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把《放弃协议》拍在我外婆的八仙桌上,限期七天,签了字,温家还认我这个孙女。前未婚夫霍沉收走我的手机,说等签完就放我走。他们都以为我三年前替我爸背锅的时候,已经学会认命了。第六天我才知道,签名只是个手续,他们要的是我的命。第七天爷爷忌日的家宴上,我当着全家的面推回协议,起身把老宅大门反锁了。这一次锁在屋里的,换成了我二叔。
###第一章
《放弃协议》拍在八仙桌上的时候,我正给外婆的遗像换白菊。
温世钊的草珠手串压住协议一角。“棠棠,七天。签了,温家还认你这个孙女。”
外婆走了四十九天,他头一回迈进这栋老宅。
“二叔。”我把水壶放下,“我爸躺下之前,把公司百分之四的股份挂在我名下。现在集团炸出两个七亿的窟窿,你急着找的,是签字的人,还是背锅的人?”
“你这孩子。”他痛心疾首地叹气,“我是替你爸看着你。你三年前那点行政记录,检方随时打算翻旧案。”
翻旧案。三年前分公司那笔一千二百万,签字页上是我的名字,那份授权书怎么长出我的签名,我到现在都没弄明白。罚款我交了,行业禁入我认了,我爸中风,我退了婚。
温家的算盘珠子崩到我脸上,这是第二回。
“协议搁这儿。”他起身,临出门拍了拍门框,“钥匙给你留一把。这宅子风水好,适合……想事情。”
门合上,我盯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突然笑了一下。
想事情。他想让我想的事情,写得比协议还明白。
***
傍晚门铃响的时候,我在擦樟木箱上的灰。
门外站着霍沉。三年没见,他西装还是那身不合群的规整,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落在我身后门厅的正墙上。
“温小姐。”他伸手,把我的手机从我掌心抽走,屏幕朝下扣进西装内袋,“代为保管……签完,还你。”
“霍总现在上门抢东西了?”
他没答,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委托书,拍在协议旁边。落款:鼎晖资产。职务:收购方代表。
“温氏两亿七的窟窿,鼎晖收了它的毒资产。”他说,“你二叔拿我的钱堵窟窿,我拿他的麻烦抵利息。”
“所以你是他的刀?”
“我是来收债的。”他纠正我,“债主不挑刀,挑结果。签了它,我放你走。”
“不签呢?”
“七天以后,他请的法务带着卷宗上门。到那时候,你连开价的资格都没有。”
我把委托书转了个方向,推回他面前。
“合作模式重新谈。老宅我住七天,你的法务每进一次门,我加价一百万。至于这份委托书,”我抬眼,“想摆在谁面前……也重新议。”
他挑了下眉,看了我足有三秒。
“价你开。”
“第一天的价。”我竖起一根手指,“手机还我,协议我明早答复。”
“手机是抵押品。”他说,“抵押品不退,可以谈利息。”
这人把软禁讲成了银行业务。
“行。”我收回手指,“利息我要双倍。”
“双倍什么?”
“七天以后你就知道了。”
他走后我把门闩插好,回头对上外婆的遗像。
“妈,”我轻声说,“您当年挑这栋宅子,是不是也算到会有今天?”
遗像不说话。半夜我下楼倒水,路过书房,门缝里漏出一线手机的光。
霍沉站在书架前,手上戴着白手套。他抽出外婆的相册翻了两页,又原样插回去。第三层的灰上,少了一道新鲜的指印。
我退回楼梯拐角,心跳得很慢。
抄东西的人我见多了。戴手套的,头一回。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我开价两百万。
“给我配一辆车,一个司机。”我把豆浆往他那边推了推,“老宅到市区,四十分钟。我要见我的律师。”
“驳回。”
“加价理由:你收走手机,属于违约在先。”
“抵押在先。”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薄荷糖含上,铁盒边角磨得发白,“利息可以谈,本金不行。要见律师,走书面,我转交。”
“转交?”我笑出声,“霍总,我三年前那份授权书,也是这么转交的?”
他捏糖盒的手停了半秒。
没等他接话,钟叔从厨房探出头:“小姐,早餐好了。霍先生,您那碗要不要加蛋呀?”
