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千万。」
方兰把一张银行本票拍在茶几上,指甲在数字上敲了两下。「签字,离开我儿子,今天就走。」
乔暖坐在沙发另一头,低头看那张本票。
她没说话。
她在算账。母亲在疗养院一年三十万,十年三百万;她看中的那套海景房挂牌两千六百万,全款还能再砍一点。三千万,正好。
她刚要抬头说好,方兰先沉不住气了。
「嫌少?」方兰冷笑一声,从包里摸出手机,「一亿。」
乔暖愣了一下。
「妈,一亿太多了。」
这句话方兰听了五秒钟,然后把它翻译成了自己能听懂的意思:欲擒故纵,等着儿子回来留人。
「就一亿。」方兰一字一顿,「少一分,我都觉得你不走。」
乔暖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下午比她预想的顺利太多。
「行。」她站起来,「那咱们现在去公证处。」
「去什么公证处?」
「您今天给我一亿,明天后悔了找我要,我花出去了,上哪儿给您还?」乔暖拎起沙发边的包,「不可撤销赠与,公证了,您后悔也没用,我拿着也踏实。」
方兰盯着她看了两秒,大概是没想到被赶走的人会替赶人的人考虑后手。
「你倒是不怕我反悔。」
「我怕。」乔暖说,「所以才去。」
方兰起身跟上。经过楼梯口时她扫了一眼这栋东楼的墙、地板、水晶吊灯,像要清点一遍什么,然后没头没尾地骂了一句:
「加名字?做梦。」
乔暖没接话。
2.
市公证处,下午三点,取号机前排着七八个人。
乔暖没取号,直接走到三号窗口。
「林姐,赠与公证加一份协议签字见证,当事人到了,二号录像室能用吗?」
窗口里的女人抬头,看见她,眉毛动了一下,什么都没问。
「材料。」
乔暖把自己的身份证、结婚证、一沓打印好的文件推进去,回头对方兰的助理说:「方女士的身份证、户口本原件,您车上有吧?」
助理点头跑出去。方兰这才想起来问:
「你怎么这么熟?」
「我以前在这儿上班。」
方兰「哦」了一声,再看乔暖的眼神变了变。不是尊重,是重新估价。
录像室里,林素把流程念得又快又平。赠与人、受赠人、标的、不可撤销条款。念到一半方兰打断:
「问三遍干什么?我又不傻。」
「程序要求。」林素面无表情,「请您再确认一次:本赠与为自愿、不附条件、不可撤销。」
「自愿!我巴不得她今天就走!」方兰的声音在录像里显得格外清楚,「见钱眼开的东西,我儿子娶了你真是——」
「请您对着镜头确认赠与金额。」
「一亿!」
林素看了乔暖一眼。乔暖在签字栏写完名字,又推过去一份文件:
「这份是我的离婚协议,我这边签好了,麻烦见证一下签字真实性。另一方的签字栏我留着。」
方兰凑过去看了一眼:「财产分割那栏怎么是空的?」
「我不要他的东西。」乔暖说,「您给的够了。」
方兰一时竟然找不到词骂她。
私人银行的经理在走廊等着。签完字十分钟,乔暖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到账短信,把手机放回包里。
方兰站起来整理袖口:「钱到了,人今天就从我家消失。」
「行李早收好了。」
方兰以为她在说气话。
林素送她们到电梯口,等方兰先进去,拉住乔暖落后半步。
「想好了?」
「两个月前就想好了。」
林素看了她两秒钟,什么都没说,把一份公证书复印件塞进她包里,转身回了窗口。
3.
老周的车停在东楼门口。后备箱里有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上周乔暖让他帮忙搬上去的,说是攒的旧衣服,哪天路过捐赠点顺手捐了。
「周叔,去机场。」
「太太这是——」
「去看我妈。」
老周应了一声。太太的母亲就在城里的疗养院,看母亲用不着去机场。他听出来了,没问。
车开出去的时候,乔暖回头看了一眼东楼二层的窗户。她书桌第二个抽屉里有一本记账本,她没带。
三年里她撒过的谎,掰着指头数得过来。剩下的事,她只是没解释。
厨房的日历上,下周四被红笔圈着,旁边两个字:体检。
4.
