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酒店干了八年宴会销售,手里能拿到内部员工价。
弟弟结婚,我用成本价订了二十桌酒席。
398一位,十二道硬菜,鲍鱼龙虾帝王蟹全有。
外面正常订,最少980。
我妈高兴得逢人就夸。
二婶听说了,非要把她儿子的升学宴也挂在我这儿办。
我说行,同样价格,一分不多收。
她又拉来三姑、大伯娘,前前后后加了四十桌。
我跟酒店申请了半个月,才把这批特价名额磨下来。
临到下单的前一天,二婶在家族群甩了一张截图。
是个农家乐的报价单,68块一位,八菜一汤。
“398一个人,抢钱呢?”
“她一个打工的,拿咱当冤大头吧?”
“四十桌,中间差价少说赚六万!自家人的血汗钱也吃?”
我还没来得及解释,群里已经炸了锅。
三姑说心寒,大伯娘说没良心。
连我妈都被人阴阳:“你闺女可真有出息,拿亲戚练手艺呢。”
我把酒店内部报价单、菜品成本表全发到群里。
没有一个人看。
二婶最后一句话钉棺材板:“别废话了,我们四十桌全退,跟我去农家乐。”
我退了全部订金。
弟弟的那二十桌,我照样办。
剩下四十桌,跟着二婶走了。
我妈打电话问我:“你就看着不管?”
我说:“68块钱的龙虾宴,这条路,得他们自己坐到桌前才能明白。”
1
我叫陆薇,今年三十一岁,在滨海市最大的五星级酒店——云澜酒店做宴会销售经理,干了整整八年。
这八年,我从最底层的实习生熬起来,一步一步爬到现在的位置。
手里维护着全市大半的高端宴席客户。
酒店的行政总厨老范跟我说过一句话:“小陆,你是我见过最拼的销售,别人卖的是桌子,你卖的是面子。”
我挣的不多,但在酒店圈子里,人脉和资源就是本钱。
弟弟陆远今年二十七,谈了三年的女朋友小曼,两家终于定下婚期。
十月十八号。
我爸妈都是老实巴交的人,一辈子在镇上开个五金店,没什么大钱。
弟弟结婚是大事,我妈愁了整整一个月。
“滨海市的酒店,随便一桌都要两三千,二十桌下来,光酒席就要五六万。”
她坐在店里叹气,手里的计算器按了又按。
我说:“妈,你别操心这个,我来安排。”
当天晚上我就找了酒店餐饮总监老吴。
老吴是我带过的第一个大客户牵进来的关系,这些年一直处得不错。
我把情况说了,他拍了下桌子:“你弟结婚,这还用说?员工内部价,398一位,我给你走成本。”
398一位是什么概念?
十二道硬菜,冷盘六道。
鲍汁扣辽参、清蒸石斑鱼、蒜蓉粉丝蒸龙虾、帝王蟹煲,全是硬通货。
搁外面的客户订,这套菜单最低980一位,旺季直接破千。
我反复确认了三遍,把菜单打出来给我妈看。
我妈看着那菜单,眼圈都红了。
“这……这也太好了。”
“薇薇,妈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些东西。”
我笑着说:“妈,你闺女在酒店干了八年,弟弟结婚要是还让你去镇上摆流水席,我这八年白干了。”
婚期定下来之后,消息像长了腿一样跑遍了整个陆家。
我家在镇上算大家族,我爷爷那一辈兄弟四个,开枝散叶到现在,过年聚一次能坐满五六桌。
最先找上来的是二婶。
二婶叫钱美凤,嫁给我二叔已经快三十年了。
她这个人吧,精明是真精明,刻薄也是真刻薄。
镇上的人都说,钱美凤的算盘珠子能拨出火星子来。
她儿子,也就是我堂弟陆鹏,今年刚考上省城的大学,她想办升学宴。
“薇薇啊,听说你给你弟订的酒席,398一位就有龙虾鲍鱼?”
