"
"合同第一条:现钱没有,先记账。"李凡把账册往前一递,"你签的。"
玄天盯着那页看了很久。
"还有一行。"李凡说,"'出手时不许人看'。"
"加钱。"
"看钱五五分。第六条后半句是我添的。"李凡拿笔尖在舌上润了一下,"带刀的三个,一人十块,我收。"
"三个蝼蚁的眼睛也值钱?"
"在我这儿值。"
玄天忽然朝阳面偏了一下头。"阶下那几十双眼睛呢。那些排队买水的凡人,不算人看?"
李凡把笔按住。"凡人看不要钱。"
"白看。"
"白看的眼睛回去会说,说他们亲眼见了后山那位出手。"李凡说,"这叫宣传。第二条,你拿三成。"
玄天盯着他,链子轻响了一声。"你把白开也算进分红里。"
"我算得比你细。"
半个时辰后,殿门口的条凳搬到阶上。何执事把绳子收紧,队伍退到石阶下三丈外,几十个人的脖子全伸着。两名护卫站在第三级,脸朝后山。三个半大孩子扒在墙根后头,谁也没敢出声。
"站稳。"李凡说,"刀可以拔,别挥。"
"你真要演?"卫霖的笑意淡了。
"演的话我一人收五十。"
李凡退到一边,什么也没做。
山那边的雾动了一下。
没风,没声音。第三级青砖正中间凭空凹进一个指头大的圆孔,孔边冒出一线白气。站在那儿的护卫像被人当胸按了一把,往后蹬两步,脚后跟磕在下一级,整个人坐进泥里。另一个护卫的手刚按上刀柄,孔边那线白气忽然长了半尺,贴上他的刀鞘,把他连着刀推出去一尺。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石阶下静了一瞬。前排那个抱罐子的胖客先弯了腿,膝盖磕在石头上,又撑着站起来,抬头看那两级台阶,看了很久。绳子后面有人往后退,踩了后面人的脚,没人骂出来。
卫霖没站起来,手扶在膝头,指头动了一下。
"这算什么?"
"一下。"李凡说,"你看见了:孔在砖上,人在泥里,刀没断。评鉴堂来核,核的就是这个。"
卫霖站起来理袖子。"三日。三日后我带评鉴堂的执笔来。你们能打一次,能不能打第二次,我到时候问。"
"少主。"李凡朝柳芽抬了抬下巴。
柳芽抱着账册走过去,走路时腿有点抖,站定以后声音很清楚。
第六日午后,日头把石阶晒得发白。队伍从牌子底下一直排到山下岔路口,绕过岔路口还要往镇上拐。末尾的人蹲在路边,罐子搁在脚边扇草帽。
柳芽坐在门板改的桌子后头,笔尖悬在纸上,落不下去。
"第三十七个。"她小声说,"他说他昨天来过,今天还要两罐。"
"给他两罐。"
"可他昨天买过了。"
"昨天买过,今天是新的。"李凡蹲在旁边,用炭条在门板背面划格子,"这么记要乱。从明日起换法子:竹签,一根一号,签上刻数。谁先给钱,收一块定金,签上写个'预'字,三日后凭签取水,认签不认人。"
"那……那谁欠我们两罐。"
"签上写着。人不来,签作废,定金不退,这叫预收。"李凡看她一眼,"记不住就少记,只记进来的钱和出去的水。旁的让签子去记。"
柳芽把笔尖按回纸上,写了一行:竹签两把,周伯往镇上买。
阶下搬罐子的周不通直起腰,咳嗽一声。"竹子要现钱,两块。"
"买。"
傍晚柳芽报数,手指点着账页:"三日进三百四十六块,出八十七,手上二百五十九。"她把笔杆咬了咬,"金阳宗那三十块观摩费还没到手,我另记一页,没并进来。今天又收了五十几根签子的定金,压在抽屉底下,也不敢动。"
"那都是别人的水钱,不算我们的。"
第七日天没亮,殿后墙根那块土裂开了口,顶上支起两片很小的叶,青得发亮。李凡蹲着看了一阵,把土拨回去,才想起自己早饭还没吃。三日出芽,七日见叶,对得上。他转头看后山方向,那半句口诀还压在人家手里。
"宗主。"
柳芽举着灯笼站在殿门口,声音抖。
缸里的水变了。昨晚背下来的两缸,水面浮着一层灰白,凑近了有股铁锈气。李凡舀半勺含进嘴里,舌根发涩,涩得他立刻吐在地上。
"昨晚还是甜的。"柳芽说。
"盖缸,今天不开张。去叫周伯。"
天亮以后他们上了石壁。渗水的那道缝被三块黑石堵住,石缝塞着黑泥,气从旁边几条细缝里漏出来,浑的。周不通蹲下去,指甲刮了刮石面上的蜡。
"不是今早塞的。"他说,"三天前的。蜡上落灰,灰是干的。"指尖点住蜡里那方印,"金阳。"
李凡把三块石头撬下来,用油布包好。石壁没了声,安静得像被捂住了嘴。
日头出来时,山门外的人比昨天还多,位置换了。昨天排队买,今天排队退。胖客站最前头,手里拎着半罐水。
"镇上昨夜有话。"他说,"说喝过水的娃半夜哭,有人吐绿水。还说后山锁着的那位,万年前是作乱被镇下的凶物,谁喝它的水,魂就归它。"
"你信?"
"我信你。"胖客晃晃罐子,"我媳妇不信,我娘不信。"
人群后头有人喊:"金阳药号的清灵解毒丸,一块两粒!一天卖空三个柜!"
