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机卖了一万,扣掉两千服务费,货主该拿的八千却进了我的个人账户。我把钱退回店方结算户,回单还没凉,就去抽同批货架的预留簿。罗峥伸手压住封面:“你的错单尽管改。周末旧物集要开,别去惊动我的熟客。”
1
收银机旁的打印机还在嗡嗡吐纸。我把那张八千元的转账回单从热纸上揭下来,边角烫得手指一缩。
秦青刚才在电话里只问了一句:“林老板,我的相机到底卖没卖?”
卖了。价签一万元,店里按约扣两千服务费,剩下八千归她。前天我核月中结算时,手机里却多了八千的入账提示,备注是寄售款,收款人不是秦青,是我自己。
我名下也有几件旧货在店里寄售,系统保留着个人寄售账户。但这笔钱没有任何借口留在我账上。确认入账来源后,我当天就申请更正;银行回单刚拿到手,秦青又打来了。
“钱现在回店里了。”我告诉她,“核过你的收款账户,今天给你划出去。我会把两张回单都给你看。”
罗峥靠在柜台外,听我说完,抬手把一盆快枯的绿萝往旁边推了推。
“你就是这么办事,错一块也得查三个小时。”他笑着朝门口扬了扬下巴,“周六客人都叫过来了,别让人看见咱们在翻旧账。”
我认识这句话。三年前我们合伙开店,他负责找货和客人,我负责收货、交接、售后和账目。他擅长记人,谁去年离婚,谁家孩子要出国,哪位藏家不喜欢陌生人联系,他都知道。我却连一个卖唱片的客户的姓都要在登记本上找半天。
他为店带来的成交,是真的。
可相机那张签收单跟周末旧物集用的是同一批编号。我得找出录错的原始纸签,也得核交接簿上的货主名字,免得钱虽退了,库存仍挂错。
我把手按在簿子的另一侧:“我只核同批货架,不给你客户打电话。”
“查本子就查本子。”他把封面压得更紧,声音仍然不高,“你一查,员工就要去问客人。熟客不是网站上点个确认就能来的,月底的租金也不是你拿原则就能交。”
他没说我不许看账,只问我赔不赔因此跑掉的单。我看着他的手背,第一次觉得这本薄薄的预留簿比货架上那台老座钟还沉。
小谭正在后头给旧衣服套防尘袋,探头看了我们一眼,又缩回去。两个老板争的是一个本子,他明天的工资却得从这个店里发。
“我核完会交还。”我说。
罗峥收回手,却把簿子往自己那边挪了半寸:“今天先把秦青的钱解决。其他的,等旧物集办完再说。”
我没同他抢。在我眼前,这还只是一笔我必须负责的错账。
可他到底在怕哪一页?
2
秦青的相机装在黑色皮套里,镜头盖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她寄卖时特地说过,皮套可以送,说明书不送。那本说明书是她父亲留下的。
我在库房找到三联签收单,把手机支在桌上,视频那头的秦青一边擦杯子一边逐项确认型号和成交价。她不想听我解释我们店里的分工,只反复确认到账的时间。
小谭递来原纸签,塑封角裂了一点。编号是J-017,最后那个七被一小滴洇开的黑墨压成一根直线,看着像J-011。后者正好是我的个人寄售号。
“是我录的。”小谭嗓子发紧,“那天外头下雨,纸签湿了。我赶着把单录完,没再问你。”
“复核的人是我。”我翻到当天的交接记录。我的名字签在最后一栏,笔画很潦草,“这笔不能只算你的错。”
我没让他写检讨。我们先核了秦青原来确认过的收款账户,由店方结算专户划出那八千元。转账成功后,我把回单发给她,也把那张破签摊平压在玻璃板下。
半小时后,秦青只回了一句:“钱收到了。下回看清楚再转。”
她没有说没关系,也没说理解我们。手机屏幕暗下去时,我反而松了口气。她拿到的是本来就属于她的钱,不欠我一句原谅。
我正要把旧物集的预留簿塞回柜子,小谭却用指甲点了点其中一页的右侧。
“晴姐,这一栏,也是我漏的吗?”