电话里她的声音黏黏糊糊的,像裹了蜜。
“是的,二婶,酒店内部价。”
“哎呀,你看鹏鹏也要办升学宴,能不能也用你这个价?二婶不白用你的人情,到时候给你包个大红包!”
我想了想,一家人,能帮就帮。
“行,我去跟酒店说说,应该问题不大。”
电话挂了之后,不到两个小时,三姑打来了电话。
说她老公六十大寿也想在云澜办。
然后是大伯娘,她闺女要办回门宴。
再然后是远房的四叔公,孙子满月酒。
前前后后,加了四十桌。
我心里其实有点犯难。
二十桌的内部价,老吴大手一挥就批了。
但六十桌,这数量摆在那里,内部流程走起来很麻烦。
我找老吴谈了三次,又去找餐饮总监开了专项审批。
前后磨了半个月,总算把六十桌的特价名额全部拿下来。
其中弟弟婚宴的二十桌排在十月十八号,其余四十桌分散在后面几个周末。
我把所有排期、菜单、价格做成表格,发在家族群里。
“各位长辈,已经全部确认好了,统一398一位,菜单见图。需要交定金的请在月底之前转给我,我统一对接酒店。”
家族群里一片谢声。
二婶连发了三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三姑说:“还是薇薇有本事!”
大伯娘说:“咱老陆家总算出了个有能耐的。”
那一瞬间,我觉得这半个月的折腾值了。
2
下单的前一天晚上,九点多,我刚洗完澡准备核对最后的订单。
手机震了一下。
家族群。
二婶发了一张图片。
我点开,是一张报价单,抬头写着“福满庄农家乐”,下面列了八菜一汤的清单。
红烧肉、土鸡汤、清炒时蔬、水煮鱼……
最下面一行加粗标红:68元/位,十桌起订,赠送横幅音响。
二婶跟着发了一段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尖利又响亮:
“大家看看,68块钱一个人,一桌子菜也不差。她报398,中间差了多少?四十桌,一桌十个人,光差价就是十三万两千!就算她真拿了什么内部价,里头少说也有五六万的水分!”
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三姑冒出来了:“这么大的差距?”
大伯娘紧跟着:“我就说嘛,哪有什么398的成本价,酒店的东西,他们服务员私底下都说利润高得吓人。”
我心里一沉,立刻打字。
“二婶,这两个没法比。398是五星级酒店的菜品,辽参、龙虾、帝王蟹,食材等级完全不一样。68块的农家乐连冻虾都上不了……”
我还没发出去,二婶又甩了一段话:
“薇薇,不是二婶说你。你在酒店上班,拿的工资我们大概也清楚,一个月撑死一万出头。你弟结婚你出力,那是应该的。但你也不能借着这个机会,从自家亲戚身上挖钱吧?”
“咱们镇上办席面,四五百一桌是顶天了。你报398一位,一桌就是三千九百八。比镇上最贵的酒楼都贵。你说你没赚差价,谁信?”
三姑:“美凤说的有道理。”
大伯娘:“398一位,我去市里随便找个酒店也用不了这个价。”
我深吸一口气,把酒店内部的成本核算表截图发了出去。
每一道菜的原料成本、加工费、服务费,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各位长辈,这是酒店的成本明细,398一位是真正的成本价。外面散客订这套菜单,最低980。你们可以自己去云澜酒店前台问,我不多收一分钱。”
群里又安静了。
然后二婶发了一个冷笑的表情。
“成本表?那玩意儿还不是你们酒店内部自己做的?想写多少写多少。”
四叔公:“我也觉得有点贵了。68就能吃一桌,差那么多。”
我堂弟陆鹏也发了一句:“姐,我觉得差别也不大吧。农家乐土鸡汤也挺好喝的。”
那一刻,我盯着屏幕,手指僵在键盘上。
半个月。
我跑了半个月的流程,找了三轮关系,用了我八年积攒下来的人脉和面子,磨下来的名额。
他们连成本表都不愿意看一眼。
我妈给我打电话,声音发颤:“薇薇,群里怎么回事?你二婶说你赚差价?”
