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说,再不相亲,就把我照片挂公园相亲角,标价九块九。
我只能骑着共享单车去赴约。
女方点了三万八的菜,冷笑问我:“月薪三千,你结得起吗?”
我掏出黑卡。
她笑得更大声了。
直到店长从后厨狂奔出来,膝盖在大理石地上滑了半米:“老板,您视察自家餐厅,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
她的笑卡在了嗓子眼。
【第一章】
我叫顾大川,二十七岁。
此刻我正蹲在阳台上,跟我妈进行一场关乎尊严的谈判。
“妈,我不去。”
“不去也行。”
我妈王秀芬女士慢悠悠掏出手机,点开一张图片怼到我脸上。
是我的照片。
大学军训时晒得黢黑,咧嘴笑露出八颗牙的那张。
下面还配了一行字:男,二十七,未婚,能吃,好养活,九块九包邮。
“明天早上六点,人民公园相亲角,我给你挂最显眼的位置。”
我腿一软。
“妈,九块九是不是太侮辱人了?”
“那你说多少?”
“起码十九块九吧。”
我妈抬手就是一巴掌拍我后脑勺上。
“下午两点,云栖餐厅,人家姑娘叫刘曼曼,银行上班的,你给我好好表现。”
我捂着后脑勺愣住了。
云栖?
那不是我家的店吗?
我妈眼神飘了一下:“咋了?人家姑娘挑的地方,米其林一星,高档。”
【我妈绝对有问题。】
但我没敢问。
下午一点四十,我扫了辆共享单车出发。
车座子是歪的,链条咔哒咔哒响,骑一脚掉一次链子。
我推着车走了两站地,到云栖门口时,衬衫后背湿透了。
门童小李看见我,眼睛一亮,嘴刚张开。
我一个眼神甩过去。
小李硬生生把那声“老板”咽了回去,喉结滚了两下,憋出一句:“先、先生里边请。”
我点点头,把单车锁在门口的罗马柱旁边。
小李看着那辆小黄车靠在大理石柱子上,嘴角抽了抽。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
长卷发,大红唇,手腕上一只亮闪闪的包,正对着小镜子补口红。
“你好,我是顾大川。”
刘曼曼抬眼。
从我的头发扫到我的衬衫,再扫到我的帆布鞋,最后视线越过我,落在窗外那辆小黄车上。
她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你骑那个来的?”
“对,一块五起步,挺划算。”
“……”
她把镜子啪地合上。
“坐吧。阿姨说你是做餐饮的?”
“对。”
“具体干什么?”
我想了想。
我确实在后厨刷过盘子,切过葱,还替保洁阿姨通过下水道。
“啥都干点。”
刘曼曼眉毛挑了起来:“打杂的?那一个月多少?”
我老实回答:“三千。”
这是真的。
我给自己定的工资就是三千,剩下的全滚回公司账上。
用我财务总监的话说,这叫老板自虐式抠门。
刘曼曼笑出了声。
她拿起手机,当着我的面拨了个号,还开了免提。
“喂,浩哥?我跟你说,我今天相亲遇到个奇葩。”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笑声:“多奇葩?”
“月薪三千,骑共享单车来米其林相亲。”
“哈哈哈哈,曼曼你别为难人家,让他点杯白开水,别把一个月工资搭进去。”
两个人在我面前笑成一团。
我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
【酸。我家柠檬水挺好喝的。】
刘曼曼挂了电话,冲服务员打了个响指。
“菜单。”
她连翻都没翻:“主厨套餐两份,惠灵顿牛排加一份,鱼子酱来最大罐的,再开一瓶你们这最贵的红酒。”
服务员是新来的,不认识我,笔尖停在本子上:“女士,您确定吗?”
“怎么,怕我付不起?”
刘曼曼下巴一抬,看着我:“当然是男方请客。相亲的规矩,男方买单,天经地义。”
我放下杯子。
“你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吃不完打包啊,给我家狗吃。”
“那狗挺有福气。”
刘曼曼噎了一下,随即冷笑:“顾大川,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跟我之间的差距,就是这一顿饭的差距。”
菜一道道上来。
她拍照,发朋友圈,配文:遇到一个月薪三千的,让他见识见识世面。
她吃两口就放下叉子,剩下的全推到一边。
那块惠灵顿牛排,我们主厨老周揉了四个小时的酥皮,被她切了一刀,扔在盘子边上。
我盯着那块牛排看了很久。
“你不吃了?”
“不吃,腻。”
我把盘子拉过来,三口吃完。
刘曼曼看我的眼神,从嫌弃升级成了看动物园的猴子。
两个小时后,服务员把账单放在桌上。
三万八千八百八十八。
刘曼曼两手交叉托着下巴,红唇一弯。
“买单吧,月薪三千的顾先生。”
【第二章】
我摸了摸口袋。
刘曼曼身子往后一靠,抱起胳膊。
“没钱可以直说,我现在打电话给浩哥,让他来帮你结,你跪下给我道个歉就行。”
邻桌几个客人都看了过来。
我从钱包夹层里抽出一张卡。
纯黑色,磨砂面,边角被我磨得有点掉漆。
刘曼曼盯着那张卡,愣了两秒,然后笑得前仰后合,眼线都快笑花了。
“黑卡?顾大川你从哪个小摊上买的?二十块钱三张那种?”
