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我掉进冰河,被一个姑娘捞了上来。
她救了我的命,还在我胳膊上写了一行字:欠我一两银子。
七年后,我满京城贴告示找她。
家里那个替嫁来的夫人,抱着和离书站在我面前。
我腿一软,差点又跪了。
“夫人,那一两银子,我能拿一辈子还吗?”
【第一章】
成亲那天,我是坐着轮椅拜的堂。
满京城都知道,定远侯世子裴照在北境断了腿,往后只能当个废人。
所以苏家不干了。
说好嫁过来的嫡女苏玉瑶,花轿抬到半路,换了个人。
我掀开盖头的时候,手停在半空,愣了足足三口气的工夫。
盖头底下这张脸,我不认识。
小姑娘十七八岁,眉眼素净,嘴唇抿着,抬眼看我。
不躲,也不哭。
“你是谁?”
“苏家二女,苏知意。”
“苏玉瑶呢?”
“姐姐说世子腿断了,嫁过来要守活寡,她不干。”
我张了张嘴。
好家伙,这话说得够直。
门外传来一声没憋住的笑,是我的小厮长顺。
我抓起桌上一个枣砸过去。
“滚。”
门外安静了。
我转回头,清了清嗓子,摆出世子该有的架子。
“苏姑娘,有件事我得先说清楚。”
“世子请讲。”
“我心里有人了。”
她眼皮动了一下。
“七年前我在城外落水,有个姑娘救了我。我这辈子非她不娶……当然,现在已经娶了你,这是意外。”
越说越不对劲。
我硬着头皮往下说。
“我会找到她。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侯府该给你的体面一样不少。”
我说完,等着她哭。
结果她点点头,端起桌上一碗黑乎乎的汤药,递到我面前。
“好的。那世子先把药喝了。”
“这什么?”
“治腿的。”
“府里大夫开的方子我喝了三个月,屁用没有。”
“这碗不一样。”
“哪不一样?”
“这碗是我熬的。”
我盯着她。
她盯着我。
僵了半天,我端起碗一口闷了。
苦。
苦得我舌头发麻,后槽牙打颤,眼泪差点下来。
“你往里头放了什么?”
“黄连。”
“治腿放黄连?”
“不治腿。”她把空碗收走,“治嘴。”
我一口气没上来。
当夜,她睡床,我睡榻。
半夜我腿疼醒了,疼得冷汗把中衣都湿透了,咬着被角不敢出声。
迷迷糊糊中,有只手按在我膝盖上,指尖凉凉的,一下一下往穴位上压。
我想睁眼,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只听见床边有人小声嘀咕。
“七年了,傻大个还是这么傻。”
我第二天醒来,腿不疼了。
屋里只剩我一个,榻边的地上,掉了一根细细的银针。
【第二章】
我第一件事,是把长顺叫来。
“全京城贴告示。”
“世子,贴什么?”
“寻人。七年前腊月,城外青石河,救过一个落水少年的姑娘。凡能说出当年细节者,赏银千两。”
长顺手里的笔顿住了。
“世子,您刚成亲第二天。”
“所以呢?”
“您夫人就在隔壁屋喝茶。”
“她知道,我昨夜跟她说过了。”
长顺看我的眼神,跟看一头猪差不多。
“世子,您这辈子凭本事打的光棍,可惜被人硬塞了个媳妇。”
我抬脚想踹他,忘了腿断着,差点从轮椅上栽下去。
告示贴出去第三天,侯府门口排起了长队。
来的姑娘从十五岁到五十岁都有。
第一个说她当年用竹竿把我捞上来的。
我问她那天下雪还是下雨。
她说大太阳。
腊月青石河冻了三尺厚,我是砸穿冰面掉下去的。
长顺把她请出去了。
第二个说她当年跳河救我,对我一见倾心,非要我以身相许。
我问她多高。
她说比我还高半个头。
那姑娘我记得清清楚楚,个子矮,踮着脚才够得着我的肩膀。
长顺又把人请出去了。
第三个是个大婶,拉着我的手就哭。
“儿啊!娘找你找得好苦!”