“不加。”
“加。”我说,“管饭的是我~”
钟叔端上来两个蛋,霍沉那碗卧的是双黄。他看了那碗面两秒,没说话,低头吃了。
午后我泡茶回房,口袋里的新手机震了一下。
是的,新手机。上午谈崩以后,他不知从哪变出一部来,推到我面前:“只能接,不能打……通讯录里,一个号。”
我翻出通讯录。一个号码,备注两个字:霍沉。紧急联系人也是他。
……这年头绑架都自带售后了。
短信进来两条。
【遥遥:棠棠!!二叔放话说你被霍家扣了,让我报警?】
【遥遥:你别吓我,你定位怎么在老城区,你外卖怎么停了三天?】
【遥遥:不对劲!定位一直不动!你要是被扣了就给我回个字!】
我回不出去。第四条进来,是二叔。
【温世钊:棠棠,霍总已经点头了。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爸的药钱也是钱。】
我爸的药钱。上个礼拜他刚给堂弟付了跑车的首付。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傍晚六点,全宅突然一黑。
“闸在柴房。”钟叔摸出蜡烛,“我去瞧。”
“我来。”霍沉的声音在黑暗里响,人已经起身了。
我举着手机电筒跟出去。柴房里他单膝蹲在配电箱前,手电咬在牙间,把烧断的保险丝一圈圈缠好,指尖有道旧疤,横着贯穿了整节食指。
“电闸在你二叔手里。”他收工具,头也不回,“明早我去物业把水电过户。以后断电,找他没用。”
“过户?”我蹲在门口,“霍总,帮凶有这么当的吗?”
帮凶断我的电,他修我的电。这句话怎么咂摸,都不像帮凶说的。
夜里我翻那部新手机。相册是空的,只有一张照片:老宅全景,屋檐压着雪。
拍摄时间,三年前十二月九日。
我退婚那天。
###第三章
第三天,我听见了一句不该听的话。
午后我去书房送茶,走到门口,里面在通话。
“……三天。”霍沉的声音很平,“再拖三天。三天以后,网就收了。”
停顿。
“放心,动作干净。中间人那边,我不会亏待……”
托盘上的茶凉了半寸。
我端着茶盘退回楼梯口,把每个字重新排了一遍。三天。网。中间人。亏待。
翻译过来是:他和二叔谈好了,再给我三天体面。三天后签字出局,做局的中间人分一笔封口的钱。
原来不是刀。刀只用一次,我是本票,到期兑付。
茶我照送。他接过杯子的时候,我笑得比前两天都甜。
“霍总,我想通了一个新价。”
“说。”
“签字可以。但不在律师楼,不在电话里。”我看着他的眼睛,“放到人最多的地方签。你二叔不是爱摆家宴吗,挑一天,全家人都在,我当众签,给他长脸。”
“理由。”
“背锅也要背出排面。”我歪着头,“再说……人多的地方,出了事有人作证。霍总觉得呢?”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再议。”
他答应得这么快,我反而心凉。
回到房里,我拉开樟木箱底层。第三天夜里摸到的那块硬东西还在,油纸包着,一只巴掌大,压在隔板夹层里,用一根细铜丝缠着口。
外婆生前说过,你妈的东西,等你拿得动主意了再动。
我拿得动主意了吗?我说不准。我只想拿它当个筹码,可我还不知道它是什么。
我把油纸包原样放回去,铜丝按原样缠好。
睡前我对着镜子练了一遍笑。嘴角上扬十五度,眼睛弯一点,像三年前霍家家宴上那种得体的笑。
“第七天。”我对镜子里的人说,“我要当众签。”
镜子里的人朝我眨了下左眼。
###第四章
第四天早上,我看见了那枚戒指。
他俯身够茶杯,衬衫领口敞开一线,一根黑绳贴着喉结滑出来,坠着一枚素圈戒指。
戒指内侧有一道月牙形的磕痕。
三年前我把婚戒扔回霍家大门,戒指磕在石阶上,磕出过这道月牙。我蹲在门口找过十分钟,没找着。
“霍总戴女式戒指。”我把茶杯放到他手边,一滴没洒,“品味很特别。”
“定金。”他直起身,“生意没谈完,定金不退。”
定金。
……原来三年的退婚,在他那里是一单没结清的生意。
上午我搬樟木箱腾地方,铁扣回弹,指腹划开一道口子,血珠冒出来。
“放着。”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两步过来,抓过我的手。
“不用包。”
“我数到三。”
“……你才数到一。”
“数到三的时候,手已经包完了。”他手上不停。
他从内袋抽出一条手帕,缠住我的手指,打结,动作快得不像商量。手帕是定制款,角落绣着一个灰线小字:屿。
门铃在这时候响了。
他收手,起身,手帕留在我指头上。
来的是二叔的律师,双手递上一份烫金请柬。
“温总的意思,老太爷忌日,家宴就摆在这栋老宅,图个团圆名目,也堵一堵外面的嘴。”律师躬着身,“席间把字签了,一家子和和美美,明天报纸都好看。”
“律师,”我打断他,“二叔请我签字,席面怎么摆进我外婆的宅子里?”