“妈,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可是你二婶说得那么笃定……你能不能再便宜一点,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
“妈,398已经是成本了。再便宜,酒店要亏钱,这个忙没人帮得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我能听到我妈在那头微微叹气。
然后群里又炸了。
二婶发了一段更长的话:
“我也不想把话说难听了,但自家人就该说自家话。薇薇你在酒店打工,一个月工资能有多少?你弟结婚你帮忙跑腿,那是做姐姐的本分,可你不能拿这个来挣钱。四十桌,就算你一桌赚两百,那也是八千块了。你这是把亲戚当客户宰呢。”
这话一出来,群里的风向彻底倒了。
远房七婶:“我就说怎么非要去那么贵的酒店。”
四叔公的儿子:“薇薇,你要真没赚钱,你就把酒店的进货单也发出来呗。”
三姑的女儿:“我跟我妈说了,68就挺好的,何必打肿脸充胖子。”
一条接一条,所有的声音都在说同一个意思:
你在骗我们。
你在坑自家人。
我关掉手机,坐在床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群,只发了一句话:
“行,所有定金明天原路退回。需要退的,私信我银行卡号。”
发完这句话,我退了群。
3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坐在酒店办公室里,把四十桌的订单全部撤了。
老吴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你磨了半个月的名额。”他说。
“我知道。”
“那你还退?”
“退。”
他叹了口气,把撤单的表格签了字。
弟弟陆远给我打电话,声音低低的:“姐,你别往心里去。二婶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吗……”
“我没往心里去。你的二十桌照办,别的我不管了。”
“可是爸妈……”
“爸妈的我来处理。你把你的婚礼准备好就行。”
退完定金的当天下午,家族群里——对了,我已经不在那个群里了,是我妈转述给我的。
二婶在群里高调宣布,她已经帮大家联系好了福满庄农家乐。
68一位,八菜一汤,场地免费,音响横幅全包。
“省下来的钱,够买好几件金首饰了!”
三姑第一个接龙:“我家五桌,报名!”
大伯娘:“三桌!”
四叔公:“两桌!”
呼呼啦啦,四十桌一个不落,全跟着二婶走了。
我妈坐在五金店的柜台后面,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热闹的接龙,一句话没说。
我爸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开口:“闺女做了好事被当驴肝肺,这种事也不是头一回。”
我妈说:“可毕竟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爸放下茶杯,“一家人就能这么糟践人?”
晚上我妈给我打电话,小心翼翼地说:“薇薇,你……真不管他们了?”
“妈,398一位的五星级酒席和68一位的农家乐,差在哪里,不是我说了算的。”
“得他们自己坐上那张桌子才知道。”
我妈欲言又止,最后轻轻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十月十八号,弟弟的婚礼如期举行。
二十桌摆在云澜酒店的宴会厅里,水晶灯垂下暖光,餐盘上印着金边。
辽参、石斑、龙虾、帝王蟹,一道一道端上来,满桌的人吃得眼睛发亮。
小曼那边的亲戚直夸排场好,小曼的爸爸端着酒杯走过来,握着我的手说:“陆薇,你弟弟有你这个姐姐,是他的福气。”
婚礼办得风风光光。
弟弟一杯一杯地给宾客敬酒,脸上笑得发红。
小曼挽着他的胳膊,满眼都是幸福。
整场婚宴,没有一个多余的声音。
除了——
二婶没有来。
三姑没有来。
大伯娘、四叔公……凡是跟着二婶走了的那些亲戚,一个都没有来。
我妈的笑脸里藏着一丝苦涩,但她什么都没说。
4
二婶的升学宴定在十月二十五号。
比弟弟的婚礼晚一周。
我听我妈转述的。
二婶把福满庄农家乐的定金交了之后,又在群里发了好几段话,大意是:
“看看,68一位,省了多少钱!”