周六夜里十一点,陆砚舟的车进了老宅。
东楼没开灯。
他上楼推开卧室门。衣柜开着,少了一半衣服;梳妆台空了;连她那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都没了。
他拨她的电话。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陆砚舟把手机放回口袋,解开西装最上面那颗扣子,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她在等我去接她。」
他对着空房间说了这一句,像在给自己批一份文件。
书桌上压着两样东西。一份离婚协议,女方签字栏是她的名字,财产分割那栏空着。一份公证书复印件,赠与人:方兰。金额那一行他看了三遍。
便签贴在公证书上,字迹工整:
妈给的,谢谢妈。
他打给老周。
「周五下午我送太太去的机场。」老周的声音有点发紧,「太太说去看母亲。」
「哪趟航班?」
「太太没让我送进去。」
陆砚舟挂了电话,拿着公证书去了主楼。
方兰正在敷面膜,见他进来,摘下眼罩。
「回来了?你那个媳妇我帮你处理了。一亿,买个清净,值。」
「一亿。」陆砚舟把公证书放在她面前,「您拿一亿让她走。」
「怎么,心疼钱?一亿买断,她以后别想再惦记这个家一块砖。」
「您知不知道下周四——」
他说到一半停住。
方兰等着下文:「下周四怎么了?」
「算了。」
他转身走了。方兰看着儿子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件事哪里不对。
儿子的脸色不像丢了老婆。
像丢了什么东西。
5.
机场贵宾厅,离登机还有四十分钟。
乔暖打开手机银行。
第一笔,三百万,收款方是母亲所在的疗养院,备注:乔秀云,护理费,预付十年。
第二笔,五十万,收款方是另一座城的公立医院老年科,备注:床位预约押金。
然后她点开通讯录,从上往下删,删到只剩疗养院、林素和海岛那边的中介。手机号她在运营商页面提交了销户申请,确认键按下去之前停了一下——不是为陆砚舟停的,是在想疗养院的护工认不认得新号码。
接着是群。
工作群、业主群、陆家亲戚群,一个一个退。退到倒数第二个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AB阴之家」。
三百多人的群,她在里面待了六年,群昵称是「暖·AB阴·可献」。
她没退。把昵称改成一个字:暖。
登机广播响了。乔暖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拎包起身。
往南飞五个小时。飞机拉升的时候她闭上眼,脑子里没有陆砚舟,没有方兰,只有一张铺着一次性床单的抽血台,和护士平板上那行她两个月前不小心看见的小字。
落地,取行李,出机场,她做的第一件事是给中介打电话:
「上次看的那套,海景的,明天能签吗?全款。」
6.
周一上午,方兰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给儿子,没接。
第二个给儿子的助理。助理说陆总在医院。
「谁病了?」
助理没答上来。
方兰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十分钟。儿子回来那晚的脸色她越想越不对。一个男人丢了老婆,该发火、该找人、该骂她这个当妈的多事,这些他一样没做。他只问了一句"下周四"。
她打了第三个电话。电话转到了承办公证员那里。
「上周五在你们那儿办的赠与公证,我要撤销。」
「请问您是赠与人方兰女士?」林素的声音很平,「经公证的赠与合同,依法不适用任意撤销权。」
「我是被她忽悠的!」
「您办理当日全程录音录像在卷。」林素的声音没有一点起伏,「签字前我向您确认了三次自愿、不附条件、不可撤销,您每一次都确认了。需要我把录像提供给您的律师吗?」
方兰把电话挂了。
她叫来了律师。
「受胁迫,或者重大误解,总有一条能用。」她说,「起诉。」
7.
一周后,海岛。
乔暖拿到钥匙那天下午,天气好得不像话。房子在半山,推开阳台门就是海。中介走了以后她一个人在客厅站了很久,然后手机响了。
疗养院。
「乔小姐,是这样,今天有两位先生来看阿姨,说是您先生公司的,问了一下阿姨的床位合同签到哪年。我们按规定没给看,跟您说一声。」
「谢谢。我妈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吃了两碗饭,还问护工,您是不是隔壁那个好心姑娘。」
乔暖说了谢谢,挂了电话。
她看着阳台外面的海,第一次没有笑。
陆家的人去的不是中介,不是她任何一个朋友那里。
去的是她妈那儿。
8.
