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我和亲妹吵了十年。
这辈子一睁眼,我连夜写好十张和解帖,决定做个好哥哥。
结果第一张刚递出去,我妈哭着报了警。
她说我被传销洗脑了。
我妹更狠,当场给我订了一块墓地。
【第一章】
我睁眼的时候,一只拖鞋正朝我脸上飞过来。
拖鞋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秃头兔子。
我认得它。
这是我妹程小满十八岁那年最喜欢的拖鞋。
“程野!你把我手机藏哪了!”
拖鞋砸在我脑门上,啪的一声。
我捂着脑袋坐起来,看见墙上的日历。
二零一六年,六月二十四号。
高考出分那天。
我后背一下子凉透了。
上辈子就是今天,程小满考砸了,躲在房间玩手机,我把她手机没收了。
她摔了我的耳机,我骂她是猪,说她这辈子就是个废物。
她哭着跑出家门。
那天晚上,她在网吧认识了一个叫骆嘉豪的男人。
后来她偷了家里的户口本,跟着骆嘉豪去办了网贷。
再后来,二叔趁乱把我家老宅的拆迁款吞了,我爸气得中风,我妈天天跪在二叔家门口。
程小满再没回过家。
我三十五岁那年,在殡仪馆见了她最后一面。
她手腕上还戴着我十八岁送她的那根红绳。
“你聋了?手机呢!”
程小满叉着腰站在我床边,头发炸成一团,眼睛哭得通红。
我盯着她看。
她被我看得发毛,往后退了一步。
“你干嘛?你要打我?我告诉你,我练过跆拳道的。”
【你练个屁,你黄带都是哭着考下来的。】
我没说话,从床头柜里摸出她的手机,双手递过去。
程小满愣住了。
她没接,眼睛盯着我的手。
“你下毒了?”
“没有。”
“那你在里面装了定位?”
“也没有。”
“那你憋什么坏?”
我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红纸。
这是我凌晨三点爬起来写的,一共写了十张,用我妈包红包剩下的红纸,一张张裁好,毛笔字是我拿她的眉笔描的。
第一张上面写着:
和解帖其一。哥以前骂你是猪,是哥不对。猪比你笨多了。
程小满接过去,看了三遍。
她的嘴唇开始抖。
“妈!”
她扭头就往外跑。
“妈!程野疯了!他给我写喜帖!”
我追出去的时候,我妈赵桂芬已经举着锅铲冲出厨房了。
她一把抢过那张红纸,看了半天。
“和解帖?这什么东西?谁教你的?”
“我自己写的。”
“你自己能写出这玩意儿?”
我妈脸都白了,锅铲在手里发抖。
“你是不是跟楼下那个卖保健品的老王混了?他上礼拜还拉你爸去听课,说一张红纸能治高血压!”
“妈,不是……”
“老程!老程你快出来!你儿子被洗脑了!”
我爸程大海光着膀子从卫生间冲出来,脸上还挂着剃须泡沫。
“谁?谁洗我儿子?”
一家三口围着我,六只眼睛盯着我手里剩下的九张红纸。
我把红纸往身后藏了藏。
这动作坏了事。
我妈直接摸出手机拨了一一零。
“喂,警察同志吗,我儿子被传销组织控制了,他现在开始给家里人发红帖子……”
我扑过去抢手机。
程小满一个熊抱把我按在沙发上。
“妈你快说!我按住他了!”
【好妹妹,上辈子你要有这身手,也不至于被人骗。】
十分钟后,社区民警小刘站在我家客厅,拿着那张和解帖看了很久。
“猪比你笨多了。”
他念出声来。
程小满的脸一下子绿了。
小刘把帖子还给我妈,拍了拍我的肩膀。
“阿姨,这不是传销。这是你儿子嘴欠。”
我妈松了口气,转头拿锅铲敲了我一下。
民警走了以后,程小满抢回手机,回房间砰地关上门。
我站在她门口,听见里面手机叮了一声。
我凑近门缝。
她在小声念消息。
“宝贝,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记得带上你家户口本哦。”
我的手攥紧了。
骆嘉豪。
上辈子他是晚上才出现的。
这辈子,他怎么提前了?
【第二章】
我一夜没睡。
上辈子程小满是今天晚上在网吧认识骆嘉豪的,可她手机里那条消息说的是“老地方”。
老地方,说明他们已经认识一段时间了。
我上辈子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早饭的时候,程小满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在我对面,咬着油条一句话不说。
我把第二张和解帖压在她碗底下。
她喝完豆浆才看见。
和解帖其二。哥以前没收你手机,是哥不对。以后你玩手机,哥给你充电。
她把帖子翻过来又翻过去。
“程野,你到底想干嘛?”