"谁买了?"李凡扬声。
七八只手举起来。"两块。""三块。"
柳芽在旁边记,手很稳。
午后,山门外三口缸一字摆开。矮桌上并排放着三样东西:昨天的存水、今早打上来的苦水、从药号买来的两粒解毒丸。
"三件事。"李凡站在缸前,"第一件,钱。今天来退的全退,不问理由,不问罐子洗没洗。"
有人嚷定金也退。李凡摇头:"定金不退,那是另一桩生意,签上写着。"
他把苦水舀起来,当着几十双眼睛喝了一口,喉咙滚下去,咽了。柳芽抓着他袖子,指甲掐进布。
"我喝了,我还站着。"他把勺子放回缸里,"但这水我不卖。一口都不卖。"
何执事从人堆后头踱出来,笑容堆得整齐:"李宗主,闹到这个地步,不是我金阳宗的意思。"
李凡把油布在地上摊开。三块黑石滚出来,蜡封上的"金阳"两字朝上。
"这是堵在后山石壁上的,堵的正是我们这口水的源头。"他抬眼看何执事,"印是你们的。"
"护脉维护,行内例规。维护是我做的,工钱也是我垫的。李宗主倒该谢我。"
"谢。"李凡点头,"给我开张收据,写维护日期、维护人、工钱多少。算宗门支出,我要报上去。"
何执事的笑停了一停。
"评鉴堂的规矩,宗门支出要有收据。你没有收据,那这三块石头就只是三块石头,塞在别人的水脉里。"
阶下有人笑了一声,接着笑成一片。
"第三件。"李凡抱来一坛酒,放在残碑跟前,拍开泥封,"苦水为什么苦,我说了你们不一定信。我请一位来验。他喝过。"
石壁上起了影子。那截虚影薄得能看见后头的石头,头发垂下来,垂到半空就散了。
玄天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个人都听清了,像那句话长在自己耳朵里。
"这水,老夫喝过。"
他张着嘴还要往下说。李凡已经举起账册,翻到第二条那一页。
"多一个字,二十一块。"
玄天的嘴停在那里,硬生生把那口气咽回去。虚影晃了晃,散了,石壁底下刮过一阵凉风,满场都是酒气。
人群静了三下心跳。
胖客第一个转身往山下走。他媳妇扯他袖子:"你干啥去。""取钱。"胖客边走边喊,"十罐!我买十罐!"
退钱的罐子不退了。李凡报价:"一块半一罐。"
"刚才一块!"
"仙人一句话,值半块。这句话二十一块,我付的。"
柳芽把新签子拍在桌上,声音清楚:"一块半,限两罐,签上刻号,三日后取水。"
傍晚镇上传话过来。买过解毒丸的人挤在金阳药号门口退钱,掌柜说药开封不退,两边动了手,药柜砸了半面,一天之下买卖去了七成。
何执事是追到山门外来的。他没铺白布,鞋上一层泥,笑还挂在脸上,挂得很吃力。
"李宗主,借一步。"
"这儿说。"
"少主今早被宗里叫回去了。"他压低嗓子,"药号这摊事,要他回去答话。"
李凡把油布包递过去。
"这个捎回去。压脉的石头,你们药号往后用得着。"
后山,李凡扛了一坛酒上去,放在铁链边。
玄天没伸手。"把碑上那东西拿来。"
"哪一条。"
"第二条。"
李凡蹲下去,就着契纸念:"凡以老夫名号所营之业,宗门抽三成,宣传必得配合。"
"配合后头,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骂一句'。"
玄天咳了一声,把袖子按在膝上。那块布洇出一点暗色。
"这一回抽了多少。"李凡问。
"三丈。"玄天把袖子翻过去,"露半张脸,比伸一指还贵。老夫今日在那截石壁上站了半个时辰,全镇人都看见。这叫骂一句?"他指节扣在石头上,"那时人多,老夫咽了一口气。这一口气,得算钱。"
"你想加多少。"
"这一条,老夫要加钱。"
李凡拍开坛口,把酒推过去。"先喝。"
玄天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把坛子从嘴边拿开,看也不看他。
"加钱。"
山门口只剩两个人排队。
4 年老乙方
一个老头把竹签拍在桌上,说不要了,退钱。柳芽对号,从抽屉底下摸出一块灵石推过去,在那页上划一道。
"退了几根。"李凡问。
"十一根。"柳芽把账册转过来,指着下半页,"发出去的签子还剩三十八根没到期。今日该取的六根,一根都没人来。"
"水呢。"
"一上午三罐。"她顿了顿,又翻回上一页,"这三天进二百四十一,出三十九。"
"头三天多少。"
"三百四十六。"
李凡把退回的竹签插回签筒。签上的号刻得浅,两块灵石买来的旧竹,他削了两天。
穿灰绸的中年人站在阶下,把那块招牌看了半天才上来,自称李员外家的管事。东家新铺明日上梁,想请山上的仙人过去站一站,露个脸就走,五十块现钱。
"明日辰时。"
"辰时上梁。"管事数出五块灵石递过来,"这是定钱。过了明日,这五十块就花到别处去了。"
李凡接了,包进油纸塞回袖子,又掏出来,放回他手里。
"我上去问价。问不成,钱还你。"
岔路口,周不通在扫落叶。看见李凡扛着酒坛往后山去,扫帚停了一下,什么也没问,让开道。
后山雾比前几日薄。石壁底下,玄天盘坐着,长发拖出去一丈多。他面前那块石壁,人高的地方被刻穿一列字,指甲抠的,笔画粗如筷子。
李凡蹲下去念。
"一,露脸按次,每次三百起。"
"二,酒,一日三坛,不许掺水。"
"三,代言一条废了。"
他抬头:"废了?"
"废了。"玄天说。
"刻了多深。"
"两分。石头比纸牢。"
李凡伸手,指腹从字口里刮过去,刮下一层石粉,站起来拍了拍手。
"这份东西给谁看的。"
"给你。"
"那你白刻了。"李凡说,"我不认。"
玄天的眼皮抬起来。
"契在纸上。纸上写字,底下有你我的名字。"李凡把手背翻过来,那道一指长的印纹在雾里发青,"这段纹认的是那张纸。石头上刻的,我看了,记住了,可它不欠我,我也不欠你。"
禁地里静了一会儿。玄天把袖子往下扯了扯,盖住腕子,重新坐直,声音反倒低下去。
"那就照纸说。纸上第二条,'宣传必得配合',后头写的是'骂一句'。前日老夫在那截石壁上站了半个时辰,全镇都看见。这叫骂一句?"