她拿手机对着我拍。
“家人们看看啊,月薪三千,掏黑卡买单,现在的男人为了面子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把卡放在账单上,推给服务员。
新来的服务员接过卡,低头一看,手抖了。
她又看了一眼。
然后她抓着卡,转身就往后厨跑,高跟鞋在地上踩得咚咚响。
刘曼曼笑得更开了:“你看,人家服务员都去报警了。”
十秒后。
后厨的门哐地被撞开。
一个穿黑西装、头发梳得锃亮的胖男人冲了出来,领带甩到了肩膀后面。
是店长老韩,韩金贵。
他跑得太急,在大厅中间踩到一块水渍,脚底一滑。
整个人单膝跪地,膝盖在大理石地上滑出半米,正好停在我椅子旁边。
全场安静了。
老韩顾不上爬起来,扶着桌角,喘得满脸通红:“老板!您视察自家餐厅,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我好让老周给您留块最好的牛排!”
刘曼曼举着手机,手僵在半空。
她的嘴还张着,刚才那半声笑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个嗝。
“老……老板?”
老韩回头看她,又看看桌上的空盘子和那瓶开了的红酒,额头上的汗下来了。
“老板,这位是?”
“相亲对象。”
“哦哦哦。”老韩连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那这单免了,必须免!”
“不免。”
我把卡又往前推了推。
“刷。该多少是多少,这个月营业额本来就差点。”
老韩嘴角抽了一下。
【老板又抠了。自己的店,自己刷自己的卡,左口袋进右口袋。】
我能看出他在心里骂我。
刘曼曼终于回过神。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刮得地板吱一声。
“我懂了,你们是一伙的!”
她指着老韩:“你是他雇的演员吧?多少钱一场?两百还是三百?”
老韩懵了:“女士,我在这干八年了……”
“少来!一个骑共享单车的会是米其林老板?你当我傻?”
她举起手机,镜头怼到我脸上:“家人们,我今天揭穿一个骗局,雇演员装老板,就为了骗女孩子……”
话没说完。
我身后那张屏风后面,传来一声咳嗽。
很熟悉的咳嗽。
屏风被一只手推开了。
一个戴墨镜、贴着两撇假胡子、穿着我爸旧夹克的中年妇女,端着一杯柠檬水走了出来。
是我妈。
我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妈?你怎么在这?”
“我不放心你。”
我妈摘了墨镜,冲刘曼曼摆摆手:“姑娘,不合适,你走吧。”
然后她转身,冲着整个餐厅喊了一嗓子:“二号桌的闺女,过来吧,轮到你了!”
二号桌,一个扎马尾的姑娘站了起来。
三号桌,一个戴眼镜的姑娘也站了起来。
四号桌,五号桌,六号桌……
整整七个姑娘,齐刷刷看向我。
我脑子嗡的一声。
“妈,这都是……”
“相亲对象啊。”我妈理直气壮,“一个一个见太慢了,我把今天下午整层包了,排好了号,一个半小时一个,晚上十点前能见完。”
老韩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老板,阿姨上周就订了,说给您个惊喜。”
我捂住脸。
【这哪是惊喜,这是公开处刑。】
刘曼曼站在原地,左看看我妈,右看看那排姑娘,最后看看老韩,嘴唇哆嗦着。
“你们……你们一家子都是神经病!”
她抓起包,踩着高跟鞋冲出了门。
走到门口,她回头又喊了一句:“顾大川,你等着!我会让全网都知道你是个骗子!”
门砰地关上。
二号桌的马尾姑娘坐到了我对面,小心翼翼地问:“请问……你真的月薪三千吗?”
我叹了口气。
“真的。”
马尾姑娘站起来,礼貌地鞠了个躬,走了。
我妈在旁边拍大腿:“哎呀你傻啊!你就不会说三万?”
【第三章】
那天晚上,我被我妈押着见完了剩下的六个。
结果全军覆没。
原因五花八门。
有嫌我月薪三千的,有嫌我骑共享单车的,还有一个姑娘问我平时有什么爱好,我说喜欢研究各家外卖满减怎么叠加最省钱,她当场叫了个网约车走了。
回家路上,我妈坐在出租车上一言不发。
我骑着小黄车跟在后面。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震醒。
一打开,九十九条未读消息。
最上面一条是我发小赵铁柱发来的链接,标题写着:米其林餐厅惊现雇演员装老板,月薪三千男相亲骗局全记录。
我点开。
是刘曼曼拍的视频。
剪得很有水平。
开头是我锁共享单车,然后是我说月薪三千,然后是我掏黑卡,然后直接跳到老韩跪地那一幕,配上一个大大的字幕:演员上场,演技浮夸。
视频最后,她对着镜头抹眼泪:“姐妹们,我差点就被骗了,请大家擦亮眼睛。”
点赞已经二十多万了。
评论区一片骂声。
“这店长滑跪得也太假了,膝盖装了轮子吧?”
