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禾第三次按下密码，门锁仍然响起刺耳的错误提示。她低头核对了一遍数字。五年来，她每天都用这串密码回家，不可能记错。她刚拿出手机，门却从里面开了。一个穿着浅色家居服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半杯温水。
「念禾？你回来了？」
苏念禾还握着手机，动作停住了。顾知微。霍景珩的初恋，三个月前刚离婚回国。她怎么会从自己家里开门？
顾知微似乎没察觉她的惊讶，笑着往旁边让了让。
「景珩说你明天才回来呢。快进来吧，外面挺冷的。」
苏念禾没动。她低头看了一眼顾知微脚上的拖鞋，又看向玄关。鞋柜旁摆着两个行李箱，一个敞着，里面的衣服已经叠好。客厅茶几上还多了只陌生的水杯。这分明不是来坐一会儿的架势。
「你住在这里？」
顾知微点点头。
「嗯，景珩没跟你说吗？」
顾知微顿了顿，像是刚想起来。
「对了，今天换了门锁。景珩把新密码发给我了。你还不知道？」
苏念禾看着她。她在这栋房子里住了五年，如今进门还要靠丈夫的前女友。而新密码，对方早就拿到了。
顾知微避开她的目光，解释道：「我离婚后租的公寓出了点问题，暂时不能住。景珩怕我住酒店不方便，就让我先过来了。」
「你别误会，我只住几天。」
苏念禾没有回答。她推着行李进门，把箱子放在玄关，拿出手机拨通霍景珩的电话。响到第五声，对面才接通。
「什么事？」
男人声音低沉，背景里隐约有人汇报工作。
「家里的锁换了？」
「嗯。旧锁有点故障，今天叫人换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霍景珩顿了顿。
「你不是还在邻市吗？我本来准备晚上把密码发你。」
苏念禾握紧手机。
「那顾知微呢？」
「知微？」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她公寓出了点问题，我让她暂时住家里。」
「你让她住进我们的婚房，为什么不先跟我商量？」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苏念禾，就这点事？」
她胸口一窒。
霍景珩继续道：「知微刚离婚，一个人在这边没什么熟人。她租的房子渗水返工，暂时不能入住，我总不能让她流落街头。」
「她可以住酒店。」
「她最近状态不好，我不放心她一个人住。」
「所以你就能不问我，把她接到我们家？」
男人似乎终于听出了她的不满。
「念禾，你能不能别往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想？」
「我没往哪里想。」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我只是想知道，你决定让前女友搬进婚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问问我的意见？」
「我已经说了，她只是借住。」
「借多久？」
「十天左右。」
「十天以后呢？」
「房子修好了，她自然就搬走。」
苏念禾看着站在客厅另一端的顾知微。顾知微正把围巾挂进衣帽柜，找挂钩时连犹豫都没有。苏念禾忽然不知道还能问什么。
「霍景珩，这是我住了五年的家。」
「我知道。」
「可你让别人搬进来，我竟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霍景珩显然已经不耐烦了。
「苏念禾，我现在有会要开。你要是对知微有什么意见，等我晚上回去再说。」
「景珩……」
电话已经挂断。她望着暗下去的屏幕，好一会儿才放下手机。
「念禾。」
顾知微走过来，脸上带着歉意。
「是不是我住进来，让你不高兴了？」
苏念禾抬眼看她。
「你知道我和景珩结婚五年了吗？」
顾知微一怔。
「当然知道。」
「那你应该明白，住进一对夫妻的家里，至少需要他们两个人同意。」
顾知微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我以为景珩已经跟你商量过了。」
「现在你知道没有了。」
气氛一时凝滞。顾知微垂下眼。
「抱歉。我没想到会这样。」
苏念禾没有继续为难她。她想问顾知微，明知这是别人的婚房，为什么还肯住进来。话到了嘴边，她又咽了回去。真正该给她交代的人，是霍景珩。她从顾知微身边走过去，上了楼。
推开主卧的门，熟悉的木质香气扑面而来。床单还是她上周亲手换的。窗边放着她养了三年的绿植。床头柜上，两人的结婚合照静静立着。照片里的霍景珩正低头看她，唇角有一点不明显的笑意。
苏念禾拿起相框。照片摄于五年前。婚礼那天，亲友都说她嫁得好。霍景珩家世好、事业也顺，娶了普通家庭出身的她，旁人仿佛比她还觉得幸运。可只有她知道，自己当初不是因为他的家世才答应结婚。
她是真的爱他。结婚那天，霍景珩亲自牵着她走进这栋别墅。他说，以后想怎么布置都随她。为了布置新家，她花了整整一个月挑家具。沙发、窗台上的花、餐厅的吊灯，每样东西都曾让两个人讨论半天。
他工作再忙，也愿意抽时间陪她逛家具店。有一次，她为了挑一块地毯犹豫了三个小时。
霍景珩没有催她，只笑着问：「这么喜欢这个家？」
她点头。
他说：「那就慢慢挑，反正以后要住一辈子。」
一辈子。
原来才过了五年。苏念禾把相框放回原处。她一直知道霍景珩和顾知微的过去。两人大学时就在一起，后来因为人生规划不同分了手。她也知道顾知微离婚的消息。只是她没想到，霍景珩会把人直接接进家里。
甚至连一句提前告知都没有。她在卧室坐了一会儿。手机没有响。直到晚上九点，楼下才传来汽车声。霍景珩回来了。苏念禾下楼时，他正站在玄关脱外套。顾知微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文件袋。
「怎么这么晚？厨房给你留了饭。」
「临时多开了个会。」
霍景珩说着，目光越过她，看到了站在楼梯上的苏念禾。他微微皱眉。
「还在生气？」
苏念禾走下来。
「我们谈谈。」
顾知微看看两人，识趣地开口：「那我先上楼了。」
霍景珩点头。等客房的门关上，他才看向妻子。
「说吧。」
苏念禾在沙发上坐下。
「我下午说过了，我不同意顾知微住在这里。」
霍景珩扯松领带。
「我也解释过了，她现在确实有困难。」
「我可以接受你帮助朋友。」
苏念禾迎着他的目光。
「她需要住处，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酒店也好，短租也好，总有办法。可你连商量都没有，就让她搬进来了。」
「有这个必要吗？」
霍景珩端起水杯。
「别墅那么大，空着好几个房间，她住一间又不碍你什么事。」
「这不是房间够不够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苏念禾沉默了一瞬。
「是你有没有尊重过我。」
霍景珩停下喝水的动作，把杯子搁回茶几。
「我让一个老朋友暂住几天，就成了不尊重你？」
「那如果我把前男友接进来呢？」
霍景珩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苏念禾。」
「你会同意吗？」
「你非要这么说话？」
「我只是想让你换个位置想想。」
霍景珩盯着她。
半晌，他冷声道：「我和知微已经分手很多年了。她现在刚经历离婚，我帮她一把，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我没有说你们有什么。」
「可你现在就是这个态度。」
他站起来，显然不想再讨论。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苏念禾抬起头。
