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标准的大家闺秀,向来循规蹈矩,遵从三从四德,婚事也是奉父母之命,亦从未做过任何出格之事。
和竹马郑一冉大婚当日,喜庆的盖头遮住了我的视线,我攥紧手中袖口,等着夫君来掀盖头。
当盖头被掀开,我羞红着脸抬头,看见的却不是我的夫君。
是只见过一面的二皇子祁萧之。
他一言不发,毫不拖泥带水,一剑刺死了我。
为什么……
我做错了什么……
我迷茫、不解,很快失去了意识。
1
再次睁开眼,周围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灌入我的耳中,让我应接不暇。
我大口大口喘着气,像是刚被捞出来的溺水之人。
胸口还残留着剑刃刺进来的冰冷刺痛,我低下头,却只看见自己身上那件绣着枝梅花的月白袄裙。
不是喜服。
这里是皇宫的年宴。
殿内燃着上好的银丝炭,龙涎香混杂着酒气,飘进我的鼻腔。
我僵硬地转过头,不远处,父亲正与同僚推杯换盏。
觥筹交错间,我一抬眼,看见了正坐在上首的祁萧之。
他穿着一身玄色暗纹锦袍,手里端着白玉酒杯,正微微偏着头听旁边的官员说话。烛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张温润的脸上带着笑意。
他像是察觉到我的目光,抬眼看过来,冲我微微颔首。
二皇子祁萧之,早年不知是何原因,一直在外地,最近才回的京城。
前世我就是在这个时候第一次见到他。
我的脑海里又闪过前世他刺入我胸口的动作,指尖不住地发抖,胃里猛然泛起一股强烈的痉挛,我死死咬住舌尖,喉咙里涌起一股干呕的冲动。
我内心猛然生出一股蚀骨的恨意,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以消解我心头之痛。
不远处的郑一冉见我脸色不好,皱了皱眉,低声和丫鬟说了什么。
丫鬟端来了一杯牛乳。
我看着那杯乳白色的液体,喉头艰难的滑动一下,勉力朝郑一冉笑了笑。
此时,我的面前却忽然出现了一行字,想杀死祁萧之,必须让他先爱上你。
我差点把杯子摔了,环顾了一圈,没人注意到这里。
字悬浮了片刻又缓缓消失,我攥紧杯子,指节发白。
这是什么道理,杀他,得让他先爱上我。
那个字又是什么?
天意吗?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散后,我走在廊下,郑一冉在我身旁关切地问我身体好些了没。
路过宫门,祁萧之的马车停在道上,轿帘突然掀开,“沈姑娘留步。”
我脚步一僵。
他挺直着背坐在窗边,目光寸寸在我的脸上逡巡,像是要看出什么不对来。
郑一冉上前行礼,祁萧之摆了摆手,视线始终在我身上。
“我们以前见过?”
他的眼里带着探究。
“回殿下,臣女与殿下乃今日初见。”我福了福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更稳。
他笑了一下,放下轿帘,“你方才看我的眼神,像认识我许久了,是我误会沈姑娘了。”
马车走了。
郑一冉挠了挠头,在旁边问,“他认识你?”
我摇头。
风灌进领口,我的后背全是冷汗。
回到家,我把自己泡在热水里。
我盯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脑子里反复思索那行奇怪的字。
让他爱上我,一个普通的大家闺秀,连和皇子主动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几回,又要怎么才能让一个皇子爱上她?
似乎是知道我的难处,水面上又浮现了一行文字:接近他,想办法得到他的信任。
2
我想了半宿。
第二天一早,我就找上了母亲,“母亲,我不愿嫁一冉哥。”
母亲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你说什么?怎地突然就不愿嫁了。”
“郑家那边,劳烦母亲去退婚。”我跪在母亲跟前,把昨晚想好的说辞拿了出来,“年宴上女儿对二皇子殿下一见钟情,已心有所属,女儿实在不愿委屈一冉哥。”
母亲盯着我看了半晌,大概觉得我疯了。
可我从小循规蹈矩,从没提过这种要求,难保真是心属二皇子。她问,“你当真?”
“当真。”
退婚的事闹了几天。
郑一冉亲自上门找我。他不敢进来,只站在我门外,声音带着一点哽咽,“阿灵,为什么?”