我一脸懵。
“大婶,我娘在后院打叶子牌。”
大婶的眼泪说收就收,转身就走,还顺走了我桌上一盘桂花糕。
一上午见了二十八个人,没有一个对得上。
我揉着太阳穴,抬头一看,廊下坐着个人。
苏知意捧着一碗茶,看了一上午的热闹。
见我看她,她低头吹了吹茶沫。
“世子,第二十九个来了。”
“谁?”
“我。”
我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她起身走过来,把一张纸搁在我面前。
“府里这个月的账,有三处不对,我圈出来了。”
我低头。
账本上三处朱笔圈得规规整整,旁边一行小字,写得清秀利落。
库房少了六十两,采买虚报二十两,马厩草料钱翻了一倍。
“你怎么看出来的?”
“算的。”
“我们府上的账房先生干了二十年都没看出来。”
“他也有份。”
我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当天下午,账房先生被我娘亲自拎着耳朵送去了官府。
我娘回来拉着苏知意的手,夸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转头看见我,脸一拉。
“看看人家,再看看你,整天就知道找什么救命恩人。恩人能给你管账吗?”
我小声嘟囔:“恩人能救命。”
我娘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
苏知意站在我娘身后,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只翘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我盯着她那个弧度,总觉得在哪见过。
【第三章】
三朝回门,我坐着轮椅去了苏家。
一进门,迎面撞上苏玉瑶。
她穿一身桃红,头上的金步摇晃得我眼晕。
“哟,妹妹回来了。”
她眼睛往我腿上一扫,捂着嘴笑。
“妹夫这腿,还没好呢?”
苏知意往前站了半步,挡在我轮椅前头。
“姐姐有话对我说就行。”
“我跟妹夫说话,你插什么嘴?一个庶出的,捡了我不要的亲事,还真把自己当世子夫人了?”
我坐在轮椅上,手指头在扶手上敲了敲。
本世子在北境砍过三十七个蛮子,这口气要是咽下去,我就不姓裴。
“苏大小姐。”
“妹夫有何指教?”
“你说这门亲事是你不要的?”
“自然。”
“那太好了。”我真诚地看着她,“我也不要你。咱俩扯平了,感谢你成全。”
苏玉瑶的笑僵在脸上。
长顺在我身后憋笑憋得直打嗝。
继母柳氏从里屋迎出来,一把拉住苏玉瑶,冲我堆起笑脸。
“世子莫怪,玉瑶说话直。快进屋,饭都备好了。”
饭桌上,柳氏一个劲给苏玉瑶夹菜。
苏知意碗里,空的。
我看了一眼,把面前的鸡腿夹起来,放进苏知意碗里。
满桌子人都愣了。
苏知意也愣了。
她低头盯着鸡腿,筷子攥得指节发白。
柳氏笑了一声。
“世子真是会疼人。不过知意这孩子从小粗养,不讲究这些,吃剩饭都长大了。”
我放下筷子。
“岳母,这话我听着不太对。”
“世子……”
“她现在是我裴家的人。吃剩饭长大的,往后在我家吃鸡腿。谁要是觉得不服,可以去侯府找我娘聊聊。”
我娘在京城贵妇圈的外号,叫裴阎王。
柳氏的脸刷地白了。
饭后,苏家老爷拉着我去书房,说要考校我学问。
我一个武将,考校个屁。
他拿出一副对子,说是翰林院大学士出的上联,满京城没人对得上。
“世子若是对上,老夫就把那方端砚送给你。”
我盯着上联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苏玉瑶倚在门口冷笑。
“妹夫打仗是一把好手,对对子就不行了吧?”
我正要认输,袖子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苏知意站在我身侧,眼睛看着窗外,手指在我掌心里飞快地写了几个字。
我一愣。
她指尖在我手心里一笔一划,写完一句,又写一句。
我照着念了出来。
书房里死一样安静。
苏老爷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水洒了一袖子。
“这……这是世子对的?”
