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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1:34:02

上辈子,我一脚踹翻饭桌,把小妹的男朋友骂出了家门。

小妹三年没跟我说一句话。

我爸进了两回抢救室。

重活一世,我和小妹说好了十张和解帖。

从前我总固执不肯退让,这一世,我早早备好帖子,包容她所有小性子,护着家里安稳和睦。

结果第一张帖子递出去,她男朋友手里的筷子掉了。

【第一章】

我睁开眼的时候,鼻子里全是孜然味。

楼下我爸在吼:“满仓!炭呢!你妹妹带对象回来了,你还在床上挺尸!”

我坐起来,看了眼手机。

二〇一八年,七月十四号。

我盯着这个日期看了足足十秒,手指头开始抖。

就是今天。

上辈子就是今天,小妹许糖糖把宋景骁领回家。

我看他第一眼就觉得不对劲,饭吃到一半,他开口问我们家老房子拆迁能分多少。

我当场掀了桌子。

一锅铁锅炖扣在地上,汤溅了我爸一裤腿。

许糖糖哭着跟他跑了,三年没回家。

再见面,是在医院,她瘦得脱了相,宋景骁把她名下那份拆迁款骗了个精光,人跑了。

她攥着我的手说:“哥,我早该听你的。”

我说:“不怪你,怪我脾气臭。”

那天晚上我骑电动车去给她买粥,一辆渣土车闯了红灯。

然后我就在这儿了。

我掀开被子下床,膝盖磕在床头柜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疼就对了,说明不是做梦。

我拉开抽屉,翻出一沓过年剩下的红纸,又从我爸记账的本子上撕了根笔。

楼下又在吼:“许满仓!”

“来了来了!”

我趴在床上,一口气写了十张。

字丑得我自己都不忍心看。

第一张:和解帖。哥错了,哥是狗。

第二张:和解帖。你说的都对,你说太阳是方的,哥立马去给太阳磨角。

第三张:和解帖。这个月的外卖哥包了。

我写到第十张,笔停住了。

上辈子我欠她一句话,一直没说出口。

我把第十张折起来,单独塞进裤兜。

剩下九张,揣进上衣口袋,贴着胸口。

下了楼,院子里支着两张折叠桌,我爸光着膀子在翻烤串,二婶王金凤坐在桌边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许糖糖站在门口,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

白衬衫,金表,头发梳得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

宋景骁。

我拳头一下子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上辈子的血还在我脑子里。

许糖糖看见我,下巴一抬:“哥,这是景骁,我男朋友。你别摆那张臭脸啊,我警告你。”

宋景骁笑着伸出手:“大哥好,常听糖糖提起你。”

我盯着那只手。

上辈子我没握,直接骂了句滚。

这辈子我深吸一口气,握上去,使劲晃了三下。

“妹夫好!欢迎欢迎!快坐快坐!”

院子里安静了。

我爸手里的烤串掉进炭盆里,滋啦一声冒了股青烟。

二婶的瓜子卡在牙缝里,半天没嗑开。

许糖糖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许满仓,你吃错药了?”

“没有,哥今天特别清醒。”

宋景骁被我晃得胳膊发麻,抽回手,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又挂了回去:“大哥真热情。”

“那必须的。”我拍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到椅子上,“妹夫在哪儿高就啊?”

“做点小投资,家里有几个厂。”

“厉害厉害!”

我竖起大拇指,眼睛盯着他手腕上的金表。

表盘上的字母,第二个拼错了。

上辈子我没看见,这辈子我看得清清楚楚。

饭吃到一半,宋景骁夹了块排骨,状似随意地问:“叔叔,听说咱们这片要拆了?”

来了。

我爸放下酒杯,我手心开始冒汗。

许糖糖偷偷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防备。

她在等我掀桌子。

我端起酒杯,一口闷了,辣得眼泪直往上冒。

“对,要拆!”我抢在我爸前面开口,“妹夫关心这个啊?关心好啊,一家人嘛!”

宋景骁愣住了。

许糖糖也愣住了。

她筷子一摔,站起来:“许满仓你到底想干嘛?你阴阳怪气给谁看呢!”

说完扭头就往屋里走。

我赶紧追上去,从胸口掏出第一张红纸,双手递到她面前。

“和解帖,第一张。”

她低头看了一眼。

哥错了,哥是狗。

她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憋得肩膀直抖。

“你有病吧。”

“有,哥病得不轻。收下吧,收下就算和好了。”

她一把抢过去,攥在手里:“幼稚死了。”

但她没扔。

我回到饭桌,宋景骁正低头剥虾,剥得很慢。

二婶凑到他耳边,嘀咕了一句什么。

我离得近,听见了半句。

“这小子不对劲,你得快点。”

宋景骁擦了擦手,抬头冲我笑,笑得露出八颗牙。

“大哥,下周我想带糖糖去签个东西,你不会反对吧?”

【第二章】

我没接话,低头啃鸡翅。

鸡翅烤糊了,苦得我舌头发麻。

“签什么啊?”我爸先问了。

“就是个理财,帮糖糖把以后的钱规划一下。”宋景骁说得轻描淡写,“年轻人嘛,得学着打理钱。”

二婶在旁边帮腔:“对对对,景骁是做投资的,懂行。”

我心里骂了句娘。

上辈子就是这份理财委托,许糖糖把拆迁款那份签给了宋景骁代管。

代着代着,钱就没了。

我放下鸡翅,擦了擦嘴,转头问许糖糖:“你想签吗?”