我没开门,让丫鬟递了一句话,“一冉哥,是我配不上你。”
纵使没见到我,他还是在门口站了一个时辰才走。
我知道他对我好,可我不愿再重蹈覆辙,死的莫名其妙,是我对不住他。
宫里又办了一场赏花宴,各府女眷都去,据说是贵妃娘娘的意思,实则是给各位适龄皇子相看。
我备了一份礼,打算送给祁萧之,里面有我亲手绣的帕子。
母亲看见我绣帕子欲言又止,绣帕子赠外男并不妥,但还是只叹了口气,随我去了。
想让祁萧之记住我,又不能留下坏的印象,太规矩的不行,太出格的也不行,而帕子刚刚好会引起他的好奇,又不至于让他警惕我。
赏花宴设在御花园,花开的正好。
我寻了个祁萧之独自在廊下喝茶的时机,款步接近,礼数周全地奉上礼盒。
“送给殿下。”
他接过礼盒,挑了挑眉,“为何?”
我装作羞红了脸,脸偏向一边。
他平静地打量了一下我,然后打开了礼盒,里面是叠的整整齐齐的帕子。
我绣了一整天。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帕角,翻来覆去地看。
“沈姑娘绣帕子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他忽然开口问。
我的手微微动了动,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我绣的时候,想的是如何才能杀他。
他低头看我,脸上带着一贯温和的笑,“别紧张,我就是想知道,沈姑娘都要嫁人了,怎么要给我送礼。”
我低着头看着鞋尖,“臣女已经退婚了。”
他眉眼怔忪了一瞬,“为何?”
我抬头与他的视线相撞,“年宴上,臣女对殿下一见钟情。”
即使听到如此直白的话语,祁萧之表情还是没有变化,还是那副平静温和的模样,“礼我收下了,下回别送这么贴身的,容易让人误会。”
他将帕子叠好放入袖中,又端起茶,“退婚的事,你家里竟也同意?”
我又羞赧地低下头,“臣女已和母亲说明,臣女……倾心于殿下。”
祁萧之隔着氤氲的茶水看向我,“沈灵,你胆子不小。”
我没懂他的意思,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他放下茶盏转身想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瞧我一眼,“过两日城南有马球会,各府都会去,你去不去?”
我心跳快了一拍,“殿下希望臣女去吗?”
他弯了弯嘴角,没说让我去,也没说让我不去。
他走了。
帕子没还我。
回去的路上,母亲担忧地看我,“如何?”
我点了点头,“还行。”
她叹息一声,知道劝不动我。她知道从小我就循规蹈矩很是听话,实际上我做的决定她向来改变不了。
3
马球会我没去。
倒不是我故意拿乔,实在是退婚的事闹得家里鸡飞狗跳,父亲气的两天没和我说话,马球会当天我还被关在祠堂抄家训。
“祁萧之会不会觉得我在耍他?”我一边抄一边想。
结果第二天,祁萧之在回府路上遇刺的消息传来。
我赶到的时候,刺客已经被侍卫按在地上。
祁萧之左臂上被刀划了一道口子,不知深浅,但血流了很多,把袖子洇红了一片。
他的身边围了一圈人,有递药的,有请太医的。他站在正中间,表情很淡,却像月亮一般醒目。
看见我挤了进来,他挑了挑眉,眼角弯了弯,扬起一个温润的弧度,“你怎么来了?”
我来干什么?
我来试试能不能杀了他。既然别人能伤他,我也未必不能杀他。
天意弄人,谁知道那个字是不是天意,又是不是在戏弄于我。
刺客被押起来时还在挣扎,经过我身边那一瞬,我攥紧袖中锋利的簪子,朝他后心方向比划了一下。
我只是想试试。
下一瞬,掌心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裹紧,剧痛从手心窜到肩膀。
我低头,血正顺着指尖滴入泥地里,簪子几乎已经握不住了。我疼得眼前一黑,弯腰捂住手。
“沈灵?”祁萧之疑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已经疼得开不了口。
他走到我的面前站定,低头看着我藏在袖子里的手,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开出了一朵朵红褐色的花。
“手怎么了?”他皱了皱眉,伸手过来。
我想躲但是没躲开,他轻轻捏住我的手腕翻开掌心,看了一眼那道凭空裂开的血口。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会被发现吗?