「那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霍景珩没有立刻回答。她替他说了。
「不追问，不添麻烦。你决定了什么，我就应该点头，是吗？」
「我没这个意思。」
「可是景珩，你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霍景珩眉心越皱越紧。
「苏念禾，你到底想怎么样？」
「让顾知微搬出去。」
「不可能。」
回答得太快。苏念禾甚至没来得及把后面的话说完。她怔怔望着丈夫。霍景珩见她脸色不好，语气稍稍缓和。
「知微的房子十天后就能处理好。她现在刚住进来，你让我立刻把人赶去酒店，不觉得过分吗？」
「那我呢？」
「你怎么了？」
苏念禾眼眶微微发热。
「我已经住在这里五年了。」
「我知道你住了五年！」
霍景珩终于失去耐心。
「所以呢？就因为你住了五年，我连邀请一个朋友来家里暂住的权利都没有？」
「不是邀请朋友的问题，是你根本不在乎我的意见！」
「苏念禾！」
霍景珩提高声音。
「你别忘了，这栋房子是我婚前买的。」
客厅骤然安静。苏念禾望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有些陌生。霍景珩似乎也意识到话说重了。他抿了抿唇，却没有收回。
反而继续道：「我不是拿房子压你。我只是觉得，家里住几天客人，实在不值得闹成这样。」
苏念禾轻轻点头。
「原来是这样。」
霍景珩看着她。
「什么？」
「房子是你买的，所以谁能住进来，由你决定。」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我的意见呢？」
他没回答。苏念禾等了一会儿，终于明白自己等不到答案。她站起来。
「好。」
霍景珩眉头一松，以为这场争执终于结束。
「想通就好。知微最多住十天，等她搬走，这事就翻篇了。」
苏念禾没有接话。她转身上楼。霍景珩看了眼时间，也没再追上去。他还有几封工作邮件要处理。在他看来，妻子不过是一时接受不了顾知微的突然入住。等过两天情绪平复，自然就好了。
苏念禾回到卧室，打开衣柜。她取出一个小号行李箱。先放进去的是身份证件、钱包和几套换洗衣服。随后是工作电脑和一叠旧文案资料。
两年前，她从广告公司辞职，霍景珩说家里不缺那份工资，让她别那么辛苦。那时她听了很感动。
后来，她开始按他的出差时间安排一日三餐，记住他每次体检和应酬的日期，把这栋房子的大小事都接到自己手里。日子越过越窄，她却一直以为是自己选的。直到今晚，他提醒她：房子是他婚前买的。
苏念禾把电脑装进行李箱，拉上拉链。拖着箱子下楼时，霍景珩正在书房。她敲了敲门。男人抬头，看见她身边的行李箱，神情顿时变了。
「你干什么？」
「我出去住几天。」
霍景珩放下手中的文件。
「就因为刚才那几句话？」
「不只是那几句话。」
「苏念禾，你三十岁了，能不能成熟一点？」
苏念禾看着他。
「我已经考虑清楚了。」
霍景珩靠回椅背。
「你想去哪儿？」
「南枝那里。」
「你去打扰别人做什么？家里又不是没地方住。」
苏念禾忽然笑了一下。
「是啊，家里有这么多房间。」
她顿了顿，又说：「可是景珩，我现在不想住了。」
霍景珩脸色难看。
「你非要用离家出走逼我让知微搬出去？」
「我没有逼你。」
「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我不接受这个安排，也不想继续争吵。所以我先离开。」
她看着丈夫，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十天后，等顾知微搬走，我们再谈。」
霍景珩盯着她，半晌没有说话。他不喜欢苏念禾这样做。以前两人吵架，不管是谁先起的头，最后总是她端着热茶来敲书房的门，问他饿不饿。他早已习惯有人替争执收尾，如今见她真把行李收好了，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如今她竟然为了顾知微借住这样的小事，直接收拾行李。霍景珩盯着箱子，过了半晌才吐出两个字。
「随你。」
他重新拿起文件。
「但我把话说在前头，你要出去住可以，别指望我去接你。」
苏念禾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紧了紧。随后，她轻轻应了一声。
「好。」
书房门关上。霍景珩盯着关上的门，文件上那几行字怎么也看不进去。他拿起手机，点开和苏念禾的聊天记录。上一条消息还是前天。妻子告诉他，邻市降温了，提醒他记得添衣服。
他当时忙，没有回复。霍景珩盯着那条消息看了片刻，最终锁上手机。不过是出去住几天。她那么喜欢这个家。还能真的不回来？
楼下传来关门声。他没有起身。
……
祝南枝开门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看到拖着行李箱的苏念禾，她吓了一跳。
「你不是今天回家吗？」
苏念禾点点头。
「回过了。」
「那你这是……」
「南枝，我能在你这里住几天吗？」
祝南枝看了她几秒，没有立刻追问。她侧身让开。
「先进来。」
苏念禾走进玄关。祝南枝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干净拖鞋，放在她脚边。
「刚好有双新的，你穿这个。」
苏念禾低头看着拖鞋。苏念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换上那双拖鞋。祝南枝替她把行李箱推进客厅。又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
「吃饭了吗？」
苏念禾摇头。
「那我给你煮碗面。」
「不用麻烦……」
「有什么麻烦的。」
祝南枝打开冰箱。
「你先坐会儿。」
苏念禾坐到沙发上。厨房里水声哗哗，锅盖碰着灶台，都是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声音。她这才察觉自己肩膀一直绷着。手机就在这时亮了。霍景珩发来一条消息。她心口下意识一紧。
点开后，却只有一串六位数字。紧接着是另一句话。
「新密码。以后回来自己开门，别总麻烦别人。」
苏念禾盯着屏幕。五年前，是霍景珩让她亲手设置门锁密码的。他当时说，往后家里的事都由她做主。如今他把密码发来，像是补上了一件忘记的小事。可她今天站在自家门外时，那道门是顾知微替她开的。
她没有回复。祝南枝端着面出来，见她脸色难看，终于忍不住问发生了什么。苏念禾将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说到霍景珩坚持让顾知微住满十天时，她的声音已经恢复平静。
「我跟他说好了，十天以后再谈。」
祝南枝放下筷子。
「念禾，你是想等顾知微搬出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念禾一怔。
「他答应了，最多十天。」
「那如果十天以后，她还没搬呢？」
苏念禾张了张嘴。祝南枝看着她，又问：
「如果霍景珩还是不愿意呢？」
屋里安静下来。苏念禾望着屏幕上的新密码。她和霍景珩结婚五年，许多争执总是她先退一步。可如果这回她不退，他也不肯让，接下来呢？
苏念禾最终没有回答祝南枝的问题。她低头吃面，热气熏得眼睛发酸。十天而已。五年婚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她不甘心就这样结束，至少还想看看，十天后他会怎么做。
第二天上午，苏念禾给霍景珩发了条消息。
「九天后，我会回去一趟。希望到时候我们能好好谈谈。」
过了两个小时，他才回复。
「知道了。」
只有三个字。苏念禾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放下手机。她打开电脑，接着改前几天接下的品牌文案。婚后第三年，她辞去了广告公司的工作。那时霍景珩经常出差，家里大小事务都需要有人打理。