"那半个时辰是我请你露的脸。"
"老夫只答应骂。"
"你露脸的时候没说不露。"
玄天卡了一卡,把一口气咽回去。
"那时人多。"
"人多你多花了三丈活气。"李凡说,"那笔账我记着。所以今日这五十块的单子,我原本想接。"
"碑上哪一条写了老夫要替乡下人上梁。"
"没写。"李凡点头,"你不去,我明日把那五块定钱退回去。"
"退就退。"玄天说。
"退之前我替你算算。"李凡把契纸从袖里抽出来,"他出五十。你石头上那张写三百起。我收他五十,付你三百,倒贴二百五。这单我本来就接不了。今日上山,是想问一句——往后这种单,你能收几成。"
"老夫一年出不了三回手。"玄天说,"不按次算,按什么算。"
"按次算。"李凡说,"可你得让人出得起。"
"出不起就滚。"玄天把下巴抬起来,"万年前请老夫的人,抬来的礼物能堆满这座山。"
"万年前这山有人抬礼物,如今这山上连十片完整的瓦都凑不出来。"李凡说,"这三天我进了二百四十一块,比头三天少一百零五。老祖,你这三天挣了多少。"
"老夫不挣钱财。"
"对。你挣活气。"李凡说,"这三天你一口血没吐,攒回来了。"
玄天的脸沉下来。
李凡把契纸摊在膝上抹平,指尖压着折痕。
"单方停工满七日,三成分红降一成。这一条写在纸上,你签过名。"
"一成分红,一年几个钱。"玄天嗤了一声,"你压得住老夫的,就这点铜板。"
"我压不住你。"李凡说,"我能让人看见。"
"看什么。"
"看你一年从这儿领走多少。"李凡抬头,"我把账本一页一页贴到山门上去:老祖名下,酒若干、灵石若干、分红若干。往后每个买水的人都看得见,后山那位一年值几块。"
玄天没接话。他抬手,肩后链子绷出一道响。
"你敢。"
"我贴东西从来不问人。"
"李凡。"玄天把这两个字咬着念,"老夫见过万年里的主顾。卖命的有,卖脸的有。没见过你这种东西——蝼蚁堆里最会算的那一只。"
"我也没见过您这样的前辈。"李凡把契纸叠起来塞回袖里,"签过的字能赖就赖,一开口就加钱,一加价翻三倍。您要是个人,在我们那边叫万年老乙方。"
"乙方。"玄天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什么东西。"
"听着难听,干起来都一样:把活干完,把钱讨来,两边都骂娘。"
玄天瞪着他,忽然笑出来。笑到一半被喉咙里什么东西截住,咳了一声,把袖子按在嘴上。
李凡没急着走。他把扛上来的那坛酒拍开,泥封落在石头上碎成两半,推到链子够得着的地方,自己退开三步。
"新酿的,起坛两天。"他说,"不是赔你的。纸上是月付,这一坛算预付,下月分红里扣。扣完了,你刻在石头上那三条,还是不算。"
玄天低头看那坛酒,看了很久。
"淡。"
"新酿,淡是淡。"
"拿它来抵,你这账面上不干净。"
"账面干净的人在这山上活不过三天。"
玄天伸手把坛子拖过去,灌下半坛,抹了把嘴,突然问:"你这破山门,还撑得住?"
"撑不住也得撑。"
"你原是想跑的。"
"你怎么知道。"
"你手上那道纹长出来那天,你眼睛一直往下山那条路上看。"玄天说,"看路,不看人。"
李凡的手指动了一下,没否认。
"我怕死。"他说得很慢,像在心里重算一遍数,"从睁眼到这会儿,我算的都是怎么不死。可这两天退签子,有个老太太一边骂我一边把签子还回来,说等她孙子好些再来买。要是山上只有六张嘴,我抬脚就走。人一多,我走不了。"
玄天没答话。
他把坛子举起来,灌完剩下半坛,坛底朝天,最后一口顺着下巴淌进衣领。空坛放回石头上,声音很轻。
"你比老夫那些徒子徒孙有用。"
"他们怎么了。"
"他们跪着谢我。"玄天说,"跪完了,把字往石头上刻。"
李凡抬起头。
玄天的手指在空坛口沿上转了半圈,眼睛不看他。
"当年立在这山上的,是一份契。镇仙契。"
风从石缝里漏进来,把酒气吹散一层。李凡张开嘴。
玄天已经把话收回去,连收带捂,跟前面那回一样。
"再问一句。"他说,"就从那坛酒里扣。"
"扣多少。"
"扣到你不敢问。"
"第三条,改。"
玄天的手从链子里伸出来,指尖在纸上点两下,那张贴着残碑的契纸陷进石面一分。
李凡把账册翻正。"你要三百起。我这两天接过最像样的单子,人家出五十。"
"五十。"玄天把这两个字吐出来,像吐一颗坏牙。
"价不是照你的胃口定,是照人家的口袋定。"李凡的手指顺着纸往下划,"我列三档。站在那儿不动手,六十;露一张脸,不超过半刻,一百五;出手留痕,三百起,见血另算。三档都按三成给你。"
玄天盯着那三行看,链子响了一声。
"老夫这张脸,比一次站台贵不了多少。"
"你这张脸没人认得了。认得的都死了。"李凡说,"人家花钱买的不是你的脸,是'仙人真来了'这五个字。先卖站台,等镇上人嘴里传开,掠影那档才有人掏钱。"
风从石缝里漏进来,把纸角掀了一下。玄天伸手压住。
"旧账三百。"
"分两月,一月一百五,从你那三成里扣。扣不齐往展,利照半分的半。"
"三月。"玄天说,"两月太紧。你那些水卖不够。"
"两月。卖不够我先垫,垫的记成宗门借你的,利一样算。"李凡抬眼,"你怕我赖账,我怕你闲着。两月,谁也别拖谁。"
"……酒。"
"一年四坛改成四季各一坛。坛数一个不少,就是别一次抬上来。"李凡说得很快,"掺一坛,赔三坛。"
"一日三坛。"
"刻在石壁上的数不算,昨儿说过了。"
"赔的从老夫自己账上扣。"
"那你别掺。"
玄天张了张嘴,笑了一声,笑到一半被喉咙截住,把袖子按在嘴边。
"代言那条不作废。"李凡往下念,"可动你之前我得提前一日知会,站在旁边看着。上一回多说的那半句,你还想说,我一字二十一块。"
"月初一照会也写进去了?"