律师的笑僵了半秒:“老宅清净……老太爷念旧。”
连场地都替我选好了。就在这栋宅子,我外婆的八仙桌。
“回复二叔。”我说,“签。我当众签。”
律师的眼睛亮了。
“加一条价。”我竖起一根手指,“协议,二叔亲手递到我手上。递的时候,全桌人都得看着。”
送走律师,霍沉在廊下拦住我。
“你在下什么饵?”
“钓一条自愿进网的鱼。”我把手帕举起来晃了晃,“霍总,周日记得穿正式点。”
他盯着那条手帕看了两秒,突然伸手抽了回去,掖进内袋。
“定金不退,手帕也不退。”他说,“挂单,利息后算。”
挂单。行,这一单我先收着。
###第五章
第五天,二婶拎着食盒上门。
“棠棠,听婶一句。”她拉着我的手往堂屋让,“签了吧。女孩子家,名声比什么都金贵。真闹到检方……往后谁还敢娶?”
食盒里一盅汤,一盒安神胶囊。
“婶炖了五个钟头。”她把药盒摆到汤盅边上,“你眼下这样睡不好,睡前吃一粒。”
一粒。盒身上手写的用法,倒是体贴。
我把她送到大门口,回身把汤倒进了花盆。药盒收进抽屉,跟那份协议摆在一起。
傍晚六点,又停电了。
“闸又烧了?……邪门。”钟叔摸出蜡烛。
这回霍沉的手电没有照向柴房。他径直穿过天井,光柱停在灶间外墙根的煤气表上。
我跟着出去。他蹲下去,指腹擦过表后阀门。
阀门的拧手上,一道新鲜的划痕。垫圈是新的,边上还沾着没蹭净的黄油。
“电闸在那边。”我说。
“先看这个。”他掏出手机,对着阀门拍了两张,角度换了三次。
灶间的煤气阀,被人动过。往松的方向。
我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安神胶囊,煤气阀,老宅,深夜。这道题不用验算,答案冷得很干净。
“霍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有人想让我死在这栋宅子里。”
黑暗里他离我只有半步。突然,他攥住我的手腕,把我从灶间的风口拽开,人退到堂屋门框边。
大动作到这里就停了。
他的手换了个位置,虚虚护在我后腰,没再往前半分。门框很窄,我们站得极近,他的下巴抵着我的发顶,颈间那枚戒指滑出领口,凉地贴在我额角。
黑暗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
“怕吗?”他问,声音贴着头顶落下来。
“怕。”我说,“所以更不能死在签字前面。”
“不会。”
“凭什么?”
“……凭我在这。”他说。
钟叔的咳嗽声从天井那头过来,手电光晃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隔着半尺了。谁都没退,也谁都没提刚才。
“闸烧穿了,明早我买新的换上。”钟叔嘟囔着走了。
烛光点起来,霍沉从兜里摸糖盒,掀开。
空的。
他把铁盒合上,咔哒一声。我看见盒子的四个角,全往内凹了。
“刚才那一下……”我在烛光里开口,“什么价?”
“不卖。”
他答得比我的心跳还快。
我上楼前,把那盒安神胶囊拍在楼梯口。
“帮我个忙。这盒药,明早走个流程。”
“送到哪?”