私立医院十二层,VIP病房。
许清婉靠在床头,脸色是那种长期缺氧的苍白。看见陆砚舟进来,她眼睛亮了一下。
「砚舟,手术排期又往后推了。你说的渠道呢?」
「在办。」
「医生说血站库存不够,我这个血型——」
「我知道你这个血型。」陆砚舟按了按她的手背,「等我。」
他出来的时候,主治医生在走廊等他,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陆先生,我直说。术前备血需要两千毫升,目前冰冻储存一千二,差八百。」医生压低声音,「AB型RH阴性,血站今天回复,全省库存调不出这个量。原定周四那次家属采集,人没来。」
陆砚舟盯着单子上的数字,半天没出声。
「下一次采集,最晚什么时候?」
「手术窗口最多再撑两周。再往后推,病人的心功能撑不住。」
陆砚舟把单子折好,放进西装内袋。
「我会把人带回来。」
9.
海岛的房子有三间卧室,乔暖只用了一间。
行李箱里的东西她花十分钟就归置完了,最后拿出来的是夹在衬衫中间的一个牛皮纸袋。
三张体检单。
日期间隔两个月,抽血量那一栏都是四百毫升,检查结果那一栏都是空白。
第三张的日期她记得很清楚。那天她抽完血在走廊等老周,护士拿着平板从她身边走过,屏幕亮着,她低头看了一眼——
AB阴,400ml,储存。许清婉,术前备血。
许清婉。这个名字她不陌生,陆家亲戚私下提过不止一次。
护士走远了,她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后像往常一样回了家,做了饭,给陆砚舟热了汤。
乔暖找了支记号笔,在纸袋上写了四个字:去向说明。
放进书桌最上面的抽屉。
隔天她在海边捡了两只流浪狗,一公一母,黄的叫本票,黑的叫公证。中介介绍的厨子阿泰上门,四十来岁,话少,会做椰子鸡,问了一句「太太忌口吗」,之后再没多问过一个字。
她注册了个新账号,发了第一条:
离婚第一天:全款买了海景房。
配图是阳台外的海。没露脸,只有栏杆上搁着一只保温杯。
10.
「先生,有个账号。」
老周把手机递过去的时候声音有点干。「我闺女刷到的。照片里那个杯子……」
陆砚舟接过手机。
离婚第一天,全款买了海景房。
离婚第三天,狗叫本票和公证。
离婚第五天,厨子做的椰子鸡比家里那位厨师强。
照片里没有一张脸。但那只保温杯他认得,杯盖上的漆掉了一块,她用了三年舍不得换。
账号三天涨了十万粉。评论区全是问「姐姐婆家给了多少」。
陆砚舟在最新那条底下打了两个字。
回来。
三分钟后,账号注销了。
他把手机还给老周,看了一眼窗外。
「她在等我去接她。」
这次说得比上次轻。
老周没接话。他想起这半年每次从医院回来,太太坐在后座,脸白得像纸,他从扶手箱里摸一颗糖递过去,太太说「周叔,我晕血」。
他从来没问过,体检为什么要抽那么多血。
11.
许清婉是在查房的时候问出来的。
「医生,上次说的家属采集,是哪个家属?」
医生正低头写记录,顺口答:「陆太太啊。全市能配上的就她一个——听说人前阵子让陆家老太太给撵走了,陆先生没跟您说?」
笔尖停了一下,医生抬头,看见病人的脸比平时还白。
许清婉知道陆砚舟结婚了。他说过,妻子是个安静的人,不会碍事。她也问过血的事,他说「有渠道」,她以为是海外调血,或者私人血库。
她没想过渠道是一个人。
更没想过这个人半个月前刚被他妈赶出家门。
下午三点,陆家老宅的门铃响了。
方兰开门,看见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身后站着穿白大褂的护工。
三年没见,她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你来干什么?」
「阿姨。」许清婉的声音很轻,气不够用,「您赶走的那个人,是我的血库。」
方兰没听懂。
许清婉把医生的话原样说了一遍。三次采血,一千二百毫升,还差八百,手术窗口两周。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方兰想起儿子那句「下周四」,想起儿子那晚的脸,想起自己在公证处对着镜头喊的那句「一亿」。
她花一亿买走的,不是一个见钱眼开的女人。
是她最恨的这个女人的命。
「出去。」方兰说。
许清婉被推出去以后,方兰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她不是心疼那个女人。她是不能让这条人命落在陆家头上。
她给律师打了电话。
「诉求改一下。钱要回来,人也要回来。传票寄她妈那家疗养院。」她顿了顿,「她会回来的。」
12.
