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二百八十六万买的两居，入住第七天，燃气公司在门上贴了停气整改单。晚上十点，我把全屋灯打开，站在入户门口，才发现所谓的书房比客厅还亮，却没有一扇真正朝外的窗。前业主梁志勇在电话里说：“房子已经过户，问题别找我。”我把那张户型图摊在地上，发现少了一条本该存在的逃生通道。
第1章 满屋亮灯
晚上六点四十七分，燃气公司的师傅把一张黄色整改单贴在我家门上，工单号GQ202603170842，写着：厨房排烟异常，存在倒灌风险，建议暂停使用燃气。
我刚搬进这套两居第七天，母亲做完膝关节手术，后天就要从康复医院出来。
师傅把检测仪收进工具包，说：“灶台先别点，热水器也别开。”
我指着厨房新装的油烟机：“昨天还做过饭，怎么今天就不能用了？”
师傅说：“你家公共烟道压差不对，开机以后风往屋里顶。现在只是提示整改，真发生一氧化碳报警，麻烦更大。”
我低头看工单，最后一栏写着“用户已知悉”。
“我签字，是不是等于承认是我装修的问题？”
师傅看了我一眼：“签的是收到通知。原因要等复检，先把燃气阀门关了。”
母亲坐在客厅临时买的折叠椅上，膝盖上盖着医院带回来的蓝色薄毯。
母亲问：“知夏，饭怎么办？”
我把签字笔放回鞋柜：“先订几天饭，别碰燃气。”
师傅蹲下来关总阀，又在表前贴了一枚白色封条。
“别自己拆。”师傅说，“整改完拨96177报工，带着处理记录申请复检。”
我拍下工单、封条和检测仪屏幕上的数值，连拍了十几张。师傅临走前又补了一句：“厨房的排烟口别封死，公共管道也别改。”
门一关，黄色整改单贴在白门上，像一张突然寄到家的欠费单。
我买这套房花了二百八十六万，成交价比同楼层另一套高出八十六万。
中介陈圆当时说，贵在“全明两居加独立书房，装修能直接住”。
梁志勇卖房时还带我看过厨房。
“烟机灶具全是新的。”梁志勇拍着台面，“我自己干装修，材料不会糊弄人。”
我当时只看见橱柜门板没有划痕，看见窗台干净，看见书房摆着一张书桌和一排顶天立地的柜子。
我没有把柜子挪开。
母亲伸手摸了摸整改单边角：“要不我回老房子住几天？”
“老房子六楼没电梯，你现在上下楼不行。”
“那住客厅也行。”
我看着客厅那张一米二的折叠床。母亲术后不能长时间蜷腿，主卧那张床才够宽，卫生间也近。
我说：“主卧肯定给你住。今晚我把屋子再看一遍，看看问题到底在哪。”
母亲没再说话，只把药盒一盒盒摆回餐桌。
阿哌沙班、塞来昔布、钙片，旁边压着出院指导单。医生在单子上圈了两行字：避免滑倒，保持居住环境通风。
晚上十点十二分，我把客厅、主卧、次卧、厨房、卫生间和阳台的灯全打开。
灯一亮，刚入住时那种“装修挺新”的错觉就散了。
我站在入户门口，鞋尖抵着门槛，顺着动线一间间看。
左边是厨房，灯光照在玻璃推拉门上。抽油烟机的排风管从吊顶里钻出去，接口外面缠了一圈银色铝箔胶带。
正前方是客厅，阳台门关着，窗帘没拉严，能看见对面楼的几户灯。
右侧走廊通向卧室。主卧有一扇真正朝南的窗，窗外是小区绿化带和消防车道。
我走到次卧门口，停住了。
所谓书房亮得很。
顶灯、书桌灯、柜底灯一起开着，白墙反光，连地板缝都照得清楚。可我站在门口，顺着四面墙找了一圈，没有看见窗帘，也没有看见窗框。
书桌上摆着一盆假绿植，后面贴了一张浅灰色的墙纸。
我进门关掉顶灯，只留书桌灯。
房间立刻暗下来。
那盏书桌灯的光打在墙上，照出一条不太自然的竖缝。缝在左侧柜体后面，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吊顶。
我拉开书桌椅，手指沿着墙纸摸过去。
墙纸边缘有新裁过的痕迹，胶没压平，指甲一抠就翘起一点。
母亲在客厅喊：“你找什么呢？”
“看看书房。”
“书房不是没窗吗？梁师傅说做了采光灯带。”
我回头：“他怎么说的？”
母亲扶着扶手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
“签合同那天，梁志勇说这间原来是储物的，改成书房更实用。陈圆还说，没窗也不影响，平时写字够亮。”
我盯着那排柜子。
柜子宽两米多，和整面墙严丝合缝，柜门却是后装的。最右边那扇门比其他门窄，门缝上落了一层灰，像很久没打开过。
我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蹲下来看柜体底部。
柜脚没有贴墙，里面空出一条两厘米宽的缝。
我把手机塞进去，镜头朝上，连拍几张。
第三张照片里，柜子后面露出一小片灰色金属。
不是墙。
我起身去阳台找工具箱。房子交付时，梁志勇留过一把十字螺丝刀和几颗备用膨胀螺栓，装在印着“志勇装饰”的红色塑料盒里。
母亲问：“你别自己砸墙。”
“我只挪柜子。”
“燃气师傅刚走，别又弄出事。”
我把螺丝刀放进口袋：“我不开管道，也不拆。”
柜体上半部分固定在墙上，下半部分却能轻微晃动。我拉开最右侧柜门，里面挂着三只空衣架，底板后面有一块可拆的背板。
背板用六码螺丝固定。
我拧到第四颗，手心全是汗。
最后一颗螺丝落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背板一掀开，一股发闷的油烟味从里面钻出来。
母亲在门口捂住鼻子：“里面什么味？”
我举着手机往里照。
柜体后面不是储物空间。
一扇约六十厘米宽的灰色金属检修门嵌在墙里，门框四周打满发黄的发泡胶。门上原本应该有的把手被拆掉了，只剩两个螺孔。
检修门右上角贴着一张褪色标签。
“共用排烟道检修口，非专业人员禁止封闭。”
我把镜头拉近，标签下方还有一串编号：YJ-2-1703。
1703，是我家门牌号。
我拍视频，从房门口拍到柜体，从柜体拍到检修门，又拍到厨房吊顶的位置。
母亲扶着门框，声音发紧：“这门通哪儿？”
“我不知道。”
“梁志勇知道吗？”
我没有回答，直接拨了梁志勇的电话。
响到第五声才接。
“许小姐，房子住得还行吧？”梁志勇的语气很松，“我这边在工地，不方便聊太久。”
我开了免提，把手机对着检修门。