“想对你好。”
程小满打了个哆嗦,把油条放下了。
“你别这样,我害怕。”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门铃响了。
我爸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大肚子男人,手里提着两箱牛奶,满脸堆笑。
“大哥!我来看看你!”
二叔程大江。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捏断。
上辈子就是这个人,拿着一份我爸签了字的代管协议,把老宅的拆迁款三百二十万全划进了自己账户。
我爸签字的时候,以为那是一份拆迁意向书。
二叔身后还跟着他儿子程飞鹏,染一头黄毛,耳朵上打了三个洞,进门就往沙发上一瘫。
“大伯,有空调遥控器没?热死了。”
二叔把牛奶放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
“大哥,拆迁办那边下通知了,咱们老宅要拆。我在街道有熟人,你签个字,我帮你跑手续,省得你一趟趟请假。”
我爸接过笔。
“行,还是你想得周到。”
我站起来,一把抢过牛皮纸袋。
二叔的笑容僵在脸上。
“小野,你这是干啥?”
“我帮我爸看看。”
“你看得懂吗?”程飞鹏在沙发上嗤笑一声,“高中毕业连个大专都考不上,还看合同?”
二叔摆摆手,假装训他儿子:“飞鹏,怎么说话呢。小野虽然没出息,好歹是你哥。”
我打开纸袋。
里面的东西让我愣住了。
只有一张拆迁意向调查表,干干净净,什么陷阱都没有。
二叔看着我,眼睛眯成一条缝。
“怎么样,大侄子,看出什么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不对。
上辈子明明是代管协议。
二叔从我手里抽回纸袋,转头对我爸叹了口气。
“大哥,你家小野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我听说他昨天还被警察找上门了?”
消息传得真快。
我妈脸一红,赶紧打圆场:“没事没事,误会。”
程飞鹏忽然从沙发缝里摸出一张红纸。
我昨晚掉的。
“哟,这什么?”
他展开来,大声念:
“和解帖其三。哥以前说你长得丑,是哥不对。你长得跟爸一模一样,丑的是爸。”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我爸的脸慢慢黑了下去。
程小满噗的一声,豆浆从鼻孔喷了出来。
二叔笑得肚子乱颤。
“大哥,你这儿子,真是孝顺啊。”
我爸放下笔,冲我招了招手。
“你过来。”
那天上午,我被我爸用衣架抽了七下。
程小满蹲在门口嗑瓜子看完了全程。
二叔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爸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
“大哥,签字的事不急,过两天我再来。”
他走到楼道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跟上辈子他站在我爸病床前看我的那一眼,一模一样。
我知道了。
他今天就是来探路的。
真正的那份协议,还没拿出来。
【第三章】
下午两点半,我堵在程小满房门口。
她背着小包,手里攥着户口本,看见我就往身后藏。
“你让开。”
“你去哪?”
“同学聚会。”
“带户口本参加同学聚会?”
“我们……我们集体去办身份证。”
【编,接着编,你身份证去年就办了,还是我陪你去的。】
我没跟她吵。
上辈子我就是在这个位置,跟她吼了半个小时,她最后是哭着砸门走的。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第四张和解帖。
和解帖其四。哥以前不让你出门,是哥不对。你想去哪,哥陪你去。
程小满盯着那张红纸,眼圈突然红了。
“程野,你跟我说实话。”
“什么实话?”
她转身冲进我房间,从我书桌上抽出一个笔记本。
那是我昨晚列计划用的。
她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头戳着一行字,声音都在抖。
“十张帖子送完,就可以安心走了。这什么意思?”
我张了张嘴。
那行字后面本来还有半句:安心走了,去考个驾照。
但后半句被她上午喷出来的豆浆糊没了。
“你是不是得病了?”
“我没……”
“你别骗我!”程小满一把抱住我,眼泪鼻涕全蹭在我衣服上,“怪不得你突然对我这么好!电视里都这么演!快死的人都会突然变好!”
“程小满,你听我说……”
“妈!爸!程野要死了!”
那天下午,我家客厅坐满了人。
我妈哭得喘不上气,我爸在阳台抽烟抽了半包,程小满把户口本扔在一边,坐在我旁边一个劲给我剥橘子。
我解释了四十分钟。
没有一个人信。
我妈抓着我的手:“儿啊,什么病你说,妈砸锅卖铁也给你治。”
“妈,我真没病。”
“那你写那行字是什么意思?”
“我想去考驾照。”
“考驾照用得着送十张帖子?”