那一页上,商品编号和优惠价格都填好了,货主确认栏却空着。下一页也空着。
“空着不一定有事。”我说,“也许后补的签字在附件里。”
“我找过。”他停了一会儿,“罗哥让我先按优惠价做预留,说货主他认识。我不知道算不算确认。”
我抬头看着他。他怕的是我们借他的嘴吵架。
“你不用替谁下结论。”我把那两页复印出来,“你只告诉我,纸和系统里现在有什么。”
窗外的雨停了,雨水顺着旧遮阳棚滴在铁皮上。那两处空白一动不动。
相机的钱已经归位,另外几个人的钱却还不知道该由谁点头。
3
周四早上,我把库房里唯一一张不摇晃的桌子搬到灯下,铺开三十张旧物集预留单。
三十单,不是三十笔成交。客人为了留住看中的旧物先付了意向款,周六再确认成交。里面十二单改过价格,有八单能找到货主本人签字,或留存下来的明确同意记录。
剩下四单,改价是真,货主是否同意却查不到。
第一张是一套黑胶唱片。寄售人要求自己到手一千五百三十元,预留单上折扣方案对应他到手一千三百六十。相差一百七十,但唱片还在架上,没有正式交货,这一百七十不是被谁吞掉的钱。
我拎起唱片盒,封套右下角被旧胶带撕掉一点。盒内有一张三联单:货主的底价、买家预留的报价、修改记录。前两栏笔迹不同,最下面那道应当由货主确认的横线白得刺眼。
另外三件,是有缺口的茶具、受过潮的旧收音机,以及顾阿姨那台奶绿色缝纫机。
我对着录入日志,看到四次改价都从罗峥的销售账号发起。日志能说明是谁操作了价格,却不能说明货主是否在电话另一头答应;更证明不了罗峥从中拿了钱。
我正把四张纸夹出来,罗峥提着两杯豆浆进门。
“熬一早上,就为这几条?”他把杯子搁在桌角,“我跟货主讲好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让他们确认一下。”我递去笔,“当面签,或者给我能留存的确认记录。”
“这么多年我都是这么做的。”
“那八张有确认的,我一张都没拦。”
我把八张已经核清的签单推到他面前。罗峥翻了两页,没碰豆浆。
“你看,卖家愿意便宜出,客人愿意买,货留在店里占地方。你非让他们再走一道手续,到时候他们嫌麻烦,谁来替这单兜底?”
“你替他们决定便宜多少的时候,有没有问本人?”
他抬眼看我:“我打的是熟人的电话,不是打给一张表。”
我想反驳,又想起他在我父亲做手术那个月替我看过半个月的店。那时他每天打二十几个电话,把积压货卖出去,才撑住租金。
我不想把这三年一笔抹掉。恰恰因为知道他有本事,我才难以接受他把这种本事当作别人不必签字的理由。
“先只停这四单。”我说,“其余二十六单照常。”
罗峥把豆浆拿起来,杯底在纸上压出一个浅圆印。
“买家已经交钱了。”他说,“明天来取,你告诉人家不卖?”
4
我先找出门店一直在用的《意向预留凭证》。上面有买家签收,写着预留款不是最终成交价款,优惠出售还须货主另行确认;谈不成,预留款可以全额退回。
那张纸不是免死金牌。
罗峥向买家口头许过优惠,有人为了取货专门请假、赶车。就算条款写得明明白白,也不能说只要把预留款一退,店里对人家的信赖和花费就全无责任。
我把四张单上的手机号遮住,只留下货物编号交给罗峥。
“我联系货主,你联系买家也行。但四单今天先不能算成交。双方愿意重新议价,就留记录;不愿意,就退全额预留款。真有跑腿费用,逐单谈。”
“那如果人家说损失一千,你也认?”
“先问是什么损失,再核对。不是谁喊多少我们给多少,也不是我们一分钱不管。”
柜台前恰好来了一位预留了旧手表的客人。他听见“退款”两个字,皱起眉问:“我那只也要重谈?”
我翻出他的确认单。货主签字齐全,价格没变。我把纸给他看。
“不用。您的照约定取,今天也能看货。”
他这才笑了,夸我们做事仔细。
罗峥在旁边没笑。
我接着给另外四个货主打电话,前两个暂时没人接。午后小谭把剩下的活动标签按颜色分好,问我:“晴姐,周六还照常开门吧?”