他抬头,语气竟然有些无奈,“沈灵,你一个闺阁姑娘,见到刺客跑就是了,挡在我前头干什么?”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何会认为我是被刺客所伤。
他松开我的手,从自己袖子里扯了条帕子出来,三两下就替我缠住了手心,动作很糙,缠的还很丑。
“下回别这样,我不用你护着。”他认真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
他转身走了。
我低头看着手心,缠着的帕子是我上次送他的那条。
4
祁萧之遇刺的事情惊动了宫里。
听说圣上发了火,把刺客好一通审问。
过了两天,宫里传出话来,说二皇子伤势反复,高烧了两天没退下来。
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托了父亲老友的关系,我进了二皇子府,名义上是奉母命送些药材来。
管家把我带到偏厅,等了半刻钟,有一个侍卫出来说殿下睡下了,东西留下就行。
我把药材一件件摆在桌上,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我懂些药理,要不让我看看?”我说。
侍卫犹豫了一下,领着我进去了。
祁萧之半倚在床上,脸色苍白,比上回瘦了一圈。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扯了扯嘴角,笑得有气无力,“沈灵,你怎么追到这里来了?”
“殿下说笑了,是母亲让我来送药。”我福了福身。
“送药送到我卧房里了?”他有些无奈。
“殿下若是不便,臣女这就走。”
“来都来了。”他往床里挪了挪,笑得狡黠,“坐,别站那么远,我不吃人。”
我看了看不远处的凳子,走过去搬了过来,坐在了他的床边,他嘴角耷拉下来,像在生闷气。
他不说,我就不问。凑近看了看他的伤口,确实有发炎的迹象。我拿了干净的纱布和药粉,替他重新包扎。
他坐着不动任我摆弄,眼睛却一直没闲着,从我的手看到我的脸,看得我后脖颈发麻。
“你等了多久?”他忽然问。
“没多久。”我平静地说。
他盯着我的手心看了一会儿,“你的伤口好了吗?”
“已经不碍事了。”我有些诧异,他居然还能记得这件事。
“上次马球会怎么没去?”他又问。
“被父亲罚了抄家训。”我老实的说。
“为什么?”他定定看着我的脸。
我摇了摇头,没说是什么原因。
“沈灵,你图什么?”他闭上眼睛,似乎有些累了。
我手上一顿,来前我想好了各种问题的答案,那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有一句话冒了出来,“图殿下信我。”
他猛然睁开眼,仔细看着我的眼睛,像是要把我看穿。
沉默半晌,他轻轻的笑了,“行,我信你。”
顿了顿,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守在我床前,传出去像什么话?去外间歇着吧,有事我再叫你……还有,那条帕子还我。”
“你已经送给我了。”
他补了一句,偏过头去,我看见他的耳根微微红着。
我也发自内心地笑了笑,把帕子递给了他。
他接过帕子但没去看我,察觉到我没有想走的意思,他只好慢吞吞转回头,伸手把我的凳子往外推了推,“听话一点,去外面候着。”
我在外间坐了一夜,里头偶尔有几声压低的咳嗽声,后半夜才安静了下来。
天快亮的时候,我进去看了一眼,他还睡着,眉头紧紧皱着,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条帕子。
我摸了一下他额间的温度,他迷迷蒙蒙睁开眼,见是我,又闭上了,没有再发热,我起身回了府。
5
祁萧之的伤好了之后,对我的态度变了不少,偶尔还会流露出少年人青涩的反应。
他开始经常差人送些小玩意给我,有时候是宫里精致的点心,有时候是新鲜的花,东西都不贵重,但会给我传递了一个信息,他已经逐渐接受了我。
然而我知道,这些还不够。
事情真正有变化,是在中秋前。
那日我在祁萧之府上做客,我们聊以前的趣事,他说起小时候被乳母克扣的事,轻描淡写,但我听出他这些年过得并不容易。
二皇子生母早逝,养在贵妃名下。贵妃自己膝下有两个皇子,对他只是面上的照拂。他说这些的时候在拨弄茶盏,语气平静地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他说到后来明显愉悦起来。他说一个老道士来京城带走了他,他们一起出游,走南闯北,日子虽然清苦,但是好歹开心了些,“可惜我没有天分,师父的一身本领我学不会。”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些黯然。
我听他说他遇到的事,还是不明白这个人上辈子为何要对我出手,或许他也有不得已的理由。
这个念头很快被我按下,无论如何,杀了就是杀了,他有难处,我胸口的伤口做不得假,我又何其无辜。
那晚回去后,我复盘了一下他说的话。
发现祁萧之这个人看着温和好接近,骨子里却冷漠得紧,嘴上说信我,实际上现在离他把心交出来还有很远的路。
离我前世死亡的时间点越来越近了,我得再狠点才行。
过了几日,祁萧之请我去他府上品新到的秋茶。
我带了药,提前掺到茶里。喝过两杯后我开始不舒服,我脸色发白,捂着肚子从椅子上滑下,故意装得很痛苦。
祁萧之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看我唇色发紫,脸色变了变。
“沈灵?”他跑过来一把圈住我,声音有些颤,“来人!叫太医!”