“是。”
我脸不红心不跳。
苏玉瑶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回去的马车上,我侧头看苏知意。
“你写的?”
“世子念的。”
“你到底还会什么?”
她看着窗外,不吭声。
半晌,她轻轻说了一句。
“我会的多了,世子一样都不知道。”
马车颠了一下。
我腿上一阵发麻,低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膝盖上扎着三根银针。
【第四章】
一个月后,宫里办春猎。
我本来不想去。
一个坐轮椅的世子去围场,跟送上门给人看猴戏没区别。
我娘一拍桌子。
“去!咱侯府的人,断了腿也得给我爬着去!”
苏知意在一旁给我掖了掖腿上的毯子。
“去吧。”
“去了丢人。”
“不丢。”
她说得笃定,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底气,鬼使神差就点了头。
围场上,宁国公府二公子赵恒骑着高头大马,绕着我的轮椅转了三圈。
“哎哟,这不是裴世子吗?当年在北境一刀砍三个蛮子的裴照,现在连马都上不去了?”
他身后一帮公子哥哄堂大笑。
赵恒和我从小不对付。
七年前那场冰河,就是他把我诓去的。
他说河对岸有只白狐,谁先射到谁是爷爷。
我傻乎乎追过去,冰面塌了。
他转身就跑,连个屁都没留下。
“裴照,要不这样。”赵恒拿马鞭指着我,“你今天要是能站起来走十步,我当众叫你一声爷爷。”
周围人笑得更大声了。
我攥着轮椅扶手,青筋一根一根往外爆。
苏知意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肩膀上。
“世子。”
“嗯?”
“你试试。”
我回头看她。
她垂着眼,声音压得很低。
“我扎了一个月的针,你的腿,早就好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了,你就要上战场了。”
她手指在我肩上捏了一下。
“现在可以站了。”
我深吸一口气,两只手撑住扶手。
想站,腿又发软,膝盖抖了一下。
赵恒在马上笑出了眼泪。
“站啊!裴世子,站起来啊!”
我咬着牙,脚底板踩实了草皮。
一下,膝盖直了。
两下,腰板挺了。
我站起来了。
全场的笑声,跟被人一刀剁断似的。
赵恒的马鞭啪嗒掉在了地上。
我往前走了一步。
两步。
走到第五步的时候,一只兔子从草丛里蹿出来,正好绊在我脚底下。
我整个人往前一扑。
苏知意一个箭步冲上来,被我结结实实压在了身下。
全场又安静了。
我撑着胳膊,脸离她只有两寸。
她呼吸急促,视线躲闪,耳朵尖烧得通红。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世……世子,你压着我头发了。”
我手忙脚乱爬起来,顺手把她也拽起来,然后走完了剩下五步。
站在赵恒马前,我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
“十步,走完了。叫吧。”
赵恒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半天。
“你……你装的!”
“叫。”
“我不叫!”
我回头冲着人群喊了一嗓子。
“诸位都听见了啊!宁国公府的二公子,说话跟放屁一样!”
人群里不知谁先笑出了声,接着笑成了一片。
赵恒一拉缰绳,连马带人灰溜溜跑了。
我回头找苏知意。
她站在人群外头,背对着我,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耳朵。
当夜,京城传遍了。
定远侯世子不瘸了。
第二天一早,侯府门口又排起了长队。
这回全是来认恩人的。
【第五章】
我一个都没见。
满脑子都是围场上那一扑。
我坐在书房里发呆,长顺端着点心进来,凑到我耳边。
“世子,外头来了个人,您得见见。”
“不见。”
“苏家大小姐。”
我一愣。
苏玉瑶进门的时候,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裳,头上的金步摇也摘了,眼眶红红的。
一进门,她就跪下了。
“裴郎。”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你叫我什么?”
“七年前,青石河。”她抬起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救你的人,是我。”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我盯着她。
“你说什么?”