“开。”我说,“只是不卖还没得到主人同意的价格。”
他说了声“好”,又犹豫:“罗哥说咱们这样会把熟客都赶走。”
我没答。我还没对任何一个买家解释清楚,确实没有底气保证谁会留下。
临下班,顾阿姨打来电话。
“见晴,周六旧物集,我那台缝纫机还摆不摆?”她连招呼都来不及打,“你要查谁的账我都支持,可别临时把我的货撤了。”
我看着她的寄售单,上面亲笔写着最低到手一千五百元。
而罗峥的优惠方案,对应给她的,却只有一千三。
5
顾阿姨周五一大早就来了。她没穿平常卖菜的围裙,拎着一只洗得发白的布袋,里面装着一把小螺丝刀和机器原来的脚踏皮带。
“你们总说旧机子不好搬,我来给它擦擦。”她说。
那台奶绿色缝纫机放在店门口靠窗的位置,漆面脱了一块,台板边上留着一道烟烫痕。顾阿姨把手搭上去,摸得比看一张钞票还慢。
她曾跟我说,小时候小女儿的校服是她拿这台机子改的;后来孩子长大,机子跟着她搬过三个出租屋。如今菜摊要添设备,她才决定卖。
我把两张纸铺在她面前,先把数字说清楚。
“您原来写的,到手最低一千五。罗峥给买家谈的折扣,扣完店里服务费,算给您只有一千三。少两百。没有您的确认,我们没法按这个方案卖。”
她的指头停在那个“1500”上。
“少两百能把买家留住?”
“罗峥说买家愿意按优惠价收。但没重新联系,我不敢保证。”
“那我要是同意,现在签,周六能拿钱?”
“若买家照约付清、取货,按结算流程可以。您要守原价,我们也得跟买家再谈。谈不成,这周就卖不出去。”
顾阿姨把布袋放到脚边,先问:“你怎么才告诉我?”
我没法把话推给罗峥。作为运营合伙人,我同样没在预留时把变价确认核齐。
“对不起。”我说,“是我们没把该问的话问到您面前。”
她拿起笔,又放下。
“见晴,你知道我卖这个干什么。”她把那根旧皮带绕在手上,“我不是要换新手机。我下周一交摊位租,晚一天,那个摊位老板就能转给别人。”
“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我挑?”她问,“那我挑什么呀?我想要一千五,也想周六卖出去,你能给我两个都办成吗?”
窗外有辆送花的电动车擦着水坑驶过。她脸上没有责备我的凶劲,只有一夜没睡好的灰。
我差点说,可以先按一千五给她,差的部分从我账上补。但那不是解决买家会不会按新价买的问题,也不是我能随口动用店里钱做的决定。我手上刚退掉八千,不该再用一笔说不清的垫款装成善意。
“不能。”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比骂我还难受。
“上周是我跟你说的,账不对就得查清。你把自己的钱都退了,我觉得你是个顶认真的姑娘。”她捏住纸角,“可是现在查到我,我怎么就像做错了事一样?”
“您没错。”我把两种选择又说了一遍,“也不用今天回答。可以等到明天开市前。但买家要等您亲自点头,不能由我替您把两百让出去。”
她把单子折好,塞进布袋,没签任何一栏。
走到门口,她回头问:“那如果我最后没卖成,你还能跟我说你做的是对的吗?”
那句话让我站在缝纫机旁很久。她不是在问谁道德更高,她在问下周的租金去哪儿找。
我回答不了她的租金,只能回答:她的底价,轮不到我们替她改。
6
下午我们布置旧物集,罗峥把一只写着“熟客优先”的小灯牌插进花瓶旁边。
店门敞着,客人从门口探头问有没有老唱片。小谭踩着梯子挂彩旗,偶尔回头看我俩。
罗峥在众人面前放了几段微信语音。
“罗老板,你说好的茶具我星期六带人来看。”
“上回那台收音机别再卖给别人,我就是按你说的价预留的。”
声音一停,他把手机扣在台面上。
“听到了?我说好话卖货,卖的是我的脸。你联系他们说价格不准了,人家记的不是你表上那一道线,是我罗峥说话不算数。”
我点头:“他们会生气。我们要道歉,也要处理损失。”
“那为什么还非查不可?谁投诉,就处理谁的那一单。没投诉的,说明双方都没意见。”
小谭站在梯子上,连彩旗都忘了扯平。
我把八张有明确降价确认的单子递给罗峥:“你做对的这八笔,我照常做。另四笔,货主到现在都没答应。没投诉,不等于他愿意少拿钱。”
罗峥翻到纸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声明。
“你签个字。”他说,“就说这次预留价格我们内部都核过,没有异议。我继续把熟客往店里引,周末你也不用赔那份业绩。”
那句话看起来不过一行。签了以后,四个没答应的人就会被写成已经答应。
“改成四单待确认。”我说,“别的二十六单正常。”
“写了这个,我怎么跟客人解释?”