我没话说了。
程小满把剥好的第八个橘子塞进我嘴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哥,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
我嚼着橘子,看见她手机屏幕亮了。
骆嘉豪:宝贝,人呢?等你半天了。
程小满看了一眼,直接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哥都快死了,谁还管你。”
我嘴里的橘子差点喷出来。
好家伙。
我死一死,居然把我妹的网恋男友给死没了。
晚上十点,全家都睡了。
程小满抱着枕头敲开我的门,坐在我床边。
“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骂我。”
“不骂。”
“骆嘉豪不是我网上认识的。”
我坐了起来。
“是飞鹏哥介绍的。他说骆嘉豪是他兄弟,家里开公司,人特别好。”
我脑子里有根弦啪地断了。
程小满低着头,手指绞着枕头角。
“他让我带户口本,说要帮我办一张大学生信用卡,额度五万。飞鹏哥说他也办了,特别方便。”
上辈子程小满办的那笔网贷,金额是二十八万。
担保人那一栏,写的是我爸的名字。
而能拿到我爸身份证复印件的人,只有一个。
二叔。
我看着程小满。
“小满,你见过骆嘉豪本人吗?”
她摇了摇头。
“他说他害羞,一直视频不开摄像头。”
我笑了。
笑得程小满往后缩了缩。
“哥,你别吓我,你是不是病发了?”
“没有。”我拍拍她脑袋,“明天下午三点,哥替你去见他。”
【第四章】
替程小满去见骆嘉豪,有一个问题。
骆嘉豪要见的是程小满。
我总不能顶着一米八二的个子,说我就是程小满。
程小满托着下巴想了半天,眼睛突然亮了。
“哥,你不是快死了吗?”
“我没……”
“人生最后的心愿,你就当体验一下。”
她从衣柜里翻出一条碎花连衣裙。
我盯着那条裙子,喉咙发干。
“不行。”
“你刚才不是说什么都愿意为我做吗?”
“我说的是买奶茶。”
“和解帖其四,你想去哪,哥陪你去。”程小满把我的红纸拍在桌上,“我想去看你穿裙子。”
我被自己写的东西堵住了嘴。
下午两点五十,我站在老街口那家奶茶店门外。
碎花裙,假发,程小满的防晒帽,脸上被她拍了三层粉。
裙子绷在我身上,肩膀那块的线已经开了。
程小满躲在对面的报刊亭后面,举着手机给我录像,肩膀一抽一抽的。
【笑,你接着笑,回家我就把你黄带的事发朋友圈。】
我推门进去,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帽檐压低。
三点整,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走进来,四处张望。
他手机举在耳边,我听见他说话。
“飞鹏,人呢?你不是说她肯定来吗?”
我掏出手机,打开录音。
花衬衫转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犹豫着走过来。
“请问,你是小满吗?”
我掐着嗓子:“嗯。”
花衬衫上下打量我,眉头越皱越紧。
“你本人……挺结实啊。”
“我练过跆拳道。”
他愣了一下,坐下来,往我面前推了一张表。
“户口本带了吗?这个签一下,额度很快就批下来。”
我扫了一眼那张表。
小额贷款申请表。共同借款人那一栏,写着程大海。
签名已经签好了。
那不是我爸的字。我爸写程字,禾字旁永远是歪的。
我捏着那张表,压着嗓子问:“这个签名,谁签的?”
“你别管,你叔都安排好了。”
“我叔?”
花衬衫一拍嘴,眼珠子转了两圈。
“我是说……飞鹏他爸,热心人,帮你们家跑手续。”
就在这时,奶茶店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走进来,看见我,整个人定在原地。
是我高中同桌,班长许知意。
她手里的奶茶啪地掉在地上。
“程……程野?”
花衬衫猛地抬头。
“什么程野?”
我的假发在那一刻滑下来半截。
花衬衫瞪着我的板寸,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你他妈是男的?”
他伸手就来抢那张表。
我把表往裙子领口里一塞。
花衬衫的手停在半空,伸也不是,缩也不是。
许知意捂着嘴往后退,一边退一边掏手机。
“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你没看见你拍什么照!】
花衬衫骂了一句,转身就跑。
我提着裙子追出去,高跟凉鞋跑掉一只,光着一只脚在老街上狂奔。
整条街的人都在看我。
卖煎饼的大爷手里的铲子掉进了锅里。
程小满从报刊亭后面冲出来,一边跑一边喊。
“哥!手机!录音别停!”