许糖糖正在剥毛豆,头也不抬:“关你什么事。”

“那哥支持你。”

宋景骁的眉毛跳了一下。

二婶的瓜子又卡住了。

许糖糖抬起头,盯着我看了五六秒,扔下一颗毛豆:“许满仓,你今天要是不说清楚你憋什么坏水,我就……”

“我就是想通了。”我从兜里摸出第二张红纸,“给。”

你说的都对,你说太阳是方的,哥立马去给太阳磨角。

许糖糖接过去,看完,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毛豆喷了宋景骁一脸。

宋景骁闭着眼,脸上挂着一颗毛豆,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对不起对不起!”许糖糖赶紧拿纸给他擦。

“没事。”宋景骁咬着后槽牙说。

我低头喝汤,汤勺在碗里搅了三圈,把笑憋回肚子里。

晚上收摊,我爸把我拽到墙角,压着嗓子问:“你小子是不是查出什么病了?”

“啊?”

“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跟你妹低过头?今天又是握手又是递纸条,我活了五十二年,就见过一种人这么干。”

“哪种?”

“快死的。”

我被口水呛得直咳嗽。

“爸,我没病。”

“没病你给你妹写哥是狗?”

“那是和解帖。”

“和解什么?你俩又没吵。”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总不能说,我们吵了三年,吵到你进抢救室,吵到我被渣土车撞死。

我爸眼眶红了,一巴掌拍在我后背上:“明天去医院,全身检查,钱我出。”

“爸,真不用……”

“必须去!不去我打断你的腿!”

第二天一早,我被我爸押上了电动三轮。

刚出门,许糖糖从二楼窗户探出头:“你俩干嘛去?”

“带你哥看病!”我爸吼了一嗓子,整条街都听见了,“他可能不行了!”

对门卖豆浆的张婶手一抖,一勺豆浆浇在了自己脚面上。

隔壁修车的老刘放下扳手,摘了帽子,冲我鞠了一躬。

我坐在三轮车斗里,抱着脑袋。

上辈子死了一回,这辈子没想到社死来得这么快。

到了医院,我爸挂了个全身体检,又挂了个神经内科,又挂了个心理科。

“爸,心理科就不用了吧?”

“你都给人写哥是狗了,还不用?”

心理科医生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的,听我爸说完前因后果,推了推眼镜,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三分同情。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自己对不起什么人?”

“有。”

“有没有想过补偿?”

“有。”

“有没有睡醒之后,觉得自己好像活过一辈子?”

我后背一凉,坐直了:“医生,你怎么知道?”

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了一行字,我伸头看了一眼。

疑似妄想,建议观察。

我爸在旁边抹眼泪:“我就说吧,我就说他不对劲。”

正闹着,诊室门被推开了。

许糖糖喘着粗气站在门口,头发都跑乱了。

“他怎么了?”

医生看看她,又看看我:“你是家属?”

“我是他妹!”

“那你最近有没有跟他发生过冲突?”

许糖糖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从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红纸,拍在桌上。

“他给我写这个,算冲突吗?”

医生拿起来看。

哥错了,哥是狗。

你说的都对,你说太阳是方的,哥立马去给太阳磨角。

医生扶了扶眼镜,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算……算症状。”

【第三章】

体检结果下午出来了。

我除了有点脂肪肝,啥毛病没有。

我爸捏着报告单,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嘴里念叨:“不可能啊,不可能啊。”

“爸,我真没事。”

“那你为啥突然对你妹这么好?”

许糖糖在旁边嚼口香糖,也斜着眼看我:“对啊,为啥?”

我被两双眼睛盯着,喉咙发干。

想编个理由,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就是……昨晚做了个梦,梦见我把你气跑了,咱家散了。”

我爸不说话了。

许糖糖嚼口香糖的嘴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把口香糖吐进纸巾里,扭头往外走:“我去买奶茶。”

我爸叹了口气,拍了拍我:“你妹嘴硬心软,你别往心里去。”

我在医院走廊上坐了半个小时,许糖糖还没回来。

我起身去找,在楼梯间听见她在打电话。

“景骁,我哥他……他今天去医院了,我得陪着。”

电话那头声音很大,我隔着门都听得见。

“陪什么陪?他装病你也信?下午三点理财经理就到了,你赶紧过来签字!”

“可是……”

“可是什么?你哥那个人你还不清楚?他就是想拦着咱俩,故意装可怜。糖糖,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你哥对你怎么样你心里也有数。”

许糖糖没说话。

我在门外,手按在门把上,想推门进去,手停在半空。

上辈子我就是推门进去,跟她大吵了一架。

她摔了电话,跟我说:“许满仓,你就是见不得我好。”

我收回手,退了两步,靠在墙上。

门里传来许糖糖的声音:“景骁,签字的事,下周再说吧。”

“许糖糖!你……”

电话挂了。

我愣在原地。

上辈子,她没这么说过。

楼梯间的门开了,许糖糖捧着两杯奶茶走出来,看见我,脚步顿住了。

“你偷听?”