“就照实说。”
他盯我好一会儿,突然伸手把柜台上印着自己推荐码的立牌拿走,连同门口那一叠熟客邀请卡塞进包里。
“那你自己做这场活动。”
门边两位正在选衣服的客人转过来看。我低头把桌上乱了的纸一张张收齐,耳朵热得发疼。
等人走开,小谭小声问:“我的工资……会不会因为活动做不成也没了?”
我伸手替他扶稳梯子:“工资照约定结。我们自己的损失,不能突然算到你身上。”
他说:“我就是怕你们闹到关门。”
我想安慰,却没法保证。
这时电话响了。那位预留唱片的买家开口就问:“前天罗老板说好的优惠价,现在还算不算?”
我看着外头那块被撤掉立牌后留下的浅色灰印,接起电话。
“我给您把现在能确定的事说清楚。”
7
到周五傍晚,我的嗓子像用砂纸磨过。
唱片货主接电话很快。他说最低到手一千五百三十是和我们最初写好的价,不同意少到一千三百六十。买家听完嫌我们临时改口,选择退出。我让店方把那笔意向款全额原路退回,附上退款凭证。
茶具不一样。那套杯沿有小缺口的老茶具,货主听完折扣报价,自己回了确认消息,并在补签页上写清愿意接受的金额。买家也愿意按新确认价成交,这一单照常留到了周六。
受潮收音机的货主更干脆。
“我不卖了。”他说,“你们都没看明白它潮成什么样,买家拿回去万一不响,还是我丢脸。”
我没替他做保证。买家收回全额预留款,收音机重新裹上防尘布,撤下展位。那一格空了出来。
只有顾阿姨的缝纫机还没决定。她说周六早上到店再签。
打电话最难受的一位买家,是订唱片的年轻男人。他为周六取货已经换了班,还特地跑到店里来确认。
“我不是图你一百多块钱。”他说,“是你们说确定了,我才安排这一趟。到现在你让我重新谈,你们把顾客当什么?”
他说话时没有拍桌子,只把自己手机上的车票订单推给我看。
我把预留凭证上的条款向他解释了一遍,没有拿那张纸堵他的嘴。我代表店道歉,先退回意向款,问他已发生的跑腿费用能否出示记录,愿意逐项协商。
他把来回车票发来。我们核对后从店方售后支出里支付了双方确认的实际费用,不叫他再写一份“本人没有异议”。
他临走时说:“以后你们确定了再叫人来。”
“好。”我答得很轻。
那不是一笔钱能抹平的尴尬。柜台旁等着领取已确认商品的客人看着我,我仍得把下一件货品交代清楚。
罗峥傍晚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的活动预估表。
“现在算得上清楚吧?”他指着上面缩下去的那栏,“按原来这场的预估,你个人提成少九百左右。等周六结完也许更多。你总不能把我客户拉走了,还要拿原提成?”