"初一,柳芽抄一份账给你过目。当月没单,你不必出手,三成照付。我接了单你不出手,那叫违约。"
"倒写得周到。"玄天声音低下去,"月入过五百呢。"
"过五百,你拿三成提四成。"
李凡想了一下。"过五百可以。"
"三百五。"
"四百。"
"四百。"玄天说。
纸面沉下去一层青。李凡手背那道契纹的尾端跟着往下长了一分,痒,像有根线从肉里往外抽。
最后一条是玄天自己添的,就四个字:授非功法之术。
"伪灵根,塞进去就漏,功法教不了你。"玄天说,"你死在哪个使者手里,老夫这笔债就没人还了。一月一回,抵两块,最多抵三十。"
"一块五。"
"两块。"
"两块可以。"李凡在纸上落笔,"教得我听不懂不算。"
"听不懂是你蠢。"
"由我记,记在账上,谁都能看。"
玄天瞪了他一眼,还是把手按下去。按完了,他往链子里靠回去,抬起一根手指。
"第一样,看人。说数的时候眼睛往上飘,那数就不是他自己算的,要么是别人给的,要么是现编的。"
"第二样,手一直按在袖子里,嘴上说得再松,也是在硬撑。真不怕的人,手垂着。"
"第三样。"玄天把一只脚往前挪了半步,"见使者,脚要站成这样。后脚半步不收。你一退,他就往前踩;你不退,他自己会退。站得稳不稳,不在腿上,在你当晚有没有把账算清。"
李凡低头看自己的脚,把后脚摆正了。
下到山门时日头已经偏西。西厢顶铺了新席,灵田扩到四亩,五个短工在埂上拍土,一天两块,管一顿干的,柳芽拎着木牌记工。
周不通站在梯子上,正把旧匾往上拉。匾上"青云"两个字被雨啃掉一半,麻绳绕过横梁,一寸一寸往上走。李凡走到梯子底下时,他的手正在抖,抖得挂不正,左边高了一指。
李凡没喊停,也没上去扶。
"再放半寸。"
周不通放了半寸,挂正了。下梯时他扶了两回柱子,一句没说。
山门外站着一个人,不知道站了多久。
灰袍浆洗得发白,袖口补丁摞着补丁,瘦得颧骨支着皮。见了李凡,他往前一步,膝盖弯下去一半又撑住了。
"求宗主一口饭吃。"
"哪儿来的。"
"东边,落霞庄子,三百里。"他说,"灵根断了三成,宗门散了的散修。什么活都能干。"
李凡没答话。他看那人的眼睛,眼睛往上飘了一下;再看那人的手,一直按在袖口里,指节泛白。
最后他看鞋。鞋面是旧布,鞋底是新的,纳得极密,针脚齐整。
"叫什么。"
"李。"
"什么李。"
"就一个李。早年有个名,断了灵根就没人叫了。山上叫我老李。"
"三百里走几天。"
"八天。"
八天,鞋底还是新的。李凡把那句话咽回肚子里,从袖里抽出登记簿。
"头上一条:你不上弟子名录,记杂役,一日两顿,一月一块。来历照实写,写不清的写'不详',按手印。名字上了名录的是我宗门的人,没上的出了事,我不管饭也不管命。听明白没有。"
老李愣了一下,接过笔。"明白。"
他的指头很稳,落笔却慢,一笔一画,像怕写错。按手印时拇指压在纸上,压了三下才抬起来。
临进门,他回头问了一句:"山上还住着别人?"
"后山不许去。"李凡说。
柳芽在廊下等他,手里托着账册,翻到中间一页。
"这一笔不是我写的。"她说,"米粮栏底下,朱砂半斤、黄纸二十张,四块七。库里没有朱砂,我也没发过这钱。"
李凡把那一页看了两遍。字不歪,是个练过字的人写的,收笔往下勾。
他把那页折了个角,合上账册。
夜里,后山的铁链响到第三声就停了。
李凡提着灯笼往岔路口走,走到第七道残碑前把灯按灭。碑正面贴着契纸,碑背面蹲着个人影,一盏豆大的油灯搁在脚边,手指蘸着朱砂,在石面上描一道纹。
描得很慢,很稳,只有一笔,从下往上走,收锋处微微下勾。
老李。
风把油灯吹得偏了偏。李凡站在松树后头,没往前迈。
那道勾,跟他自己手背上契纹的手笔,一模一样。
红布是镇上赊的,五块,接缝用米汤粘住。周不通把库房底下的破锣翻出来挂上梁,退两步看,又上前挪了半寸。
5 凡人入仙门
"两块香火,没人肯交。"柳芽抱着简章,指甲缝里都是墨。
"那就分。"李凡把牌子插在山道口,"先交五角,余下从工钱里扣。"
牌上六个字:仙缘可分期。底下一行小字:包吃住,管分配,满三年可分宗门股份。
日头过山脊,山道挤了两百来号人。挑担的、织席的,还有三十里外赶来的佃户,鞋上的泥都没干。他们不看那六个字,看的是后头那行——包吃住。
第一个交钱的是胖客。五角拍在桌上:"我不学。拉一个人,有没有钱拿?"
"半角。"
胖客转身钻进人堆,一嗓子:"包吃住——"
柳芽念榜,念到第三行才顺:"入门满三年,可分灵泉一成。"底下问一成是多少。她翻了两页账册,抬头:"扣成本、扣完后山那位三成、扣完修殿的工钱,结余一成……十一块六。"
人群静了静,笑起来。李凡补一句:"十一块六是现钱,饭白吃。这一成从我那份里出,后山那位那三成,一分不动。"
日头到头顶时,锣被人按住了。
何执事带六个人来,窄袖短打,脚上没铺白布。他身后两个把报名桌往外一抬。
"李宗主,"他笑,"评鉴条例第七条,仙门收徒须验灵根。凡人入仙门,坏了三宗的规矩。"
"哪三宗?"
"问不着。"
桌子翻了,红布被扯进泥里,有人踢了水缸一脚,水漫到李凡鞋边。
李凡没动。他从袖里抽出一张纸,举到人群上方。这帖是他今早送到山下金阳药号的——山门今日只认持帖的人,何执事要看这场热闹,画了押才领到帖。
"观礼者入山门,须认山门规约。"他念,"动一手赔三百灵石,伤一人赔一千。"
何执事脸上那点笑还没落。
"掀一桌,三百。扯一块布,三百。踢一口缸,三百。"李凡往阶下一指。被推倒的短工还坐在地上,举起手,掌心磨开一片红。"伤一人,一千。"
"你数得清?"