“现在的骗子都这么卷了吗?”
“米其林餐厅出来回应一下,是不是你们配合骗婚?”
有一条评论被顶到了最高。
是个叫孙浩的账号。
“我是云栖的老客户了,我家给云栖供了三年海鲜,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大家,云栖老板我见过,根本不是这个人。”
下面一堆人回复:“实锤了!”
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
孙浩。
就是昨天电话里那个浩哥。
孙家的海鲜公司,确实是云栖的供应商。
可孙浩从来没见过我。
因为我每次去后厨验货,都穿着洗碗工的围裙。
我给赵铁柱打电话。
“铁柱,你转我视频干嘛?”
电话那头传来嚼东西的声音:“哥们儿,我是想提醒你火了。”
“然后呢?”
“然后有个记者找到我,问我认不认识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说什么了?”
“我说认识啊,发小,从小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
“还有呢?”
赵铁柱沉默了两秒。
“他给了我两百块钱,我就把你小学尿裤子的事、初中暗恋班花被拒的事、高中偷偷在被窝里哭着看动画片的事,全告诉他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青筋都起来了。
“赵铁柱!两百块钱你就把我卖了?”
“哥们儿你听我说!”赵铁柱急了,“他本来只给一百,我跟他砍到两百的!我还是向着你的!”
“你向着我个锤子!”
“那我分你五十?”
我直接挂了电话。
【塑料兄弟情,五十块钱一斤。】
刚放下手机,老韩的电话打进来了。
“老板,出事了。”
“我知道,视频的事。”
“不止视频。”老韩声音发紧,“今天中午,孙浩订了大厅主桌,说要带朋友来云栖吃饭,当场揭穿您。”
“他带谁?”
“刘曼曼,还有几个拍视频的博主。”
我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
“老韩,今天中午后厨缺人吗?”
“啊?”
“洗碗的岗位,给我留一个。”
老韩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
“老板,您又要去刷盘子?”
“嗯。顺便,把孙家这个月送来的海鲜验货单都调出来,放我储物柜里。”
【第四章】
中午十二点。
我穿着油乎乎的蓝色围裙,戴着塑胶手套,站在后厨水池边。
主厨老周叼着牙签凑过来:“老板,您这身打扮,比昨天顺眼多了。”
“滚,切你的洋葱去。”
前厅传来一阵喧哗。
我掀开后厨门帘的一条缝往外看。
孙浩来了。
二十八九岁,大背头,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手指粗的金链子,搂着刘曼曼往主桌走。
身后跟着三四个举手机的人,镜头一直对着他。
孙浩一屁股坐下,把脚搭在椅子上。
“服务员,叫你们老板出来。”
服务员小心翼翼:“先生,我们老板今天不在。”
“不在?”孙浩冷笑,冲着镜头摊手,“家人们看见没有,心虚了。昨天那个冒牌货敢冒充云栖老板,真老板都不敢出来澄清。”
刘曼曼靠在他肩上,娇滴滴地说:“浩哥,你最厉害了。”
孙浩打了个响指:“上菜,把你们的招牌澳洲龙虾全给我上一遍。龙虾是我家供的,我今天就让大家尝尝什么叫正宗。”
后厨里,老周脸色变了。
他走到冷库门口,拎出一只龙虾,翻过来看了看,眉头拧成了疙瘩。
“老板,你过来看。”
我凑过去。
龙虾的壳色发暗,尾巴软塌塌地垂着,凑近一闻,一股淡淡的氨水味钻进鼻子。
老周压低声音:“这批货是孙家前天送的,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冷冻过又化冻,冒充活虾。”
我脱下手套。
“验货单呢?”
“在您储物柜里。”
“这批货,今天给孙浩上了吗?”
老周看着我:“还没。”
“上。”
老周愣住了。
“老板,这……”
“不是让他吃。”我拿起那只龙虾,“我亲自送过去。”
我端着托盘走出后厨。
围裙没摘,手上还沾着洗洁精泡沫。
刘曼曼第一个看见我。
她的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高脚杯一歪,红酒洒了孙浩一裤子。
“浩、浩哥,就是他!”
孙浩低头看裤子,又抬头看我,愣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家人们!家人们快拍!”
他一把抢过旁边博主的手机,镜头对准我。
“昨天冒充老板,今天在后厨刷盘子!这就是那个骗子!月薪三千,原来是洗碗工的工资!”