“以后有什么酒席,大家跟着我来就行了,别被外面那些人忽悠了。”
“有些人啊,在外面干了几年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以为沾上五星级就能高人一等。”
那个“有些人”,指的谁,整个群里没有人不清楚。
我不在群里了,但这些话还是一句一句传进我耳朵里。
隔壁五金店的孙婶来串门,跟我妈说:“美凤在镇上可没少念叨你家薇薇,说她想赚亲戚的黑心钱,被她一眼就拆穿了。”
我妈攥着抹布,手背青筋鼓起来。
我爸站在门口冷冷地说了一句:“让她说。”
十月二十五号。
升学宴当天。
我没有去。
但陆远去了。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复杂。
“姐,你不去是对的。”他说。
“怎么了?”
“怎么说呢……”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
“农家乐在镇子外面的一个山坡上,院子倒是蛮大的。搭了十几张圆桌,铺的是一次性桌布,薄薄一层,风一吹全掀起来。”
“菜呢?”
“八菜一汤。红烧肉是肥的多瘦的少,满嘴油。土鸡汤就是清水炖的,鸡肉都柴了。水煮鱼用的是冰冻巴沙鱼,一股子土腥味。清炒时蔬……就是炒大白菜。”
“凉菜三个盘子,花生米、拍黄瓜、拌海带丝,加起来不到二十块钱的食材。”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龙虾呢,用的是小龙虾。麻辣味,一盘子大概十来只,个头跟拇指差不多。”
我没说话。
“最离谱的是……”陆远苦笑,“小曼她妈那边有个远房亲戚,正好在另一桌。吃了一口就放下筷子,悄悄跟我说:‘这个菜的水平,我们单位食堂都比它强。’”
“二婶呢?”我问。
“二婶全程笑得合不拢嘴,一直在跟人说省了多少钱。陆鹏倒是一直低着头,没怎么说话。”
“客人走的时候呢?”
“走的时候……”陆远想了想,“走得挺快的。有几个年纪大的亲戚,面子上笑着说了声不错,但回头上车的时候我看见有个伯伯在嘀咕:这顿饭吃得,还不如我在家自己做。”
“三姑呢?”
“三姑脸色不太好看。她老公六十大寿也订在那个农家乐,就排在下周。我估计她回去路上得琢磨。”
事实证明陆远猜对了。
三姑的确在琢磨。
第二天,三姑私下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嫂子,我跟你说实话,昨天那个酒席……我心里有点发毛。”
“老李六十大寿,来的都是他单位的老同事,还有几个退休的老领导。你说我要是也摆这么一桌,那不是请客,那是丢人。”
我妈在电话里没接话。
三姑试探着说:“嫂子,你看能不能……让薇薇再帮我问问那个酒店?”
我妈沉默了几秒钟,说:“你自己问薇薇吧。”
三姑没有给我打电话。
她还是没好意思。
或者说,还是拉不下那个脸。
毕竟在群里骂我的时候,她的声音也不小。
5
十一月初,大伯娘的闺女办回门宴,也在福满庄。
这一次,事情闹得更大了。
大伯娘的闺女叫陆雅琴,嫁的是市里做建材生意的周家。
周家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在滨海市也算中等偏上的家庭。
回门宴照规矩是女方家办,请的是男方的亲戚。
大伯娘死活要省钱,也订在了福满庄。
68一位。
结果周家来了三桌人。
周家妈妈看到场地的那一刻,脸就变了。
土路上停满了车,农家乐院子里摆着塑料凳子,桌上铺着一次性台布,风一吹角就卷起来。
上菜之后就更难看了。
周家妈妈只动了一筷子,然后整顿饭都在跟旁边的人低声说话。
陆雅琴夹在中间,脸涨得通红。
周家走的时候,客客气气地说了声“辛苦了”。
但当天晚上,周家那边就传出话来了。
是陆雅琴哭着打电话给我妈的。
“大伯母,我婆婆回去就跟我老公说,你娘家太不讲究了,回门宴办成这样,分明是不把我们周家放在眼里。”
“我老公虽然没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他也不高兴。”
“我妈到底在想什么啊?省那几千块钱,把我的脸都丢尽了!”