“书房柜子后面有一扇共用排烟道检修门，为什么被封起来？”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梁志勇说：“那就是个旧检修口，早没用了。”
“燃气公司今天检测到排烟倒灌，贴了整改单。”
“燃气的问题你找燃气公司，装修的问题你找物业。”
我问：“你改书房时，有没有动过公共烟道？”
梁志勇笑了一声：“许小姐，二手房都是现状交付。你看过房，合同也签了，别什么都往我身上扣。”
“你把检修门封在柜子后面，挂牌时写的是独立书房。”
“书房能用就行。你买的是房子，不是图纸。”
我把视频暂停在那张标签上：“把装修资料发我，尤其是施工图和物业备案。”
“我手里没那些。”
“你是做装修的，自己的施工资料没有？”
“没有。”
电话里传来电钻声，梁志勇又说：“有事走合同，别半夜给我打电话。”
我说：“明天我去物业。”
梁志勇的声音冷下来：“去啊，现状交付四个字，你自己慢慢看。”
电话被挂断。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站在柜子前的脸。
我蹲下来，捡起地上那颗螺丝，把检修门上的编号又拍了一遍。
第2章 图纸少门
第二天九点，我把燃气整改单、昨晚的视频和产权证复印件装进透明文件袋。
母亲坐在客厅的小凳子上，药盒摆了半张茶几。
“你先去办事。”母亲说，“中午我不做饭，喝营养粉。”
我把燃气表前的阀门又看了一眼。
红色封签贴在上面，工单号是RQ202604170938。
“别碰燃气。”我说，“烧水用电水壶。”
物业服务中心在二号门旁边，玻璃门上贴着“维修报事扫码登记”。
前台看完整改单，给高敏打了电话。
三分钟后，高敏从里面出来，胸牌挂在灰色针织衫外面。
高敏看见我手里的文件袋，先笑了一下。
“许女士，燃气整改我们知道了。”
“我来查1703的房屋交付图，还有梁志勇装修时的备案资料。”
高敏把我往洽谈桌边带。
“您先坐。老房子的资料，不一定齐。”
我没有坐，把整改单平铺在桌上。
“燃气公司说厨房排烟异常，书房柜子后面还有共用排烟道检修口。我要看原始户型和装修申请。”
高敏拿起工单，指尖停在“建议暂停使用燃气”那一行。
“燃气公司写的是建议，不是认定违建。”
“我没让你认定。”我说，“我查资料。”
高敏把单子放回桌面。
“梁先生卖房前的装修，大概是三年前。资料时间太久，系统里未必能调出来。”
“纸质档案呢？”
“纸质档案也要找。”
我拿出手机，打开昨晚拍的视频。
画面里，柜体拆开的背板靠在墙边，检修门上的标签被灯照得发白。
高敏的脸色没有变。
“这个检修门，很多户都有。”
“很多户都有，就能封？”
“我不是这个意思。”高敏说，“柜子挡住不等于封闭。你先别急着下结论。”
我点开视频最后一段，手指敲在屏幕上。
“门框四周打了发泡胶，外面加了石膏板。你告诉我，怎么从这里检修？”
高敏沉默了几秒，起身去柜台后面拿了一张表。
“我先帮你查一下。”
十分钟后，高敏回来，手里只多了一张A4纸。
纸边发黄，最上方印着“17栋标准层平面示意图”，线条已经糊成一团。
高敏把纸压在桌上。
“我们现在能找到的只有这个。”
我凑近看。
1703的轮廓被蓝色圆珠笔圈过，书房位置画着一个细长矩形。矩形旁边的字被复印机吃掉大半，只剩一个“井”字的下半截。
“我要看清晰版。”
“物业留存就是这个版本。”
“装修备案呢？”
高敏把纸往回收了一点。
“梁先生当时登记的是柜体改造，没涉及主体。”
“申请表、现场照片、验收记录，我都要看。”
高敏抬头看我。
“这类内部资料，业主不能随便调。”
“那你给我一份书面答复，写清楚没有，还是不给看。”
旁边正在填报修单的男人抬头看了一眼。
高敏把声音压低。
“许女士，房子已经过户。以前业主的装修资料涉及隐私，我们也有规定。”
“共用排烟道和消防检修通道，不是梁志勇的隐私。”
我把手机录音界面亮给高敏看。
“你刚才说，系统查不到；现在又说涉及隐私。到底是哪一种？”
高敏盯着红点，脸上的笑收了。
“你要书面答复，得走申请流程。”
“给我表。”
高敏拿出一本登记簿，让我写姓名、房号、联系电话和申请事项。
我在“申请事项”一栏写：查阅17栋1703原始交付平面图、装修备案申请、施工范围说明、巡检及验收记录。
高敏看完，把本子合上。
“七个工作日内回复。”
“今天是4月18日。”我说，“4月29日前给我书面回复。”
高敏没有接话，只在我的申请旁边写了一个编号：WY20260418-27。
我拍下编号，又拍下那张模糊示意图。
走出物业门时，高敏在后面叫住我。
“许女士，别自己砸墙。出了事，物业没法负责。”
我回头说：“那就把该谁负责写清楚。”
城建档案馆在政务服务中心北侧，进门要过安检。
窗口工作人员看了我的不动产权证和身份证原件，又核对了房屋坐落。
“查竣工图，需要填写利用档案申请单。”工作人员说，“用途写清楚。”
我在表上写：核实房屋共用排烟及消防检修设施原始位置。
工作人员把表推回来。
“房屋是二手买卖？”
“是。”
“产权证能证明利害关系。复印件可以盖档案证明章，收费按张算。”
“能查到装修图吗？”
工作人员摇头。
“我们只保管报建、竣工和验收归档材料。业主后期装修，不一定在这里。”
半小时后，工作人员推来两册蓝色档案。
封面写着：锦澜苑17栋竣工图。
我戴上窗口提供的棉线手套，一页页翻。
标准层平面图放在第三册第十七页，图号是JLY-17-JZ-032。
1703原本标着两居室，厨房外侧是一条窄长的共用排烟井。书房现在的位置，图上没有“书房”两个字。
那里标着“排烟井检修前室”。
前室东侧有一扇向外开的门，门旁标注“消防检修通道，保持畅通”。
我把图纸拉近，背脊贴着椅子。
通道往北连着公共走廊的检修门，往南贴着厨房烟道。
梁志勇卖给我的那间“独立书房”，原来占着排烟井外侧的检修前室，还把门封在柜子后面。
工作人员在玻璃窗后问：“要复印哪几页？”
“这页，还有消防验收平面图和图例页。”
“图纸不能拍照，只能复印盖章。”
“都复印。”
我交了六十二元复印费，收据号码是CJDA202604180146。
工作人员在每张图右下角盖了红章，又提醒我。
“图纸只能证明原始竣工状态。后期是否违法改造，要找相关主管部门核查。”
我把图纸装进文件袋，给高敏发了一张局部照片。