她心疼他工作辛苦，便主动承担了大部分家庭事务。霍景珩也曾劝她不必再工作。他说，自己挣的钱足够养她一辈子。苏念禾相信了。
半年前的一天，她翻出从前的项目作品集，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为工作熬过夜了。她试着联系老客户，陆续接到一些零散文案。这些项目金额不大，她做得却很认真。霍景珩没有留意。
接下来的几天，苏念禾没有回婚房。霍景珩也没有来找她。倒是第三天下午，她接到了霍家姑姑的电话。
「念禾啊，听说你跟景珩闹别扭了？」
苏念禾握着鼠标的手停住。
「姑姑，是景珩跟您说的？」
「你这孩子，夫妻之间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非要搬出去，让外人看笑话。」
苏念禾沉默片刻。
「景珩是怎么跟您说的？」
「不就是他那个大学同学离婚了，借你们家住几天，你心里不舒服吗？」
原来在霍家人听来，是这么回事。苏念禾轻轻吸了口气。
「姑姑，我不是因为吃醋才搬出来。」
「那是为什么？」
「景珩没有跟我商量，就让她住进婚房。连门锁都换了，我回家的时候，还是她给我开的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姑姑笑了。
「哎呀，景珩从小就粗枝大叶的。他想着帮人，哪顾得上这些细节？」
「他不是粗心。」
苏念禾平静地说。
「他记得给顾知微新密码，只是忘了告诉我。」
姑姑噎了一下。
「那也不至于闹成这样吧？你嫁进霍家五年，景珩什么时候亏待过你？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最好的？」
苏念禾忽然不想解释了。她听过太多类似的话。房子好，日子好，景珩也有本事。仿佛有了这些，她就不该再提出别的要求。
「姑姑，这是我和景珩之间的事，我们会自己处理。」
她结束了通话。不到半小时，霍景珩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苏念禾，你跟姑姑说了什么？」
男人声音不悦。她心里微微一沉。
「我只是告诉她，我为什么搬出来。」
「姑姑年纪大了，你跟她计较这些做什么？」
「是她先打电话给我的。」
「那你不会好好说？」
苏念禾放下鼠标。
「霍景珩，我说的是事实。」
电话那端沉默了片刻。
「我已经把密码发给你了，你到底还想怎么样？」
又是密码。好像只要她能打开那扇门，所有问题就都不存在了。
「我说过，十天后再谈。」
霍景珩冷笑一声。
「随便你。」
电话再次挂断。苏念禾靠在椅背上，半晌没有动。她忽然想起，从前两人吵架，霍景珩也总是这样。他不喜欢争执。只要认定自己没错，他就不会再往下谈。过不了几天，总是她先找个由头，把话题岔开。
有时候他会送她一份礼物，有时候带她出去吃饭。两人便又和好如初。可那些没有解决的问题，从来没有真正消失。只不过是她一次次选择了算了。这回，她不想再把话咽回去。
……
十天后，苏念禾收到了祝南枝转来的客户意见。
她之前写的方案需要大幅修改，客户要求三天内重新提交。大部分资料还放在婚房二楼的小书房。她犹豫片刻，给霍景珩发了消息。
「我下午回去取工作资料，顾知微的住处安排好了吗？」
霍景珩很快回复。
「回来再说。」
她看着那四个字，心里一沉。下午三点，她回到别墅。新密码依旧有效。这一次，门是她自己打开的。玄关多了一双女士皮鞋，鞋柜旁摆着两双精致的高跟鞋。鞋柜边那两个行李箱不见了。
苏念禾以为人已经搬走，手指刚松开门把。可下一秒，楼上传来女人的声音。
「阿姨，我那件米色外套洗好了吗？」
顾知微从客房走出来。看见苏念禾，她愣了一下。
「念禾，你回来啦？」
苏念禾看着她身上的居家服。
「你还住在这里？」
顾知微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我的公寓还没有修好……」
「景珩说，十天。」
「我知道。」
顾知微有些为难。
「我查过附近的酒店，也看过短租房。景珩说没必要来回折腾。」
苏念禾怔住。
「他不让你搬？」
「也不是不让。」
顾知微避开她的目光。
「他说反正家里房间多，我住到公寓修好再走就行。」
苏念禾忽然明白了。酒店找得到，短租也有得选。十天过去，真正不肯改主意的人还是霍景珩。她没有再说话，径直上楼取资料。半小时后，霍景珩回来了。
顾知微告诉他苏念禾回来了，他提前散了会，路上甚至想好该怎么把这事轻轻揭过去。结果进门一看，她抱着一摞资料，正从楼梯上下来。
「回来了怎么不告诉我？」
他伸手想接她怀里的东西。苏念禾侧身避开。
「我回来拿资料。」
霍景珩的手停在半空。
「你还要走？」
「顾知微还没搬出去。」
他皱起眉。
「她的房子还没修好。」
「她说自己可以住酒店。」
「她刚离婚，情绪还没稳定，搬来搬去有什么意思？」
苏念禾看着他。
「那你答应我的十天呢？」
霍景珩脸色沉下来。
「十天是按维修进度估的。现在出了岔子，我总不能真把她轰出去吧？」
「你可以提前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你不还是不同意？」
苏念禾一时说不出话。
霍景珩又说：「知微今天还说，怕影响我们感情，想搬去酒店。」
「既然这样，就让她搬吧。」
「苏念禾！」
霍景珩声音骤冷。
「她已经主动退让了，你非要让人家难堪才满意？」
苏念禾看着丈夫。
「她主动提出搬走，你却不同意。现在反倒成了我让她难堪？」
霍景珩抿紧薄唇。
「我只是不喜欢被人逼着做决定。」
客厅静了下来。苏念禾这才听懂。他并不是找不到安置顾知微的办法，而是不愿意由她来决定这件事该怎么办。
她抬头看向他：「原来你在意的是这个。」
霍景珩见她不说话，以为她终于理解了。他的语气缓下来。
「念禾，知微不会住太久。你先回来，别一直麻烦南枝。」
苏念禾抱紧怀里的文件。
「不用了。」
「什么？」
「我暂时不回来了。」
霍景珩脸色微变。
「你还要闹？」
「我没有闹。」
「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我已经跟你解释得够清楚了！」
苏念禾抱着文件，纸边抵得手心发疼。她为那句“十天”算着日子，他却觉得只是随口估计的时间。
「景珩。」
她轻声叫他。霍景珩一怔。她很久没有用这种平静的语气跟他说话了。
「这五年，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只要你没开口赶我，我就不会走？」
男人皱眉。
「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
苏念禾没有解释。
「顾知微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吧。」
霍景珩神情稍缓。可她下一句话，却让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以后不用再跟我商量了。」
「苏念禾，你什么意思？」
「这栋房子是你的。」
她看着眼前熟悉的客厅。五年前，她曾经把这里当作自己一生的归宿。如今，她站在这里，却只想离开。
「你想让谁住进来，都是你的事。」
霍景珩胸口莫名发闷。
「我都说了，别拿这种话赌气！」
苏念禾摇头。
「我没有赌气。」
她抱着文件往门口走。霍景珩上前一步，挡住她。
「站住。」
她停下。
「还有事吗？」
男人看着她平静的脸，心里那股烦躁越来越重。他宁愿她像以前一样生气、争吵，甚至红着眼睛问他到底爱谁。也不愿看见她现在这种无所谓的模样。
「你到底要在外面住多久？」
「还没决定。」
「南枝家又不是旅馆，你打算一直赖在那里？」
苏念禾心口微微刺痛。