“路过。”

她把一杯奶茶塞进我手里:“全糖加珍珠,你上辈子……”

她猛地闭上了嘴。

我手里的奶茶差点掉地上。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上辈子是猪,就爱喝全糖。”

她扭头就走,走得飞快,马尾辫甩来甩去。

我站在原地,奶茶的冰从吸管口冒出来,冻得我手指头发麻。

她刚才说的是上辈子。

我追上去,一把拽住她胳膊:“许糖糖,你把话说清楚。”

“松手!”

“你是不是也……”

“也什么也!你有病就去看病!”

她甩开我,跑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前一秒,我看见她眼眶是红的。

我没追,站在电梯口,脑子嗡嗡响。

晚上回家,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一点,我的门被敲响了。

三下,停一下,再两下。

这是我们小时候的暗号,我十二岁那年教她的,后来我俩吵翻了,再没用过。

我爬起来开门,许糖糖抱着枕头站在门口,穿着一套印着小黄鸭的睡衣。

她把一张红纸拍在我胸口上。

是我写的第一张。

哥错了,哥是狗。

背面多了一行字,是她的笔迹。

我也错了,我也是狗。

我抬头看她。

她吸了吸鼻子:“哥,十张和解帖,是我上辈子在病床上跟你说好的。”

“你说等我出院,你写十张,一张一张给我,我闹一次你就给一张,给完十张,咱俩就再也不吵了。”

“然后你就出门给我买粥去了。”

她嘴唇抖着,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小黄鸭上。

“第十张,你还欠着我呢。”

【第四章】

我俩在我房间里坐了一宿。

她坐床头,我坐地上,中间摆着一包辣条。

“所以你也回来了。”

“嗯,比你早三天。”

“那你还把宋景骁领回家?”

“我不领回来,他就去找二婶了。”她把辣条撕开,扯了一根塞嘴里,“上辈子我后来才知道,他是二婶介绍给我认识的。”

我脑子里咯噔一声。

“什么?”

“二婶欠了一屁股赌债,宋景骁是她债主找来的人。他俩合伙,一个哄我签理财,一个哄咱爸签代理,拆迁款下来,一半进宋景骁兜里,一半给二婶平账。”

我手里的辣条被我捏断了,红油淌了一手。

上辈子我只知道宋景骁是骗子,不知道二婶也掺和在里面。

我爸住院那会儿,二婶天天来送汤,哭得比谁都响。

“那你还跟他打电话说下周再签?”

“拖时间啊。”许糖糖翻了个白眼,“哥,我上辈子是傻,不是脑子坏了。重来一次,我得抓住证据。”

“什么证据?”

“他俩合伙的证据。上辈子钱被骗走,报了警,宋景骁咬死了是我自愿给的,二婶说她什么都不知道,警察也没辙。”

她舔了舔手指上的辣油:“这辈子我得让他自己说出来。”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

这还是那个一言不合就摔门的许糖糖吗?

“你看我干嘛?”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比我聪明。”

“废话。”她踢了我一脚,“所以从明天开始,咱俩得接着吵。”

“啊?”

“宋景骁和二婶最怕什么?最怕咱俩好。咱俩一好,他们就没缝可钻。”她掰着手指头,“所以在他们面前,咱俩得吵,吵得越凶越好,让他们觉得有机会。”

“那和解帖呢?”

“照发。”她笑了,笑得露出小虎牙,“你一边发帖,我一边闹,他们就会以为你在讨好我,我在故意作,越作越离不开他。”

我想了想,竖起大拇指:“你这招够损。”

“跟你学的。”

第二天中午,宋景骁开着一辆白色宝马停在我家烧烤摊门口。

车窗降下来,他戴着墨镜,胳膊搭在窗沿上,金表晃得我眼晕。

“糖糖,上车,带你去吃西餐。”

许糖糖正在帮我爸串肉,手上全是油,她看了我一眼。

我立马跳起来:“西餐?我也去!”

宋景骁的墨镜往下滑了半寸:“大哥也去?”

“去啊,我还没吃过西餐呢,妹夫请客不?”

许糖糖一摔竹签:“许满仓你要不要脸?我跟我男朋友约会你跟着干嘛?”

“我当电灯泡啊,省电。”

“你给我滚!”

她冲上来推我,我往后一退,从兜里掏出第三张红纸。

这个月的外卖哥包了。

她抢过去,撕成两半,扔我脸上:“谁稀罕你的外卖!”

转身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

宋景骁嘴角翘起来,冲我挥了挥手:“大哥,下次一定。”

车开走了。

我弯腰把两半红纸捡起来,背面是她早上偷偷写的字。

车是租的,查车牌。

我掏出手机拍下车牌号,转头问我爸:“爸,咱这片谁家开租车行?”

我爸正蹲在炭盆前面扇火,头也不抬:“老刘他小舅子啊。”

修车的老刘正好路过,听见了,凑过来:“咋了满仓?”

“刘叔,帮我问问这车牌,谁租的。”

老刘看了一眼,乐了:“这车啊,我小舅子的,昨天刚租出去,押金都没交齐,说是三天后补。”

“租车的人叫啥?”