“你们那张示意图看不清的字，我查到了。是排烟井检修前室。”
高敏过了五分钟才回。
“图纸我看不清，具体以主管部门认定为准。”
我回复：“那你把梁志勇的备案找出来。”
高敏没有再回。
下午四点，燃气公司的两名工作人员按预约上门。
其中一人先核对封签和工单号，又拿着检测仪进厨房。
另一人走到书房，站在拆开的柜体前看了很久。
“检修门在哪儿？”工作人员问。
我指着墙角。
“这里。”
工作人员蹲下，拿手电照进门缝，又看了厨房吊顶。
“这个位置对应公共烟道？”
“竣工图上是排烟井检修前室。”我把盖章复印件递过去。
工作人员没有接图纸，只说：“我们不看产权和建筑图纸，只看燃气设施现场条件。”
检测仪响了两声。
母亲扶着卧室门，问得很轻：“今天能通气吗？”
工作人员抬头说：“不能。”
我拿出手机录音。
“请你把原因写在复检记录里。”
工作人员点头，在平板上勾选。
“排烟条件不具备，检修通道受阻。恢复通道、确认排烟设施符合要求后，再申请复检。”
“恢复后就一定能通？”
“恢复后提交申请，我们再上门检测。检测合格才能开阀。”
另一名工作人员把复检告知单打印出来。
单子上写着：未满足恢复供气条件。
母亲看了半天，把厨房台面上的药膳锅抱进纸箱。
锅盖碰到箱底，发出一声闷响。
我接过复检单，在“用户签收”后面写下名字。
工作人员收起检测仪，指着那扇被柜体遮住的门说：“这个别再封了。”
第3章 现状交付
我把复检告知单塞进文件袋，手机又响了一下。
梁志勇没回我的文字，只发来一段二十三秒的语音。
“那块地方全楼都这么做，没人会为了四平方找麻烦。燃气不通，你找物业，别老找我。”
我把语音转成文字，连同发送时间一起截图，存进新建的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叫“302证据”。
母亲坐在客厅的小凳子上，纸箱里装着药膳锅、电磁炉和两包还没拆封的燃气灶软管。
“知夏，今天还出去？”
“去中介。”
我把不动产权证复印件、买卖合同和当初的佣金收据装进帆布包。
佣金收据是蓝色的，金额四万二千九百元，付款日期是六月十八日。
中介门店离小区两站地。
玻璃门上还贴着那套房的宣传海报，只是照片换成了别的户型。
前台小姑娘认出我，先给店长打了电话。
“许姐，陈店长说在二楼。”
我上楼时，原来带我看房的经纪人周凯正站在打印机边装订资料。
周凯看见我，手里的订书机停了一下。
“房子住得还行吗？”
我把燃气复检单放到桌上。
“你觉得呢？”
周凯没碰那张纸。
“燃气这块，老小区偶尔会有整改。”
“书房后面是公共排烟井检修前室，你带看时知道吗？”
周凯抿了下嘴。
“我只负责房源介绍，结构问题得看产权和现场。”
“那你们广告里的‘无违建’，是什么意思？”
周凯说：“系统里写什么，我就按什么带看。”
我打开手机，调出购房前保存的房源链接截图。
标题写着：全明两居，独立书房，南北通透，无违建，拎包入住。
发布日期是五月二十九日，发布人编号是周凯的工号，A1736。
周凯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这个得问店长。”
陈店长在会议室等我。
桌上摆着合同复印件，旁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速溶咖啡。
“许女士，周凯刚跟我说了情况。”陈店长把合同翻到第八条，“你看，这里写得很清楚。”
我低头看。
第八条第二款：买受人已对房屋现状、附属设施及周边环境充分了解并认可，双方按现状交付。
陈店长用笔点了两下。
“你签了字，也按了手印。二手房交易不是新房，现场看过，现状就应该由买方接受。”
“我接受的是一套无违建的全明两居，不是被封死的公共通道。”
“违法不违法，要主管部门认定。”陈店长说，“现在只是燃气公司要求整改，不能直接推定卖方欺诈。”
我把竣工图局部复印件放到合同上。
“图纸上这里是排烟井检修前室。你们挂牌写独立书房，面积多卖出来的部分怎么算？”
陈店长没有看图，只把合同往我这边推。
“中介服务已经完成，产权也办完了。佣金没有退的依据。”
“挂牌资料给我一份。”
“系统资料涉及卖方隐私，不能随便提供。”
“广告是你们公开发布的。”
“公开页面已经下架了。”
我打开录音。
“陈店长，你现在确认，门店发布过‘全明两居、独立书房、无违建’这几个字吗？”
陈店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宣传文案是经纪人根据卖方提供的信息编辑的，不代表门店对建筑结构作保证。”
“那你们核验什么？”
“核验产权信息、查封抵押和身份材料。”
“无违建也是卖方自己说的？”
陈店长停了几秒。
“许女士，你要维权，可以找卖方。门店不会退中介费。”
我把合同、收据和图纸一张张收起来。
周凯站在会议室门口，低声说：“许姐，挂牌页我可以帮你从后台申请，但得走流程。”
“什么流程？”
“店长审批，区域经理审批，法务那边也要看。”
“多久？”
“正常三到五个工作日。”
我看着周凯。
“你带看那天，梁志勇怎么介绍书房的？”
周凯避开我的眼睛。
“梁哥说那间采光好，能放书桌和榻榻米。”
“门窗呢？”
“当时柜子挡着，我没注意。”
我把录音暂停，站起身。
“那就请你注意一次，把带看记录、挂牌资料和卖方提交的信息都申请出来。”
出了门店，我在路边给梁志勇发消息。
“中介广告写无违建。竣工图显示你封了排烟井检修前室。你准备怎么处理？”
梁志勇这次回得快。
“别拿几张图吓人。”
紧接着，又是一段语音。
“全楼都改，物业也知道。你要拆就拆，别想从我这儿讹钱。”
我把语音保存到本地，又给文件名加上“梁志勇承认全楼改造”。
公交车刚到站，物业管家高敏打来电话。
“许女士，你现在方便回来一趟吗？”
“什么事？”
“楼下302，不对，楼下202的业主到服务中心投诉，说你家油烟倒灌。”
“我家燃气停了，灶都没开。”
高敏顿了一下。
“对方说不是今天才有，是最近闻得特别重。你回来沟通一下。”
我没上公交，转身往小区走。