他把我抱上了塌,唇色雪白,“怎么回事?刚刚不是还好好的。”
我攥紧他的袖口摇了摇头,气若游丝。
太医来的很快,搭脉诊断说像是误食了相克的东西,不致命但得好好静养几天。
祁萧之在旁边听着,脸色铁青。
太医走了之后,他坐在榻边沉默地看着我,忽然又开口,“是我府上的东西不干净,沈灵,你以后别来了。”
他看我睁开眼,别过了脸,“跟我沾边的事都不好,你以后离我远点,别再过来了。”
“我不怕。”我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这句是真心话,再差也莫过于死。
“我怕。”他回过头瞪了我一眼,眼圈已经红了。
我抬手拽着他的袖子,笑着仰头哄他,“别怕,殿下。”
有时候我也分不清我的这些话是真心还是假意。
他看了我很久,低头把脸埋进我的怀里。他没说话,冥冥之中,我意识到我离目标更近了。
6
真正让祁萧之栽进去的,是秋猎。
皇家秋猎,各府随行。我找了个由头跟去了,看我执着,父亲也不再拦我。
那天下午,祁萧之骑马从林子里出来,马背上挂着两张雉鸡。
他看到我在他的营帐外等着,勒马停住,眼睛亮了亮,嘴角往上翘着。
“你怎么在这儿?”
明明是询问的语气,我却听出了喜悦。我仰头也看他,“来看殿下打猎。”
他翻身下马,把猎物丢给侍卫,缓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问我,“你是来看我,还是想看别的什么人?”
“当然是来看殿下。”我歪了歪头。
他笑了一声,抬手想揉我的头,手到半空又缩了回去,大概是觉得不合规矩。他这一收,我反倒有些不是滋味,说不清道不明。
“先进去,外面风大。”他转身往营帐走,我落后半步跟着。
变故就发生在那一瞬间。
我余光里瞥见斜右方飞来一道寒光,一支箭从林间射出来,目标是祁萧之。
我脑子转得飞快,这支箭大概射不死祁萧之。于是我往前一扑,把祁萧之撞得往前踉跄了一下。
箭插入了我右肩,力道大得把我整个人向左倒去。
我听见祁萧之喊我的名字,声音完全变了调。他也顾不得男女大防,一把抱住了我。
我疼得眼前发黑,心想演的和真的果然不一样,血顺着我的胳膊往下淌,把他的前襟染红了一大片。
“沈灵?阿灵?”他的手很抖,看着我的伤口却不知如何下手,只能哽咽着一遍遍喊太医。
我想安慰他我没事,扎的不深只是看着可怕,可是太疼了,我说不出话来。
我抬着眼皮看他,他脸白得像鬼一样,眼眶却红红的,鲜艳漂亮得紧。
我看着他嘴唇哆嗦,看着他把我搂紧,他的额头抵住我的额头,略高的温度传了过来,我想勾勾嘴角,却僵得动不了。
我想了想,这下他算不算又欠我一条命呢?