「我会自己找地方住。」
霍景珩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你找地方住？」
他看了眼她怀里的资料。
「你两年没上班了，外面什么情况你知道吗？」
苏念禾垂下眼。她当然清楚。这十天里，她手头的方案已经返工三版。客户要求越来越细，行业里又冒出许多新玩法，她有时盯着修改意见到半夜，仍抓不住重点。
这些她一句也没说。霍景珩想听的，大概只有她承认在外面过得不容易。
「我会想办法。」
她说。霍景珩脸色难看。
「苏念禾，你就这么有骨气？」
她没有回答。
绕过他，走出了大门。这一次，霍景珩没有再叫住她。直到汽车声远去，他才烦躁地扯开领口。顾知微从楼上下来。
「景珩，念禾是不是又生气了？」
霍景珩冷着脸。
「不用管她。」
顾知微轻轻叹了口气。
「要不我还是搬出去吧。我看好了一家酒店，明天就能入住。」
「不用。」
「可是她……」
「我说不用。」
霍景珩打断她。他看着空荡荡的玄关，语气越来越冷。
「我平时太纵着她了。她以为搬出去几天，我就得什么都听她的。」
顾知微没有再说话。霍景珩拿出手机。他又翻到苏念禾九天前发来的那条消息。她说，九天后会回来，好好谈谈。可现在，她回来一趟，又走了。甚至连一句什么时候回来都不肯给。
霍景珩越想越烦躁。这么多年，苏念禾的吃穿用度都是他安排的。家里的生活费、购物、日常开销，她用的都是他提供的附属卡。她离开霍家，还能过什么日子？
他甚至有点后悔把她照顾得太周全。这个念头让他心安理得地拨通了私人银行客户经理的电话。
「我名下那张给苏念禾用的附属卡，先暂停。」
对方确认了几句。
他淡淡道：「对，暂时停用。我的主卡不受影响吧？」
得到答复后，他挂了电话。顾知微听见了，有些迟疑。
「景珩，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霍景珩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她不是非要搬出去吗？」
「我只是让她知道，既然想过自己的日子，就得学会承担后果。」
他并不是真的舍不得那些钱。一张附属卡，对霍家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他想，卡停几天，她发现外面处处要花钱，就该想起家里的好。等她回来认个错，他自然会把卡重新开通。夫妻一场，他不会真让她为难。
……
苏念禾并不知道霍景珩的决定。回到祝南枝家时，已经傍晚。祝南枝还在工作室加班，她便独自整理带回来的文件。客户要求的新方案必须尽快完成。她打开电脑，一直忙到晚上九点。
中途手机响过一次。是霍景珩发来的消息。
「你自己考虑清楚。别每次都让我来哄你。」
苏念禾看了一眼，没有回复。她以前总在霍景珩出差那天提前备好菜，连他喜欢的汤也要看着火候熬。偶尔他带回一份礼物，她便觉得那些等待不算什么。现在想来，两个人和好的办法，从来只有一种：她先把不高兴收起来。
她合上手机，继续改方案。直到晚上十点半，祝南枝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看见桌上摊开的文件，她有些意外。
「你今天回去拿资料了？」
苏念禾点头。
「嗯。」
「人搬走了吗？」
「没有。」
祝南枝看到她攥紧的文件边角，便没再追问。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家里的牛奶喝完了，明早还得买。」
苏念禾站起来。
「我去吧，正好想下楼走走。」
小区门口有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她拿了牛奶、面包，临结账时又折回货架，取了一包祝南枝常喝的咖啡。结账时，她习惯性地拿出手机。收银员扫完商品，报出金额。苏念禾打开付款页面，选择平时一直使用的那张附属卡。
下一秒，手机震动。付款失败。她愣了一下。以为网络不好，又试了一次。还是失败。
「女士，要不要换一种付款方式？」
收银员礼貌地问。苏念禾低头查看银行通知。屏幕上清清楚楚写着，附属卡已被主卡人暂停使用。她的指尖瞬间凉了。霍景珩。除了他，不会有别人。苏念禾握着手机，想起下午霍景珩问她靠什么在外面生活。
他不是随口问问。身后有人排队。苏念禾没有让人久等。她切换到自己的银行卡，付清了购物款。走出便利店，她把购物袋换到另一只手上。夜里风大，牛奶盒透过塑料袋硌着手指。她在路边站了几分钟。
随后，拿出手机，拨通了霍景珩的电话。这一次，他接得很快。甚至没有等她开口。男人低沉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怎么，终于想好要回家了？」
「不是。」
苏念禾站在路灯下，声音很轻。
「我想问你，附属卡是不是你停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霍景珩没有否认。
「是我。」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你不是非要搬出去住吗？既然想自己生活，总不能还像以前一样，什么都让我替你安排。」
苏念禾握着手机，半晌没有出声。霍景珩以为她终于知道害怕了。语气也缓和下来。
「念禾，我不是不给你钱花。我只是想让你明白，夫妻之间没必要为了一个外人闹成这样。」
「外人？」
苏念禾忽然笑了。
「霍景珩，你也知道她是外人。」
男人微微一顿。
「你又想说什么？」
「没什么。」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购物袋。
「我就是确认一下。既然是你停的，以后就不用开了。」
霍景珩皱眉。
「苏念禾，你听不懂我的意思？」
「听懂了。」
霍景珩过去替她安排衣食住行，连买东西都常说“挑你喜欢的，别看价钱”。苏念禾以为那是体贴。现在她才看清，原来给出去的东西，他也可以因为她不听话就收回。
「景珩。」
她忽然叫他。
「谢谢你。」
霍景珩一怔。
「谢什么？」
「让我知道，有些东西从来都不属于我。」
她挂断了电话。霍景珩看着通话结束的界面，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他预想过她会哭，会赌气，甚至会骂他一顿。只要她开口要求恢复那张卡，他就有台阶可下。偏偏她说了句谢谢。
他烦躁地把手机扔到一旁。他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以前再不愉快的事，过几天送份礼物也就过去了。他相信这次也一样。只是手边的工作文件，他一直没有再翻。
……
苏念禾回到祝南枝家时，已经快十一点。
祝南枝坐在客厅改方案，看见她拎着东西进门，随口问：「怎么买个牛奶去了这么久？」
苏念禾把购物袋放到桌上。
「刚才接了个电话。」
祝南枝抬眼。
「霍景珩？」
「嗯。」
她没有隐瞒停卡的事。祝南枝听完，气得把鼠标一扔。
「他什么意思？拿钱逼你回去？」
苏念禾摇摇头。
「他说，既然我要自己生活，就得学会承担后果。」
「那他倒是挺会讲道理。」
祝南枝冷笑。
「当初让你别干了的是他，现在拿没工作来堵你的嘴也是他。合着怎么说都是他有理。」
苏念禾没有反驳。因为祝南枝说的都是事实。她打开手机银行。自己的账户里还有四万多元，一部分是婚前攒下的，一部分是这半年接文案项目挣的。撑一段时间没问题，但房租、日常开销和找工作的成本都得算清楚。
祝南枝凑过来看了一眼。
「先住我这儿，工作的事慢慢来。」
苏念禾摇头。
「不能一直麻烦你。」
「认识这么多年，你还跟我算这个？」
「就是因为认识这么久，我才不想把你家当成理所当然的落脚处。」
苏念禾关掉手机。
「南枝，你工作室最近还有项目吗？我想多接一点。」
祝南枝看了她半晌。
「有倒是有。」