“那年腊月,我随母亲去城外庙里上香,路过青石河,看见你掉进冰窟窿里。是我把你拖上来的。”
我没吭声。
她咬着嘴唇,往下说。
“你胳膊上被冰碴划了一道口子,是我撕了自己的裙摆给你包的。”
我手指一紧。
这件事,我从没对外说过。
告示上也没写。
“你昏过去之前,我在你胳膊上写了字。”
我喉咙发干。
“写了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欠我一两银子。”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炸了。
那行字。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天我醒来,胳膊上用炭条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旁边还画了一只缺耳朵的兔子。
欠我一两银子。
我找了七年。
“我当时不肯说是我,是怕坏了名声。”苏玉瑶擦着眼泪,“后来听说你要娶我,我心里高兴得一夜没睡。可母亲嫌你腿伤,逼我换了亲……我是被逼的啊,裴郎。”
我站在原地,腿有点软。
门外有动静。
我抬头。
苏知意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热气还在往上冒。
她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苏玉瑶,又看了看我。
一句话没说。
她把药碗搁在门边的花架上,转身走了。
药碗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烫在她手背上。
她连停都没停。
【第六章】
苏玉瑶走后,我在书房坐了一整夜。
长顺进来添了三回灯油。
“世子,您信了?”
“她说得出那行字。”
“那兔子呢?”
我一愣。
“她没提兔子。”
长顺挠了挠头。
“那您问问不就完了?”
第二天,我请苏玉瑶来侯府喝茶。
我娘听说了,搬了把椅子坐在屏风后头,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
苏知意没来。
丫鬟说夫人身子不舒服,在屋里歇着。
苏玉瑶倒是来得勤快,打扮得比上回还素净。
“裴郎找我?”
“当年的事,我想再问问。”
“你问。”
“你在我胳膊上写字,用的什么?”
她眼珠转了一下。
“炭笔。”
对上了。
“写完之后,还画了什么?”
她不说话了。
屏风后头,嗑瓜子的声音停了。
苏玉瑶咬着嘴唇,想了好一会儿。
“画了……一颗心。”
我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屏风后头传来一声没憋住的噗嗤。
苏玉瑶脸一僵。
“裴郎,七年了,我记不清了。”
“行,记不清没关系。”我把一支炭笔推到她面前,“你再给我画一个。”
“画什么?”
“随便画个兔子。”
她拿着炭笔,手抖了半天,画出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四条腿,两只耳朵竖得笔直。
“这是兔子?”
“是啊。”
“我看着是猪。”
苏玉瑶的眼眶又红了。
“裴郎,你是在怀疑我?”
我没回答,把那张纸折起来,揣进怀里。
“你先回去吧。”
她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
“裴郎,我知道你娶了妹妹,心里过意不去。可你找了七年的人是我。你总不能为了一个替嫁的庶女,辜负你的救命恩人吧?”
门关上了。
屏风后头,我娘走出来,往我脑门上弹了一个瓜子。
“傻小子,这丫头嘴里没一句实话。”
“我知道。”
“那你还跟她磨叽什么?”
“我想知道,她是从哪听来那行字的。”
我娘看着我,眼神变了。
“你心里有数了?”
我没吭声。
那天夜里,我回了屋。
苏知意已经睡了,背对着我,缩在床里头。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看见她枕头边上摆着一个旧木匣子。
匣子没锁。
我想打开,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
我吓得往后一缩,后脑勺磕在床柱上,疼得龇牙咧嘴。
“世子。”
她没睁眼,声音闷闷的。
“药在门口,凉了,自己热一热。”
我端起那碗药。
还是苦的。
可今天这碗里,没放黄连。
【第七章】
接下来半个月,苏玉瑶天天往侯府跑。
今天送汤,明天送点心,后天抱着一把琴来,说要给我弹当年那天河边的曲子。
我问她那天河边有曲子吗?
她说有,是风声。
长顺在一旁笑得差点背过气去。
这半个月,苏知意没跟我说过几句话。
药照样每天送,针照样每夜扎。
可她一扎完就走,一句话都不多说。
我想找她解释,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解释什么?