“沈灵,你死了,我就让郑家给你陪葬。”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努力理解了一下,才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但是我家和郑家都已经退婚了,又关人家什么事呢。
最终,我还是疼得昏了过去。
7
养伤的那段日子,像一场梦。
祁萧之天天来看我,早一趟晚一趟,颇有些风雨无阻的意味了。
他来了也不做什么,就坐在我旁边翻书,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还活着。
药是他亲手端着喂到我嘴边的,我的丫鬟在旁边无声地站着,眼观鼻鼻观心。
偶尔喂我喝水的时候,我嫌他有点慢想自己来,他还不让。
“你手伤了,不要乱动。”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他还会给我剥橘子,每一瓣都处理得很干净细致,在白瓷碟里码得整整齐齐。
他怕我无聊,开始念书给我听,声音很缓,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醒过来发现书搁在旁边,他趴在床沿上睡着了,手搭在我的被子上压住,像是为了让我不把被子踢开。
夜里他给我留着灯,说怕我半夜醒来害怕。
有时候我都恍惚觉得,我和他已经是心意相通要成婚的未婚夫妇。
可我心里清楚,我是一定要杀他的。
有天夜里我忽然醒来,发现他坐在床边,手里还捏着样东西。我眯起眼看了半天,后背唰的凉了。
8
那是我藏在枕头下的匕首,是防身用的,也是备着……
我忍不住又看了祁萧之一眼。
他转身见我睁着眼,笑了一下,烛火跳跃,他脸上暖黄的光影明明灭灭,我心跳陡然加快。
“醒了?这刀太小了,我先替你收着,下回我送把更好的给你。”
我过了许久才嗯了一声,他把匕首揣进袖中,走过来低头替我掖了掖被角,“夜还深,继续睡吧,我守着你。”
我心口冒出一点暖意,又被我强行压下。
后面他真的送了我一把短刀,比我自己那把还小些,刀鞘上嵌着一颗绿宝石。
他说,“这把轻便,扎人好用。”
我伤好的差不多的时候,郑一冉找来了。
他在我府门口等了半天,我跨过门槛看见了他。他瘦了很多,眼下发青,看样子这段时间一直没睡好。
他拦住我低声问我,“阿灵,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没有。”我仔细看了看郑一冉,他的眼里满是关心。
“那你为什么和我退婚?为什么天天去二皇子府上?”
“阿灵,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明明以前愿意与我成婚的,为什么又突然变心了呢?”他哽咽着问我,执着等我一个答案。
我垂下眼。
我不知道前世我死后,郑一冉怎么样了,大概也不会太好。我想做完自己的事,也不想连累他。
“一冉哥,是我对不起你,但是我是真心跟着二皇子的,也请你不要阻拦,放下吧。”我的声音很稳。
“你喜欢他?”郑一冉神情一怔,像是完全没有想到这个答案。
“我喜欢他。”我说。
我喜欢他?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要杀他。
“非他不可?”他垂眼看我。
“是。”
他不再说话,转身有些踉跄地走了,我的心有些发堵,却知道自己不能追上去。
郑一冉走了之后,祁萧之从我院子后面的小径踱步出来。
我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
“我来找你。”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凑近过来牵住我的手,和我十指相扣,“我听见了。”
我抬头看到他的嘴角渐渐上翘,眼里映着点点亮光,“阿灵,你说你愿意跟着我,我当真了。”
顿了顿,他忽然有些紧张,牵住我的手更用力了,“你不会反悔吧?”
我摇了摇头,“不会。”
他轻轻笑着,把我的手举起来拉到他的胸口,“你摸摸,它快要跳出来了。”
我的手心很烫。
没过几日,他便去求了圣旨。
我跪着接了旨,心里在念着快要成功了。
9
婚期定在十月。
祁萧之布置的喜堂很华丽精致,我听说贵妃颇有微词,说他娶个退过婚的姑娘还这么铺张。
祁萧之没反驳,第二天进宫面圣,后面贵妃就没再说过。
我的嫁衣料子是他亲自挑的,云锦,寸锦寸金。
“太贵重了。”我摸了一把,布面平整细腻。
“你这辈子就嫁我一回,本就应该用最好的。”
婚仪改了三遍,喜烛要最好的,院子重新修整了一番,我出嫁的轿子他也盯着扎。
我让他歇一歇,他安静抱了我一会,又继续忙前忙后。
婚礼前一天,我听说他的师父回来了,不知道和他说了什么,祁萧之傍晚来的时候有些闷闷不乐。
他从背后把我拢进怀里,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
“阿灵。”
“嗯?”