传票的照片是疗养院发来的。
乔暖放大看了一遍:原告方兰,诉请撤销赠与,调解日期在三天后。
律师可以代。传票可以不理。
她妈不能。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本票过来蹭她的腿。
晚上,微信响了一声。
她的微信好友删得只剩十几个,周叔是其中一个——删到他的时候想起那颗糖,手停了一下,就留下了。
「太太,先生在查您的出入境和机票,您小心点。」
乔暖看着这行字,回了两个字:谢谢。
过了几分钟,老周又发来一条。
「阿姨那边,我每周替您去看看吧。您给个新号码,疗养院要是有事,我好第一时间告诉您。」
她想了想。周叔开了三年车,没问过一句不该问的。
她把新号码发了过去。
13.
第二天清晨六点,院门口的狗叫得不对。
乔暖披着外套出去,看见铁门外面站着陆砚舟。
西装,领带,鞋上没有一点灰,像是从公司会议室直接走到了这儿。
「跟我回去。」他说,「做完手术,钱你留着,我们也不用离。」
本票和公证隔着铁门冲他叫。阿泰在厨房里,没出来。
乔暖没开门。
「手术?」她问,「谁的?」
陆砚舟的脸停了一秒。
就一秒。但她看见了——他没想到她知道。他以为那三次体检对她来说就是体检,以为今天站在这儿只需要开一个价。
他换了方式。
「你妈那家疗养院,明天把三百万退给你,合同终止。公立的床位要三天后才有,这三天,你带她住哪?」
乔暖看着他。
「你去我妈那儿了。」
「我去看过她。」陆砚舟说,「她问我是不是隔壁的好心小伙子。」
乔暖转身进了屋,关上门,背靠着门站了几秒钟,听见外面的车开走了。
她拿出手机,给公立医院老年科打电话。
「最早三天后。」对方说。
她把抽屉里的牛皮纸袋塞进行李箱,订了当天下午的机票。
14.
飞机落地,乔暖没去法院,没去陆家,直接去了疗养院。
母亲的房间门开着。
陆砚舟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母亲坐在床头,看见乔暖进来,笑了。
「姑娘,你朋友?」
「我是她丈夫。」陆砚舟说。
母亲没什么反应,只是把苹果接过去咬了一口。
「下楼说。」
楼下花园里,陆砚舟把条件摆得很清楚。
「今天去医院,抽完这一次,以后不碰你。床位我让他们续,续到她走为止。离婚协议我签。」
「不抽呢?」
「明天她搬出去。」
乔暖看着他。三年里她没见过他发火,他不需要发火,他只需要把事情安排好,然后等别人照做。
「我去看看。」她说。
私立医院十二层,走廊尽头是采血室。门开着,里面的护士已经把东西摆好了,平板放在台子上。
老周站在走廊另一头,看见她,低下头。
乔暖在长椅上坐下。
她在算。四百毫升,换三天。三天以后公立床位下来,母亲就不在陆家手里了。四百毫升,她以前每年都献,没什么。
陆砚舟站在她面前。
「抽完这一次,以后不碰你。」
走廊另一头,老周抬起头来。
他听懂了。
乔暖坐了大概一分钟,站起来。
「我明早来。今晚我陪我妈。」
陆砚舟看着她,没拦。
「八点。」他说,「疗养院楼下有人。」
15.
母亲晚饭吃得不多。
乔暖喂她喝了半碗汤,母亲忽然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用力,眼睛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
「姑娘,别让人欺负。」
乔暖说:「好。」
她把母亲安顿睡下,走到楼梯间,坐在台阶上。
坐了十分钟。
然后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六年没退的群。
「AB阴之家」,三百二十七人,最新一条消息是上周有人问哪里能买到稀有血型的急救卡。
她打了一段话。
「AB阴,心脏手术,某私立医院,备血差800。血站那边我来对接。明早八点前能到血站的,报个数。——暖。」
发出去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十四分。
九点二十,第一条回复。
「明早六点到。」
九点三十一,「我在隔壁市,赶末班高铁。」
九点四十,「出差刚回来,算我一个。」
到十点,七个人。
乔暖给血站的夜班打电话,报了医院和病人姓名。血站的人在电话那头翻了一会儿。
「申请是有,招募我们一周前就挂了,稀有血型没人看。」
「明早有七个人。」乔暖说,「联系人写我,乔暖。」
挂了电话,她打给林素。
「调解那天,公证录像能调吗?」
「法院来函就调。」林素停了一下,「方兰的律师前天来过,我一样答的。」
「谢谢林姐。」
「你人在哪?」
「我妈这儿。」
林素没再问。
最后一通电话打给家政公司。市中心酒店套房一间,两名有老年护理经验的护工,明早七点到疗养院门口。
她把牛皮纸袋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放进包的最外层。
同一时间,老周收到一条消息。
「明早八点,接太太去医院,抽血。」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没有回。
16.