刘曼曼也反应过来了,捂着嘴笑:“顾大川,你装老板装上瘾了?昨天是不是从你们老板抽屉里偷的黑卡?”
周围客人都在看。
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举起了手机。
我把托盘放在桌上。
“孙先生,您点的澳洲龙虾。”
孙浩笑得直拍桌子:“行,你个洗碗的还挺敬业。来,给我剥了,剥完了跪着喂我,我给你五百块小费。”
刘曼曼跟着起哄:“对,跪着!昨天店长给你跪,今天你给浩哥跪,扯平了!”
我没说话。
我拿起那只龙虾,掰下一节尾巴,凑到孙浩鼻子底下。
“孙先生,您先闻闻。”
孙浩下意识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的脸皱成了一团。
“什么玩意儿,臭的!你们后厨怎么搞的?”
“这批龙虾,是贵公司前天送来的。”
我把验货单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来,拍在桌上。
“冷冻虾化冻后冒充活虾,每斤差价一百二,这个月一共送了六百斤。”
孙浩笑容僵在脸上。
“你,你一个洗碗工,懂个屁的验货!”
身后传来脚步声。
老韩带着两个经理走了过来,站到我身后。
老韩毕恭毕敬地递上一份文件:“老板,跟孙家海鲜的供货合同,法务已经拟好了解约通知。”
我接过来,在上面签了字。
然后推到孙浩面前。
“孙先生,从今天起,孙家海鲜跟云栖集团旗下所有门店,终止合作。”
“集……集团?”
孙浩嘴唇发白。
云栖不是一家店。
是十七家。
孙家海鲜一年营收的六成,都来自这十七家店。
孙浩突然站起来,一把掀翻了桌子。
盘子碎了一地,红酒溅到天花板上。
“你演!你接着演!”
他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冲着镜头吼:“家人们看见没有,他们串通好了!老板跟店长一起演戏!这家店有问题!我要报警!我要举报!”
刘曼曼缩在旁边,脸上的妆都花了,抓着孙浩的胳膊:“浩、浩哥,要不咱们先走吧……”
“走什么走!”
孙浩甩开她,指着我的鼻子:“顾大川是吧?你给我等着,我让你这破店开不下去!”
他拽着刘曼曼冲了出去。
那几个博主互相看了看,有一个犹豫着把手机镜头转向了我。
我冲他招招手。
“兄弟,刚才那段,记得别剪。”
【第五章】
孙浩的反扑来得很快。
当天晚上,网上冒出了第二段视频。
刘曼曼对着镜头,眼睛红肿,声音发抖。
“我本来不想说的。昨天相亲的时候,那个顾大川在桌子底下摸我的腿。我拒绝了他,他就恼羞成怒……”
视频下面,孙浩又发了一条:“我女朋友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替她讨个公道,结果被云栖恶意解约。资本家就可以随便欺负人吗?”
一夜之间,舆论炸了。
“恶心!又骗婚又咸猪手!”
“云栖滚出米其林!”
“有钱就能为所欲为吗?”
云栖的点评页面,一晚上多了三千条一星差评。
第二天一早,市场监管局打电话来,说接到实名举报,云栖后厨使用变质食材,下午来突击检查。
老韩在办公室里急得原地转圈。
“老板,这孙子太阴了!变质食材明明是他家送的,他倒打一耙!”
“慌什么。”
我坐在老板椅上,啃着从楼下买的烧饼。
“昨天那批龙虾封存了吗?”
“封了,老周亲自贴的封条。”
“那就让他们查。”
老韩停下脚步:“那摸腿的事呢?这个说不清啊老板!”
我放下烧饼。
这个确实难办。
那天我们坐的是靠窗的卡座,桌布垂到地上,监控只能拍到上半身。
我正想着,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进。”
门推开一条缝,一颗脑袋探进来。
是西点房的苏小棠。
扎着丸子头,白色厨师服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还沾着面粉,端着一个小盘子。
“顾、顾老板,我能进来吗?”
“进来吧。”
她走进来,把盘子放在我桌上。
上面是一块抹茶慕斯,切口整整齐齐。
“我新试的配方,想请您尝尝。”
我拿起叉子,挖了一大口。
【好吃。】
“成本多少?”
苏小棠愣了一下:“啊?”
“一块成本多少,打算卖多少钱?”
“成本大概十八,打算卖六十八……”
“抹茶粉换个牌子,换成我上次让采购看的那家,能省三块。”
苏小棠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老韩在旁边扶额。
【老板,人家姑娘是来送吃的,不是来找你做成本核算的。】
苏小棠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其实我来,是想给您看个东西。”
她点开一段视频。
画面是从侧面拍的,角度很低,正好能拍到桌子底下。
是那天我和刘曼曼的卡座。
画面里,我的两条腿规规矩矩并在一起,脚还往回缩着,离刘曼曼的腿起码半米。
反倒是刘曼曼,翘着二郎腿,高跟鞋尖一下一下踢我的小腿,踢得我往后挪了三次。
我抬头看苏小棠。
“这是哪拍的?”