服务中心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色家居服的女人，手里拎着保鲜盒。
盒盖没扣严，里面是几张沾满油的抽纸。
“你就是三楼新住户？”女人问。
“我是。”
“我叫孙芸，住202。”孙芸把保鲜盒往前一递，“闻闻，昨天晚上从我家卫生间排出来的味儿。”
我没接，只看见抽纸上有一层发黄的油膜。
“我家燃气已经停了。”
孙芸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视频拍摄时间是前天晚上七点四十二分。
镜头对着卫生间排风口，油烟机的嗡鸣从天花板里传出来，旁边有人咳了一声。
孙芸说：“你家是不是把烟道给堵了？我开窗都散不掉。”
高敏赶紧插话。
“孙姐，具体原因还没查清，别急。”
孙芸看向高敏。
“我去年就报修过，维修单你们说管道老化。现在三楼换了人，燃气公司都贴整改单了，你还说没查清？”
高敏脸色发白。
“这件事要看专业检测。”
我拿出复检告知单。
“燃气公司写的是排烟条件不具备，检修通道受阻。你们物业有没有梁志勇装修时的备案？”
高敏说：“资料还在找。”
“找了两天，连有没有都不知道？”
孙芸把保鲜盒盖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不管你们谁改的。今天晚上再倒灌，我就报警，顺便把物业也投诉了。”
高敏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门。
桌上摆着一本蓝色的《管理规约》。
高敏翻到第十六页，指着其中一行字。
“业主不得擅自拆改共用部位和共用设施设备，不得堵塞排烟、排污、消防检修通道。”
“这是梁志勇改的，不是我。”
“房屋现在登记在你名下。”高敏说，“物业只能向现业主发整改通知。”
“你们明知道是谁改的。”
“我没说知道。”高敏把目光移开，“我只是按规约办事。”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点开录音界面。
“那你给我一份书面通知，写清楚整改原因、依据和期限。”
高敏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单。
“七天，够不够？”
“从今天开始算？”
“今天签收，七日内恢复通道，消除对公共设施的影响。”
“恢复方案谁确认？”
“你找有资质的施工单位，施工前交物业登记。”
“梁志勇的装修备案，你们什么时候给？”
高敏没有抬头。
“我再催档案室。”
打印机吐出一张通知单。
高敏在“整改事项”一栏敲进几行字：限业主于七日内整改涉嫌遮挡排烟设施检修口、影响公共烟道使用的装饰隔断。
最后一行写着：逾期未整改的，物业服务人将依管理规约报业主委员会，并移交有关部门处理。
高敏把单子推到我面前。
“许女士，签收吧。”
我没有立刻落笔。
孙芸站在门外，隔着玻璃又问了一句。
“七天以后，我家还能不能开排风扇？”
第4章 工人开口
我在整改通知单上签了名字，把第二联折进包里。
高敏说：“七天内给我施工登记，不然物业会按规约上报。”
“先别催我拆。”我把笔帽扣上，“我得知道墙后面到底是什么。”
回到家，我把城建档案馆盖章的竣工图铺在餐桌上。
图纸右下角写着档案编号：2009-3-17-0426。书房靠北那一块，标着“共用排烟井、检修通道”，旁边还有两条红线，分别通向厨房烟道和楼上的检修口。
我拿卷尺从书房门口量起。
图纸上的排烟井外沿距西墙一米二，实际柜体距西墙也是一米二。
柜子严丝合缝地顶着天花板，连踢脚线都被补过。
我把柜门全拉开，里面挂着梁志勇留下的两根晾衣杆。
最里面那块背板颜色比别处新，螺丝却打得很旧，四角还压着一圈发黄的玻璃胶。
我打开手机相机，先拍整面墙，再拍卷尺读数。
“妈，你别进书房。”
母亲站在客厅扶着沙发。
“又要拆墙？”
“先拍证据，不拆。”
“燃气什么时候能用？”
我看了一眼厨房。药膳锅已经被收进纸箱，箱口露出半袋黄芪。
“等检测合格。”
母亲没再问，只把纸箱往墙边推了推。
我按竣工图标的管线位置，拍了柜体侧板、吊顶封板和墙角那扇金属门。
金属门只露出三厘米宽的边。
门缝被柜体压住，上面贴着一条仿木纹的封边条。用手电从缝里照进去，能看见灰色水泥墙和一截被切断的镀锌支架。
我把视频保存到云盘，又把原文件导出到电脑。
文件名按时间排好：4月12日20时16分，书房西墙；4月12日20时19分，检修门遮挡；4月12日20时23分，吊顶封板。
第二天上午，我打了三家房屋安全鉴定机构的电话。
第一家听完就说：“违法建筑认定不归我们。”
“我不让你们认定违法。”我说，“我要现场现状和图纸比对，出具勘查记录。”
对方停了两秒。
“需要产权证明、竣工图复印件，还有委托书。我们派两名检测人员，费用四千八，五个工作日出报告。”
“能查资质吗？”
“住建部门网站能查，机构名称和证书编号我短信发您。”
我核对完资质证书，又把合同里的服务范围看了三遍。
合同第三条写得很清楚：对现场可见构造、通风排烟设施开口及竣工图对应位置进行勘查记录，不对行政违法性质作出结论。
我在电子委托单上签字，付了两千四百元预付款。
下午两点，两名工作人员带着激光测距仪和内窥镜来了。
年纪大的那位姓周，先看我的竣工图，再看物业整改通知。
周工问：“柜体能不能挪？”
“柜子固定在墙上，我没动过。”
“那我们先做非破损检查。”
另一名工作人员把测距仪贴在墙面上，一格一格量。
周工拿起内窥镜，对着金属门露出的缝隙调焦。
“里面有竖向空间。”周工说，“能看到烟道外壁和检修踏步。”
我把手机录音界面亮给周工看。
“周工，这算不算违建？”
周工把内窥镜收回来。
“我们不能下这个结论。”
“那报告能写什么？”
“写排烟井被装饰构件封闭，检修口被柜体遮挡，现场布局与竣工图标注不一致。”
“能写影响检修吗？”
“能。我们会写‘现状不具备正常开启检修门条件’。”
周工说完，示意同事拍照。
相机快门响了十几次。
书房的灯一直亮着，柜体把那块墙照得很白。
周工在记录表上写到第二页，抬头问我：“厨房排烟倒灌有没有燃气公司的检测单？”
“有工单号，也申请了复印件。”