她把电脑转过来。
「这个品牌刚调整产品定位，前两版文案都被退了。你要是愿意，我把需求发你看看。」
苏念禾立刻坐直。
「我愿意。」
「先别答应得太快。」
祝南枝认真起来。
「你以前做得好，我知道。不过你两年没在公司上班了，市场变化不小，我不能替客户担保结果。」
「我知道。」
「客户不会因为你是我朋友，就放低要求。」
「你也不用。」
苏念禾看着屏幕上的需求文件。
「按正常标准来就好。」
祝南枝终于笑了。
「行，那你先试。」
这一晚，苏念禾把新项目的需求从头看了一遍，忙到凌晨两点。她原以为凭以前的经验，至少能把框架搭起来。可资料翻到一半，几个新的投放渠道和用户画像指标就把她卡住了。她删掉写了一半的开头，重新去查案例。
三天后，她赶在期限前交回了原项目的修改稿，也提交了新项目的第一版方案。客户只用了半天，就退了回来。理由很直接。内容不够精准，品牌定位理解有偏差。苏念禾把邮件读了两遍，手停在触控板上。
祝南枝走到她身边。
「退稿不稀奇，咱们看问题在哪儿。」
「是我做得不好。」
「那就改。」
祝南枝指了指屏幕。
「客户要的不是好看的句子，是能拿去用的内容。先弄明白它卖给谁、凭什么让人买，再想怎么写。」
苏念禾点头。她重新翻看资料，一页页做笔记。又过了两天，第二版提交。还是没有通过。这次客户肯定了她对受众的判断，却觉得内容太保守，读完记不住品牌。苏念禾坐在电脑前，看着满屏的修改意见，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辞职前最后一个大项目。那时她连着几个月拿部门最高绩效，领导把组长的职位都谈到了她面前。同事问她舍不舍得，她笑着说，工作以后还能再找，夫妻相处的时间却补不回来。
现在看着一条条修改意见，她才知道，离开久了，再把那些本事拾起来并不容易。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把客户的意见一条条整理进表格。不会用的新工具，就边查教程边练；想不明白的卖点，就先去翻用户评论。
她三十岁了，不想再靠谁允许，才有资格做自己擅长的事。
……
到了第三周，祝南枝的表妹要来本市入职，租好的房子还没交付，得先在她家借住两周。祝南枝家只有两间卧室，话在嘴边绕了半天，还是不好意思开口。苏念禾先一步笑了。
「别为难，我也该找房子了。」
「念禾，你别急。我不是要你明天就搬。」
「我知道。」
苏念禾抱了抱她。
「我明白。你肯留我这么久，已经帮了大忙。我也想有个自己的地方。」
她在网上筛了大半天，约着看了两套房，最后选了老小区里的一间短租公寓。房子不到四十平方米，家具简单。厨房的台面刚够放下一块砧板，窗外正对着隔壁楼的灰墙。但房租不高，押金也在她能承受的范围里。签好短租合同，她独自搬了进去。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台电脑，几本书。
收拾完已经天黑。苏念禾坐在床沿，打开记账软件。房租和押金先划掉一大笔，水电、吃饭、日后见客户的交通费，都得留出余地。她算了两遍，发现四万多元并没有想象中经花。
手机忽然弹出一条消息。是霍景珩。
「这么久了，还不准备回来？」
苏念禾看了一眼，没有回复。紧接着又来一条。
「家里的事情不需要你操心。我给你留了时间冷静，你也该适可而止了。」
她放下手机。许久没有动。屋里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苏念禾低头看着脚下那块略微翘起的地板，突然想起五年前。刚搬进婚房那年，她相中一块浅灰色地毯。霍景珩嫌浅色不耐脏，最后还是开车把地毯运回了家。
铺好以后，他坐在地上，把她拉进怀里。
「苏念禾，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她那时真的相信了。甚至偷偷想过，将来他们老了，就在那栋房子里养花、看书。如果有孩子，还可以把二楼空着的房间布置成儿童房。可是五年过去。
那个曾经说要陪她一辈子的人，竟然连一个外人住进家里，都觉得不需要征求她的意见。苏念禾低下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她原本不想哭。可越忍，眼泪越多。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这些年究竟在坚持什么。
如果霍景珩真的在乎她，为什么总要等她忍无可忍，才肯稍微退让？
如果他不在乎，又为什么要娶她？
她那么努力地想做好一个妻子。到最后，却连属于自己的生活都快弄丢了。手机在这时响了。苏念禾连忙擦掉眼泪。来电显示是妈妈。她深吸一口气，才按下接听。
「妈。」
「念禾，吃饭了吗？」
唐兰英那边有电视声，听见她应了，便把音量调低。
「吃过了。」
「吃的什么？」
苏念禾看了一眼桌上还没拆开的方便面。
「随便做了点。」
「怎么听着没精神？工作累了？」
「有一点。」
电话那端沉默片刻。
唐兰英忽然问：「念禾，你是不是跟景珩吵架了？」
苏念禾眼眶一下又红了。
「没有。」
「你从小就不会撒谎。」
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你上回来看我，吃饭时都走神。我想问，又怕你不愿说。你长大了，有些事该自己拿主意。」
苏念禾咬住嘴唇。
唐兰英继续道：「但你要记住，不管你嫁给谁，都不用委屈自己来让妈放心。」
眼泪终于掉下来。
「妈……」
「怎么了？」
「我现在搬出来住了。」
说出这句话时，苏念禾的声音抖得厉害。她攥着手机，等了片刻。母亲没有问她是不是跟景珩闹翻了，只问：
「住的地方安全吗？」
苏念禾一怔。
「安全。」
「门锁好不好？晚上一个人住，记得锁门。」
「好。」
「热水有没有？」
「有。」
「那就好。」
母亲停顿了一会儿。
「念禾，老家的房间我一直没动过。你小时候喜欢的那床碎花被子，我前几天还拿出去晒了。」
苏念禾哭得说不出话。
「你要是哪天觉得太累了，就回来住几天。」
唐兰英轻声说。
「你回来不用跟谁打招呼。你的房间一直在。」
苏念禾捂住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掉。她突然想起霍景珩。想起那栋住了五年的别墅。她在那栋房子里耗尽力气，差点忘了，自己也曾有过不用征求谁同意就能推门进去的地方。
……
第二天，苏念禾起得很早。
她把短租房打扫干净，换上干净衣服，重新坐到电脑前。昨晚哭得眼睛发涩，今天看文件还有点睁不开。她冲了杯咖啡，照着计划把没改完的部分列出来。霍景珩会不会改变，她暂时管不了；手头的交稿日期却不会往后挪。
接下来一个星期，她几乎没有出过门。白天与客户沟通，晚上修改方案。不熟悉的工具她照着教程试，看到有用的案例，就截图记在资料夹里。第三版方案交上去时，她已经做好再次被退回的准备。
没想到第二天下午，祝南枝打来了电话。
「念禾！」
声音兴奋得几乎要从听筒里跳出来。
「过了！」
苏念禾握着鼠标，愣了几秒。
「什么过了？」
「你那份方案，客户通过了！」
祝南枝笑道：「客户说这一版终于对味了，还想把接下来三个月的品牌内容交给你做。」
苏念禾呼吸一滞。
「真的？」
「真的！按阶段付款，每个月有固定的交付任务。合同我发给你，你先看清楚再签。」
苏念禾打开邮箱。报价不算高，按月结算，交付的内容列得很细。她对着数字算了好几遍：节省一点，至少够付房租和日常开销。存款终于不用只减不增了。
「南枝，谢谢你。」
「谢什么？」
祝南枝笑了。
「方案是你自己一遍遍改出来的。要是做得不好，我也不敢让客户签。」
挂断电话后，苏念禾坐在电脑前，久久没有动。她想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霍景珩。手机都拿起来了，才忽然反应过来。从前她有什么高兴的事，总想第一个告诉他。哪怕只是客户夸了她一句，她也能兴冲冲地等他回家。