我在巷子口追上花衬衫,一把薅住他的花衬衫后领。
他回头看见我,我脸上的粉被汗冲出了两道沟。
他腿一软,直接跪了。
“大哥!大姐!我错了!是程大江让我干的!他给我两千块钱!他说他侄女傻,好骗!”
程小满喘着气跑过来,听见这句话,站在原地不动了。
她盯着花衬衫,嘴唇咬得发白。
“你说谁傻?”
我把手机举到她面前。
录音还在走,时长十一分零三秒。
那天晚上,我在高中班级群里火了。
许知意发的照片下面,二十七个人回复了同一句话。
程野原来好这口。
【第五章】
我把录音和那张贷款表拍下来,存了三个备份。
程小满说直接交给警察。
我摇头。
花衬衫只供出了二叔,可那张表上的签名是谁签的,他说不清楚。
二叔要是一口咬死不认,说是花衬衫自己伪造的,我们拿他没办法。
更要命的是,老宅那份代管协议还没出现。
上辈子二叔吞的是三百二十万。
这张贷款表,只是开胃菜。
我在等他把正菜端上来。
可我没等来二叔。
我等来了家族群。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爸的手机在饭桌上疯狂震动。
二叔在程家亲友群里发了一段话。
各位亲戚,有件事我不得不说。我大哥家程野,最近被传销组织控制,天天在家发红帖子,警察都上门了。现在还查出来得了重病,想骗家里拆迁款去治病。大哥大嫂心软,我当弟弟的不能不管。老宅的事,我先替大哥家把着。
下面配了三张图。
第一张,民警小刘站在我家门口。
第二张,我那张和解帖其三:丑的是爸。
第三张,我穿碎花裙在老街狂奔。
群里炸了。
三姑奶奶:造孽啊。
表舅:大江做得对,这时候得有人站出来。
四姨:程野穿裙子那张能发我一下吗,我给闺蜜看看。
我爸盯着手机,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他抬头看我。
“你穿裙子干什么去了?”
“爸,我是去……”
“你是不是真欠钱了?”
我愣住了。
我爸把手机拍在桌上,碗里的粥都溅出来了。
“你二叔说你欠了网贷,到处找钱。是不是真的?”
上辈子我爸也问过我类似的话。
那次我梗着脖子吼回去,说你宁可信外人都不信我。
他气得两天没跟我说话。
二叔就是在那两天里,拿着协议上门的。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手心。
又慢慢松开。
我从兜里掏出第五张和解帖,放在我爸面前。
本来这张是写给程小满的。
和解帖其五。哥以前跟你吵架,总想赢。现在不想赢了,想让你信我一次。
我爸看着那张红纸,半天没动。
程小满突然站起来,把手机怼到我爸脸上。
“爸,你听这个!”
花衬衫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冲出来。
“是程大江让我干的!他给我两千块钱!他说他侄女傻,好骗!”
我爸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录音听了三遍。
第三遍放完,他站起来,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我一把拉住他。
“爸,你去哪?”
“找你二叔!”
“不行。”
“为什么不行?他都骗到我闺女头上了!”
“你现在去,他会说录音是假的,是我找人演的。我穿裙子那张照片还在群里挂着,亲戚们信谁?”
我爸站在门口,胸口一起一伏。
我妈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红着眼睛看我。
“小野,那你说怎么办?”
我把手机里的拆迁办通知翻出来。
“后天上午九点,拆迁办在社区开签约会。二叔一定会拿着那份协议去。”
“什么协议?”
“他让爸签的真东西。”
我爸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盯着那张和解帖其五,看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他会拿什么东西?”
我张了张嘴。
总不能说我上辈子见过。
程小满在旁边接了一句:“因为我哥快死了,快死的人看事情特别准。”
我爸居然点了点头。
“有道理。”
【我谢谢你啊妹妹。】
当天晚上,二叔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我爸开了免提。
“大哥,群里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也是为你好。后天签约会,你把身份证和老宅的房本带上,我在那边等你。”
我爸看着我。
我冲他点头。
“行。”我爸说。
电话挂断前,二叔在那边笑了一声。
“对了大哥,咱妈当年留下的那封信,你还收着吧?”
我爸愣住了。
“什么信?”
“没什么,我随口一问。”
电话断了。
我爸坐在沙发上,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第六章】
我奶奶走的那年,我才九岁。
我只记得她走之前,把我爸和二叔叫进屋里,关着门说了很久。
上辈子我从来没听说过什么信。
我爸在柜子里翻了一整晚,把十几年的旧账本、老照片、粮票全倒在地上。
没有信。
程小满蹲在旁边帮着翻,翻着翻着突然停住了。
“爸,你是不是记错了,奶奶会写字吗?”