“姓宋,说是做大生意的,嘿,大生意的人押金都交不起。”

下午四点,宋景骁的宝马开回来了。

车刚停稳,老刘他小舅子带着两个伙计从巷子口冲出来,一把拉开驾驶座的门。

“宋老板!押金呢!说好今天补的!”

宋景骁的墨镜掉在了方向盘上。

整条街的人都探出头来看。

张婶端着豆浆碗,老刘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我爸举着烤串,嘴张成了一个圆。

许糖糖坐在副驾,手里捧着一杯奶茶,吸管咬在嘴里,瞪大眼睛看着宋景骁。

演技一流。

“什么押金?我……我那是……”宋景骁结巴了。

“别我我我了!三千押金,今天不交,车我开走!”

“糖糖,你先下车。”宋景骁咬着牙推开车门,脸涨得发紫,“兄弟,咱们借一步说话。”

“借什么借!就在这儿说!”

宋景骁的手在裤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张卡:“刷卡行吗?”

老刘小舅子拿出个POS机,一刷。

余额不足。

整条街安静了一秒。

然后张婶的豆浆碗掉了。

【第五章】

宋景骁最后是走着离开的。

车被开走了,他站在马路中间,白衬衫后背湿透了一大片。

许糖糖站在我旁边,假装抹眼泪,嘴角却在抽。

我从兜里摸出第四张红纸,塞进她手里。

今天哥请你吃烤腰子,管够。

她低头看了一眼,憋着笑踹了我一脚:“滚。”

宋景骁回头看了我俩一眼。

那一眼,我看得清清楚楚,眼珠子是红的。

晚上十点,我爸正在收摊,巷子口来了一群人。

领头的是二婶王金凤,身后跟着七八个街坊,还有两个穿制服的民警。

“就是他!”二婶指着我,嗓门尖得刺耳朵,“许满仓天天欺负他妹妹,今天下午当街把我们糖糖男朋友的车给抢了!”

我手里的铁签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民警走过来:“你是许满仓?”

“是我。”

“有人报警说你殴打妹妹、抢夺他人车辆,跟我们回去一趟。”

我爸冲过来:“警察同志,这是误会!”

“是不是误会,所里说。”

二婶在旁边拍着大腿哭:“我这个侄子啊,从小就霸道,糖糖被他欺负得天天哭,你们看看,你们看看他写的这是什么!”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红纸,抖开。

是第三张,被许糖糖撕成两半的那张。

二婶不知道从哪儿捡的,还用胶带粘上了。

这个月的外卖哥包了。

民警看了看,又看了看我:“这是什么?”

“和解帖。”

“和解什么?”

“和解……我俩吵架。”

二婶嗷一嗓子:“听见没!听见没!他自己承认了!吵架!天天吵!糖糖被他逼得要离家出走!”

我被带上了警车。

派出所里,一个胖乎乎的老民警给我倒了杯水。

“小伙子,说说吧,怎么回事。”

“警察叔叔,真是误会,那车是宋景骁租的,他没交押金,车行收回去的。”

“那你妹妹呢?你打她了?”

“我哪敢啊,我给她写帖子道歉还来不及。”

“什么帖子?”

我从兜里掏出剩下的五张,一张一张摆在桌上。

老民警戴上老花镜,凑过去念。

“和解帖,第五张,你喜欢的那个明星,哥去给你抢签名,被保安打了哥也认。”

“第六张,你的猫哥去喂,猫砂哥去铲,猫挠哥哥也不还手。”

“第七张,以后过年你不想回答相亲问题,哥替你挨骂。”

老民警念到这儿,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小伙子,你这是欺负妹妹?”

“我这是被妹妹欺负。”

旁边一个年轻民警没忍住,笑出了声,被老民警瞪了一眼,赶紧低头记笔录。

正说着,门被一脚踹开了。

许糖糖冲进来,头发乱糟糟的,脚上一只拖鞋一只运动鞋。

“警察叔叔!谁说我哥欺负我?”

二婶在门外喊:“糖糖你别护着他!”

许糖糖回头瞪了二婶一眼,那眼神,我上辈子在她看宋景骁的照片时见过一回。

“二婶,我哥欺负我?我哥天天给我写哥是狗,你见过这么欺负人的?”

她冲到桌子前面,从兜里掏出四张红纸,啪地拍在桌上。

“警察叔叔你看!第一张!哥错了哥是狗!第二张!太阳是方的他去磨角!第四张!烤腰子管够!”

老民警看看桌上九张红纸,又看看我俩,叹了口气。

“你们兄妹俩,回家吧。”

“那报警的事……”

“报假警的事,我们会找报警人谈谈。”老民警往门外看了一眼。

二婶的脸一下子白了,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手机响了。

她背过身接起来,压着嗓子:“景骁,事情办砸了,这小子邪门得很……”

许糖糖站在我旁边,手指头在我胳膊上掐了一下。

她手机屏幕亮着,录音键是红的。

二婶刚才那半句话,录进去了。

“不够。”许糖糖压着嗓子说,“半句话定不了罪,得让他俩亲口说清楚。”

我点点头。

她又掐了我一下:“哥,你那张猫砂的帖子,作数吧?”