霍景珩听见这类事，通常点点头，接着便去处理工作。她过去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如今却忽然不想再对着他的忙碌，自顾自地讲完一个好消息。苏念禾慢慢放下手机。这一次，她没有联系丈夫。
她给母亲发了消息。
「妈，我接到工作了。」
唐兰英很快回复。
「好。晚上给自己买点好吃的。」
苏念禾看着那行字，终于笑了。
……
第四周末，苏念禾找到了一间合适的长期租住的小公寓。
小区有些旧，但交通方便，离祝南枝的工作室也不远。房东带她看房时，她一眼便喜欢上了朝南的小阳台。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窗边一小块空地上。那里可以放一张小桌子。
以后她就能在阳光底下工作。苏念禾很快签下租约。搬进去那天，她买了一盆绿萝，放在窗边。看着空荡荡却干净的小房间，她忽然有些期待。
没有昂贵家具，也没人替她整理屋子。桌子放哪儿，窗帘挑什么颜色，她都可以自己慢慢想。安顿下来后，她把手头的证件、工作资料重新归档，又列出仍需从婚房取回的物品。
至于婚姻中的共同财产和后续安排，她也开始了解正常的协商程序。她给清单留了几列空白，专门记那些还需要与霍景珩商量的事。
……
霍景珩是在第四周才真正察觉不对的。距离她上次主动打给他，已经十多天了。以前不管他工作多晚，她总会问一句是否回家吃饭。如今手机安静得让人烦躁。别墅里依旧有人做饭、打扫。
顾知微偶尔会陪他聊聊天。可有天晚上，他回到卧室拉开衣柜，才发现属于苏念禾的那一侧空出了一大截。梳妆台上，她平时用的护肤品还在。床头的结婚照也还在。
护肤品还摆在原处，结婚照也没动过。霍景珩站在衣柜前，好一会儿才去找手机。他给苏念禾打了电话。第一次没人接。第二次响了很久，才终于接通。
「喂？」
女人的声音很平静。霍景珩莫名松了口气。
「你在哪儿？」
「有事吗？」
「我问你在哪儿。」
「在住的地方。」
「南枝家？」
「不是。」
男人皱眉。
「那你住哪儿？」
「我租了房子。」
霍景珩猛地站直。
「你租房子？」
「嗯。」
「苏念禾，你还真打算一直住在外面？」
「暂时是这样。」
霍景珩握紧手机。
「你知道外面租房有多麻烦吗？家里好好的房子不住，非要出去受罪？」
「没关系，我住得还习惯。」
她没有哭，也没有问他顾知微搬没搬走，倒像是在回答一个普通熟人的电话。霍景珩握紧手机，不知道从哪里把话接下去。
「知微的房子快修好了。」
他忽然说。苏念禾没有回答。
霍景珩继续道：「我会安排她搬走。」
电话那头依旧安静。他终于有些烦躁。
「苏念禾，我都已经让步了，你还想怎么样？」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
「景珩，你不用为了我安排这些。」
霍景珩愣住。
「什么意思？」
「她住不住那里，你自己决定就好。」
男人胸口一紧。
「你说什么？」
苏念禾没有重复。她看了一眼桌上整理好的文件。
「我周五会回去一趟。」
霍景珩听到“周五”，胸口那股闷劲总算散了些。她到底还是舍不得这个家。他想。他的语气缓和下来。
「好，我等你。」
「不用特意等。」
「夫妻之间说什么这种话。」
霍景珩难得耐心。
「你回来之前告诉我一声，我让厨房准备你喜欢吃的菜。」
苏念禾垂下眼。
「再说吧。」
电话挂断。霍景珩看着手机，终于露出这些天以来第一个笑容。他立刻给顾知微发去消息，告诉她可以开始收拾东西。周五之前，他要让一切恢复原样。他还翻起日历，盘算能不能空出几天带她去海边。她提过好几次，他总说下回。
等这次说开了，倒是可以安排。五年夫妻，总不至于因为这一次争执就散了。而另一边，苏念禾放下手机，打开了日历。周五那一栏，已经写好了两件事。上午九点，搬家公司到婚房。
上午十点半，核对装箱清单。她把确认过的物品清单打印出来，装进文件袋。随后，又拿出一份刚刚整理好的离婚安排。纸上的“霍景珩”三个字，她从前在各种申请表的配偶栏里写过无数次。
这回却印在离婚安排的首页。她看了一阵，合上文件。苏念禾将文件放进包里。手机恰好响了一声。搬家公司发来了预约确认。
「苏女士您好，周五上午九点，两名搬运人员准时到达，请您提前确认现场可以进门。」
苏念禾看了一会儿，回复：
「可以。」
然后，她拿起桌上的新家钥匙，轻轻握进掌心。周五，她确实会回去。
只是这一次，她不是回去住的。
周五上午九点，搬家公司准时到了。
苏念禾站在婚房门口，按下霍景珩发来的新密码。门锁轻响。她推门进去。客厅已经恢复了原样。茶几上的陌生水杯不见了，玄关也少了那双女士拖鞋。二楼客房的门敞开着，里面空空荡荡，连床单都换回了原来的颜色。
顾知微搬走了。餐桌上摆着苏念禾爱吃的早餐，粥还冒着热气。霍景珩坐在桌边，看见她进来，立刻起身。
「回来了？」
他的目光越过她，看向门外的搬运人员。
「怎么还叫了搬家公司？」
苏念禾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在桌上。
「来搬东西。」
霍景珩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
「搬什么东西？」
「我的个人物品。」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终于明白过来。
「苏念禾，你什么意思？」
她没有接话，转身向搬运人员交代哪些箱子先装、哪些家具不用动。她的衣服、书籍，还有一些日常用品，早已列在清单上。至于两人共同购买的家具，她一件也没有动。霍景珩看着她忙碌的背影，胸口越来越闷。
「你先让他们出去。」
苏念禾转过头。
「有什么事等我把东西收拾好再说。」
「我让你先停下来！」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搬运人员面面相觑，见两人似乎有话要说，便暂时退到了门外。客厅终于安静下来。霍景珩走到她面前。
「顾知微已经搬走了。」
苏念禾点头。
「我看见了。」
「我把房间也重新整理过了。你以前放在这里的东西，都还在。」
「嗯。」
她的平静让霍景珩更加烦躁。
「你到底还想怎么样？」
苏念禾抬眼看他。
「我没想怎么样。」
「那你现在回来搬东西是什么意思？」
「我已经找到住的地方了。」
霍景珩怔住。
「你真的租了房子？」
「是。」
「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段时间了。」
男人脸色微变。原来这段时间，她并不是一直住在祝南枝那里。她已经在外面找好了住所，甚至连搬家公司都预约好了。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你就这么想离开我？」
苏念禾沉默片刻。
「景珩，我不是今天才想离开。」
霍景珩心头一紧。
她说：「那天我站在门口，输不对密码，最后是顾知微替我开的门。你知道那一刻我在想什么吗？」
「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
「我知道。」
「我也说过，知微只是暂住。我现在已经让她搬走了。」
苏念禾望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所以呢？」
霍景珩一噎。
她轻声道：「你现在愿意让她搬走，我应该感谢你吗？」
「苏念禾！」
「这次先让我说完，好吗？」
霍景珩张了张口，到底没再接话。
「我从来没有要求你不许帮助朋友，也没有要求你和过去认识的人断绝来往。」
「我只想让你在做决定之前，先问一句我愿不愿意。」
「你不愿意。」
「我第一次走，你说我不成熟；说好了十天，你又不当回事。我不回去，你便停了我的卡。」
她停顿了一下。