“该去的地方。”我顿了顿,“顺便查查,是哪家药店出的手。”
他捏着药盒站在烛光边上,隔着烛火看我:“第六天,你想知道什么?”
“你的底。”我一级一级往上走,“第六天,我会知道你到底是谁。到时候别让我发现,你的价目表上,也写着我的名字。”
###第六章
第六天早上八点,新手机收到一份扫描件。
检测机构盖章:送检胶囊,氯硝西泮,单粒剂量超安全线十倍。出处指向城南仁济大药房,采购人签名一栏,写着中间人的名字,老周。
我在桌边坐了很久,只觉得凉。拼图咬合上最后一块的那种凉。
楼梯上有脚步声。霍沉把一份合同放到我面前,鼎晖的抬头。
“附件四。”他翻到那一页,“收购温氏不良资产包的附加条款:管理层涉刑线索,移交经侦。”
“三天前那通电话。”我盯着他,“网就收了。收的什么网?”
“经侦。”他说,“三年前你那份授权书,卷宗在我这里躺了两年。这次两个七亿的局,做局的手法是同一个模子。我在等你二叔自己把手指按进新案子里。”
“中间人呢?”
“老周。”他说,“二叔给他的封口费,是我加的价。他会选。”
“所以收走我的手机,配一部只能接的。”我一件一件对,“断电你修,煤气你先查,书房你戴着手套翻我外婆的相册。”
“找你妈留下的东西。”他说,“三年前就能翻案的东西。”
“翻案。”我笑了一下,“霍总,三年前退婚的时候,你们霍家的人怎么说的?档案有污点,门不当户不对。”
他没接这句。
“我哥叫霍屿。”他开口。
屿。手帕上那个灰线小字。
“十年前,鼎盛建材,两千万的窟窿。授权书,签字页,笔迹全对。我哥签的时候以为那是一笔过桥担保。”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念别人的案卷,“他在里面待了两年。……出来第三个月,人没了。”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的声音。
“我签的时候。”我说,“以为那是一份还款计划。”
他抬起眼。
“所以鼎晖这十年,”我说,“收的都是这种局?”
“嗯。”
“温氏呢?”
“半年前,你二叔自己送上门的。”
他答得轻,我听得心里发沉。半年的局,七天前的锁。这条线,比我想的深得多。
“同一张桌子。”我说,“同一种授权书,同一种名字。霍沉,你钓的从来不是我二叔这个人。你钓的是这种局。”
“一开始是。”他说。
“后来呢?”
他看着我的指腹,那道划痕上还缠着他的手帕。
“后来……”他停了停,“卷宗封面上,写了你的名字。”
我没接话。有些话现在收下,太便宜他了。
钟叔端着茶进来,放下托盘,从怀里摸出一枚小铜钥匙,摆在茶盘边上。
“小姐。太太走前交给我的,说等您自己开箱拿主意那天,再给您。”他朝樟木箱的方向欠了欠身,“太太说……温家的雷,迟早二少爷自己点着。让您留着火种。”
我打开夹层,解开铜丝,拆开油纸。
一本手账,纸页黄透,是我妈的字。温氏往来旧流水,一九九九到一二,关键页折着角。折角那页记的第一笔,走账人:温世钊。
我妈是温氏的财务总监。她走的那年,我就该看这本东西。
“火种有了。”我合上手账,抬头,“霍总,明天家宴,我当众演签。你收网。暗号就一个。”
我把手伸过去,解下他颈间那枚戒指,放在协议封面上。
“东西还你。我们两清。”
他看了那枚戒指两秒,抬手推了回来。
“定金不退。”
“霍沉。”我说,“这枚戒指在你们家放了三年。”
“在我身上。”他说,“放了三年。”
我把戒指攥进掌心,金属被体温焐热,硌着那道伤口。
“……行。”我说,“那明天,它替我开价。”
###第七章
第七天,家宴开席。
八仙桌坐满了人。二叔坐主位,二婶挨着,堂弟低头打游戏,霍沉坐在下首,西装领口扣到最上一颗。正墙上,爷爷的遗像挂得端正。
律师把协议摆到我面前,双手,还配了一句:“大小姐请。”
二叔起身致辞,讲了十分钟家风,讲到动情处,眼圈都红了。
“棠棠……签了它。”他把协议亲手推过来,声音亮得半个院子都听得见,“咱家还是咱家。”
全桌人都看着我。电视柜上支着手机,说是给老爷子看一眼孙女懂事。
我伸手,把协议转了个方向,看了一眼,又推回去。
“二叔,签可以。”我说,“不过我的价目表,也得念给大家听听。”
满桌安静。
“第一笔。三年前,分公司一千二百万,授权书上我的签名,笔迹鉴定报告十分钟后进场,我已经申请了重审。”我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二笔。这次两个七亿的窟窿,伪造流水三十七笔,做过局的人手一册。”
我环视一圈,竖起第三根手指。
“我这条命。前天有人给老宅的煤气阀松了闸,昨天有人给我送了十倍剂量的安眠药。二叔,这两单,你打算开什么价?”