"我数得清。你数不清,就一块一块数。"
他抬手往山巅一指。石壁起了半截虚影,头发拖进石缝,只睁一只眼,不看何执事,看那六个人手里的剑。
剑柄上那只手按了一按,没拔。
"这位今天只睁眼,不开口。"李凡说,"开口一句二十一块,你们出不起。"
车轮声从拐弯处过来。卫霖下车,锦衣上落了灰。
"李宗主,你这账比我宗里的先生还细。"
"少主来得正好。三件三百,一件一千。现钱收,记账也收。"
卫霖看看那六个人,又看看山巅。虚影没散。
"三百,我出。"
"一千呢。"
"没人死。"
"蹭破手也是伤。"
卫霖收了笑,压低声音:"你开个数。"
"一千我不要。"
他眼皮跳了一下。
"我要一句话。"李凡说,"写进赔款契,当众念:凡人也算人,能上仙门。"
石阶下挤得满满当当,没有一个出声。
卫霖低头看纸,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签了,我念。"
"凡人也算人,"声音不大,"能上仙门。"
"底下听不见。"
他抬眼看了李凡一会儿,又念一遍。这一遍,整条山道都听见了。
日头偏西,简章发空两叠。柳芽报数:"一百零一。香火两块一人,现钱六十三,余下记在工钱上。"她顿了顿,"一百零一人,一天吃饭就要八块。"
"记上。九百记金阳宗,半月收一次利,半分的半。"李凡说。
何执事在契上按了指印,按完转身就走,一句废话没有。卫霖理了理袖子,走到车边回头:"李宗主,十五那天,评鉴堂见。"
李凡当时不知道十五是什么日子。
人群散到半路,天就暗了。他提灯从岔路口过,绕到第七道残碑背面看了一眼——朱砂红痕不止一道,顺着碑根往下绕,数到第五道他就收了眼。睁一只眼也算掠影,一百五十,记后山账上。
回到山门,柳芽从坡下跑上来,跑岔了气,手里举着帖:"宗主,评鉴堂的……先到了。"
帖是硬的,压着银印,日子写着十五。
"今天十三。"
柳芽喘着气补一句:"他下午就知道十五了。"
山道尽头起了素旗,三个人抬一顶青轿。轿帘挑开,下来一个五十上下的人,锦袍,腰上一枚金印——跟何执事那张黄纸上的,一个样子。卫霖先一步上前,替他掀着帘。
何执事笑了一声:"李宗主,执笔的那位,姓卫。"
李凡把帖子对折,折了一个角,塞进袖里。
十五日,天没亮,评鉴的案子就抬进了大殿。
6 死契反杀
三份判词,纸裁得一样齐,"名"那一栏空着。印泥盒敞着盖,红得晃眼。
执笔姓卫的那位坐在正中,锦袍,腰上一枚金印。他进门到现在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青云宗。"他念,"在册一百一十二。灵脉零。护道者不列名。"
最上头那张纸推过来。
"末等,按例除名。"
"还没核。"李凡说。
"核也这样。"
"那您核完了再说。"
卫霖站起来,把一张纸搁在案角,纸边压着三枚印。"三条举报,请并案:野泉充灵脉、凡人充弟子、邪物惑众。"
"据呢。"
"据在你身上。"
李凡没接话。他往案上摆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账簿。翻到折角那页,摊平,拿指头压住。
"灵泉自第五日开卖,到昨日,进项八百九十一块,退水退了一百二十一,实收七百七十。签一百六十七根,取过水的一百五十五根。每根签上有号,号上有名,名都在山道口排过队。这一笔,查得出人。"
执笔把账簿翻过一页:"账是自家记的。"
"签是我发的。"柳芽从殿角站起来,怀里那本厚的抱歪了,"一百六十七根,号从一号连着排到一百六十七,退回来的十二根也在抽屉里。您要查,我把抽屉抱来。"
执笔没再问账簿。
第二样,名录与契书。一百零一张新纸,每张一个指印,香火分期,从工钱里一笔一笔扣。
执笔翻了两页:"凡人。仙门收徒须验灵根,第七条。"
"第七条写的是'可验',后头没写'不验则退'。他们进来做工、挑水、挖田,吃我的饭,住我的屋,三年后分我一成灵泉。这话在榜上写着,一百零一个人抬头看过。"
"邪物那一条,"他又指了指案角那张纸,"说的是后山那位。他在我宗的契上,不在谁的供桌上。喝水的人交钱拿罐,一炷香没烧过。"
第三样,一份旧抄本,纸边软了,落款处一枚指印,一道收锋下勾的纹。
"护道战力。后山那位与本宗立过契:站台六十,掠影一百五,出手三百起,按次结账。契上是他画的押,道誓落的,我手背也有一条。"
执笔没有伸手接。
"外借之力,不算宗门战力。"
"条例哪一条写'须在册'?"
"不必写。"
"那就请您写。"李凡把手按在抄本上,"写进判词:因护道者不列名,故不计战力。您写了,我认。"
执笔的手移到印泥盒边,在"末"字上停了一停。
"还有灵脉。"李凡没停,"灵脉是判下来才拨的。没评就没拨,没拨就算零,零了再判末等——这一圈转到底,谁也别想上去。"
殿里静得能听见瓦在上头响。
"您要压分,我拦不住。"李凡往门外抬了一下手,"那就先核第三样。"
后山那边起了一声。殿顶的瓦先乱响,接着三份判词被一股气压得贴死在案面上,印泥盒里的红跳起半尺,落下来,在卫霖前襟砸出一个点。殿心一块青砖凹下去,陷出一个指头大的坑,坑里干干净净,没有灰。
半空里有人开口,很慢:"这一指,账上记多少。"
"三百。"
"当官的看,要加。"
"四成,不能更多。"
"记着。"
执笔的笔悬在半途,指节白着。他先没动那个"末"字,另起一行,把李凡讨的那句照原话写上去:外借之力,不计战力。
第二句也写了:灵脉未拨,不计零。
写完,笔尖才往上一挑,把"末"挑成一个"三"。
"三等,凭的是这两句。"他说得还是那么慢,"落下去,末等就判不成。"
"判词上写不出'零'。"李凡替他说完。
"青云宗,列三等。拨灵脉一条、灵田二十亩、庇护三年。数据留档,三年后复核。"
"四百二。"李凡没回头,"这一指按出手记,三百加四成,记后山账上。"
"记了。"柳芽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点。
卫霖抬眼看了李凡一下,没说话。
"谢了。"李凡说。
话出口,喉咙里一甜。他偏头咳了一声,一口血落在袖口上,颜色比印泥深。
手背上那道契纹从头到尾走了一遍,像有人拿针顺着描。殿外再没有第二声,后山那边这回安静得比往常早。
周不通从殿角过来扶他,手指在他袖上一摸,摸到血,抬头往后山那边望了一眼,脸白了,把袖子替他掖下去,一个字没说。
执笔吹干判词,慢条斯理地收笔:"宗主这一口,是替谁付的?"