早上七点,疗养院门口停着一辆家政公司的车。
两名护工把母亲扶上车的时候,母亲还在问「姑娘,咱们去哪儿玩」。乔暖说「去住酒店,有大窗户」。母亲很高兴。
楼下那个穿黑夹克的男人看着车开走,打了个电话。
「太太把阿姨接走了。」
电话那头陆砚舟正在系袖扣。
「让她接。」他说,「八点她会来。」
七点四十,乔暖站在私立医院行政楼三层,院长办公室门口。
院长刚到,咖啡还没冲。看见她,愣了一下——他认得这张脸,陆家那位太太,三次都是他亲自安排的加号。
乔暖把牛皮纸袋放在他桌上。
「三张单子,一千二百毫升。」她说,「谁开的医嘱、储存在哪、谁授权的、依据什么规定,中午之前,我要一份书面的去向说明。」
院长的手停在咖啡机上。
「乔女士,这个——」
「否则我下午去卫健委。」乔暖拿起包,「我以前在公证处上班,材料怎么准备我比您熟。」
她走了。院长打开纸袋,看了一眼日期,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
17.
八点零三分,十二层。
陆砚舟站在采血室门口看表,抬头的时候看见乔暖从电梯里出来。
「来了。」
「来了。」
她走到他面前站住,没有再往前。
护士在里面摆好了东西,平板放在台子上,屏幕亮着。走廊另一头,老周刚上来,手里还捏着车钥匙——他七点五十到疗养院,本想先跟太太说一句话,楼下的人说太太早走了。
陆砚舟等了十秒钟。
「进去。」
乔暖没动。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不重,但很稳,像三年里他拿起任何一件属于他的东西。
「陆先生——」
主治医生从病房那边快步过来,手里拿着手机。
「血站刚打电话过来。备血够了。」
陆砚舟的手没松。「什么意思?」
「今早血站采了六个人,AB阴,两千四百毫升,检测完明天就能发到我们这儿。手术可以排了。」医生看了乔暖一眼,又看回陆砚舟,「不需要家属采集了。」
「血站哪来的六个人?」
「稀有血型互助群动员的。」医生低头看手机,「血站说登记的联系人叫乔暖。」
走廊安静了两秒。
陆砚舟松开手。
病房门开着。许清婉靠在床头,听见了那个名字。
院长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袋,脸色比刚才更白。他走到陆砚舟面前,压着声音:
「陆先生,借一步。这个事……院里要给乔女士一个书面说法。」
陆砚舟没看他。
他看着乔暖。
乔暖说:
「血站的血不是给她的。是给任何需要的人的。」
她顿了一下。
「你们要的从来不是血。是一个随时能抽的人。」
走廊另一头,老周走过来。他把车钥匙放在护士站的台面上,金属磕在大理石上响了一声。
「先生。」他说,「今天这趟,我本来就没打算开。」
他转身进了电梯。
陆砚舟站在原地,手里什么都没有。
18.
中午十一点五十,院长的助理把一份盖着公章的《情况说明》送到了酒店。
三页纸,承认三次采血系「应陆某先生要求所做的术前备血储存」,无供血者本人知情同意书,无合规储存依据。
乔暖看完,拍了照,发给林素,然后把原件收进包里。
母亲在套房的大窗户前面坐了一下午,看楼下的车来车往,很满意。
19.