“我按实际成交算。”我说,“少多少,结算出来多少。预估不是扣款回单。”
“你还真会算。”
“刚才那位客人的合理费用,店方付了。退款也走店方原收款账户。不是小谭赔,更不是从谁没领到的提成里凭空扣。”
他没有再说话,只把预估表推到我面前。
我想起周三那笔已经退回去的八千元。那笔钱本来就不是我的。可这张纸上的九百,是我接下来实实在在可能拿不到的收入。
打烊后,我独自往展位上放货。唱片和收音机撤掉了,原本摆得满满当当的一排桌上露出两块木头底色。
顾阿姨的缝纫机还在那里。脚踏板下垂着一截旧皮带,像一只没系好的鞋带。
她说周六早上来。
我把标价夹打开,放进一张空白的新确认单,没替她先写一笔。
8
周六九点,旧物集开门。
前二十六笔预留正常走,已有货主确认的茶具也在买家重新核对价格后交了货。小谭在柜台前忙得脚不沾地,忙完就回头看那台缝纫机。
我看见顾阿姨从街口走来,布袋空空,里面只装了一支圆珠笔。
“我想了一夜。”她站在机器旁,没有马上看我,“一千三也能交租的一大半。差两百,我可以再找人借。”
我没有插话。
“可我写那一千五,是因为这机器值得。”她用指尖蹭了一下机头磨掉漆的位置,“它帮我挣过不止一千五。我真要让价,也得由我自己说。昨天你们还没问我,价格就替我定了,我心里堵。”
她把确认单拿过来,重新写下“货主到手一千五百元”,一笔一画,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
我拨通预留买家的电话,当着她的面解释原优惠方案未获货主确认,能否按重新确认的报价交易。对方沉默片刻,说不买了,要求退回预留款。
“可以。”我说,“我马上办理,回单发给您。有其他已发生的费用,咱们再核实商量。”
挂断电话时,顾阿姨的脸色比来时更白了一点。
她没有哭,甚至帮我把那张写着旧优惠价的纸签从夹子里抽了出来,折成小方块。她又把自己写的一千五贴回机器前。
午后有两个人停下来问价,听到数字后摇头走了。
顾阿姨一直坐在旁边的小凳上。她能看见茶具买家提着包离开,也能看见人家走过缝纫机,不再停步。
“见晴。”临近收摊,她忽然叫我,“我支持你查清楚,这话没变。”
“嗯。”
“可我现在还是难受。”
我点头。她的手掌贴在机头上,那块缺漆的地方被摸得发亮。
“我以为你们查出来,价就能改回去,东西也能卖出去。”她说,“原来不能。早知道,我也许昨天就同意一千三了。”
我心口一紧:“您现在要是想重新议价,我们还能再谈,但得等下一位愿意买的人。”
“我知道。”她看着纸签,“今天先不改了。”
我没说她勇敢,没说她有骨气。她想交的摊位租金还在下周一等着,说这些话像给她没卖成的东西挂一枚漂亮奖牌。
我帮她把机器推回防潮垫上,问要不要搬回家。
“先留两星期。”她说,“卖不成我再想办法。你别替我想。”
她走时带走了那张没有优惠的确认单副本,把我写给她的联系方式又在背面描重了一遍。
罗峥从门外进来,看见缝纫机仍在,问:“一千五,卖了?”
“没有。”
“那你觉得值?”
我看着顾阿姨消失在路口的背影,没有回答。
那个下午,她明明是自己作了决定,却也确实因为我们前一天没尽到的责任,少了一次成交的机会。
罗峥把合伙协议夹在腋下,站在没有摆满的展台前。
“晚上打烊,我们把账谈谈。”他说。
9
关上卷帘门时,街上的油烟味刚从隔壁小吃店飘过来。
罗峥把合伙协议摊在收银台上。他先指着合同里关于退出和交接的两行字,又把自己的熟客通讯名单扣在手机里。
“我给你最后一个办法。”他说,“把通知收回来,发一张说明:这次预留价格已经全部核实,没有异议。我继续带客人来,周一该有的客流一单不少。”
我拿起那张空白声明,纸薄得能看见台面上过去被美工刀划出的细痕。
“这不是事实。”我说。
“就算那四单没确认,你不是已经处理了吗?茶具卖了,另三单没卖成。发个不影响大家的说明,没谁会找你麻烦。”
“已经处理,和原来就没有问题,是两回事。”
他将椅子往后挪了一下。
“见晴,我不是拿你的钱走人。那八份确认我都齐了,你也看过。四份我做得不周到,是想把生意做成,没藏过别人的钱。”
“我没有说你藏钱。”
“那你为什么非把店弄成这样?”