“作数。”

“那你明天去铲,咱家猫三天没铲了,我熏得受不了。”

【第六章】

我铲了一早上猫砂。

咱家那只橘猫叫大胖,十二斤,脾气比许糖糖还臭。

我刚蹲下,它一爪子挠在我手背上,三道血印子。

我咬着牙没还手。

许糖糖靠在门框上嗑瓜子,笑得前仰后合:“第六张,猫挠哥哥也不还手,你自己写的。”

“我当时以为你能闹,没想到猫也能闹。”

正铲着,许糖糖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宋景骁发朋友圈了。”

她把手机递给我。

朋友圈配图是一张聊天记录截图,对话框一边是许糖糖的头像,一边是宋景骁。

截图里的许糖糖说:“景骁,我哥又打我了,我好害怕,我想跟你走。”

下面一排评论。

“这当哥的还是人吗?”

“报警啊!”

“心疼小姐姐。”

我把猫砂铲一摔,大胖吓得窜上了柜顶。

“这是你发的?”

“我发个屁!”许糖糖气得手直抖,“他P的!”

“这个王八蛋。”

我抬脚就往外走,被许糖糖一把拽住。

“你干嘛去?”

“打他。”

“你打他就真成了你打人了!”

我站在门口,胸口一起一伏,手背上的血印子火辣辣地疼。

许糖糖拽着我的胳膊没松手,过了一会儿,她说:“哥,上辈子你也是这样,一点就着。”

我停住了。

“他就是要你冲过去。”

她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一口气:“他急了。车的事、派出所的事,他在街坊面前丢了脸,二婶那边也催得紧,他等不了了。”

“那怎么办?”

“让他来。”

她掏出手机,开始打字。

我凑过去看。

景骁,你说得对,我哥就是个疯子,我受不了了。拆迁签约就在下周三,我想先把我那份转到你那儿,省得我哥打主意。

发送。

不到十秒,对面回了。

宝贝你终于想通了!周三我陪你去!二婶也去,她给咱爸做工作!

许糖糖把手机扔在床上,冲我扬了扬下巴:“鱼咬钩了。”

“他叫咱爸,叫得还挺顺。”

“脸皮厚呗。”

那天晚上,许糖糖跟我闹了一场真的。

起因是我把冰箱里她的芒果千层吃了。

我是真不知道那是她的,盒子上也没写名字。

她打开冰箱,看见空盒子,站在冰箱前面一动不动,足足半分钟。

“许满仓。”

“在。”

“我的千层呢?”

“……我吃了。”

“那是我排了两个小时队买的!”

“我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就吃?你上辈子就这样!我的什么东西你都不当回事!”

她吼着吼着眼泪下来了。

我站在那儿,嘴里还有芒果味。

想说对不起,话卡在嗓子眼里。

上辈子我们吵架,从来不是因为什么大事。

一盒千层,一句话没说对,一个电话没接,攒着攒着,就攒成了三年不说话。

我掏出第七张红纸。

以后过年你不想回答相亲问题,哥替你挨骂。

我把红纸撕了。

她愣住了,眼泪挂在下巴上。

“你干嘛?”

“这张不对。”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新红纸,趴在冰箱门上写。

和解帖,第七张,哥现在去排队,排到天亮也给你买回来。

写完塞给她,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那家千层店开在城东,晚上十点关门,我骑电动车过去的时候已经九点四十了。

门口还排着五个人。

我站在队尾,一边排一边擦汗。

排到我的时候,店员说:“不好意思,芒果的卖完了。”

我站在柜台前,愣了五秒。

“那……那还有什么?”

“榴莲的。”

我咬了咬牙:“来一个。”

回到家,许糖糖坐在沙发上,抱着大胖,眼睛还是肿的。

我把盒子递过去。

她打开,一股榴莲味冲出来,大胖嗷一嗓子从她怀里蹦了出去,躲到了沙发底下。

许糖糖盯着那盒榴莲千层看了三秒,然后笑了,笑得直拍大腿。

“许满仓,你知道我对榴莲过敏吗?”

“……我不知道。”

“你上辈子也不知道。”

她笑完了,把盒子盖上,往我怀里一塞:“你吃吧,算我送你的。”

我抱着一盒榴莲千层,蹲在沙发边上,吃了一口,被熏得直流眼泪。

许糖糖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哥,咱俩这辈子,就这么吵吧,吵完还能一起吃东西那种。”

【第七章】

周三上午九点,拆迁办。

大厅里挤满了人,我们这片三十多户都来签约。

我爸穿了一件压箱底的西装,扣子扣错了一颗,被许糖糖按着重扣。

宋景骁到得比谁都早。

他换了块新表,这回字母拼对了,看着还挺像回事。

二婶跟在他身后,烫了个新头,手里拎着个文件袋,嘴唇抹得通红。

“大哥。”宋景骁冲我笑,笑得满面春风,“今天是大日子啊。”

“可不嘛。”我也笑。

二婶凑到我爸身边,挽着他的胳膊:“大哥,签字的事,你先别急,我这儿有个东西你得先看看。”

她打开文件袋,掏出一张发黄的纸。

“咱爸临走前留的遗嘱,这老房子,有我们二房一半。”

我爸手里的笔掉了。

“金凤,这……爸什么时候写的遗嘱?”

“你别管什么时候写的,白纸黑字,还有爸的手印呢!”