「霍景珩，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一直不回来呢？」
男人脸色骤然难看。
「你不会。」
这三个字冲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想。苏念禾却笑了。
「你看。」
她的眼睛有些红，语气却很平静。
「直到现在，你还是觉得，你已经替我决定好了。」
霍景珩张了张嘴。他想反驳。可话到了嘴边，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因为他确实这样想过。
他一直以为，她在外面撑不了多久。没有稳定工作，又习惯了别墅里的生活，她迟早会带着行李回来。到时候他不再提这件事，也算给她留足了面子。
可苏念禾真找到了住处，搬家的时间也约好了。她不是来赌气的，是来把自己的东西带走的。霍景珩第一次觉得，这次恐怕没法靠等来收场。
「念禾。」
他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
「先别急着走。」
「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苏念禾看着他。结婚五年，她为了能坐下来好好谈，提过不知多少次。如今她已经约好了搬家公司，他反倒肯说“我们谈谈”。她看了眼门外等着的人。
「你想谈什么？」
霍景珩拉开餐椅。
「先坐下。」
苏念禾没有坐。
「搬家公司还在外面等，我不想耽误人家的时间。」
男人脸色微僵。他低头看见桌上的文件袋，伸手拿了过来。最上面是一份离婚协议初稿。霍景珩的手猛地顿住。
「离婚？」
他抬头看她，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苏念禾，你要跟我离婚？」
「嗯。」
「就为了顾知微？」
苏念禾摇头。
「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他将文件放回桌上，声音陡然拔高。
「我都已经让她搬走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苏念禾忽然有些想笑。直到现在，他还是不明白。她不再解释顾知微为什么不应该住进婚房。也不想继续争论谁对谁错。那些话，她已经说过太多遍了。
「景珩，你还记得我们刚结婚的时候吗？」
霍景珩一怔。苏念禾望向客厅。
「那时候我还在上班，每天回来都很晚。你怕我一个人开车不安全，只要有空就会去公司接我。」
「有一次下大雨，你在楼下等了两个小时，鞋子都湿透了。」
「我心疼你，你却说，夫妻之间不需要这么客气。」
霍景珩的神色渐渐缓和。他记得。那时她刚嫁给他，会把他的生日和出差时间记在日历上。他胃疼的那几晚，她总披着衣服起来给他煮粥。他记得那些事，也记得她当时望着他的眼神。
「念禾，我以前对你不好吗？」
「好。」
苏念禾答得很快。
「你以前真的对我很好。」
霍景珩眼里重新燃起希望。
「那你为什么非要离婚？」
她看着他。
「因为以前对我好，不能抵掉以后所有不好的事。」
霍景珩怔住了。苏念禾垂下眼。
「我也不是没有给过你机会。」
「我搬出去的时候，你说让我自己冷静。」
「十天以后，我回来了。你却觉得顾知微能不能搬走，比你答应过我的事情更重要。」
「后来你停了附属卡，想让我吃点苦，再乖乖回来。」
她停了停。
「霍景珩，我在你眼里，到底是妻子，还是一个不听话就需要受点教训的人？」
男人喉结滚动。
「我没有想教训你。」
「那你为什么停卡？」
「我只是……」
他突然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确实想过。只要苏念禾在外面吃够了苦，自然就会回来。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她回来以后，自己不会再跟她计较。可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一定要回来。
霍景珩沉默许久。
「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对。」
苏念禾眼睫微颤。她曾无数次盼他肯承认一句“我错了”。如今真听见了，心里却没有预想中的轻松。霍景珩伸手想拉她。
「念禾，我知道你委屈了。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
苏念禾后退半步。他的手僵在空中。
「我把卡重新开给你。」
他语速越来越快。
「你想出去工作也可以，我不会拦着。你要是不喜欢知微，我以后就不让她来家里。」
「还有房子的事。」
他抿了抿唇。
「那天是我说错话了。这儿一直是你的家。」
苏念禾眼眶忽然有些酸。她想起第一次拖着箱子敲书房的门，想起十天之约到期那场僵持，也想起便利店门口的电话。哪怕其中一次，他肯认真听她说完，今天也许都不至于如此。
可现在，她已独自找过两处住处，熬夜改过方案，也学着对着银行卡余额安排日子。离开霍景珩确实辛苦，却没有她当初害怕的那样无路可走。
「景珩。」
她轻声说。
「太晚了。」
霍景珩脸色瞬间苍白。
「什么太晚了？我们都还年轻，以后还有那么多年！」
「你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改。」
苏念禾没有怀疑他此刻的真诚。只是有些东西，已经没办法因为一句承诺就恢复原样。她看着眼前深爱过的男人。
「我相信你现在是真的想挽回。」
霍景珩眼眶微红。
「那为什么不能留下？」
「因为我不想了。」
短短六个字，让他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他一直以为，苏念禾只是在等他低头。却从没想过，有一天他终于肯低头，她已经不愿意再接受。
「那你以后怎么办？」
霍景珩声音沙哑。
「你离开公司两年，现在找工作有多难，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
「外面什么都要花钱。你以前没受过这样的苦。」
「我已经受过了。」
苏念禾平静地看着他。
「我租了房子，也接了工作。」
霍景珩愣住。
「什么工作？」
「品牌文案。三个月的项目合同，收入不算高，但目前够用。」
男人不可置信。
「你什么时候开始找工作的？」
「半年前就在接零散项目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念禾沉默片刻。
「我说过。」
霍景珩心头一紧。
「什么时候？」
「去年年底吃饭的时候，我说想重新工作。你头也没抬，说家里不缺钱，别瞎折腾。」
「后来我接了第一个项目，也想告诉你。」
她笑了笑。
「那天你忙着跟顾知微通电话，让我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霍景珩脸色一点点变白。他隐约记得那天。他努力回想那晚之后的事，却记不起她说了什么，也记不起自己是怎么结束那个话题的。
「念禾……」
「没关系。」
她轻轻摇头。
「我现在已经习惯自己安排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
搬运人员礼貌地询问：「苏女士，请问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苏念禾回过头。
「可以。」
霍景珩下意识想阻止。可看着她平静的侧脸，他最终没有开口。搬运人员开始上楼。苏念禾按照清单，把自己的衣物、书籍和私人用品一件件装箱。她没有带走两人共同买的家具。