“我什么都准备好了,”他闷闷地说,“这条命也可以给你,你不许骗我。”
我背对着他不敢接话,他伏在我耳边轻轻笑,“我自愿的,阿灵,不许反悔,也不要怕。”
“阿灵,我爱你。”这句话轻的像一阵风,落在我的心上却压的我喘不过气。
“我也爱你。”我好像听见我自己说,声音干涩得不像话。
等到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在心里问天意,前世他为何要杀我。
字过了一会才出现,道士预言你会杀祁萧之。
一个预言。
一条命。
10
大婚日。
满府红绸,我被搀着和祁萧之拜了天地,送进了婚房。
祁萧之在外面陪客,隔着门也能听见他清脆的笑声。
我坐在床上,手藏在宽大的喜袖里,那把短刀上的宝石硌得我掌心难受。
天快黑的时候他进来了,带着一身酒气,走路稳稳当当。
他挑开盖头,脸有一瞬间和前世重合在了一起。
他低头朝我笑着,眼睛亮晶晶的,唤了我一声“娘子。”
我仰头看他,他喝酒喝得脸有些红,整个人看起来很软,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似乎是怕我仰着头累,半蹲下来跟我平视着,伸出手把我鬓边的金簪理理理,“累不累?是我不好,忘记让你先休息了。
“外面那些人总是灌我。”他不满嘟囔着。
我贴了贴他的脸,有些热,“我不累,你累不累,要不要早点休息。”
我清楚知道,我筹划的,期待的,快要实现,我的心底却有些空茫。
他摇了摇头,站起来转身去到合卺酒。
一行字缓缓浮现,可杀之。
我心跳漏了一拍,慢慢站起身,手攥紧了袖中刀柄。
他端着两杯酒,转身递给我一杯,“怎么站起来了?”
我接过酒杯,朝他走了几步。
“祁萧之。”
“嗯?”他眨了眨眼,眼角泛出一股湿意。
“你爱我?”
他愣了一下,耳根红得彻底,“昨天不是说了吗?嗯,爱你,每天说都行。”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他贴近了我,声音低哑,“够不够?”
够了。
我抬起手,短刀送进他的心口。
他没躲,也没出声,低头看了看心口的刀,密密麻麻的痛意传遍全身。脸上的笑意还在,神情有些懵。
“阿灵,为什么?”他有些撑不住身体,明知道我是伤害他的人,还是想靠近我,扶着我的肩喘息。
我拔出刀,他的血涌出来,在婚服上也红得刺眼。压在我身上的重量越来越大,我用力抱住他慢慢坐下。
他的眉心拧起来,还是那副没想通的模样,“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我会改的。”
“你告诉我好不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睛还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了最后一句话,“我还没想明白,阿灵等着我好不好?”
祁萧之死了。
一行字缓缓浮现,劫破。
我神色漠然,用他的喜服把短刀上的血擦干净了,收回袖中。
然后推开门,找到在外面等着的家人,带着早就收拾好的金银细软,一家人坐着马车逃往了南方。
二皇子府此时火光滔天,我闭了闭眼,手颤抖得厉害。
11
我没想到我还会再见到祁萧之。
南边的镇子潮湿多雨,我们买了一个小院,在里面住了小半年。
没人追来,倒是京城里传来了二皇子暴毙的消息。
父亲母亲虽然不太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但看我整天心神不宁,也没敢多问。
我为了让自己忙起来,不要想太多,就开始着手布置一个特殊的房间,但我从不允许任何人进去。
后来时间久了,房间也布置好了。
再没人再提起二皇子,我的心安宁了下来,本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直到那天傍晚,我蹲在院门口洗菜,有一个人影停在了篱笆外,不像是路过。
我抬头向人影。
他穿着破烂,嘴唇干裂地起皮,脚步有些虚浮,像是来一阵风就要被吹倒。
我们对视了半晌。
他的脸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脸了,但是我还是一眼就知道他就是是祁萧之。
“祁萧之?”我问。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扒在篱笆上,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我终于找到你了,阿灵。”他的喉咙像被什么磨过一样,声音干哑无力。
“你怎么还活着?”我问他。
“我不知道,我一醒来就在乱葬岗里,我从里面爬出来,我想见你……”
他边哭边紧紧盯着我的脸,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滚落下来,好像落到了我的手掌心。
我蜷了蜷手指。
“你到底爱不爱我啊?”他红着眼圈质问我。
我没有说话,细细打量他的眉眼,这已经完全不是以前那个脸了。
借尸还魂?