拆迁办的工作人员围过来,接过那张纸看了看,眉头皱起来:“这个……确实需要核实。”

大厅里的人都看过来了。

二婶挺直了腰板,嗓门拔高了八度:“我们二房这些年吃了多少亏!老房子大哥一家住着,烧烤摊大哥一家开着,凭什么拆迁款也全是他们的?”

宋景骁在旁边帮腔:“阿姨说得对,一码归一码。”

他转头看许糖糖:“糖糖,你那份先转到我这儿,省得被扯进这摊子烂事里。”

许糖糖低着头,攥着衣角,一副为难的样子。

我爸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手按在胸口上。

我心里一紧。

上辈子我爸第一次进抢救室,就是这么按着胸口倒下的。

我一把扶住他,转头看二婶。

“二婶,这遗嘱是爷爷哪年写的?”

“二〇一五年!”

“爷爷二〇一五年在干嘛?”

“那……那年他身体还行……”

“二〇一五年爷爷中风,右手瘫了,一直到走都没再拿起过笔。”我盯着她,“他拿什么写的?脚吗?”

二婶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大厅里有人小声说:“对啊,许老爷子那几年手不能动,我记得。”

“我也记得,他吃饭都得人喂。”

二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遗嘱抖得哗哗响。

“那……那是爸口述,我代写的!”

“口述代写,得有见证人,得有录像,你有吗?”

“我……”

宋景骁咳嗽一声,往前站了一步:“大哥,这是你们家的家事,咱们先签别的。糖糖,来,咱们先把你那份办了。”

他伸手去拉许糖糖。

许糖糖往后一缩,躲到了我身后。

“景骁。”她声音发颤,“你刚才说先转到你那儿,转过去以后呢?”

“以后我帮你理财啊,翻倍。”

“那你上礼拜跟二婶打电话,说钱到手先还她的债,剩下的你拿去填窟窿,这话是什么意思?”

宋景骁的脸僵住了。

二婶手里的遗嘱掉在了地上。

“什么电话?我没打过……”

许糖糖掏出手机,按下播放键。

二婶的声音从手机喇叭里炸出来,开得最大声,整个大厅都听得见。

“景骁,事情办砸了,这小子邪门得很……”

后面还有一段,是前天晚上许糖糖约二婶出来吃饭,假装哭诉被我欺负,二婶喝了两杯,嘴就没把门了。

“你放心,糖糖那丫头片子好哄,签了字钱就是咱们的,我那十五万的债一还,剩下的你随便拿……”

大厅里鸦雀无声。

二婶站在原地,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宋景骁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转身就往门口跑。

门口站着两个民警。

就是派出所那个胖乎乎的老民警,还有那个憋笑的年轻民警。

老民警冲我点了点头,转头看宋景骁:“宋先生,有人报案说你涉嫌诈骗,跟我们走一趟吧。”

宋景骁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我没有!是她!是王金凤找的我!她欠了赌债,是她让我干的!”

二婶尖叫一声扑过去,指甲往他脸上挠:“你放屁!是你主动找的我!你说你干这个干了好几回了!”

两个人在拆迁办大厅里扭打成一团,宋景骁的新表被扯掉了,滚到了我脚边。

我捡起来看了一眼。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高仿,假一赔十。

【第八章】

宋景骁被带走了。

二婶没被带走,她只是嘴上说了几句,钱还没到手,警察说证据不够,批评教育了一顿就放了。

她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爸签完了拆迁协议,手抖得握不住笔,签名歪歪扭扭的。

签完他坐在拆迁办外面的台阶上,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咳嗽起来。

“金凤是我亲弟媳啊。”

我坐在他旁边,没说话。

许糖糖坐在另一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爸,没事了。”

“你二叔走得早,我寻思着能帮就帮……”我爸抹了一把脸,“她要钱,跟我说就是了,我能不给吗?”

那天晚上,烧烤摊没开张。

我们三个坐在院子里,吃泡面。

吃到一半,许糖糖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开了免提。

“许糖糖是吧?”一个男人的声音,嗓子粗得砂纸一样,“宋景骁欠我们二十万,他说你是他未婚妻,这钱你得还。”

我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

“我不是他未婚妻。”

“他说是就是。明天晚上八点,金樽KTV三楼,你带钱过来,不来的话,你家那个烧烤摊,咱们去照顾照顾生意。”

电话挂了。

我爸脸色煞白:“这……这是什么人?”

许糖糖握着手机,手指头发白:“宋景骁的债主,上辈子……上辈子他们也来过。”

上辈子我不知道这件事。

那时候许糖糖跟我断了联系,一个人扛的。

我看着她,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

“上辈子你是怎么办的?”

“去了。”她声音很轻,“被灌了酒,签了个借条,二十万,后来拆迁款就是拿去还这个了。”

我把叉子放下,站起来。

“明天我去。”

“你去干嘛?你去挨揍?”

“我去还帖子。”

许糖糖瞪着我:“你脑子有坑吧?”

“第八张还没给呢。”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红纸,蹲在泡面碗边上写,“你看着。”

和解帖,第八张,以后有人欺负你,哥先上,打不过哥喊人。

许糖糖接过去看了,没吭声。

第二天晚上,我穿了一身服务员的马甲,从金樽KTV后门溜进去的。

马甲是老刘他侄子借我的,他侄子在这儿当服务员。

三楼最里面的包厢,门口站着两个光头。

我端着一个果盘,敲了敲门。

“果盘!”