“附在委托材料里。我们不判断燃气原因，但能把你提供的资料列入附件。”
“梁志勇说这是储物间。”
周工看着图纸说：“储物间不会在竣工图上标共用排烟井。”
检查结束后，我在现场记录确认单上签了字。
周工把一联交给我。
“报告出来前别擅自拆。拆了，现状证据就没了。”
我把确认单夹进文件袋，回到客厅时，手机弹出一条陌生消息。
“许小姐，我是赵建国，做瓦工的。你是不是在找梁志勇以前装修的人？”
我盯着头像看了半天。
头像是一张工地门口的合照，角落里有梁志勇，穿着沾满腻子粉的黑夹克。
我回：“你怎么知道我？”
赵建国发来一张群聊天截图。
群名叫“锦澜苑12-2-1603改造”，成员二十七人。四年前的消息停在一条语音上方，发送人是梁志勇。
“赵师傅，书房那块封好，别留口，柜子一装谁看得出来。”
截图右上角的时间是2022年8月18日，21时47分。
我打字问：“你愿意把原始聊天记录给我？”
赵建国很快回复：“愿意。梁志勇还欠我一万二，拖了快四年。”
“你现在方便见面？”
“楼下便利店，半小时。带身份证和U盘没有？”
我拿了空白U盘，下楼时又把鉴定现场确认单塞进包里。
赵建国坐在便利店最里面，手边放着一杯没开的矿泉水。
“我不想惹事。”赵建国先说，“钱我也不一定要得回来。”
“那你为什么联系我？”
赵建国把手机推过来。
“梁志勇昨天给我打电话，让我别乱说。说明梁志勇怕了。”
手机上有一条通话记录，来电备注“梁志勇”，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零八分，通话七分四十三秒。
我没碰手机。
“我只要真实资料。你提供什么，我按什么用。”
赵建国点开微信文件传输助手，导出群聊天记录。
“当时先砌了半砖墙，把检修门挡住。梁志勇说物业看过，问题不大。”
“谁看的？”
“高敏。”
我抬起头。
赵建国喝了一口水。
“高敏来过两次。第一次看管道位置，第二次是柜子进场。梁志勇还问，要不要把门留出来。”
“高敏怎么说？”
赵建国翻出一段文字聊天。
梁志勇：高管家，书房柜子压到那边，能不能过？
高敏：别动主烟道，外面做好看点，别让邻居投诉。
梁志勇：检修门呢？
高敏：平时没人查，留个活动板就行。
聊天记录下方，还有赵建国发的一句：“活动板没做，柜子封死了。”
发送时间是2022年8月23日，18时12分。
赵建国又打开银行卡流水截图。
一笔转账金额是8000元，付款人梁志勇，备注写着：书房封井尾款。
截图日期是2022年9月2日。
“这八千不是全款。”赵建国说，“总共两万，剩下一万二没给。我有对账单。”
赵建国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折皱的工程对账单。
上面列着砌墙、封板、吊顶、柜体基层。
最后一行用黑笔写着：书房封井人工及辅料，20000元；已付8000元；欠12000元。
右下角有梁志勇的签字，日期是2022年9月3日。
我把U盘插进赵建国手机，等导出进度从1%跳到100%。
赵建国把对账单放回桌上，又按住没松手。
“许小姐，给你资料可以。以后要是有人问，你别说是我先找你的。”
“我会按程序提交，需要你作证时，我提前告诉你。”
赵建国松开手，抽出对账单递给我。
“高敏来第二次那天，站在书房门口说了一句，‘门封进去，检查的时候再说。’”
第5章 谁在遮门
赵建国走后，我把门反锁，先把对账单平码在餐桌上。
手机里是燃气工单、竣工图扫描件、鉴定报告和中介挂牌页。母亲的药盒压着纸角，盒盖上写着每天早晚各一粒。
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份时间线。
2022年8月23日，施工群里，高敏说：“平时没人查，留个活动板就行。”
2022年9月2日，梁志勇转给赵建国八千元，备注是“书房封井尾款”。
2022年9月3日，对账单上写着封井人工及辅料两万元，梁志勇签了字。
我把每一页都标上来源。
燃气整改通知旁边，我写：燃气公司上门检测，工单号RQ20250417086，现场拍摄。
竣工图旁边，我写：市城建档案馆查档，盖章复印件，档案编号2008-3-117。
鉴定报告旁边，我写：受托机构现场勘查，只记录现状与竣工图不符。
施工记录旁边，我写：施工人员赵建国提供，含导出聊天、银行流水截图、原件对账单。
凌晨一点十七分，我把文件夹命名为“3栋2单元1102共用通道封闭投诉材料”。
第二天九点，我先去了街道综合行政执法队。
窗口玻璃上贴着“违法建设投诉登记”。值班人员翻完我的材料，没有立刻接。
“房屋内部装修，先找物业处理。”
我把竣工图摊开，指着书房位置。
“这里标的是共用排烟井和消防检修通道。现在被封在我家柜体后面，燃气公司已经要求整改。”
值班人员拿起燃气整改单，看了工单号。
“你投诉的对象是谁？”
“梁志勇，原业主。物业也有巡检失职的问题。”
“房子已经交易了？”
“过户后第七天发现的。”
值班人员在系统里输入地址，又让我补了一份情况说明。
“我们受理违法改建线索，不替你认定合同赔偿。材料留下，后续可能现场核查。”
“能给我收件回执吗？”
“可以。”
打印机吐出一张A4纸。
收件回执编号是ZFCG2025042219，收件事项写着：涉嫌擅自封闭共用排烟及检修空间。
我把回执拍进手机，转身去了区住建投诉窗口。
住建窗口的工作人员看了竣工图，又看鉴定报告的结论页。
“你要求什么？”
“请核查装修备案和物业是否履行巡查义务。我还要一份书面答复。”
“物业备案资料不一定在我们这里。”
“那请转物业主管部门核查。”
工作人员把材料装进牛皮纸袋，封口处盖了收文章。
“十个工作日内，我们会向物业发协查函。你留的手机号保持畅通。”
我在登记簿上签下名字。
离开大厅时，梁志勇发来一条语音。
“许知夏，搞投诉没用。柜子拆了就行，别把事情弄得大家都难看。”
我回了一句。
“你封的不是柜子，是通道。”
电梯门合上前，手机又震了一下。
梁志勇发来文字：“卖房合同第八条，你自己看清楚。”
我没再回。
第三天下午，物业管家群里突然发了通知。
“3栋2单元1102业主，请于今日17时前至服务中心沟通房屋整改事项。”
通知下面没有落款，只有物业服务中心的红色电子章。