李凡用袖子按了按嘴:"账上的事。"
判词两份留下,一份带走。卫霖跟着执笔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殿门梁上那块旧匾。
这时候天上下来一声。
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的,诵契之声,从云里压下来,压得殿顶的瓦一片一片响,压得满殿人的膝盖都软下去——何执事跪了,卫霖跪了,柳芽抱着账册也跪不住。
周不通没跪。他站在原处,仰头看着半空,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
云层裂开一线。一道乌金卷轴缓缓展开,卷轴背后站着个四十上下的清瘦男人,乌袍,手上什么都没有——卷轴就是他的。
他落在殿前第三级石阶上,脚正好压着九日前被一指按出来的那个孔。
"青云宗。"他开口极慢,"天衍宗,褚无咎。今日来,只问一句。"
他看向李凡的手背。
"这道纹,是谁给你画上去的。"
"我自己画的。"
李凡把手背翻过来,让那道纹朝上。"画的时候对面坐了个人,我们各按了一枚指印,天地在旁边听着。"
褚无咎的眼皮动了一下。他站在第三级石阶上,脚还压着那个坑,没挪。
"那个人是谁。"
"按规矩,问话得有个名目。"李凡说,"您今日是拿契来问,还是拿剑来问?"
殿里静得能听见瓦上滴水。跪着的何执事悄悄抬了抬头,又低回去。
"拿契。"褚无咎说。
"那就请念。"
卷轴从他手里起来,自己摊开。纸是乌的,字是白的,白得扎眼。他一字一字往下念,极慢,慢得像在数棺材钉。
"天衍宗,镇仙契。三方立誓:天衍宗为镇者,玄天为被镇者,青云宗为守者。"
"青云宗者,非宗门,看守也。历代宗主,承印者,岁以血养阵,不得出山门百丈。"念到这里他停了一停,"三十七代,一代没缺。"
李凡站着没动。手背上的印纹忽然烫起来,从骨头往外烫,像有人拿烧红的针顺着那道旧痕描了一遍。
他跑过一次。下到第三十级台阶,血从嘴里涌出来,把他推回山上。他一直以为那是宗主之印不许人走。
原来他不是宗主。
他是锁。
"血呢。"他开口,声音有点干,"供的血,够多少。"
"契上不写多。"褚无咎说,"够就好。"
"上一任坐在蒲团上断的气,天亮还坐着。"李凡说,"也是够。"
褚无咎没答。他手指在卷轴边上一压,契文往后翻一页,还是白的字。
"三个月内,交人。"
"交谁。"
"后山那个。镇仙不力,青云宗三个字,我替你划掉。"
李凡没接这句。他在契文里往下找,找到第三条。
"第三条。"他念出声,"丙方岁给阵资,取于甲。岁十一。甲不拨,丙可拒供,且得追索。"
他抬头。"一万年,岁岁十一块,一块也没到过。"
"十一万。"柳芽在殿角小声接了一句,笔压到纸上,飞快低头。
"您听清了。"李凡说,"天衍宗欠我青云宗十一万灵石。利我不敢算——算了您今天走不出这道门。"
卫霖在阶下动了一下,想开口。褚无咎没看他:"评鉴堂的判词,你自己带回去。天衍宗认契,不认三等,也不认末等。"
卫霖的脸从耳根开始白上去。
"还有一句。"李凡把话说得很平,"从今日起,我宗不供了。契上写着:甲不拨,丙可拒供。"
"你知道松一分是什么后果。"
"知道。"李凡说,"锁松一分,你们脸上少一分皮。这笔烂账不是我欠的。"
褚无咎的手在卷轴上收紧。满殿的人都等着什么落下来。
什么也没落。他把卷轴一收,乌金一卷,缩成掌心那么长的一截。
"账,可以核。"他说,"核三年。"
"核可以。"李凡说,"核账期间,供也停。"
褚无咎看着他。那双眼睛很静,静得不像是生气,像在掂一件东西值不值得记下来。
"我记着了。"他说,"三月之后我来收人。收不到人,我收山门。"
他转身,一级一级走下石阶,靴底在那块补过的青砖上踩过,声音很轻。走到第七级停住,没回头:
"第七道碑背上的朱砂,是这几日新描的。"
"是你描的?"
"不是我。"
李凡回头往阶下看了一眼。杂役那一排里空着一个位置。清早老李还蹲在墙根补箩筐。
褚无咎走到山门外,脚下起一道乌光,人跟着那道光升上去,天顶裂开的那一线合拢了。满殿的人这才敢喘气。
周不通从殿角走出来,一条腿拖在地上,走到殿心,跪下去。他从怀里掏出一卷发黑的纸,两只手举上去。
"第四代祖师手抄的副本。"他喉咙里有东西,"我守了四十年,不敢说。"
李凡接过来,展开,看了很久。
"抄得比他们的清楚。"他说。
周不通没起来,也没抬头。
"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
李凡把抄本折好塞进袖子,往阶下那排人看了一眼,又抬头望后山。今天那边一直没响,链子一声也没动过。
"柳芽。"他说,"把判词和这个,各誊一份。"
"誊给谁?"