“西点展示柜。”苏小棠指了指,“那天我在里面拍新品宣传视频,手机架在最底层,正好对着您那桌。”
她声音低了下去:“我本来想删掉的,后来看到网上那些话,觉得不能删。”
老韩一拍大腿:“小苏!你立大功了!这个月奖金翻倍!”
“翻倍不行。”我说。
老韩和苏小棠一起看我。
“翻三倍。”
苏小棠低下头,耳朵尖慢慢红了,手指绞着围裙边。
“谢、谢谢顾老板。”
她转身出门的时候,差点撞门框上。
下午三点,市场监管局的人来了。
孙浩居然也跟着来了,带着两个博主,站在门口直播。
“家人们,监管部门已经介入了!今天就让大家看看,这家黑心店的后厨有多脏!”
检查人员进了后厨。
老周把冷库门打开,指着那几箱贴着封条的龙虾。
“领导,这批货有问题,我们前天就发现了,已经封存,准备退货。”
检查人员取样、拍照、核对单据。
二十分钟后,领头的那位拿着检测仪器走出来,脸色铁青。
他没看我。
他看向门口的孙浩。
“孙浩是吧?孙家海鲜是你家的?”
孙浩还举着手机,笑容满面:“对,我就是实名举报人!”
“那正好。”检查人员拿出一张单子,“这批龙虾溯源是你家公司供的货,现在需要你们公司配合调查。”
孙浩的手机啪嗒掉在地上。
屏幕朝下,直播间里只剩下一片黑。
还有满屏弹幕在滚:
“???”
“举报自己?”
“兄弟这是什么新型自首方式?”
【第六章】
孙浩被请去喝茶了。
孙家海鲜被责令停业整顿。
但网上的风向还没转过来。
刘曼曼那段摸腿的视频,播放量已经破千万。
老韩问我要不要把苏小棠的视频发出去。
我摇摇头。
“现在发,他们会说是我们剪的。”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我没回答。
我在等刘曼曼自己把脸凑上来。
晚上十点,我在后厨洗完最后一摞碗,换了衣服准备回家。
刚走出后门,就看见苏小棠蹲在台阶上,抱着膝盖。
“你怎么还没走?”
她吓了一跳,噌地站起来,脑袋撞到了门口的消防栓。
“哎哟!”
我伸手去扶,她捂着脑袋往后躲,后背又撞上墙。
“没、没事,我在等公交。”
“末班车十点就走了。”
“……”
苏小棠低头看手机,脸皱成一团:“完了。”
我指了指路边那排小黄车。
“我请你骑车。”
苏小棠抬头,眼睛亮了一下。
我掏出手机,扫了两辆。
“一块五,我替你付了。”
苏小棠憋着笑:“顾老板,您真大方。”
“那是。”
我们俩一人一辆,沿着江边慢慢骑。
晚风有点凉,她的丸子头被吹散了几缕,贴在脸颊边。
骑到一个路口,她突然开口。
“顾老板,您为什么要骑共享单车啊?您明明可以开好车。”
我想了想。
“我十二岁那年,我家第一家店差点倒闭。我妈骑着三轮车,每天凌晨四点去批发市场进菜。那会儿我坐在后面车斗里,抱着一筐土豆。”
苏小棠扭头看我。
“后来店做起来了,我妈换了好车,有一回开车去进货,没注意碾了一筐鸡蛋,心疼得在车里哭了半小时。”
“然后呢?”
“然后她又换回了三轮车。”
苏小棠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差点撞上路边的垃圾桶。
我一把拽住她车把。
两辆车都停了下来。
她的手背贴着我的手指,温热的,有点黏,大概还沾着奶油。
她没抽回去。
我也没松手。
两个人僵在路中间。
“那个……”苏小棠喉咙动了动,“顾老板,您手机响了。”
我低头一看。
是老韩。
我接起来,老韩的声音在那头炸开:“老板!刘曼曼开直播了!她说明天要来云栖门口,当面让您给她道歉!还说要带着律师和记者!”
我挂了电话。
苏小棠看着我:“怎么了?”
“没事。”
我把她的手轻轻放回她自己的车把上。
“明天你来上班吗?”
“来啊。”
“带上那个视频。”
【第七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
云栖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
刘曼曼穿着一身白裙子,素颜,眼圈发青,站在台阶上举着话筒。
旁边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律师,再旁边是七八家媒体的镜头。
她身后还站着几十个举着牌子的网友,牌子上写着:渣男道歉、资本滚出去。
我从门里走出来。
人群哄地一下炸开。
“出来了出来了!”
“就是他!”
刘曼曼看见我,眼泪说来就来。
“顾大川,你终于敢出来了。”
她哽咽着,冲镜头鞠了一躬:“我今天站在这里,不为钱,只为一个女孩子的尊严。你在桌子底下对我做的事,你敢不敢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
她身后的网友开始喊:“道歉!道歉!”