“你血口喷人!”二婶第一个跳起来。
“温世钊!”二叔一掌拍在桌上,“我姓温的再不济,也不会对亲侄女下手!”
“温阮棠,”他指着我,手都在抖,“你一个被退过婚的东西,也配在温家开价?”
“配不配,”我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戒指,当着全桌的面,按在协议封面上,“签完就知道。这是我的签字费。真协议还没到,先拿这个垫着。”
戒指落桌的声音很轻。
门口的经侦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四个人,两张证,一摞卷宗。笔迹鉴定,银行流水,老周的转账记录和录音,一样一样摆上桌。老周本人跟在后面,进门就低头,开口第一句:“温总……对不住。封口费我一分没动。”
二叔的脸,像一块一块塌下去的墙。
“安神胶囊,十倍剂量。”经侦把检测报告推到二婶面前,“采购签名是老周,授意人是您,钱走的二叔的卡。煤气阀的照片,拍摄时间前天下午六点十一分。”
“不是我!”二婶尖声叫起来,“药是老周买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妈的手账最后放上去。折角那页,走账人三个字,二叔盯着看了足足十秒钟。
满桌的菜还冒着热气。
汤很烫……烫得像他这七年煲出来的每一步局。人在落地那一刻,桌上的红烧肉颤了颤,没人动筷子。爷爷的遗像挂在正墙上,笑得比满堂子孙加起来都明白。
“摘了我的手,是这栋宅子。”我说,“所以按规矩,人从这扇门带走之前,得先跟宅子告个别。”
我起身走到大门边,把两扇门合拢,落了锁,钥匙揣进兜里。
“二叔,宅子还是我的。你的牢房,”我拍了拍门板,“国家给你挑了一间更好的。”
手铐合拢的声音,比门锁响。
二叔被架出门的时候回过头,眼睛赤红:“霍总!你为她毁自己的盘,值得吗?”
霍沉坐在下首,从始至终没起过身。
“图她。”
两个字,落桌砸坑。
###第八章
后来的事,是听说的。
二叔批捕,名下股份冻结,老宅地块的收购案撤销。二婶被族里除了名,连夜回了娘家。堂弟的跑车被收回去抵了罚金,出国计划搁浅。老周立功,轻判,走的时候给经侦敬了个礼。
三年前那份授权书,重审立案,我爸的卷宗重新翻开了。他的药费,从今往后走温家公账。
这些我都是听说的。听说体最省事,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捋,像拆一串珠子。
我自己的事,倒是亲历的。
霍沉把那枚戒指拿走了三天,回来的时候,内圈多了三个小字。
价你开。
他是在八仙桌上把戒指递给我的,就是二叔被带走那天,我拍戒指的位置。
“上次是你开价。”他把戒指举到我面前,“这次换我。”
樟木箱搬空那天,钟叔抱着空箱子抹眼泪:“太太的东西,总算见着天日了……”
箱底最后露出来一张纸,崭新的抬头:婚前协议。
乙方签名栏已经签好了,霍沉,两个字,笔画压得很重。
甲方一栏空着。旁边压着一支笔。
我拿起笔,先把戒指套进无名指。内圈那三个小字贴着皮肤,凉的,很快就被焐热了。
“这单生意。”我俯下身签名,“我开个终身质保的价。”
“成交。”
他说得比我的笔尖落纸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