“会。”我爸揉着眼睛,“她解放前读过私塾。”
我妈在一旁叹气:“你说你妈留了封信,你自己都不记得放哪了,大江倒记得清清楚楚。”
这句话让屋里安静了下来。
我盯着地上那堆东西。
二叔为什么要特意问一句?
只有一种可能。
那封信,对他不利。
他想确认信还在不在,在谁手里。
凌晨一点,程小满突然跟我吵起来了。
起因是我让她把所有聊天记录都导出来备份。
她不乐意。
“我跟骆嘉豪……我跟那个花衬衫的聊天记录,你要看?”
“要当证据。”
“里面有我写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告诉你!”
“程小满,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耍小性子?”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上辈子我跟她吵到最后,说的就是这句。
程小满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她抓起桌上的手机,砸在我身上。
“对!我就是耍小性子!我就是傻!二叔说我傻,花衬衫说我傻,现在你也说我傻!”
手机磕在我锁骨上,生疼。
她转身就要往外冲。
我的手比脑子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她手腕上那根红绳,硌着我的手心。
上辈子我在殡仪馆见过这根红绳。
已经褪成了灰白色。
我张了张嘴,嗓子堵得发不出声。
程小满挣了两下没挣开,回头瞪我,看见我的脸,愣住了。
“你……你哭什么?”
我摸了一把脸。
湿的。
我松开她,从兜里掏出第六张和解帖,又从桌上抓了一支笔,蹲在地上,把原来写好的那行字划掉,重新写。
和解帖其六。哥刚才说错话了。你不傻。你被骗,是因为你信别人。哥以前就是太不让你信了。
我把红纸递给她。
程小满看着那张帖子,鼻子一抽一抽的。
“字真丑。”
“嗯。”
“眉笔是我的。”
“嗯。”
她把帖子叠成小方块,塞进手机壳背面。
然后她坐下来,把手机解锁,推到我面前。
“你看吧。”
我翻开聊天记录。
前面是花衬衫的花言巧语,后面是程小满发的一大段一大段的话。
我哥今天又骂我了。
我哥说我是废物。
我哥是不是讨厌我啊,我是不是真的很差。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手指头发麻。
程小满别过脸去,耳根通红。
“看完了吧?看完了就当没看见。”
我把手机还给她,没说话。
她咳了一声,突然从睡衣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对了,还有这个。”
一张发黄的纸,折了四折,边角都磨烂了。
“我刚才收拾的时候,在奶奶给我缝的那个布娃娃肚子里找到的。小时候我跟你吵架,你把娃娃扔了,我捡回来,奶奶给我重新缝的。”
我展开那张纸。
字是用钢笔写的,竖着写,有些已经洇开了。
老宅归大海。大江已拿走城东铺面,不得再争。
落款,程周氏。
底下按着一个红手印。
我的手开始抖。
程小满凑过来:“这就是那封信?”
“嗯。”
“所以……我小时候那顿小性子,救了咱家?”
我看着她。
她下巴抬得老高,眼睛里全是得意。
“和解帖其七你可以写了,就写妹妹真厉害。”
【第七章】
签约会在社区活动中心二楼。
九点不到,屋里已经坐满了人。拆迁办的工作人员坐在前面,一排排折叠椅上全是老街的住户。
二叔坐在第一排正中间,西装笔挺,头发抹得锃亮。
程飞鹏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嚼着口香糖。
我们一家四口进门的时候,屋里有人认出了我。
“那不是群里穿裙子那个?”
“对对对,听说得病了。”
“可惜了,看着挺精神的。”
我爸的脸黑得能拧出水来。
二叔站起来,满脸笑容迎上来。
“大哥,大嫂,来了来了。小野身体还行吧?别硬撑啊。”
“托二叔的福,死不了。”
二叔的笑容抖了一下,又马上撑住。
拆迁办的王主任清了清嗓子。
“程家老宅,产权人程大海。程大海同志到了吗?”
我爸举手。
二叔抢先一步走到前面,从程飞鹏手里接过文件夹。
“王主任,我大哥家情况特殊,侄子病重,家里实在顾不过来。这是我大哥签的代管协议,老宅的拆迁事宜,全权委托我处理。”
他把一张纸拍在桌上。
我看了一眼。
签名,程大海。
禾字旁,工工整整。
我爸腾地站起来。
“我什么时候签过这个?”
二叔转过身,一脸痛心。
“大哥,上个月你喝多了,在我家签的,你忘了?飞鹏还在旁边看着呢。”
程飞鹏嚼着口香糖点头:“对,我看着呢。”
“你放屁!”