律师推了推眼镜:“顾先生,我当事人已经保留了相关证据,如果您拒绝公开道歉,我们将提起诉讼。”
我点点头。
“好。证据呢?”
刘曼曼愣了一下。
“我、我的证词就是证据!还有,你们餐厅的监控,你敢放出来吗?”
“敢。”
我回头冲门里招了招手。
老韩推出来一台大屏幕。
刘曼曼瞳孔缩了一下,下意识往律师身后退了半步。
屏幕亮了。
先放的是餐厅大厅监控。
画面里我坐着喝柠檬水,她打电话开免提,笑声隔着屏幕都刺耳。
“月薪三千,骑共享单车来米其林相亲。”
围观人群安静了一点。
刘曼曼尖声喊:“这有什么!我说的是事实!重点是桌子底下!你们的监控拍不到桌子底下!”
“对,大厅监控拍不到。”
我侧过身。
苏小棠从门里走出来,手里举着手机,手指攥得发白,但下巴抬得很高。
“我、我这里有。”
画面切换。
低角度,桌子底下。
所有人都看见了。
我的两条腿缩在椅子下面,紧紧并着。
刘曼曼的高跟鞋尖,一下,两下,三下,踢在我小腿上。
我往后挪一次,她跟一次。
我再往后挪,她再跟。
最后我整个人缩到椅子最边上,半个屁股悬空。
视频的声音还开着。
是刘曼曼的声音:“月薪三千还敢来相亲,看我不让他出出血。”
全场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人群里不知道谁笑了一声。
紧接着就是一片哄笑。
“哈哈哈哈卧槽!这哥们儿半个屁股都悬空了!”
“谁摸谁啊?这不是她追着踢人家吗?”
“姐妹,你这叫碰瓷吧?”
举牌子的网友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默默把牌子翻了过去,有人直接塞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刘曼曼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她猛地扑过来,伸手要抢苏小棠的手机。
“假的!这是剪辑的!她是你们餐厅的人,她当然帮你!”
苏小棠被她推得往后踉跄。
我一步跨过去,挡在苏小棠前面。
刘曼曼的指甲刮在我胳膊上,刮出三道血印子。
我没动。
“刘小姐,原始视频文件在这里,带拍摄时间和设备信息,你的律师可以拿去做鉴定。”
金丝眼镜律师看看视频,又看看刘曼曼,默默把公文包往怀里抱了抱,往后退了两步。
“刘小姐,这个案子,我可能接不了。”
“你什么意思!我付了钱的!”
“定金退你一半。”
律师转身就走,走得比来的时候快多了。
刘曼曼站在台阶上,左右张望,嘴唇哆嗦着,眼泪真的下来了。
这回不是演的。
她蹲了下去,抱着头,嘴里一直念叨:“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浩哥说了,浩哥说只要我咬死不松口……”
记者们的镜头一下全对准了她。
“孙浩让你这么说的?”
“是孙浩教你诬陷的吗?”
刘曼曼捂住嘴,惊恐地抬起头。
她自己说漏了。
【第八章】
刘曼曼那段蹲地念叨的视频,一小时播放量破了两千万。
标题全变了。
“相亲碰瓷翻车现场,女方当场自曝幕后主使。”
“半个屁股悬空的男人,网友:这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云栖的点评页面,一晚上又多了五千条评论。
全是五星。
“来给半个屁股哥打卡。”
“老板,月薪三千是认真的吗?我月薪四千,我比老板有钱?”
“替你们西点房小姐姐点赞,抹茶慕斯冲了!”
那块抹茶慕斯,第二天就卖断货了。
苏小棠在西点房忙得脚不沾地,路过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冲我比了个耶,然后被门槛绊了一下。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结果第三天晚上,赵铁柱给我打了个电话。
“大川,出来喝酒。”
“不去。”
“我请客。”
我愣了。
赵铁柱请客,这是我认识他二十年来的头一回。
“你中彩票了?”
“比中彩票还好。”赵铁柱嘿嘿笑,“路边烧烤摊,老地方,来不来?”
半小时后,烧烤摊。
赵铁柱面前摆着五十串腰子,两箱啤酒,还有一盘我最爱吃的烤茄子。
“大川,坐。”
我坐下,拿起一串腰子:“说吧,什么事?”
赵铁柱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孙浩找我了。”
我手停住了。
“他找你干什么?”
“他给我两万块钱,让我帮他办事。”
赵铁柱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啪地拍在桌上。
“下周四,本市餐饮商会年度大会,孙浩他爸孙德胜要在会上联合几家老店,搞一个行业联盟,联合抵制云栖。还要当众宣读一份材料,说云栖这些年偷税漏税、压榨供应商。”
“材料哪来的?”
“编的呗。”赵铁柱啃着腰子,“孙浩让我在大会前把你骗出去,随便找个地方灌醉,别让你去会场。”
我看着那个信封。
“然后你就收了?”