说我觉得苏玉瑶是假的?
那真的是谁?
我心里有个答案,可我不敢说。
那天夜里,她给我扎完针,起身要走。
我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她回头。
“世子还有事?”
“你……”
我张了半天嘴。
“你手上的烫伤,好了没?”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背。
那块被药汁烫红的地方,结了一层薄痂。
“好了。”
她把手抽回去。
“世子不用费心,我皮糙肉厚的。”
门关上了。
我盯着那扇门,抬手给了自己一嘴巴。
长顺在门外听见了。
“世子,您这是何苦。”
“你懂个屁。”
“我是不懂。可我知道,人家天天给您扎针,您天天陪别人喝茶。换了我是夫人,早拿针把您扎成刺猬了。”
我没话说。
第二天,北境来了军报。
蛮族集结了三万人马,要打雁门关。
兵部急召定远侯府议事。
我爹年纪大了,这趟只能我去。
兵部大堂上,赵恒的爹宁国公坐在上首,赵恒站在他身后,冲我挤眉弄眼。
“裴世子腿才好,就别逞强了。北境的事,交给我们宁国公府吧。”
兵部尚书拿出一张蛮族的阵图,铺在桌上。
“这是探子截下来的,上头的字谁都看不懂。谁能破,谁领兵。”
满堂的人凑上去看,个个摇头。
赵恒看了半天,冷笑一声。
“这种鬼画符,谁能看懂?”
我盯着那张图,心里一沉。
我也看不懂。
那天夜里,我把阵图的抄本带回了府,摊在书桌上,瞪了一宿。
天快亮的时候,我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桌上多了一张纸。
纸上是一行一行清秀的小字,把阵图上的鬼画符一个一个译了出来。
最底下,还画了一只缺耳朵的兔子。
我捏着那张纸,手抖得停不下来。
【第八章】
我拿着那张纸进了兵部。
阵图一破,满堂哗然。
兵部尚书当场拍板,北境的事交给定远侯府。
赵恒站在他爹身后,脸都绿了。
“裴照,你不可能看得懂!这是谁替你写的?”
“我媳妇。”
我说得理直气壮。
“你媳妇?一个替嫁的庶女?”赵恒笑出了声,“你当我们傻?”
“你确实挺傻的。”
赵恒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没空理他,揣着那张纸一路跑回了侯府。
我腿刚好,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跤,连滚带爬冲进院子。
“苏知意!”
院子里静悄悄的。
我推开房门。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的衣裳、首饰、药箱,全不见了。
桌上搁着两样东西。
一封和离书。
一个旧木匣子。
和离书上的字,跟那张译文一模一样。
她已经签了字,按了手印。
我腿一软,扶着桌子才没跪下去。
我打开木匣子。
里头躺着一截发黄的炭笔,一片洗得发白的旧布条,上头还沾着一点褐色的血迹。
布条底下压着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只缺耳朵的兔子,旁边写着一行字。
傻大个,欠我一两银子,记得还。
再底下,是一行新写的字,笔画抖得厉害。
世子找了七年的人,原来是姐姐。我没福气,不耽误世子了。
我攥着那张纸,眼睛酸得睁不开。
傻子。
她才是傻子。
七年前,她明明就在我面前。
七年后,她又在我面前。
可我这个瞎子,两回都没认出她。
长顺冲进来,看见屋里的样子,倒吸一口凉气。
“世子,夫人呢?”
“走了。”
“去哪了?”
我猛地抬头。
“备马!”
“世子,您的腿……”
“备马!”
我刚冲出侯府大门,就被一群人堵住了。
苏玉瑶站在最前头,身后跟着柳氏,还有赵恒。
赵恒手里攥着一张纸,冲我晃了晃。
“裴照,你那个好媳妇,往你药里下毒,你知不知道?”
我脚步一顿。
“你放什么屁?”