“大哥!”二叔提高了嗓门,“这么多人看着,你别激动!你家小野又是传销又是欠债,你这时候把拆迁款拿回家,能保得住吗?我这是替你守着!”
屋里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大江说得在理。”
“那个儿子穿裙子满街跑,不靠谱。”
王主任推了推眼镜,看着我爸。
“程大海同志,这份协议,你有异议吗?”
我站起来。
“有。”
我走到前面,把手机连上投影。
“王主任,我这里有段录音,跟这份协议有关。”
二叔脸色变了一下。
我点开相册。
投影屏幕上跳出来的第一张照片,是我穿着碎花裙,顶着假发,对着奶茶店玻璃比剪刀手。
程小满拍的。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拍的。
屋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哄的一声炸了。
前排一个大妈笑得假牙都飞出来了。
我手忙脚乱往下滑。
第二张,还是裙子。
第三张,侧脸,裙子,风吹起来了。
【程小满!你到底拍了多少张!】
程小满在后排捂着脸,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二叔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王主任,你看看,就这精神状态,他的话能信吗?”
我咬着后槽牙,终于翻到录音文件,点开。
花衬衫的声音在活动中心里炸开。
“是程大江让我干的!他给我两千块钱!他说他侄女傻,好骗!”
二叔不笑了。
屋里也不笑了。
我把那张贷款申请表投上屏幕,旁边放上二叔那份代管协议。
两个程大海的签名,并排摆着。
一笔一画,一模一样。
“王主任,我爸写字,禾字旁是歪的。这两个签名,是同一个人仿的。”
我爸从兜里掏出身份证,翻到背面,指着他自己的签名。
禾字旁歪得快倒了。
二叔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突然一拍桌子。
“这录音是假的!现在什么都能合成!他找个人配音,谁不会?”
“那签名呢?”
“签名……签名是大哥喝多了,手抖!”
“喝多了手抖,抖得比平时还正?”
屋里有人笑出声。
二叔额头上的汗淌下来,他把西装扣子解开,喘着粗气。
然后他突然笑了。
“行,就算这协议有问题。王主任,老宅的产权,本来就该有我一半。我妈生前亲口说过,老宅兄弟俩平分。”
他转头看着我爸,眼睛里全是笃定。
“大哥,咱妈说过这话吧?你敢当着大家伙的面说没说过?”
我爸张了张嘴。
二叔在赌。
赌那封信早就没了。
【第八章】
我没有马上拿出那封信。
签约会被王主任叫停了。产权有争议,需要进一步核实,三天后重新开会。
二叔走出活动中心的时候,经过我身边,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小子,你以为一段录音就能搞死我?你二叔在这条街混了三十年。”
我笑了。
“二叔,您慢走,楼梯滑。”
他脚下一绊,差点从台阶上栽下去,被程飞鹏一把扶住。
当天下午,二叔开始反扑。
他先去派出所报了案,说我伪造录音,诽谤他名誉。
民警小刘又来了我家一趟。
他站在门口,看见是我,叹了口气。
“又是你。”
我把录音原文件、贷款表照片、花衬衫的聊天记录,全部拷了一份给他。
小刘看完,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这个花衬衫,叫什么?”
程小满报出了手机号。
小刘查了一下,眉毛挑起来。
“刘大伟,有前科,诈骗。”
他把东西收好,临走前回头看我。
“你那个裙子照片,我们所里也有人在传。”
【我求你们,能不能干点正事。】
第二天,二叔换了个打法。
他挨家挨户去敲老街住户的门,说我家是想独吞拆迁款,故意不让他这个亲弟弟分一杯羹。
还说我爸被儿子挑唆,六亲不认。
三姑奶奶专门打电话来骂我爸。
“大海,你弟弟再不是东西,那也是你亲弟弟!你妈要是活着,能看着你们兄弟俩闹成这样?”
我爸握着电话,半天说不出话。
挂了电话,他坐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走过去,把第七张和解帖放在他手边。
和解帖其七。爸,我以前嫌你窝囊,是我不对。你不是窝囊,你是太把二叔当弟弟了。
我爸看着那张红纸,烟灰掉在裤子上也没管。
“小野。”
“嗯。”
“你奶奶那封信,咱们是不是该拿出来了?”
“不急。”
“为什么?”
“现在拿出来,二叔会说信是假的。”
我爸愣了一下。
“那怎么办?”