“收了啊!”赵铁柱瞪眼,“两万块钱,傻子才不收!”
“那你现在告诉我是什么意思?”
赵铁柱把信封往我这边推了推。
“分你一万。”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赵铁柱,你上回把我卖了两百块。”
“对啊。”
“这回两万块钱,你转头就把孙浩卖了?”
“那不一样!”赵铁柱一拍桌子,啤酒沫溅了我一脸,“上回那记者就打听点糗事,不伤你筋骨。这回他要动你饭碗,我能干吗?”
他灌了一大口啤酒,抹了把嘴。
“你饭碗没了,以后我上哪蹭饭去?”
我沉默了一会儿,拿起那个信封,抽出一万,揣进兜里。
赵铁柱眼睛都直了:“你还真拿啊?”
“你说分我一万的。”
“我、我那是客气……”
“哦,下次一定还你。”
赵铁柱捂着胸口,一副被捅了刀子的表情。
我拿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下周四餐饮商会年度大会,你去吗?
我妈秒回:去啊,我是名誉会长,每年都去,去年还在台上跳了一段广场舞。
我盯着屏幕愣了三秒。
我妈是名誉会长?
【我怎么不知道?】
我又发:孙德胜要在会上搞联盟抵制云栖。
这回我妈隔了一分钟才回。
就两个字:好啊。
后面跟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我后背一凉。
我妈每次发这个表情,都是有人要倒大霉了。
【第九章】
周四,市会展中心。
餐饮商会年度大会。
台下坐了三百多人,全市叫得上名字的餐饮老板几乎都到了。
我是骑共享单车去的。
门口保安拦住我:“先生,请出示邀请函。”
我掏了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卡片。
保安看了一眼,又看看我身后那辆小黄车,犹豫了一下,放我进去了。
我刚进门,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哟,这不是半个屁股哥吗?”
孙浩站在走廊上,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比上次还亮。
他被罚了款,孙家海鲜停业整顿,但他看我的眼神,一点都没收敛。
“你那个发小呢?不是说要请你喝酒吗?”
“他喝多了,在家睡觉。”
孙浩脸色变了变,随即冷笑:“来了也好。正好让你亲眼看着,云栖是怎么被全行业踢出去的。”
他凑近我,压低声音:“我爸联合了十二家老字号,今天全城媒体都在。你那十七家店,下个月一家都开不下去。”
我点点头。
“孙浩,你知道今天商会大会谁主持吗?”
“会长啊,还能是谁?”
“名誉会长呢?”
孙浩愣了一下,嗤笑一声:“一个挂名的老太太,每年上台跳个广场舞,管个屁用。”
我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走进了会场。
大会进行到一半。
孙德胜上台了。
五十多岁,啤酒肚,手里攥着一沓材料。
他清了清嗓子:“各位同行,今天我代表十二家本地老店,要揭露一个害群之马。”
台下窃窃私语。
“云栖集团,这些年仗着资本扩张,压榨供应商,恶意解约,偷税漏税!”
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摔:“证据都在这里!我提议,全体同行联合抵制云栖,并提请商会撤销云栖的会员资格!”
台下有几个人鼓起掌来。
孙浩坐在第一排,回头冲我挑了挑眉毛。
主持人看向主席台:“那么,请名誉会长发表意见。”
主席台最边上那把椅子上,一个中年妇女慢慢站了起来。
穿着我爸那件旧夹克。
是我妈。
孙德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王、王大姐?”
我妈接过话筒,没急着说话,先低头翻了翻孙德胜那沓材料。
“老孙啊,你这材料里说云栖偷税漏税,具体是哪年哪个月?”
“这……这个还在核实……”
“哦,还在核实。”我妈点点头,“那你说云栖恶意解约,是哪份合同?”
“就是我家孙家海鲜的供货合同!”
我妈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是这份吧?你家送冷冻龙虾冒充活虾,六百斤,监管局的处罚通知书,我这有复印件。”
台下哗地一下。
孙德胜额头冒汗:“王大姐,这是我们跟云栖之间的事,跟您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
我妈把话筒往嘴边凑了凑。
“云栖第一家店,是我二十年前骑三轮车卖凉皮攒钱开的。云栖集团的法人,是我儿子。”
她抬手往台下一指。
正好指着我。
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看了过来。
孙浩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你,你妈是……”
我冲他挥挥手。
“嗯,那个跳广场舞的老太太。”
孙德胜站在台上,两条腿开始发抖。
我妈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还有,老孙,你联合的那十二家老店,有九家是从云栖拿的中央厨房半成品,签的长期协议。你问问他们,今天谁还要跟你联合抵制?”
台下那十二家老店的老板,低头的低头,看手机的看手机,有一个直接站起来去了厕所。
没有一个人吭声。
孙德胜手里的材料,一张一张散落在地上。
他突然转身,一巴掌扇在冲上台的孙浩脸上。
“你个败家玩意儿!都是你出的馊主意!”