“我放屁?”赵恒冷笑,“城西回春堂的药童亲口作证,你媳妇每个月都去买乌头。乌头是什么你知道吗?那是要命的毒药!”
苏玉瑶捂着嘴哭了出来。
“裴郎,我早就跟你说,妹妹心思歹毒。她嫁过来就是想害死你,好霸占侯府的家产……”
柳氏在一旁敲边鼓。
“世子,这种毒妇,就该送官!”
我看着他们三个,忽然笑了。
【第九章】
“送官是吧?”
我回头冲长顺喊了一嗓子。
“去,把京兆府尹请来,再把城西回春堂的药童、府里的张大夫、我娘,全都请来。”
赵恒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要送官吗?我成全你。”
半个时辰后,侯府大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京兆府尹坐在临时搬来的太师椅上,擦着额头的汗。
我娘站在我身侧,手里没抓瓜子,抓了一根鸡毛掸子。
“药童何在?”
一个瘦巴巴的小子被推了出来,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说吧,侯府夫人买的什么药?”
“乌……乌头。”
人群一阵骚动。
赵恒得意地扬起下巴。
“听见了吧?铁证如山!”
我没理他,转头看向张大夫。
“张大夫,我腿伤这三个月,喝的药方子,是谁开的?”
张大夫哆嗦着胡子,往前走了一步。
“回世子,老朽惭愧。那些方子,全是世子夫人开的。老朽只是照着抓药而已。”
满场哗然。
“乌头外敷,配上银针,能通经络,治的就是世子这种断骨后的筋脉淤堵。”张大夫越说越激动,“世子夫人的医术,老朽行医四十年,自愧不如啊!”
赵恒的脸色变了。
“这……这老头肯定是被收买了!”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纸,那张画着缺耳朵兔子的纸,举起来给所有人看。
“七年前,青石河,我被赵二公子诓到冰面上,掉进了冰窟窿。”
赵恒脸色刷地白了。
“救我的姑娘,在我胳膊上写了一行字,画了一只兔子。”
我转向苏玉瑶。
“你说救我的是你。那天你画给我的兔子,像一头猪。”
不对,这话不好听。
我改口。
“那天你画给我的,是一头猪。”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苏玉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我记错了……”
“你没记错。你压根就不知道。”
我把木匣子里的那截旧布条拿出来。
“这是当年包在我伤口上的布。上头绣着一个意字。苏大小姐,你叫玉瑶,你裙摆上绣意字干什么?”
苏玉瑶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柳氏身上。
“你那行字是从哪听来的,我也知道了。”我盯着她,“这个木匣子,苏知意在你们苏家藏了七年。你翻过。”
苏玉瑶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柳氏一把推开她。
“都是这死丫头自己的主意!跟我没关系!”
苏玉瑶愣住了。
她扭头看着柳氏,眼泪一下子冲了出来。
“娘!是你说世子腿好了,让我去认恩人的!是你说抢回这门亲事,我就是世子夫人的!”
母女俩当街吵了起来。
赵恒看情况不对,转身就想溜。
我娘一鸡毛掸子抽在他腿上。
“赵家小子,七年前那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赵恒抱着腿嗷嗷叫。
京兆府尹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诬告朝廷命妇,污蔑侯府,来人,都带回去!”
苏玉瑶被衙役架着胳膊往外拖,一路回头看我。
“裴郎!裴郎你听我说!”
我没回头。
赵恒被拖走的时候,腿软得站不住,一路是被衙役拎着走的。
柳氏瘫坐在地上,嘴里来来回回就一句话。
“完了,全完了……”
人群散了。
我站在侯府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
长顺凑过来。
“世子,夫人去哪了,您知道吗?”
我攥着那张纸,转身就跑。
我知道。
她能去的地方,只有一个。
【第十章】
青石河。
腊月早过了,河面上的冰化了,水流哗哗地响。
河边那块大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她背对着我,药箱搁在脚边,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想喊她,嗓子发紧,喊不出声。
脚底下踩断了一根枯枝。
她猛地回头。
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看见我,她慌慌张张擦了一把脸,站起来就要走。
“苏知意!”