大伯娘知道这件事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反省自己。
她的第一反应是在群里骂人。
骂的不是二婶,也不是农家乐。
骂的是我。
“都怪陆薇!要不是她那个什么398的酒席太贵,我们会去农家乐吗?”
“她要是一开始就给个实在价,哪来这么多事!”
我妈气得手都在抖,拿起手机就要回。
我爸把手机抽走了。
“你回什么?”他说,“她自己选的路,自己走。你去替她铺台阶,她踩着你上去,回头还嫌你碍事。”
我妈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那天晚上,陆远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姐,大伯娘在群里骂你呢。”
“我知道。”
“你不生气?”
“不生气。”
“真的?”
“真的。她骂我,是因为她不敢骂二婶。”
陆远想了想,回了两个字:“也是。”
三姑的丈夫李建国六十大寿在十一月十二号。
这件事,后来成了整个陆家提起来都不好意思开口的事。
李建国在市里的国企干了一辈子,退休前是个中层。
人缘不错,同事朋友都不少。
六十大寿请了十二桌人,其中有五桌是他单位退休的老同事和老领导。
全部——68一位——福满庄。
三姑后来说,那顿饭的时候,她坐在主桌旁边的那一桌,全程如坐针毡。
李建国的老领导孙主任,退休前是国企的副总。
他吃了一口红烧肉,放下筷子,转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三姑没听清,但看见孙主任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整场宴席,没有人说不好。
但也没有人说好。
大家客客气气地吃完,客客气气地走了。
散席之后,李建国坐在农家乐的院子里,一言不发地抽了半包烟。
三姑走过去,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就那一眼,三姑说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怒,不是怨。
是丢了面子之后的那种灰心。
“我在单位干了三十多年。”李建国掐灭烟,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六十大寿,就给人吃这个?”
三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6
事情到这一步,按说二婶应该收敛了。
但钱美凤这个人,你永远不能用正常人的逻辑去推测她。
三姑家和大伯娘家的事闹出来之后,家族群里安静了两天。
然后二婶又出来说话了。
“我说你们也别怪农家乐,68块钱还想吃什么?那不就是图个实惠吗?要是嫌不好,你们自己找地方办去,当初是谁非要跟着我的?”
她还补了一句:
“反正比被某些人宰398强。”
这句话一出,群里又炸了。
但这一次,不是骂我。
是大伯娘和三姑炸的。
大伯娘直接回了一段话:“美凤,你说这话什么意思?你说68好、省钱,我们信了你,现在我闺女回门宴被婆家嫌弃,你说怎么算?”
三姑也跟着上了:“我们家老李大寿被你搞成了笑话,你一句‘图实惠’就交代了?”
二婶一句话堵了回去:“我强迫你们了?是你们自己说要跟着来的!”
群里吵得不可开交。
二婶一个人对线三姑和大伯娘,居然不落下风。
因为她说的话有一个核心逻辑:我没强迫你们,是你们自己选的。
这话不好听,但确实没什么毛病。
然后二婶又加了一句话,把火彻底点着了。
“你们要嫌丢人,去找陆薇啊。她不是有酒店的路子吗?398一位,要不你们去?”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
你们被我坑了,怪谁?怪你们自己当初不信陆薇。
但是你们骂了陆薇,人也退群了,你们现在还好意思去求她?
大伯娘沉默了。
三姑沉默了。
群里一片安静。
二婶最后补了一句:“行了行了,别吵了。四叔公的孙子满月酒还是我来办,照样68,爱来不来。”
就在这天晚上,三姑给我打了电话。
她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薇薇啊……最近忙不忙?”