孙浩捂着脸,眼睛通红:“爸!是你说云栖老板就是个洗碗的,让我放开了搞的!”
“我说的是那个洗碗的!谁知道洗碗的就是老板!”
“那你倒是查清楚啊!”
父子俩在台上扭打成一团。
孙浩的金链子被扯断了,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台下有人掏出手机开始拍。
保安冲上去把两个人拉开。
孙浩被架着往外拖,还在扭头喊:“顾大川!你阴我!你个月薪三千的为什么要骑共享单车!你有病啊!”
我站起来。
“因为一块五起步,挺划算。”
孙浩一口气没上来,直接瘫软在地上,保安拖都拖不动。
散会的时候,我在门口又碰到了刘曼曼。
她瘦了一圈,素颜,头发乱糟糟的,站在门口的柱子边上,看见我,眼神躲闪了一下,又迎了上来。
“大川哥……”
我停下脚步。
“那天的事,是我不对。”她咬着嘴唇,声音发软,“我被孙浩骗了,他说你就是个穷光蛋,让我在网上踩你……其实,其实我对你第一印象挺好的,要不,我们重新认识一下?”
她伸手想拉我的袖子。
我往后退了一步。
“刘小姐,那天那顿饭,三万八千八百八十八。”
刘曼曼愣住了。
“按照相亲AA的原则,你那份一万九千四百四十四。抹个零,一万九千四。”
我掏出手机,打开收款码。
“支持扫码,也支持分期。”
刘曼曼盯着我的手机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她转身跑了,高跟鞋崴了一只,干脆拎在手里,光着一只脚跑出了会展中心。
我收起手机。
我妈走到我身边,叹了口气。
“儿子,就你这样,以后还是我挂公园相亲角吧。”
【第十章】
一个月后。
孙家海鲜正式注销。
孙浩因为诬告和散布谣言被立案,刘曼曼作为共犯,在网上发了公开道歉视频,对着镜头鞠了三个躬,哭得睫毛膏糊了一脸。
评论区最高赞是:半个屁股哥的一万九千四,还没给呢。
赵铁柱用那一万块钱换了个新手机,天天在朋友圈发自拍,配文都是:我兄弟是米其林老板,我现在去他家店吃饭不用排队。
然后他每次来都被我安排去后厨帮忙洗碗,洗完才管饭。
他说这叫父慈子孝。
我说这叫按劳分配。
周五晚上十点,我又在后门台阶上看见了苏小棠。
这回她没蹲着,站得笔直,手里提着一个纸盒子。
“顾老板。”
“嗯。”
“我研发了一款新品,想请您尝尝。”
她打开纸盒。
是一块小蛋糕,上面用奶油挤了一辆小黄车,车座上还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一块五。
我盯着那块蛋糕看了很久。
“成本多少?”
苏小棠攥着纸盒的手紧了紧,深吸一口气。
“顾大川,你能不能有一回,不问成本?”
我愣住了。
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晚风从江边吹过来,她的丸子头又散了几缕,她没去拨,就那么看着我,下巴绷着,眼眶有点红。
“我做了七遍,前六遍都失败了,这块是我最满意的。我不想知道它值多少钱,我就想知道,你喜不喜欢。”
我张了张嘴。
想说好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想说喜欢,舌头打了个结。
我拿起叉子,挖了一大口。
奶油在嘴里化开,有点甜,有点涩,抹茶粉还是她原来用的那个牌子,没换。
“喜欢。”
苏小棠眼睛亮了。
“蛋糕喜欢。”我放下叉子,“做蛋糕的人,也喜欢。”
她手里的纸盒差点掉地上。
我一把接住。
她的手指贴着我的手背,这回谁都没松开。
“那、那个。”苏小棠的声音细得听不清,“末班车又走了。”
我掏出手机,扫了一辆小黄车。
“就一辆?”她愣了。
“对,你坐后座。”
“共享单车没有后座啊!”
“那我推着车,你坐车座上,我推你回去。”
苏小棠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砸在我手背上,烫的。
她坐上车座,两只手抓着车把,我在旁边推着车往前走。
链条咔哒咔哒响。
走了没两步,我掏出手机,在共享单车软件里按了几下。
“你干嘛?”
“给你买月卡。”
“多少钱?”
“十五块,能骑一个月。”
苏小棠低头看我,憋着笑:“顾老板,您真大方。”
“那是。”
我推着车,她坐在车上,沿着江边一直往前走。
身后五十米外的绿化带里,一丛冬青晃了一下。
一个戴墨镜、贴假胡子、穿着旧夹克的中年妇女从里面探出半个脑袋,举着手机,镜头对准我们俩。
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嗖地缩了回去。
两秒后,我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公园相亲角那张九块九的照片,我撤了。
后面跟着一个红包。
我点开。
九块九。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