"先誊。"
"把后山那位,卖出去。"
殿里静了一下。柳芽的笔停在半空,墨滴在账角砸开一个黑点。周不通扶着门框,扫帚还拎在手上。
"卖给谁。"柳芽问。
"卖给所有人。"李凡把两张纸摊在供桌上,一张判词,一张祖师抄本,"囚仙峰开放日。一人一块,进山看仙人,看半个时辰。不许说话,不许递东西。"
周不通把这名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后山没这名。"
"今天起有了。禁地两个字,外头没人听得懂。囚仙峰一听就明白,山上关着个仙人,快来看。"
他上后山的时候,链子先响了。人还没走到第七道碑,声音就从石壁里递出来。
"囚仙。"玄天老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慢,"你要把老夫挂在山门口,论斤卖。"
"论次不论斤。"李凡在碑前站住,"这回不按站台算,也不按掠影算。这回你整个人是招牌。"
"招牌几个钱。"
"门票一人一块,我估三百人。进多少,三成归你,记后山账,抵你那一笔旧账。"
石壁里静了一会儿。
"三百人站到山门口,"玄天的声音低下去,"天衍宗就只剩一件事好做。他会赶在所有人前头动手。"
"我要的就是这个。"李凡说,"他要杀我,得当着三百张嘴杀。杀我容易,杀三百张嘴,他那卷契上写不出名目。"
链子响了一声,像有人在里头笑:"你这蝼蚁,比老夫狠。"
"招牌写全。"玄天又说,"玄天老祖,一个字不许省。"
"招牌不算开口,不按字数收钱。"
"那就是老夫替你白站。"
"三成。"
那头半天没出声,末了丢来一句:"卖便宜了。"
第十七日,山道从天没亮就堵上了。来的大半是散修与小宗的人,也有镇上挎着篮子来看热闹的。周不通在第七道碑前拉了一根麻绳,柳芽摆张桌,桌上摊着本新簿子。
"进山画个名,按个指印。"她说,"一块钱。"
"画名做什么。"排头那个问。
"作证。"李凡替他答,"今天你在这儿看见什么,日后有人问你,你手上这个印就算数。"
这一句比仙人两个字好卖。晌午不到,簿子按满了印。
日头偏西,石壁上才起虚影。链子拖出一声长响,三百人齐齐往后退了半步,有人跪下,有人把篮子抱在怀里不敢抬头。往常这影子最多离开石壁一步,今日走了两步,链子没把他拽回去。
"看够了没有。"玄天说。
阶下没人应声。李凡站在碑旁,声音不高:"看够了回去就说,你们在青云宗后山,亲眼见过一位仙人。"
散场时柳芽报数:门票三百一十六块,三成九十四块八记后山账、抵旧账;报名二百二十人,现钱一百一十块,余下记工钱;在册连从前的一百一十二,共三百三十二。
"饭呢。"周不通问。
"今天不管饭。明日起每旬来一趟,做工抵香火。"
周不通把麻绳往手上绕,绕了半天,才说出一句:"三百三十二张嘴。"
后半夜,殿里的灯还亮着。柳芽把祖师抄本摊在灯下,跟誊好的判词一张一张对着看。
"宗主。"她把灯芯挑高,"这契上缺三样东西。"
李凡端着碗水过去。
"第一样,被镇者那一栏是空的。"她指着末页,"契上写三方立誓。丙方画了押,甲方压着印,乙方那一栏没有手押,只有'伏罪'两个字。笔迹和别处一个样,都是天衍宗的笔。"
"第二样,末尾列了三家见证的宗门。我把名录簿翻到底,一家三百年前断了香火,一家查不着,一家只剩半个印。"
李凡把碗放下。
"第三样。"柳芽的手指往下挪,"第八条,承印须当众受印,旧契新押,承印的、执笔的、见证的各留一笔。上一任宗主那夜坐在蒲团上断了气,印自己挪到你手上。没有人来,没有一笔字。"
灯芯噼啪响了一下。
前两样能把天衍宗钉死在纸上。第三样钉的方向不一样,一头连着天衍宗,一头连着他自己。承印不算数,他这个丙方也就不算数。
"这一条先压着。"李凡说。
"压到几时。"
"压到我用得上。"
话没说完,院里有人踩响了水。周不通没敲门,扶着门框站在外头。
"山脚下亮了。"
李凡出了殿门。山道底下有一排光,没有火把,光贴着地,一步亮一点,一直亮到第七道碑的根下。碑背上那道朱砂痕跟着亮起来,顺着碑根往下绕。
前头一盏灯笼照路。灯下那双鞋底看得很清,新的,针脚纳得极密。老李一手提灯,一手往后头指。
后山的链子一声接一声响起来,急得不像平日。
"第七道碑,砸。"
声音从山道拐弯处落下来,不高,像在念一条早定好的差事。
乌衣人分作六队,每队前头一个人捧着图。图上画碑,碑上画线,线在第七道的根脚圈了个圆。铜尺落进圆里,石屑一层层往外蹦。
老李提灯走在最前头。灯不照碑,照脚。他走一步,后头六把铜尺就跟着那一步的光落下去。
后山响了一声。
九条链子里有三条同时抽紧,从地底往石壁上拉。玄天两手撑着壁,指甲刮下一道白印。链子又进半寸,他肩上的衣料先洇红,再转暗。
他没骂人。
李凡从碑后绕出来,看见的就是这一眼:万年前的老祖没抬眼。
"宗主。"柳芽抱着账册和那本指印簿蹲在碑根底下,一头石粉,"他们在拆第七道。"
"他们拆的是阵。"李凡把账册从她手里抽过来翻了两页,"碑是钉子。"
他往石壁走。链子又响,玄天膝盖撞在壁上,撑住了。
"让开。"玄天的声音比平常低,"阵破之前,这九条先把我勒成两截。"
"我知道。"李凡说,"我上去说几句,你就少咳一声。"
石壁底下有一处圆槽,四面的阵纹都往槽里汇。李凡站到槽前,回了下头。乌衣人的铜尺都停了。白日进山看仙人的那三百多人,散场时一个个下了山;山脚一亮,又都回来了,火把从碑外挤到第三道碑,把整条山道堵死。
褚无咎从碑影里走出来,乌金卷轴握在手里,没有展。
"丙方要说话,"他说,"说在契上。"
"三样。"李凡的嗓子还没全开,"第一样,这契缺根。被镇者那一栏没有手押,只有你们两笔'伏罪'。末尾列三家见证,一家断了三百年香火,一家查不着,一家只剩半个印。"
褚无咎没动。