“还行,三姑。有事吗?”
“那个……你三姑父大寿的事,你也听说了吧?”
“听说了。”
“薇薇,三姑知道之前在群里说了些不好听的话……三姑当时是糊涂了。你看,能不能……”
“三姑,”我打断她,“你想说什么,直说。”
电话那头卡了两秒。
“你看能不能帮三姑父补办一个?就在你们酒店,398的那个。三姑父心里过不去那个坎……”
“三姑。”
“嗯?”
“398的名额,我磨了半个月才拿下来的。撤掉之后,想再申请,酒店不会批了。”
三姑的呼吸顿了一下。
“而且,三姑,你当时在群里说的那句‘心寒’,我记得很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薇薇……三姑是真的知道错了。”
“嗯,我知道。但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我挂了电话。
不是不原谅。
是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
你不能先捅人一刀,再指望别人给你贴创可贴。
7
十一月下旬,四叔公的孙子满月酒在福满庄办了。
这一次的事情,比前面所有的都严重。
满月酒那天下着小雨。
农家乐的院子地面没有做硬化,雨一浇,泥泞得踩一脚一个坑。
来贺喜的客人穿着皮鞋走进来,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四叔公本来脾气就大,看到场地的第一眼就黑了脸。
但桌都摆了,客都来了,硬着头皮也得办下去。
菜上来之后,问题更大了。
水煮鱼的鱼肉发出一股腥臭味。
四叔公的儿媳妇尝了一口,当场吐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吐了。
她怀二胎三个月,嗅觉本来就敏感,那股腥味一上来,直接趴到旁边干呕。
四叔公拍桌子就骂上了。
农家乐的老板娘赶紧跑出来赔不是,说换一盘。
换上来的还是同一批鱼。
四叔公直接把桌子掀了。
满月酒不欢而散。
当天晚上,四叔公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段长长的话,大意是:
“钱美凤,你推荐的什么破地方?我孙子满月酒,让我老脸往哪搁?你要是不给我一个说法,这事没完!”
二婶这次没硬刚。
她回了一句:“四叔,是农家乐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我帮你去找老板算账。”
四叔公回了一句:“你少跟我扯别的!当初要不是你在群里煽风点火,我们会去那个鬼地方?”
这次,群里没有人帮二婶说话了。
一个都没有。
三姑没吭声。
大伯娘没吭声。
远房七婶、四叔公的儿子,统统沉默。
只有二婶一个人的声音在群里回荡。
她说了一串辩解的话,越说越急,越说越没有底气。
最后她说了一句:“反正不关我事,你们爱怎么办怎么办。”
就这一句话,彻底把所有人的怒火点到了顶点。
四叔公直接给我爸打了电话。
“大哥,你说句公道话。当初薇薇给大家订的那个398的酒席,到底有没有赚差价?”
我爸平平淡淡地说:“她是我闺女,我了解她。她拿的就是酒店成本价,一分没加。”
“那我们……是冤枉她了。”
我爸没接话。
四叔公叹了口气:“大哥,对不住了。”
“你跟我说没用。”我爸说,“该说的话,对薇薇说。”
8
十二月初,冬天的风刮起来了。
家族群里的热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闷。
四叔公的孙子满月酒事件之后,福满庄农家乐彻底成了家族里的禁词。
谁也不再提。
二婶也安静了。
但安静不代表认错。
钱美凤这个人,这辈子最难的事就是低头。
她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群里该聊天聊天,该发红包发红包,只是绝口不提农家乐的事。
也绝口不提我。
直到十二月中旬,发生了一件事。
二婶的丈夫——我二叔陆建军——在镇上的建材市场干了二十多年,小有积蓄。
他跟人合伙盘了一个新的店面,开业当天想请朋友和合作伙伴吃顿饭。
不是家宴,是商务宴请。
来的都是建材圈子里的老板,有些是大客户,有些是供货商。
二叔跟二婶说:“这顿饭不能马虎。”
二婶说:“知道了,我来安排。”
她找了市里另一家中档饭店,报价280一位。
比福满庄贵了四倍,但比云澜酒店还是便宜一大截。
开业宴那天,我没去。
但滨海市的圈子就这么大,消息传得很快。
二叔的合作伙伴里,有一个叫周志远的,做石材生意的老板。
周志远跟我们酒店的行政总厨老范是牌友。
开业宴结束后的第二天,老范在食堂碰到我,随口说了一句:
“小陆,你二叔的开业宴我听老周提了。280一位,那个饭店的菜嘛……老周说将就着吃了。”
“他怎么说的?”