……
“你难道从没有一刻喜欢过我吗?”他死死盯着我的眼睛,声音也开始发抖。
“只要喜欢我一刻便好。”
“还有,不许离开我。”他又改了措辞,像是被抛弃过一次的小狗,“不要离开我好不好?阿灵。”
我的思绪被他打断,只好叹息一声,转身进屋,倒了一杯清澈的茶水出来递到他面前。
他低头接过茶杯,看着还漾着水纹的茶水,眼眸亮了亮,“你在关心我吗?”
“明明我已经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你还能一眼认出我。”
“你果然还是爱我的。”他朝我弯了弯嘴角,接着又小口小口品鉴着这杯再普通不过的茶水,像是在喝琼浆玉液。
祁萧之喝光后还可惜的看了看杯底,又看了看我,有些犹豫,最终没有开口提再来一杯的要求。
然后他就倒下了。
12
我给他的茶水下了药,药效应该够他睡很沉。
我给他洗干净了,又小心处理了身体上的伤,就用链子把他锁在了我早就准备好的房间里。
再次推开门的时候,他已经醒了过来。
他穿着一身白色中衣,坐在床榻边的脚踏上。脖颈处扣着一条粗糙的铁圈,一条乌黑的锁链垂下去,死死锁在床柱上。
链子很长,够他在屋里到处走动,但不会让他够到门。
他听见我开门的声响,肩膀动了动,随即抬起了手,指节分明的手指拨弄了一下脖颈处的铁圈。
他忽然抬起头,朝我笑得温柔。略显苍白的脸上,透着几分病态的满足。
“阿灵,你好爱我啊。”
他好像病得不轻了。
我撩了撩裙摆,坐在了他身前两丈远的椅子上,用眼睛仔细瞧着他荡漾的表情。
祁萧之微微仰着头,目光如同实质般,一寸寸地描摹着我的眉眼。
看了会儿,我认真地说,“你是小狗,我不爱小狗。”
他愣了一下,“小狗?你是在夸我可爱吗?”
我看见他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他甚至真的像条大狗一样,手脚并用的朝我膝行了两步,扯得铁链哗哗作响。
祁萧之大概是很久没吃东西了,膝行两步便撑不住地喘息了一会,铁链的重量拉着他的脖子往下沉了沉。
他偏头觑我一眼,轻轻哼了一声,“阿灵打算关我多久?”
他的眼睛亮得骇人,竟满是滚烫的期待,“可以关我久一点吗?”
“不要再丢掉我了好不好?”
“我会很乖的。”
我看了看他脖颈处磨出的红痕,又想起了前世心口被刺穿的剧痛。
“关到你再死一次。”我说。
“你的话太多了。”我皱着眉有些不快。
这些话非但没能伤害祁萧之,反而像是天大的好事降临了一样。
他的呼吸猛地急促了起来,那双向来深邃的眼睛带着诡异的幸福。
他激动得指尖发颤,铁链被他晃得叮当作响。
“阿灵是要和我一辈子在一起吗?”
他继续仰着头痴痴地看着我,呼吸急促起来,笑容也越扯越大,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癫狂之色。
“这样算下来我们也是三生三世的情谊了。”
他停顿了一下,又朝前膝行了一步,锁链的重量勒得他的喉咙更紧了。
他明明是在仰视着我,眼神落在我身上却满是贪婪和占有。
“如果阿灵下次想杀我,能不能先告知我,我要把身体洗干净,换一身你最喜爱的月白色锦袍。然后阿灵要带着我的尸体一起走,我们永永远远不分开,好不好。”
“上次阿灵就忘记带着我了。”他眉眼耷拉下来,又很快弯起,“这次阿灵一定要记得哦。”
“不然我会忍不住,又从阴曹地府爬上来找你的。”
我摸了摸手背上立起的汗毛,鸡皮疙瘩也起了一身。
我想,如果让我放了他,我是不甘心的。
如果让我再杀了他,我……
该如何处置他……我在给他套上铁圈的时候已经决定好了。
看着这人疯魔的样子,我没有再理会,站起身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铜锁扣紧。
门里断断续续传来了轻轻的哼唱声,曲调轻快,缱绻得令人头皮发麻。
明日见,祁萧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