我掏出手机,给他看一张照片。
那是我昨天下午在区档案馆拍的。
一九九八年,城东铺面产权转让登记表。
转让人,程周氏。受让人,程大江。
转让说明一栏,写着一行字:家产分割,长子得老宅,次子得铺面。
底下按着一个红手印。
跟信上那个,纹路一模一样。
我爸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头在屏幕上摸了又摸。
“这是你奶奶的手印。”
“嗯。”
“你怎么想到去查这个?”
“信上写了二叔已经拿走城东铺面,那铺面过户,一定有登记。”
我没说的是,上辈子二叔吞了拆迁款以后,转手就把城东铺面卖了,卖了一百八十万。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二叔早就拿过一份家产了。
我爸看了很久,突然站起来,进屋拿了件外套。
“走。”
“去哪?”
“去你奶奶坟上。告诉她一声。”
那天傍晚,我和我爸、我妈、程小满,一家四口站在奶奶的坟前。
我爸点了三根烟,插在土里。
程小满蹲下来,从包里掏出那个缝补过的布娃娃,放在墓碑前面。
“奶奶,娃娃还你。信我们拿到了。”
我站在后面,从兜里摸出第八张和解帖。
我本来写的是给程小满的。
我想了想,把它压在了墓碑底下。
和解帖其八。奶奶,这一世,我把家护住了。
回去的路上,我爸的手机响了。
是二叔。
“大哥,明天晚上我在聚福楼摆了两桌,请全家亲戚吃饭。有些话,咱们当着长辈的面说清楚。”
我爸看了我一眼。
我点了点头。
二叔在电话那头又笑了一声。
“对了大哥,我请了个律师。你家小野伪造证据,诽谤我名誉,这事得有个说法。”
【第九章】
聚福楼二楼包间,两张大圆桌,坐了二十多个人。
三姑奶奶坐在主位上,拐杖立在身边。表舅、四姨、大伯母,程家沾亲带故的全来了。
二叔坐在三姑奶奶旁边,身边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面前摆着一摞文件。
我们一家四口进门的时候,满屋子的眼睛全盯着我。
四姨小声跟旁边人说:“就是他,穿裙子那个。”
我拉开椅子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
程小满坐在我旁边,抱着一个帆布包,攥得死紧。
二叔站起来,端着酒杯。
“今天请大家来,是想说一件家事。我大哥家这个儿子,最近干的那些事,大家在群里也都看见了。”
他转向金丝眼镜。
“这位是周律师。小野伪造录音、诽谤我名誉的事,我已经报案了。周律师,你给大家说说。”
周律师推了推眼镜。
“根据刑法相关规定,捏造事实诽谤他人,情节严重的,可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三姑奶奶的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
“大海!你听听!你儿子要坐牢了!”
我爸攥着拳头,脸涨得通红。
二叔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大哥,我也不想闹到这一步。你把老宅的一半给我,我撤案,咱们还是亲兄弟。”
满桌亲戚都看着我爸。
表舅帮腔:“大海,各退一步,别让孩子背案底。”
四姨也说:“对啊,一半就一半,总比儿子坐牢强。”
我爸转头看我。
我站起来,从程小满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二叔,您说奶奶生前说过,老宅兄弟俩平分?”
“对。”
“有证据吗?”
“我妈亲口说的,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在场的有谁?”
二叔顿了一下:“我,大哥,还有……”
“还有谁?”
二叔不说话了。
我把文件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摊在桌上。
第一样,奶奶的亲笔信。
老宅归大海。大江已拿走城东铺面,不得再争。
第二样,档案馆复印件,盖着区档案馆的公章。
一九九八年,城东铺面转让登记。家产分割,长子得老宅,次子得铺面。
两个红手印,并排摆在一起。
三姑奶奶眯着眼睛凑过来,盯着那两个手印看了半天。
她的手开始抖。
“这是……这是你妈的字……”
二叔一把抓过那封信。
“假的!这信是假的!他伪造的!”
“那档案馆的也是我伪造的?”
“那……那也可能是……”
二叔说不下去了。
周律师在旁边伸手拿过档案复印件,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把复印件放下,往后挪了挪椅子。
“程先生,档案馆公章,这个……”
二叔转头瞪他:“你什么意思?你是我请来的!”
“我是你请来的,但我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档案馆是假的。”
屋里开始嗡嗡地响。
表舅脸色变了,往后靠了靠,不说话了。
四姨低头吃菜。
二叔额头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掉,他把领带扯松,突然指着程飞鹏。
“你说!你上个月是不是看见你大伯签字了?”