我带着文件夹下楼，高敏已经坐在会议室里。
桌上摆了两杯纸杯水，一杯加盖，一杯没有。高敏把加盖的那杯推给我。
“知夏，先坐。你这两天跑了不少地方。”
“核查函到了？”
高敏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公司收到街道转来的函件，让我们核实装修备案和巡查情况。”
“核实出来了吗？”
高敏把一份复印件推过来。
申请人一栏写着梁志勇，日期是2022年8月18日。项目名称写着“书房柜体及吊顶局部改造”。
附件清单里，只有一张手绘柜体示意图。
我翻到最后一页。
审批意见栏是空的。
“这不叫备案通过。”我说。
高敏抿了下嘴。
“申请确实交过。物业当时没有批准封闭共用通道。”
“谁接的申请？”
“前台收件，系统里没有审批流。”
“那巡检呢？”
“巡检照片还在调。”
我把赵建国的聊天记录打印件放到桌上。
“施工当天，你去过两次。”
高敏没碰那几张纸。
“装修现场很多，我记不清每一家。”
“2022年8月23日，18时12分。梁志勇问你检修门怎么办，你说平时没人查，留活动板。”
会议室里只剩墙上空调的风声。
高敏抬头看我。
“聊天记录可以伪造。”
“银行备注和对账单也能伪造吗？”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高敏立刻把复印件收回文件夹。
物业经理周宏走进来，先看了我一眼。
“许女士，事情我们愿意协助解决。通道恢复是关键，你先配合拆墙。”
“拆除方案、施工责任、燃气复检费用，谁承担？”
周宏说：“这个可以谈。”
“备案经过先书面说明。”
周宏的脸沉下来。
“你投诉到街道和住建，物业也很被动。房屋现状毕竟是你验收后买下来的。”
我拿出中介挂牌截图。
“挂牌写着全明两居、独立书房、无违建。你们手里有梁志勇的改造申请，却没提醒买方。”
周宏把截图翻过去。
“交易是中介的事。”
“巡检是物业的事。”
高敏忽然开口。
“许知夏，你先撤掉投诉，我们给你减半年物业费。”
我看着高敏。
高敏又补了一句。
“你拆墙，燃气恢复。半年物业费也不少了，这事别扩大。”
我把纸杯水推回去。
“半年物业费一千八百六十元，拆改报价三万四，停气后我妈住不了主卧。你拿一千八百六十元，想让我签什么？”
周宏皱眉。
“高敏，说话注意方式。”
“我只要求两样。”我说，“第一，物业书面说明梁志勇的申请、审批和巡检经过。第二，给我全部相关照片和记录。”
高敏盯着桌面的文件夹。
“公司不会给你内部材料。”
“那我等监管部门调取。”
我起身去开门，周宏叫住我。
“你非要走到这一步？”
我回头说：“该谁遮的门，谁自己说清楚。”
当天晚上十点四十三分，高敏给我发来一条微信。
“明天下午四点，地下车库B2，别带别人。”
我没有回复，只把消息截图保存。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B2区。
高敏站在一根黄色立柱旁，手里拎着牛皮纸袋。
“这是公司电脑里导出来的。”高敏把纸袋递过来，“别说是我给的。”
“里面有什么？”
“2022年那次装修巡检照片，还有两次巡检登记。”
我没有立刻接。
“为什么现在给我？”
高敏声音很低。
“周经理让我把申请记录删掉，说反正没审批。我不想背这个。”
我拿出手机，打开录音界面。
“你知道删记录不合规？”
“我没删。”
“照片是谁拍的？”
“第一次是我，第二次是工程主管拍的。”
高敏把纸袋塞进我手里。
“第二次照片里，检修门已经没了。”
我回到家才拆开纸袋。
照片一共六张，每张右下角都有物业巡检系统水印。
其中一张拍摄时间是2022年9月1日，16时28分。
柜体还没装门板，墙角那扇金属检修门已经被水泥板封平。
照片下方的巡检备注写着：书房柜体施工，现场无异常。
第6章 法庭算账
我把那张巡检照片装进透明文件袋，第二天一早去了区法院。
立案窗口九点开门，我排到第三个，手里拎着两摞材料。
一摞是房屋买卖合同、产权证、燃气整改通知和复检记录。
另一摞是竣工图、鉴定记录、施工群导出件、转账截图，还有物业巡检照片。
窗口法官助理翻到起诉状第三页，抬头问我。
“你主张八十六万元差价，依据是什么？”
“挂牌时写全明两居、独立书房、无违建。实际书房占的是共用排烟和消防检修通道。”
我把竣工图推过去。
“这四点一八平方米不能合法使用，燃气也停了。”
法官助理在电脑上敲字。
“恢复费用三万四，临时租房八千四，中介费两万八千六？”
“中介费我先按合同金额主张，后面看中介能不能协商。”
“被告除了梁志勇，还有谁？”
“暂时只有梁志勇。物业的责任，我另行保留。”
法官助理把材料分成三份。
“案由按房屋买卖合同纠纷立。七天内补两份证据目录，原件开庭时带来核对。”
我在《受理案件通知书》上签了名字。
案号写着：（2024）京0112民初18476号。
从法院出来，我给梁志勇发了立案通知照片。
梁志勇隔了二十分钟才回。
“许知夏，房子过户半年了，你现在拿物业照片找我算账？”
我盯着聊天框，回了一句。
“照片拍的是你装修时封门，不是我入住后改的。”
梁志勇很快发来语音。
“你看房看了三次，书房也进去过。合同白纸黑字，现状交付。”
我把语音转文字，连同时间戳一起保存进证据目录。
下午四点，中介店长陈峰打来电话。
“许女士，法院把传票送到我们店了？”
“不是传票，是我通知你们保全挂牌资料。”
陈峰沉默两秒。
“这事跟我们关系不大。房源信息是业主提供的。”
“你们挂牌写了‘无违建’。”
“平台模板自动带的。”
“独立书房也是模板？”
陈峰声音压低。
“你别把事情搞得太难看。房子成交了，大家都不容易。”
我打开电脑，找到看房那天的录音。
录音里，带看经纪刘海涛站在书房门口说：“这个房间采光一般，但能当儿童房，外面那片是设备间，不影响使用。”
我说：“陈店长，明天上午十点，我带录音和挂牌截图去你们总部投诉。”
电话那头停了很久。
“你先别去。我们内部核一下。”
第二周，法院通知第一次证据交换。
我把母亲送到医院复查，才赶到调解室。
梁志勇坐在长桌另一头，穿一件黑色夹克，桌上只有一份买卖合同。
梁志勇先开口。