我盯着桌上的笔。白天我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周末客流已经比预想少,顾阿姨失了单,另两个买家拿回钱不再来,小谭怕我们散伙。回头看,这笔八千元的错误或许很容易改,而接下来这些破损的关系很难再平。
我把顾阿姨、唱片货主、茶具货主和收音机货主各自留下的选择单归回各人的档案袋,没有拿去给门外的任何人看。
“因为他们得知道自己答应过什么。”我说,“同样,你那八单签齐了,我就让它们照常做。不是要把你做成坏人,才算我查对账。”
他点了下头,像终于听见一句肯承认他功劳的话。
“可我要是留下来,照你这套做,店里的客人恐怕得少一半。”
“也许。”我说,“现在已经少了。”
墙角那盆绿萝,有两片叶子被我们争论时碰折了,垂在盆沿。我曾经靠他的熟客挺过三个月淡季,不能因为今天吵翻就说他从没帮过店。
我同样不能为了留住那份帮助,替没有签字的货主承认一个价。
我在活动账单上标出实际退回的意向款、已经双方核对的售后费用和暂缓交易。预计个人提成少约九百元的数字另放一栏,注明待实结,不填成已经发生的扣款。
按我们的合伙约定,经营损失该核算的核算,不能谁声音大就都算到谁头上。我把已经确定的记录签了自己的名字,又把待核部分圈出来,建议找双方认可的会计协助核对。
罗峥看完,忽然笑了,很疲惫的那种。
“连咱俩分开,你都要先分出已确认和待确认。”
“总不能说一句散了,明天所有账就自动清了。”
他把手机上的客群二维码从桌牌设计稿里删去,又把协议翻到交接页。
“那我退出。”他说,“照约定走。资料我会交,款项算清。熟客以后还跟不跟你们,我保证不了。”
“我也没法让你保证。”
我们在启动交接的记录上签了字,约定各自整理往来账与库存,再请会计核实。没有人当场把店分成两半,也没有谁在这一页纸上突然欠出一大笔巨款。
罗峥收走自己的杯子,走到门口停了停。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不是你查那四张单。”他没回头,“是以后有人来买个旧茶壶,你也让他先填三张表,等填完,客人不来了。”
我望着他手里的杯子。那上面有我们刚开店时两个人挑的歪歪扭扭的小狗图案。
“那就把该填的减到一张。”我说,“但要签字的人,得是他自己。”
他没再回话,掀开卷帘门,走了出去。
留下我一个人对着账本。半个月前我们还在商量冬天要不要租隔壁铺面,现在我得算下个月还能开几天门。
10
两周以后,我们把靠窗的一整排展架拆了。
木板底下的地砖比别处浅,像有人把墙上的一幅画拿走,留下一个干净的长方形。
罗峥完成了第一轮客户和库存资料交接。往来款项还在按约核算,退出清算也没到最后签结那天。他带走的熟客联系渠道没再往店里导流;原来一周开六天的店,我改成四天,另外两天接预约整理货品。
小谭留下来,班次重新谈妥,工资仍按约定发。月底按实际成交结算,我的活动提成比最初预估少了八百六十元,比周五罗峥那张表上的九百元少四十。不是谁罚了我的钱,是成交变少后,我实实在在少拿到的那部分。
秦青回了我一条信息,确认那八千元已在她账户里,没再问我们店后来怎样。我把她的交接单归档,没拿这句回复去证明自己值得被夸。
茶具的成交单夹进已结算文件夹;唱片与收音机的买家预留款退回记录各归各档。顾阿姨的缝纫机还在最后一格,价签仍是她自己写的一千五百元。
她来看了两次。第二次,她说新摊位租金先跟摊主谈了缓交,剩下的还得自己想办法。她没有因此原谅谁,也没让店里替她编一场大团圆。
“再放两星期吧。”她说,“到时候我来取也行。”
“好。”我把到期提醒写在她的寄售单上。
下午来了一个背着帆布袋的年轻人,抱着一台旧放映机,问能不能寄售。他听见我介绍确认流程,皱眉说:“这么麻烦?隔壁有人说把东西给他就行。”
“您可以比较。”我说,“我们这儿至少先写清您最低想拿多少,再谈别的。”
他想了想,还是坐下来。我把一张新的纸签推过去,笔递到他手边。
他写数字的时候,手腕压住纸角;我站在旁边,没有伸手替他补那最后一笔。
窗外车铃轻响,库房里少了一排货架,声音竟能在空处回荡。
他写完,把笔尖抬起来,问:“名字也得我自己签?”
“对。”我说,“这一栏,只有您能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