程飞鹏嘴里的口香糖停了。
他看看他爸,又看看我。
我冲他笑了笑。
“飞鹏,刘大伟昨天在派出所全招了。他说贷款表上的签名,是你签的。”
这句话是我诈他的。
刘大伟只说了是程大江让他干的,签名是谁仿的,他根本不知道。
可程飞鹏不知道。
他的脸唰地白了。
“不是我!是我爸让我签的!他说签了就给我买摩托车!”
满屋子安静了。
二叔转过头,盯着他儿子,嘴唇哆嗦着。
“你……你个畜生……”
“爸,是你说的,出了事你兜着!”程飞鹏站起来,往后退,“我还没满二十,我不想坐牢!”
二叔一巴掌扇过去。
程飞鹏捂着脸,直接冲出了包间。
包间门砰地关上,又被推开。
民警小刘带着两个同事走进来。
“程大江是哪位?”
二叔扶着桌子站起来,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他的嘴一张一合,发出一点含糊的声音。
“不是……我没有……那是我妈……她偏心……她从小就偏心……”
小刘走过去,把一张纸放在他面前。
“程大江,你涉嫌伪造签名、骗取贷款,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二叔瘫在椅子上,两条腿软得站不起来。
两个民警一边一个架着他往外走。
他走到门口,突然扭头看着我爸。
“大哥……大哥你救救我……我是你亲弟弟……”
我爸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了二叔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大江,你拿铺面那年,我说过一句话没有?”
二叔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被拖下楼的时候,还在喃喃地念叨着什么。
我听不清。
三姑奶奶把那封信捧在手里,手指在奶奶的签名上摸了又摸,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你妈这辈子,就写过这一封信。”
【第十章】
一个月后,老宅拆迁款到账,三百二十万。
我爸把钱一分为三。
一份存起来给我妈养老,一份留给程小满上大学,一份让我去考驾照、学门手艺。
我说考驾照用不了那么多。
我爸瞪我一眼:“你不是快死了吗,多花点。”
【这个梗你们打算玩到什么时候。】
二叔的案子判了,伪造签名骗取贷款,加上之前在铺面生意里偷税,判了三年。
程飞鹏没满二十,又主动交代,判了缓刑。
他来我家道过一次歉,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手里拎着两箱牛奶。
跟他爸那天拎的一模一样。
我妈收下了牛奶,没让他进门。
程小满的分数线下来了,比预估高了二十分,够上省城一所二本。
她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在客厅里绕着沙发跑了三圈,跑丢了一只拖鞋。
粉色的,秃头兔子。
我捡起来,递给她。
她没接,盯着我看。
“哥,还有几张?”
“什么?”
“和解帖。你说十张,我数了,才送了八张。”
我从兜里摸出最后两张。
一张是我早就写好的,一张是空白的。
我把写好的那张递给她。
和解帖其九。哥以前说你这辈子就是个废物。哥错了。你这辈子,是哥最想护着的人。
程小满看完,把帖子贴在胸口,眼眶红了一圈。
她伸手:“第十张呢?”
我把空白的那张给她。
“第十张,你写。”
“写什么?”
“写什么都行。你想骂我,想让我请你吃饭,想让我再穿一次裙子……”
“真的?”
“最后那条不算。”
程小满抓着那张空白红纸,跑回房间,砰地关上门。
我在门口站了半个小时。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红纸塞给我,又缩了回去。
我展开。
上面的字比我的还丑,是用她那支眉笔写的。
和解帖其十。哥,以后我也给你写。我们一人写一张,写到你七老八十。还有,裙子照片我存了一百二十张,你要是对我不好,我就发你未来媳妇。
我站在走廊里,笑得直不起腰。
门又开了一条缝,程小满探出半个脑袋。
“笑什么,不许笑。”
“没笑。”
“那你眼睛怎么湿了?”
“眉笔掉粉,迷眼睛了。”
她翻了个白眼,把门全打开,抓住我的手腕往外拖。
“走,去楼下吃烧烤,你请客。”
“凭什么我请?”
“你有三百二十万的三分之一。”
“那是考驾照的钱。”
“考完驾照第一个拉我。”
我们下楼的时候,我妈在厨房喊。
“带件外套!晚上凉!”
我爸在阳台上探出头。
“给我带十串腰子!”
程小满冲楼上比了个手势,拽着我跑进夜色里。
烧烤摊老板认出了我。
“哎,你不是那个穿裙子的……”
程小满一拍桌子:“老板,二十串腰子,记他账上。”
我看着她手腕上那根红绳。
鲜红鲜红的,一点都没褪色。
我把那张和解帖其十,叠好,塞进了自己手机壳背面。
跟她那张和解帖其六,放在同一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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