她不停。
我追上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她用力甩,没甩开。
“世子还来做什么?和离书我签好了,你拿去官府就行。”
“我不签。”
“你不签我也走。”
“你走哪去?”
“随便哪。总归不碍着世子和恩人团聚。”
“我的恩人跑了,我追来了。”
她愣住。
我从怀里掏出那块旧布条,又掏出那张兔子画,一样一样塞进她手里。
“七年前,是你。”
她低着头,盯着手里的布条,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破阵图那张纸上,你画了只兔子。”
我顿了一下。
“不对。早就知道了。成亲那天夜里,你说傻大个还是这么傻。”
她猛地抬头。
“你听见了?”
“听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她一拳砸在我胸口上。
“你听见了,为什么不说!你天天当着我的面贴告示找人,天天陪我姐姐喝茶,你知不知道我……”
她说不下去了,又砸了一拳。
我没躲。
“我不敢。”
“你不敢什么?”
“我怕你说,当年救我,就是顺手的事。”
她不吭声了。
我深吸一口气,攥着她的手,把这七年憋着的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七年前我醒过来,你已经走了。我胳膊上就一行字,一只兔子。我找了你七年,京城每条街我都走过,每个姓苏姓李姓王的姑娘我都打听过。我想你要是嫁人了,我就远远看一眼,给你送一两银子,送一千两也行。我想你要是没嫁人……”
我喉咙发干,说不下去。
她抬眼看我。
“没嫁人怎么样?”
“我就娶你。”
河边的风刮过来,吹得她头发乱了。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可你娶的是替嫁的庶女。”
“我娶的是我找了七年的人。”我攥紧她的手,“我寻的,本就是你。”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接着整个人扑进我怀里,哭得浑身发颤。
我抱着她,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想拍她的背,又怕拍重了。
想说点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
哭了好一会儿,她闷在我怀里,含含糊糊说了一句。
“一两银子。”
“什么?”
“你还欠我一两银子。七年了,利滚利,你算算多少。”
我一愣,然后笑出了声。
“我算不明白,账一直是你管的。”
“那就拿一辈子还。”
“行。”
我从腰间摸出一个荷包,塞到她手里。
她打开。
里头是一锭银子,正正好好一两,银子底下刻着一只缺耳朵的兔子。
“七年前就打好了。”我挠了挠头,“一直揣着,就等着找到你。”
她攥着那锭银子,眼泪又下来了。
这回是笑着下来的。
“傻大个。”
“嗯。”
“你兔子刻得比姐姐画的还丑。”
“你这话就伤人了。”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伸手把和离书从药箱里抽出来,当着我的面,一下撕成两半,再撕成四半。
碎纸片撒进河里,被水卷走了。
我弯腰把她背起来。
“你干什么!”
“背你回家。”
“你腿才好!”
“好了,你扎的针,你最清楚。”
她趴在我背上,胳膊环着我的脖子,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走了一段路,她小声问我。
“裴照。”
“嗯?”
“当年你在冰窟窿里,抓着我的手不放,嘴里一直喊什么,你还记得吗?”
我脚步一顿。
“喊什么?”
“你喊,姑娘,我要是活下来,就娶你。”
我耳朵根一下烧了起来。
“我……我喊过这个?”
“喊了二十多遍,我拿炭笔写字的时候你还在喊。”
她在我背上笑得直抖。
“所以我才写欠我一两银子。总不能写你欠我一个媳妇吧。”
我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远处,长顺牵着马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
“世子!夫人!侯夫人让你们赶紧回去!说北境的仗要打了,让世子带上夫人一块去,说夫人一个顶十个军师!”
背上的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傻大个。”
“去哪?”
“去北境。这回换我跟着你。”
我把她往上托了托,迈开步子往前走。
身后的青石河哗哗地响。
七年前,她把我从这里捞上来。
七年后,我把她从这里背回去。
那一两银子,我打算还到下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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