“许知夏，你买的是二手房，不是新房。墙在哪儿，柜子怎么做，你都看清楚了。”
我把燃气公司的检测记录翻到第二页。
“厨房排烟倒灌，燃气公司要求整改。你封的是共用通道。”
梁志勇笑了一声。
“物业知道，物业没说不行。”
承办法官抬眼看向梁志勇。
“物业知情，不等于合法。”
梁志勇指了指合同。
“第八条写得很清楚，买受人已查验房屋现状。许知夏自己接受了。”
我把挂牌页打印件摆到合同旁边。
“第八条不能替你免掉故意隐瞒。”
梁志勇脸色沉下来。
“什么故意？全楼好几户都这么装。你买的时候觉得书房大，现在想退钱。”
我没有接这句话，只把施工对账单递给法官。
转账备注写着：书房封井尾款。
法官问：“这笔转账是谁付款？”
“梁志勇付款。”我说，“施工人赵建国愿意出庭。”
梁志勇拿起对账单看了一眼。
“一个欠钱的工人，能证明什么？”
法官把材料收进卷宗。
“真实性、关联性，后续由双方质证。”
证据交换结束后，法官问我是否申请司法评估。
我填了申请表。
申请事项写得很具体：评估涉案房屋在恢复共用排烟井及消防检修通道前后的市场价值差异，并核定合理恢复费用。
梁志勇不同意。
“评估费谁出？”
法官说：“申请人先预交。评估结论出来后，由法院结合责任比例处理。”
我当天交了八千元评估预付款。
缴费单压在钱包最外层，旁边是母亲租住小房子的收据。
四千二一个月，押一付三。
母亲的药盒摆在出租屋窗台上，旁边那口没开过火的药膳锅还套着纸箱。
母亲摸着收据问我。
“要打多久？”
“先把能算的账算清。”
母亲没再问，只把药盒往里推了推。
评估机构上门那天，梁志勇也到了。
评估师带着激光测距仪，从书房墙角量到门框。
“封闭区域净面积四点一八平方米。”
梁志勇说：“这地方本来就不能住人，算不算面积有什么关系？”
评估师抬头看了一眼竣工图。
“不能住人，就不能作为独立书房卖点。”
梁志勇扯了扯嘴角。
“房本面积又没多写。”
评估师说：“评估的不是房本面积，是实际交易中对使用功能和安全条件的影响。”
我站在入户门边，看着评估师拍下检修门被封的位置。
闪光灯亮了三次。
第四周，评估机构通知我去确认可比案例。
同小区同楼栋、相近楼层、同面积的合规两居，近一年成交价一共六套。
评估报告把“独立书房”单独剔除，又按恢复排烟井、拆除柜体、修复墙面和燃气复通的报价核算费用。
最终结论是，涉案房屋不能将被侵占的共用区域计入合法使用价值。
价差核定五十二万六千元。
恢复费用按三万三千二百元计算。
我拿到报告时，梁志勇在法院走廊里拦住我。
“你真想拿五十多万？”
“不是我想拿，是评估写的。”
梁志勇压着声音说：“你也别太信法院。你看过房，物业还知情，法官未必全支持。”
我把报告装回文件袋。
“你把这句话留到庭上说。”
那天下午，中介总部约我去谈。
陈峰把一台笔记本摆在桌上，屏幕停在当初的挂牌页面。
标题还在。
“全明两居，独立书房，无违建，拎包入住。”
陈峰按下播放键，带看录音从音箱里传出来。
刘海涛的声音很清楚。
“设备间不影响，这个书房单独用没问题。”
陈峰关掉录音。
“我们承认审核不严。”
“退多少？”
“佣金退一半，一万四千三。”
“为什么不是全退？”
“签约、网签、过户服务已经完成。我们愿意在和解协议里写明，不再对你追偿。”
我看着桌上的《佣金退还协议》。
第三条写着：双方就居间服务争议一次性解决。
我把协议推回去。
“加一条，挂牌信息由你们删除并留存后台记录。”
陈峰点头。
“可以。”
签完字，财务当场给我转了一万四千三百元。
转账备注是：居间服务费退还。
傍晚六点，物业周宏给我发来一份盖章通知。
附件名是《员工停职调查决定书》。
高敏因涉嫌未按规定上报装修巡检异常、提供不实巡检备注，被停职接受调查。
周宏又发来一句。
“公司会配合法院调取材料。”
我把通知打印出来，放进新买的黑色文件夹。
文件夹已经塞不下了。
最上面那页，是法院刚送达的《开庭传票》。
开庭日期下面，梁志勇的名字被我用红笔圈了起来。
第7章 门口见光
我把传票塞进文件夹，给法官助理回了电话。
“许女士，梁志勇申请庭前调解，第一次定在下周三上午九点半。”
“材料需要再带一遍吗？”
“带原件。评估报告、燃气记录、物业说明、租房票据都带。”
我挂断电话，客厅里那张折叠床正对着厨房。
我妈坐在床边喝药，药盒上写着每天两次，饭后服用。
“又要去法院？”
“去谈钱，也谈拆墙。”
我妈把空药杯放回茶几。
“别为了省事，把该写的漏掉。”
第一次调解，梁志勇比开庭传票上早到了二十分钟。
调解室的长桌不大，梁志勇把一份打印好的方案推过来。
“我给三十万，房子归你，后面别再找物业和中介。”
我翻到最后一页，金额下面只有一个签名栏。
“评估价差五十二万六，恢复费三万三，租房三万一千二。你拿三十万，怎么算出来的？”
梁志勇靠回椅背。
“现状交付写得清楚。你住不了，是你自己要求高。”
法官助理抬头看了一眼。
“梁先生，燃气暂停使用不是主观感受，检测记录里有倒灌数据。”
梁志勇沉了几秒。
“那就三十五万，今天签。”
我把方案推回去。
“你先把逾期付款怎么写清楚。”
梁志勇皱起眉。
“我又不会赖账。”
我打开手机，屏幕上是赵建国发来的未结工程款对账单。
上面最后一笔，已经拖了两年零四个月。
“赵建国的尾款，你也这么说过。”
调解没谈成。
走出法院时，梁志勇在电梯口拦住我。
“你真以为拿着几张纸，就能让我赔六十多万？”
“不是几张纸，是你封掉的通道。”
“那是柜体后面，没人会去看。”
我按下电梯下行键。
“燃气公司会看，物业会看，法官也会看。”
电梯门合上前，梁志勇没再开口。
第二周，法院组织第二次调解。
梁志勇带了律师，桌上多了一份重新计算的表格。
律师说：“价差部分存在争议。评估采用的是合规户型成交案例，但房屋已经成交过户，买方也实际使用过。”
我把租房合同和付款记录放到桌上。
“我没有实际正常使用。燃气整改通知是五月十四日贴的，六月二日复检没通过。我妈术后需要稳定居住，我从六月三日开始租房，合同到八月三十一日。”
律师翻了翻。
“临时租住损失不该全由梁先生承担。”
“那你说该谁承担？”
律师停住了。
法官助理把调解笔录往前推。
“双方先确认无争议部分。恢复费用三万三千二百元，梁先生是否认可？”