“他说——‘陆建军做生意可以,办事差点意思。开业宴请人吃这个,我以后跟他合作得再想想。’”
我没说话。
老范又补了一句:“老周问我,云澜酒店的宴席什么价位。我说散客980起。他说,那也值,至少对得起请来的人。”
我笑了笑,没接话。
晚上回家,我妈跟我说了另一件事。
二婶的开业宴出了点问题。
不是菜不好吃的问题——菜确实一般,但还过得去。
问题出在别的地方。
有个供货商姓张,喝了点酒,跟旁边的人聊起天来。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最近滨海市的几场宴席。
张老板说:“上个月我去参加一个婚宴,在云澜酒店办的,那叫一个排场。辽参龙虾帝王蟹全上了,听说才398一位,不知道是什么路子。”
旁边有人问:“哪家的婚宴?”
张老板想了想:“好像是姓陆的。对,云澜酒店那个销售经理的弟弟。”
这话传到二婶耳朵里,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因为在座的人立刻就明白了一件事:
陆建军的侄女就在云澜酒店工作。
陆建军自家亲戚办婚宴,398一位吃的是辽参龙虾。
陆建军自己开业宴请客户,280一位吃的是中档饭店。
这不是丢面子。
这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二叔当晚跟二婶吵了一架。
具体内容不知道,但陆远后来跟我说,他堂弟陆鹏跟他抱怨过一句:“我爸说,都怪我妈,好好的路子不走,非要自己折腾。”
9
腊月二十三,小年。
按照陆家的规矩,小年那天全家要在爷爷那边吃团圆饭。
今年爷爷身体不好,饭是在镇上的家里摆的。
我本来不想去。
但爷爷亲自打了电话:“薇薇,你回来。爷爷想看看你。”
我爷爷八十三了,耳朵不太好使,但脑子清楚得很。
他一辈子在镇上当了四十年的小学校长,退休之后什么都看得开,唯独看不开一件事:家里人不团结。
我到的时候,堂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二婶在厨房帮忙,看到我进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转头继续切菜,假装没看见。
三姑倒是跟我打了个招呼,眼神有点闪躲。
大伯娘坐在角落里,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饭桌上,爷爷坐在主位,扫了一圈所有人。
“人齐了?”
“齐了。”我爸说。
“好。”爷爷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今年家里的事,我都听说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
“薇薇在酒店干了八年,好不容易磨下来的内部价,给自家人用。你们呢?不信她,骂她,说她赚黑心钱。”
二婶低下头,手里的筷子没动。
“后来呢?68块钱的宴席,丢了谁的脸?我不说了,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爷爷看了二婶一眼。
“美凤。”
二婶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你是长辈,比薇薇大一辈。你带头在群里说她赚差价,你查过没有?你对比过没有?你了解过没有?”
二婶嘴唇动了动:“爸,我当时……”
“我没问你当时。我问你现在。你觉得自己做对了吗?”