第二天上午九点,法院调解室。
方兰带着律师,坐在桌子一边。乔暖一个人,坐另一边。调解员中间。
陆砚舟没进来。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
方兰的律师先说:赠与人签约时受到胁迫,且对受赠人的真实情况存在重大误解。
调解员问乔暖的意见。
「我申请播放公证处的录像。」乔暖说,「法院已经调取了。」
屏幕亮起来。
画面里方兰坐在录像室的椅子上,林素念条款,方兰打断:「问三遍干什么?我又不傻。」
「请您再确认一次:本赠与为自愿、不附条件、不可撤销。」
「自愿!我巴不得她今天就走!见钱眼开的东西——」
「请您对着镜头确认赠与金额。」
「一亿!」
调解室里没人说话。方兰的律师低头翻文件,翻了很久没翻到想要的那一页。
方兰的脸从红到白,又从白到青。
「关了。」她说。
调解员关了屏幕。
乔暖开口:
「方女士起诉的理由是重大误解。我同意,她确实误解了。」
她从包里拿出那三页《情况说明》,推到桌子中间。
「她以为她花一亿买走的是一个见钱眼开的儿媳。她不知道这半年里,我每两个月被安排一次体检,每次抽四百毫升血,三次,一共一千二百毫升,存在一家私立医院的血库里。用途是她儿子初恋的术前备血。这是院方昨天出具的说明。」
方兰盯着那三页纸,没有伸手。
「方女士不知道。」乔暖说,「她儿子没告诉她。」
调解员看看这边,看看那边,大概是第一次遇到撤销赠与的案子里出现这种材料。
方兰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拉开门,走到走廊上。
陆砚舟从长椅上站起来。
方兰走到他面前,没有抬手,没有拔高声音。她只问了一句:
「你抽她血的时候,想过我这个当妈的以后怎么做人吗?」
陆砚舟没有回答。
方兰回到调解室,对律师说:「撤诉。」
律师想说什么,她抬手止住。
「一亿我不要了。」
她看了乔暖一眼。
「你比我精。」
乔暖说:「是您比他清楚。」
方兰没再说话,拎着包走了。走廊上她经过儿子身边,没有停。
20.
那天晚上陆砚舟回了老宅。
主楼的灯亮着,但他母亲的房门锁了。
他去了东楼。
卧室还是她走那天的样子。衣柜开着一半,梳妆台空着。他拉开书桌第一个抽屉,是几张药店小票。第二个抽屉,一本硬壳笔记本。
记账本。
第一页的日期是三年前的四月。
「婚前协议公证费,八百,待还。」
「母亲疗养院第一季度,七万五,陆砚舟付,待还。」
「生日礼物,手表,他说三十万,待还。」
一笔一笔,三年,每一笔后面都是两个字:待还。
他翻到最后几页。
「第三次体检。走廊,护士平板:AB阴,400ml,储存,许清婉术前备血。回家做了饭。决定走。」
隔了两行。
「东楼走廊,给方兰听了个电话:砚舟说下个月老宅加我名字。她在楼梯口站了很久。」
下一页。
「方兰来了,三千万。我没说话,她自己加到一亿。多出来的七千万,算三次抽血的价。」
最后一行,字写得比前面都重。
「账两清。」
陆砚舟合上本子。
他明白了。不是她被赶走的。是她让他母亲来付了她的离开费,让他母亲亲手签了字,让他母亲亲口对着镜头说了「自愿」。他最周全的一次安排,连她的院门都没进去;而她的安排,从两个月前那条走廊就开始了。
他在书桌前坐到半夜。
离婚协议还压在桌上,女方签字栏是她的名字,财产分割那栏空着。
他拿起笔,签了。
装进信封,收件人写了市公证处,林素。
他没有告诉他母亲那通电话。
21.
一个月后。
离婚证是林素陪她去领的。陆砚舟全程没有说一句话,签完字就走了。
母亲已经在公立医院老年科住了二十多天,乔暖去看她,她坐在走廊的阳光里,看见乔暖进来,笑了。
「姑娘,你气色真好。」
「海边晒的。」
母亲点点头,像是听懂了。
回到岛上,阿泰在厨房里切姜,本票和公证从院子那头冲过来,差点把她撞翻。
她重新注册了账号,第一条:
离婚第五十天。
配图还是阳台外的海,栏杆上还是那只保温杯。
手机响了一声。
「AB阴之家」,有人发了条消息:「求AB阴,下周四,市一院,产妇。」
乔暖看了一眼,走进厨房。新日历挂在冰箱旁边,她拿起笔,把下周四圈上,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献血。
许清婉的手术在那个周五做了,很顺利。出院那天她没等陆砚舟来接,自己打了车,中途让司机在血站门口停了一下,进去做了稀有血型登记。
老周的修车铺开在老家镇上,开业那天收到一箱椰子,没写寄件人。
陆砚舟还住在老宅东楼。记账本他没扔,放在书桌第二个抽屉,和她放的时候一样。
海岛那边,椰子鸡出锅了。
乔暖把笔放回冰箱上,日历上的红圈很圆。
和两个月前厨房那本日历上的一样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