梁志勇说：“恢复可以认，但必须由物业监督施工，不能借机大拆大改。”
我拿出物业盖章的《整改施工配合函》。
“施工范围写得很清楚，只拆书房南侧假墙、柜体背板和封板，恢复检修门，清理排烟井口。你签字后，我才进场。”
梁志勇盯着那张函看了很久。
“价差我最多给四十五万。”
我说：“五十二万六千元，一分不少。”
那天又谈到中午十二点四十。
梁志勇拿走了调解方案，没有签字。
我回到出租屋，我妈正把厨房里的青菜一片片摘下来。
“谈崩了？”
“还没到崩的时候。”
我妈把菜叶放进塑料盆。
“你别总坐着等消息。旧房子那边，该准备的文件先准备。”
我第二天去了物业服务中心。
周宏把三份文件装进透明袋递给我。
第一份是物业出具的《装修巡检情况说明》。
第二份是《共用部位恢复施工配合函》。
第三份是《公开备案整改承诺书》。
周宏指着第三份说：“公司准备在公告栏和业主群公开近三年的装修备案目录。涉及共用烟道、消防检修口、承重结构的，单独标注。”
“高敏的事有结果了吗？”
“还在处理。公司先把制度补上。”
我收好文件。
“施工期间，谁负责开门验收？”
“工程主管、秩序主管和我都到场。你留好每一步照片。”
燃气公司的复检记录，我是在营业网点申请的。
窗口工作人员核对身份证和不动产权证后，打印了两页盖章复印件。
工单号RZ202405140817，检测结论写着：厨房排烟条件异常，建议停止使用燃气器具，整改后申请复检。
我把复印件夹进文件夹，给施工队负责人打电话。
“张师傅，材料齐了，能排工吗？”
“可以。先现场确认，拆除前把燃气阀门关好。烟道口恢复后，要等燃气公司复检。”
“检修门要按原图尺寸做。”
“八百乘一千二，镀锌钢板门，带锁扣。物业函里写了。”
张师傅顿了顿。
“柜子也得拆？”
“拆。柜子挡着门。”
第三次调解安排在七月十九日。
这次梁志勇没有带新的方案，只拿着手机不停看银行余额。
法官助理问：“梁先生，今天能不能形成具体意见？”
梁志勇说：“一次拿不出那么多。”
“能拿多少？”
“先五十万。”
我把协议草案摊开。
房屋价差五十二万六千元，拆改恢复费用三万三千二百元，临时租住损失按已支付租金计算两万元，中介退费不再重复主张。
总额五十七万九千二百元。
梁志勇盯着总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租房我只认一万。”
“我实际付了三万一千二。”
“你租的是两居，没必要。”
我把我妈术后出院小结放到最上面。
“医生写的是避免频繁搬动，保证通风和独立休息。你给我一套停气、堵烟道的房子，我妈睡客厅两个月，你觉得一万够不够？”
调解室安静了十几秒。
法官助理说：“梁先生，租住损失存在裁量空间。继续开庭，双方成本都会增加。”
梁志勇抬起头。
“分两笔。”
我说：“第一笔四十万，协议签署后五日内到账。第二笔十七万九千二百元，八月十五日前到账。”
“太紧。”
“逾期一天，按未付款项万分之三支付违约金。逾期超过十五日，我可以申请恢复审理。”
梁志勇的律师低声说了几句。
梁志勇终于拿起笔。
“写，款项付清后，你撤诉。”
“写成收到全部款项后，我申请撤诉。”
梁志勇看着我。
“你一点余地都不留。”
“门是你封的。”
协议签完第五天，四十万元到账。
银行短信跳出来：转入400000.00元，附言：调解款第一期。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给张师傅发了定位。
“明天上午八点进场。”
施工那天，物业工程主管先拍了燃气表和阀门。
张师傅把书房里的书桌搬出来，柜门一卸，背后那块封板露了出来。
板边打了六颗自攻螺丝，缝里塞着发黄的发泡胶。
我举着手机录像。
“时间八点四十七分，物业、施工方都在场，开始拆除书房南侧柜体背板。”
工程主管接了一句。
“录像发群里，拆到检修门就停。”
电钻拧下第五颗螺丝时，一股旧油烟味冲出来。
张师傅戴上口罩，往后退了一步。
“里面确实是井，封得够死。”
封板拆掉后，原来的金属门框还在。
门框上贴着褪色标签：消防排烟检修口，非专业人员勿动。
我摸了一下标签边缘，手上沾了灰。
梁志勇口中的“书房扩容”，只有一层木板和一排柜子。
施工队清理井口、补齐防火封堵材料，又按物业要求装上新检修门。
下午四点，张师傅把施工记录单递给我。
“拆除、清运、门体安装、封堵恢复，全写在上面。物业验收签字后，拿去申请燃气复检。”
工程主管当场签了字。
“明天我们复核一次，确认通道无遮挡。”
八月十五日上午十点十六分，第二笔十七万九千二百元到账。
梁志勇没有发消息。
我把到账截图打印出来，连同调解协议、施工记录和物业验收单装进黑色文件夹。
文件夹终于能合上了。
燃气复检定在两天后。
工作人员带着检测仪进门，先看新装检修门，再看厨房烟道接口。
“门能正常开启吗？”
我拉开锁扣。
门板向外打开，里面的管道和检修空间露出来。
“无遮挡。”
工作人员又点燃检测纸。
“排烟正常，燃气表恢复供应后，先试灶具。”
蓝色火苗在锅底稳住时，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扶着门框没说话。
工作人员打印复通单。
工单号还是RZ202405140817，处理结果一栏写着：整改合格，恢复供气。
我把床从客厅挪进原来的主卧。
床腿碰到门槛时，我妈说：“慢点，别蹭坏地板。”
“这个房间窗户朝南，下午不用开灯。”
我妈把枕头摆正，又看了一眼客厅。
那张折叠床收起来后，茶几旁边空出一大片地方。
下午，我把挡过检修门的柜子挂到二手平台。
标题只写：九成新书柜，自提，三百元。
半小时后，有人问：“能拆吗？”
“能，今晚就能搬。”
买家搬走柜子时，门板在地上拖出一道短响。
我站在书房门口，看见新检修门完整露在墙上。
晚上十点，我把全屋灯打开。
客厅、主卧、厨房、书房一盏盏亮起来。
我站在入户门口，先看见主卧窗帘边漏进来的路灯，再看见书房新装的检修门。
门上贴着物业刚送来的公开备案清单。
第一行写着：涉及共用部位改造，须经物业核验并公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