"第二样,第三条写着甲不拨,丙可拒供。一万年一分没到,十一万灵石记在我账上。今日起,青云宗不供血。"
有个乌衣人回头看了一眼。
"第三样。"李凡把右手翻过来,手背那道纹在阵光里发青,"第八条,承印须当众受印,旧契新押,承印的、执笔的、见证的各留一笔。上一任宗主断气那夜,没有一个人到场,没有一个字。这印是自己挪到我手上的。"
他把手抬到褚无咎眼前。
"承印不算,丙方就不算。这契上没有丙方,也没有看守。今日起,青云宗不认这份差事。"
山道上静下来。柳芽抖着往前挪半步,把指印簿摊开举高,上头的画名和指印一页压着一页。
"昨日的,"她声音尖得发颤,"散修、小宗、镇上来的,三百多个人。他们亲眼看见一位仙人。"
褚无咎的目光从簿子移到圆槽。
谈判用的桌子是那块门板。
李凡当初卸下来划横线记进、出、剩的那块,三道横还在,末一列空着。柳芽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开:砚台里搁着半块碎印,指印簿摞成两叠,账册翻在第十一页,页角折着。
褚无咎坐在对面。乌金卷横在膝上,一直没打开。
"阵还剩几条。"
"六条。"李凡给他倒水,"散干净要三日,或者三月。"
"你倒不急。"
"急的人不该是我。"李凡把账册推到桌心,第十一页那行字正对着他,"账挂三年,贵宗的脸也挂三年。所以您来了。"
褚无咎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
"天衍宗一次拿不出十一万。"
"我知道。"李凡翻一页,"分九期,一期一万二千二。逾期加三分利,逐月记。"
"利也是你定的。"
"利是契上的老话,契上写岁十一,没写宽限。宽限这一条,是我添的。"
殿角一张椅子,椅子上垫了两层旧蒲团。玄天坐在那里,六条链子从袍底下拖出来,绕住椅脚,多余的一截铺在地上。他今天没有虚影,整个人就在那儿,头发从椅背垂到地砖。
他一开口,褚无咎的笔停在纸上。
"三分利,是老夫的价。"玄天说,"你们吵价之前,问过老夫没有。"
褚无咎抬眼,把视线从纸挪到人身上。
"老前辈若肯伸手,我一个走不出这山门。"
"老夫走三步就喘。"玄天把袖子往上拢一拢,"谈完了叫我。这纸上的字比你们祖宗写得清楚。"
褚无咎没接这句。他提笔,又停下。
"十一万,九期,我画。"他说,"'一方霸主'四个字不写。仙门无霸主,只有尊卑。"
"尊卑就别写了。"李凡把纸转过去,笔尖点在空栏上,"我改三条。第一,青云宗不列等,不入评鉴,天衍宗不问罪。第二,天衍宗再进我山门,动一块碑三百。从前就是这个价,我照旧收。第三,一期一张收据。"
"第一条写不得。"
"写得。"李凡往下落笔,"您宗以契立宗。契上没有丙方,丙方不成立。万年旧案,贵宗从头到尾不知情,是底下执法堂办错了。这几个字我替您写进去,您宗名声一个口子都不缺。"
褚无咎看着他,拇指在卷轴边上磨了两下。
"你给我留了台阶。"
"我给人留价,也留台阶。"李凡说,"台阶不免费。第二条不许删。"
褚无咎把三条誊到卷上,一笔一笔抄,抄到"一块碑三百"停了一停,仍旧落笔,末尾画押。他收卷起身。
"契我画了。"他站在门槛那儿,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到了上界那一层,这张纸是留着还是烧了,不归我裁。"
李凡没接。
褚无咎又停下,背对着屋里。
"昨夜提灯引路那个,不是我宗的人。"
"我知道。"
"你知道多少。"
"一双新鞋,针脚纳得极密,走到第三道碑就没了。"李凡说,"我量过,三尺二。记在账册末页。"
褚无咎没回头,下阶去了。
阵是第四十一日散的。
那天落雨。六条链子在石壁下响了三天三夜,最后一声响完就再没声音;后山的阵纹一道一道灭下去,到黄昏连痕都找不着。山门外的道上排满了人,谁也没往里进。
玄天从禁地走出来,头发拖在身后,沾了泥。他走到山门站住,抬头往上看。两边全是人,柳芽抱着簿子,簿子角在抖;周不通握着扫帚,扫帚没动。
看着的人都以为他要走。
他转过身,往山上走。
"账没结完。"他说。
新山门赶在入冬前落成。三处殿顶全换了瓦,匾还是那块旧的,周不通这回挂得一点不歪。名册翻到底,柳芽念数:在册一千零四十七。
念完她把账册一路往回翻,翻到第一页,念了出来:"全宗可变现家当三十四块,日耗两块,撑十七天。"
山门底下笑成一片。
入夜,李凡抱着酒上后山,坐在残碑上。玄天坐在石壁底下,链子空了,地上一圈磨出来的印。他接过酒坛,拍开泥封。
"你现在想走就走。"李凡说。
"山上有人给老夫倒酒。"
"山下磕头的更多。"
"磕头的多得是,倒酒的不常有。"玄天灌一口,"你鬓角那一截也白着。凡人,撑不了几年。"
"够用。"李凡从袖里抽出两张纸,铺平,"最后一份。千年护道:非青云宗将灭,你不出手;四季四坛,酒不掺水,掺一赔三;期满你自去,不欠不相追。我这边,招牌上'玄天老祖'四个字年年写全,一个字不省。违约道心反噬,两边一样。"
玄天举着碗听完,把碗放下。
"千年。"
"一千年。"李凡说,"比您被锁的短,比我活的寿长。"
玄天伸手接纸,指头在纸面上按了一会儿。
"你到死都在算计我。"
"活到那天也还在算。"
他咬了指尖,画押。
画完把纸推回来,抬头往上看。山上没月,云走得快,一层压着一层。他笑了一声,笑意在脸上停住,收回去半分。
"他走那天说,上界不认这份契。"玄天说,"这话是真的。当年锁我的,不止天衍宗。"
李凡把酒碗端起来,没问还有谁。
"下一份什么时候。"玄天说。
李凡从袖里又摸出两张,纸还带着体温。
玄天伸出手。
"拿来我画押。"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