光头打开门,我低着头走进去。

包厢里烟雾缭绕,沙发上坐着一个胖子,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看着比宋景骁那块表真多了。

许糖糖坐在胖子对面,面前摆着一杯酒,一张借条。

我爸跟在后面,原本说好他在楼下等,结果他非要跟着,现在正蹲在门外的走廊上,假装系鞋带。

胖子看了我一眼,没在意,挥挥手:“放那儿。”

我把果盘放下,没走。

“还有事?”

“老板,你们这儿最低消费多少?”

“关你屁事?”

“没事,就问问。”我在许糖糖旁边坐下,拿起那张借条看了一眼,“二十万,利息另算,这是高利贷吧?”

胖子的脸沉下来了:“你谁啊?”

“她哥。”

两个光头围了过来。

我咽了口唾沫,手心全是汗,但我没站起来。

“老板,宋景骁欠你钱,你找宋景骁去,他现在在派出所,你去了正好,警察同志也在找你们放贷的人。”

胖子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宋景骁昨天被抓了,诈骗,你不知道?”

胖子的脸色变了,扭头看身后的小弟,小弟摇摇头。

就在这时候,包厢门被推开了。

我爸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十几个人。

张婶,老刘,老刘他小舅子,老刘他侄子,卖煎饼的大爷,修鞋的王叔,还有整条街的街坊,有的拿着擀面杖,有的拿着炒勺,老刘手里拎着一把大扳手。

我爸挺着胸脯,西装扣子又扣错了:“谁要照顾我家烧烤摊的生意?”

胖子站起来,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我。

“你……你这是喊人了?”

“打不过就喊人,帖子上写的。”

许糖糖在旁边没忍住,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又哭了,一把搂住我的胳膊。

胖子带着两个光头从后门溜了,借条都没拿。

我把借条撕碎了,扔进果盘里。

回家路上,张婶拍着我的肩膀:“满仓啊,上回你爸说你快不行了,我还给你烧了炷香呢。”

“……谢谢张婶。”

“不谢不谢,香没白烧,你看你现在多精神。”

【第九章】

宋景骁在看守所里待了二十天,取保候审出来了。

他出来的第一件事,是去找二婶。

第二件事,是给许糖糖发了条消息。

糖糖,我是被冤枉的。下周六,我爸妈从老家过来,想见见你,就在锦华酒店,你来了我当面跟你解释。

许糖糖把消息给我看。

“他爸妈?”

“上辈子他说他爸妈在国外。”许糖糖冷笑,“这辈子又从老家过来了。”

“去不去?”

“去啊,为什么不去?”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扣,“上辈子他害我一辈子,这辈子他自己送上门来。”

那几天,许糖糖天天抱着电脑查东西。

我凑过去看,她在翻一个论坛,帖子标题是:曝光一个渣男,专骗拆迁户家的女儿。

发帖的人叫小鱼,帖子里贴着宋景骁的照片。

“小鱼是上辈子另一个受害者。”许糖糖说,“上辈子我在医院认识的,她被宋景骁骗了三十万,想不开喝了药。”

她把帖子往下翻,一共有三个女孩在跟帖。

“这辈子,我先找到她们了。”

周六晚上,锦华酒店,二楼包厢。

宋景骁订了个大圆桌,桌上摆着十八个菜,正中间一个大红烧鱼。

他穿了一身新西装,头发又梳回去了,看着跟没事人一样。

旁边坐着一对中年夫妻,男的穿着皮夹克,女的戴着金耳环,看见许糖糖进来,女的立马站起来,满脸堆笑。

“哎呀,这就是糖糖吧?真俊!”

我跟在许糖糖后面进去,宋景骁的笑僵了一下:“大哥也来了?”

“娘家人,得来。”

宋景骁咬了咬牙,没说什么,拉开椅子让许糖糖坐。

饭吃到一半,皮夹克男人从包里掏出一份东西,推到许糖糖面前。

“糖糖啊,景骁这孩子不懂事,之前的事是误会。我们老宋家不会亏待你,这是订婚协议,你先签了,以后你就是我们宋家的人,你那份钱,咱们一家人一起打理。”

许糖糖看着那份协议,没动。

“叔叔,您是做什么的?”

“我?我在老家开厂的。”

“开什么厂?”

“服装厂。”

“在哪儿?”

皮夹克男人卡了一下:“在……在城西。”

“您刚才说在老家。”

宋景骁在桌子底下踢了皮夹克一脚,皮夹克连忙改口:“老家在城西!”

许糖糖笑了一声,站起来,走到包厢门口,把门拉开。

门外站着三个女孩。

为首的那个瘦瘦小小,扎着马尾,手里攥着一张照片。

宋景骁看见她,筷子掉在了地上。

“小鱼?你……你怎么……”

小鱼走进来,把照片拍在桌上。

照片上是宋景骁搂着她,背景是一家婚纱店。

“宋景骁,你说你爸妈在国外,跟我订婚的时候,你带了两个演员来演你爸妈。”小鱼指着皮夹克男人,“就是他俩。”

皮夹克男人的脸刷地白了,金耳环女人往后缩了缩。

第二个女孩走上来,也拍了一张照片。

“你跟我说你爸妈在南方开矿,也是他俩。”

第三个女孩走上来,第三张照片。

“你跟我说你爸妈在海南开酒店,还是他俩。”

三张照片摆在桌上,三张照片里,都是那对夫妻,穿着不同的衣服,挂着同样的笑。

皮夹克男人站起来,往门口退:“这个……这个我们就是接活的,一场八百……”

“闭嘴!”宋景骁吼了一声。

他站起来,脸涨成猪肝色,额头上青筋直跳,指着许糖糖。

“许糖糖!你阴我!”