也没有碰那些需要日后协商归属的东西。霍景珩一直站在旁边。他忽然发现，苏念禾的东西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衣服、书和零碎物件，合起来不过十来个纸箱。
「这幅画呢？」
他突然指着玄关墙上的一幅装饰画。那是两人刚结婚时，一起在家居店买的。苏念禾曾经很喜欢。每年打扫时，都要亲自取下来擦拭画框。她看了一眼。
「留着吧。」
「你不是一直很喜欢？」
「嗯。」
她望着画框，没再说什么。让画留在这里吧。霍景珩望着那幅画，心里忽然空得厉害。最后一个箱子搬出去时，苏念禾拿起了文件袋。
「协议是初稿，涉及财产的部分，我们可以再协商。该属于双方的权益，都按照正常程序处理。」
霍景珩没有接。
「我不想离婚。」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逼我？」
苏念禾静静看着他。
「我没有逼你。」
她停顿片刻。
「景珩，我只是第一次，不再按照你的意思生活。」
霍景珩怔在原地。苏念禾把文件留在桌上。
「你可以慢慢考虑，有需要协商的地方再联系我。」
她拉好背包拉链，转身朝外走。
「念禾！」
霍景珩终于追了上来。在玄关，他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明显的慌乱。
「别走。」
苏念禾停下。男人的眼睛发红。
「真的不能再试一次吗？」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她曾经很爱他。那份感情是真的，五年里一起过的日子也是真的。只是走到今天，她已经不想再靠回忆过下去了。苏念禾轻轻抽回手。
「霍景珩，保重。」
她走出大门。这一次，他没有再拦。
……
顾知微搬走后的第三天，给霍景珩打过一次电话。她问苏念禾有没有回来。霍景珩没有回答。
顾知微沉默许久，轻声说：「景珩，对不起。」
他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你道什么歉？」
「其实我当初可以住酒店。」
顾知微停了一下。
「你说让我搬过去，我就答应了，没多想念禾的处境。」
她停顿了一会儿。
「我知道念禾可能会介意。」
霍景珩闭了闭眼。
「我也知道。」
顾知微一怔。
「什么？」
「我知道她会不高兴。」
男人声音沙哑。
「但我觉得，她最后总会理解。」
在公司里，他习惯自己拍板，交代下去自然有人办妥。回到家也是如此：念禾若是闹了情绪，送礼物、请吃饭，过一阵总会和好。她说过多少次不愿意，他竟一次都没有当成真正的拒绝。
顾知微低声道：「景珩，我不该住进你们家。」
「是我让你住的。」
霍景珩打断她。
「她跟我说过很多次，是我不愿意听。」
电话那头沉默下来。过了很久，顾知微才轻轻说了句再见。霍景珩挂断电话。他坐在沙发上，餐桌上的饭菜早已凉透。厨房还会按时备餐，佣人依旧整理好每个房间，和过去并没有什么两样。
从前他加班到深夜，客厅总留着一盏灯。苏念禾有时困得说话都含糊，还要问他吃过没有。他嫌她操心太多，叫她先去睡。如今那盏灯按时熄了。别墅有人打理，却再没人特意等他。
霍景珩拿出手机，找到苏念禾的号码。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出一句。
「念禾，对不起。」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等了整整一夜。苏念禾没有回复。
……
两个月后。
离婚手续办妥。双方就相关财产事项达成了协议。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办理完手续的那天下午。苏念禾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头发扎在脑后。她瘦了一点，眼神却比上次见面时安定。
霍景珩看着她，忽然想起两人登记结婚那天。她也是这样穿着白衬衫。那时她笑得眼睛弯弯，拿到结婚证后，高兴得像个孩子。如今再站在他面前，她的神情却只剩下平静。
霍景珩喉咙发紧。
「最近过得好吗？」
「挺好的。」
「工作顺利吗？」
「还可以。」
她没有详细说。霍景珩也没有再追问。两人沉默片刻。苏念禾先开口。
「那我走了。」
男人点点头。她转身离开。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念禾。」
她停下。霍景珩看着她的背影。
「如果当初我没有让顾知微搬进来，我们是不是就不会离婚？」
苏念禾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她转过身。
「也许那样，我们还能多过几年。」
霍景珩抬起头，还没来得及接话，她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但只要你一直觉得，我必须接受你作出的所有决定，总有一天，我们还是会走到这里。」
霍景珩眼眶微红。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脚边的地砖上。
「对不起。」
「没关系。」
苏念禾轻轻笑了一下。
「都过去了。」
她没有再停留。霍景珩站在原地，没有叫住她，只看着她走进人群，直到背影看不清。他才真正确认，苏念禾不会再回来了。
……
三个月后。
苏念禾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关上电脑。第一份三个月的项目合同早已顺利完成，祝南枝的工作室又和她签了新项目。收入比起刚搬出来时稳定了不少，支付房租和生活费不成问题。
小公寓还是原来的样子。朝南的窗户旁放了一张木质书桌，窗台上的绿萝长出了新的叶子。苏念禾刚把晚饭准备好，门铃就响了。她走到玄关。
「谁呀？」
「是我。」
门外传来唐兰英的声音。
「妈？」
苏念禾连忙打开门。唐兰英提着两个大袋子，笑呵呵地站在门外。
「给你带了点家里做的菜，还有你喜欢吃的桂花糕。」
「不是说让你别带这么多东西吗？」
苏念禾接过袋子。
「你坐那么久车，多累啊。」
「这有什么累的？」
唐兰英走进屋里，仔细看了看。
「收拾得真漂亮。」
苏念禾笑了。
「地方小，只能慢慢布置。」
「小有什么关系？住着舒服就行。」
母亲走到窗边，看见那盆绿萝，伸手摸了摸叶子。
「养得真好。」
苏念禾站在一旁，忽然想起自己刚搬进来时的样子。刚搬进来那阵，她连买张书桌都要把价格反复比较。如今房间里慢慢添了些东西。窗帘是她自己选的。杯子是她喜欢的颜色。
冰箱里放着她想吃的水果。虽然只是间普通的小公寓，却一点一点有了家的样子。唐兰英从袋子里拿出饭菜。
「念禾，以后工作忙也要记得按时吃饭。」
「知道啦。」
苏念禾接过餐盒，笑着应下。母亲忽然看向玄关。
「对了，你这门锁是密码的吧？我下次来看你，要不要提前给你打电话？」
苏念禾看了眼门锁，走到玄关。
「不用特意打电话，提前给我发条消息就行。」
她按亮门锁，输入管理密码，给母亲设置了一个专用的开门密码。唐兰英看着她操作，有些不好意思。
「会不会不安全？」
「不会，我能自己管理。」
设置完成后，苏念禾把密码告诉母亲。
「你下次过来，发个消息让我知道就行。到早了也不用站在门外等。」
唐兰英笑着点头。
「好。」
苏念禾关上门，转身去厨房拿碗筷。傍晚的斜阳透过窗户，照亮了刚擦过的地板。她忽然想起几个月前的那个下午。那时候，她拖着行李箱站在婚房门口。输入了三遍密码，都没能打开门。
那时她以为，自己会在那里住一辈子。后来她确实难过了很久。但那五年不是假的，她真心爱过，也认真盼过两个人的以后。只不过，现在有了别的日子要过。
「念禾，吃饭了！」
母亲在餐厅里叫她。
「来了！」
苏念禾应了一声，走到餐桌前，替母亲拉开椅子。窗外余晖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