二婶没说话。
“薇薇磨了半个月的名额,你一张截图就给搅了。你省下来的那点钱,买回来的是什么?是建军开业宴上被人笑话,是雅琴被婆家嫌弃,是建国大寿被人看轻,是老四家孩子满月酒不欢而散。”
爷爷一桩一桩数,不急不缓,但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
二婶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你精明了一辈子。”爷爷最后说了一句,“可精明过了头,就是蠢。”
满屋子没有人敢接话。
二婶攥着筷子,指节发白。
她到底还是没有低头。
“爸,那是我的事,我自己处理。”
她站起来,走出了堂屋。
我坐在角落里,始终没有说话。
爷爷看了我一眼,冲我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意思很清楚:你做得对。
10
年后,正月十五。
家族群终于又热闹了起来。
二婶发了一段话:
“快过年了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前的事都过去了。薇薇要是在群里的话,二婶给你说个话——以前是二婶不好,别往心里去。以后有什么酒席的事,你帮衬帮衬,一家人嘛。”
我妈把这段话截图发给我。
“薇薇,你二婶道歉了。要不你回群吧?”
我看了很久。
这不是道歉。
这是在确认过68块钱的路走不通之后,重新把398块钱的路找回来。
她不是觉得对不起我。
她是发现自己需要我了。
我给我妈回了一条消息:
“妈,我不回了。”
“为什么?她都道歉了……”
“妈,你注意看她那段话。”
“她说‘以前是二婶不好’,但没说哪里不好。”
“她说‘别往心里去’,意思是如果我还介意,那是我小气。”
“她说‘以后有什么酒席的事你帮衬帮衬’,意思是她道歉的目的,就是为了以后继续用我的资源。”
“这不叫道歉。这叫投资。”
我妈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发来两个字:“懂了。”
我后来听说,二婶发完那段话之后,等了一个下午,没有等到我回群。
她又在群里发了一句:“薇薇这孩子,脾气也太倔了。长辈都说话了,还端着架子。”
三姑这次没有帮腔。
大伯娘没有帮腔。
四叔公直接回了一句:“美凤,你就别说了。”
就这一句话,二婶在群里再也没吭声。
春天来的时候,三姑单独请我吃了一顿饭。
在市里一家安静的小馆子里,她给我倒了杯茶,说:
“薇薇,三姑欠你一个道歉。不是那种群里说几句场面话的道歉。是真的对不起。”
“当初你二婶在群里起哄,三姑跟着说了话。那是三姑不对。后来你三姑父大寿的事,我一直过不去心里那个坎。不是怪你,是怪自己。”
“明明有好好的路不走,非要贪那个便宜,结果便宜没占着,把人都得罪了。”
她的眼圈红了。
“你三姑父到现在都不怎么跟我说话。他说,六十岁的人了,被人在背后笑话,这辈子都抹不平了。”
我给她递了张纸巾。
“三姑,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三姑父那边,我帮不上什么。但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你直接找我,不用拐弯抹角。”
三姑使劲点了点头。
这顿饭后来成了我跟三姑关系修复的起点。
不是因为她道歉了。
而是因为她是所有人里面,唯一一个真正明白自己错在哪里的人。
至于二婶。
后来的事情也很简单。
开年之后,二叔的建材生意出了问题。
周志远果然没有再跟他续约,转头跟另一家合作了。
二叔请客户吃饭,再也不敢让二婶安排。
他自己跑到云澜酒店前台,按散客价980一位订了一桌。
吃完之后他给我爸打电话,只说了一句话:
“大哥,薇薇那孩子说的398,是真的。我们当时……是冤枉她了。”
我爸说:“你跟我说没用。”
跟四叔公说的一模一样的话。
二叔最后也没给我打电话。
可能是不好意思。
也可能是——有些错,认了也没用。
因为被辜负的信任,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补回来的。
我妈后来问我:“你以后还帮家里的人办酒席吗?”
我说:“帮。但只帮那些值得帮的人。”
我妈想了想,说:“也好。”
窗外的阳光正好。
春天的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带着点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我手机上静静躺着那个家族群的入口。
我没有点进去。
也没有删除。
就让它在那里。
像一扇关上了的门。
门后面的路,他们已经走过一遍了。
至于值不值,不用我说。
他们比谁都清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