“我阴你?”许糖糖往前走了一步,“你骗我签理财,你P我的聊天记录,你找人去烧烤摊威胁我爸,你让债主拿借条逼我,到底谁阴谁?”

宋景骁的嘴唇哆嗦着。

“我……我没有……那些都是王金凤让我干的!是她!”

“二婶已经去派出所自首了。”我从兜里掏出手机,“今天下午去的,她把你俩的聊天记录全交了,说你还骗过另外四家,她就是介绍人,一单抽两成。”

这是真的。

二婶从拆迁办回去以后,被债主堵了三回,最后实在扛不住,跑去派出所,把宋景骁卖了个干干净净。

上辈子她是落井下石,这辈子轮到宋景骁尝尝这个滋味。

宋景骁的脸一下子白了,从脖子白到额头。

“不可能……她不敢……”

包厢门外,那个胖乎乎的老民警已经站在那儿了。

“宋景骁,取保期间涉嫌继续诈骗,跟我们回去吧。”

宋景骁往后退,撞翻了椅子,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坐在那儿,看着桌上的三张照片,看着站在门口的三个女孩,看着许糖糖,嘴里喃喃地说:“我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年轻民警过去扶他,他突然抓住民警的胳膊,嗷地哭了出来。

“警察同志,我错了,我真错了,我都是被逼的,我也欠了一屁股债,我……”

他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新西装的袖子上全是红烧鱼的汤汁。

许糖糖站在那儿看着他,看了很久,转身走出了包厢。

我跟出去,看见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过去,没说话,掏出第九张红纸。

和解帖,第九张,上辈子你受的委屈,这辈子哥陪你一件一件讨回来。

她接过去,看完,攥在手里,哭出了声。

【第十章】

宋景骁判了七年。

二婶因为自首,加上退赃,判了缓刑,搬回了老家。

走之前她来过一次烧烤摊,站在马路对面,没过来。

我爸看见了,在炭盆前面站了半天,最后包了一兜烤串,让我送过去。

我拎着烤串过了马路,二婶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把烤串塞给她:“我爸让给的。”

她接过去,眼眶红了,转身走了。

拆迁款下来那天,我爸没拿去存定期,也没拿去买房。

他在新小区底下盘了个门面,挂了块招牌。

许记铁锅炖。

开张那天,整条街的街坊都来了。

张婶送了两个花篮,老刘送了一套新炭炉,派出所那个胖乎乎的老民警也来了,坐在角落里啃了两盘羊肉串,走的时候硬要给钱,我爸死活不收,两个人在门口推了五分钟。

小鱼她们三个也来了,坐在许糖糖旁边,四个女孩挤一张桌子,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我在后厨帮我爸切肉,切得满手都是油。

许糖糖探进头来:“哥,出来一下。”

“干嘛?忙着呢。”

“出来。”

我擦了擦手,走出去。

她站在店门口,穿着一条新裙子,手里攥着一沓红纸。

九张,一张不少,有一张还是用胶带粘起来的。

“第十张呢?”

我从裤兜里掏出那张折了好几折的红纸。

纸都磨毛了,揣了大半年,边上被汗浸得发黄。

我递过去,手有点抖。

她展开来看。

上面只有一行字。

和解帖,第十张,糖糖,上辈子哥没说出口,这辈子补上,哥一直都疼你。

她看完,没哭,抬头冲我笑,笑得露出小虎牙。

“许满仓,你这字真丑。”

“嫌丑还我。”

“不还。”

她把十张红纸叠在一起,用一根皮筋捆好,塞进包里。

然后她从包里掏出另一张红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

是她的字,比我好看多了。

和解帖,第一张,哥,以后我闹,你不用再写了,我自己会回来。

我捏着那张红纸,喉咙一下子发紧,眼睛发酸。

“你写的?”

“废话,不然是大胖写的?”

“就一张?”

“一张就够了。”她白了我一眼,“你以为我跟你一样,跟批发似的。”

店里我爸在喊:“满仓!羊肉串糊了!”

“来了来了!”

我把红纸揣进胸口,转身往后厨跑。

跑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许糖糖站在门口,阳光打在她脸上,她低头看着包里那捆红纸,嘴角一直翘着,没放下来过。

大胖蹲在她脚边,冲着隔壁店门口的一只狗哈气,毛炸成了一个球。

后厨里我爸又吼了一嗓子:“许满仓!你再不来,你那盘腰子我给你妹了!”

许糖糖在外面喊:“给我!我要吃!”

“那是我的!”

“你写了帖子的,烤腰子管够!”

我站在后厨门口,手里拎着一把肉,笑得直不起腰。

上辈子我们吵了三年。

这辈子,我们抢一盘腰子能抢一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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