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末世偷了一罐红烧肉,我的命就和全城最想死的男人锁在了一起。
他死,我也死。
他绝食,我就端着红烧肉坐到他对面吃。
他说想死,我抹了抹嘴:
“吃完这顿,黄泉路上好作伴。”
一个月后,他天天堵着门,求我出去找物资。
【第一章】
末世第三年,我被抓的时候,嘴里还叼着半块红烧肉。
罐头是从北城基地仓库里摸出来的。
铁皮上印着两个字,特供。
我刚撬开盖子,手电光就打到了我脸上。
“哪来的胖老鼠?”
说话的人叫韩彪,北城基地现在的老大。
他穿着一身挺括的军大衣,脚上那双皮靴擦得锃亮,在这年头比命还金贵。
我把肉咽下去,举起双手。
“大哥,误会,我是来盘点库存的。”
“盘点?”
“对,我帮你尝尝过没过期。”
韩彪身后那群人笑出了声。
他没笑,走过来,用靴子尖踢了踢我的肚子。
“三年了,人人饿成竹竿,你还能长出这一身膘,本事不小。”
“天生的,喝凉水都胖。”
“行。”
他转身冲手下招手。
“把那个废物拖过来。”
两个人架着一个男人进来。
那男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白衬衫上全是干掉的血,脸色白得发青,眼睛却很好看,就是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被扔在地上,连哼都没哼一声。
韩彪蹲下,拍了拍那人的脸。
“裴寂,裴大教授,当初你多威风啊,基地上上下下谁不叫你一声裴先生?”
裴寂没理他。
“你不是天天想死吗?我成全你。”
韩彪从兜里掏出两个银白色的金属环,一手一个,在我面前晃了晃。
“认识吗?裴教授的得意之作,同命环。”
我当然不认识,我只认识红烧肉。
“本来是给重伤员做器官供体配对用的,两个人戴上,一个死了,另一个的环会自动注射神经毒素,一起上路。”
他咧嘴一笑,牙齿上还沾着烟渍。
“胖子,你偷了我的肉,就拿命赔吧。”
咔哒。
一个环扣在了我手腕上。
另一个,扣在了裴寂手腕上。
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我腿肚子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大哥,一罐肉而已,我吐出来还你行不行?”
“吐?”
韩彪站起身,掸了掸大衣上的灰。
“把他俩扔出去,扔远点。裴教授想死,就让他死,顺便带个胖子陪葬,路上不寂寞。”
我被人拎着后领拖出了基地大门。
装甲车开了半个多小时,最后一个急刹,我和裴寂被踹了下去。
外面是城郊荒地,风里一股腐烂的甜腥味。
车屁股喷了我一脸尾气,跑了。
我趴在地上,呸呸吐了两口土。
“兄弟,你还活着吗?”
裴寂从地上爬起来,拍都没拍身上的土,转头就往东边走。
东边是废弃的高速收费站。
收费站那边,晃着七八个歪歪扭扭的人影。
丧尸。
我脑子嗡的一下,连滚带爬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腰。
“你干嘛去?”
“去死。”
他声音哑得厉害,语气平得可怕,跟说去吃饭差不多。
“你死了我也死啊!”
“嗯。”
“嗯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抱歉。”
他继续往前走。
我两百斤的体重挂在他身上,他居然拖着我走了三步。
我急了,张嘴咬住他的裤腰带。
“放开。”
“不放!”
“你咬着我裤子了。”
“那你别走!”
刺啦一声。
他的裤腰带断了。
裤子哗地掉到脚踝。
风一吹,荒地上一片寂静。
远处那几只丧尸齐刷刷扭头看过来。
裴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我。
那双空了半天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东西。
是杀意。
我抱着他的腿,叼着半截裤腰带,含糊不清地说:“兄弟,先跑,跑完了你再弄死我。”
他提着裤子,被我拽着狂奔。
跑了二里地,我们钻进一家叫好再来的农家乐。
后院有个地窖,门一关,世界清净了。
我瘫在地上喘成了风箱。
裴寂靠在墙角,提着裤子,一动不动。
“那个,我叫赵满仓,粮满仓的满仓。”
他没说话。
“你呢?裴什么来着?”
“裴寂。”
“寂寞的寂?”
“嗯。”
“难怪想死,名字起得就不吉利。”
他终于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你话很多。”
“我还会做饭。”
我拉开背包,里面是我这三年攒的全部家当。
一口小铁锅,半瓶酱油,一包冰糖,两头蒜,还有我从基地仓库顺出来的三斤五花肉。
冻得邦邦硬。
裴寂盯着那块肉看了两秒。
然后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不吃。我绝食。”
【第二章】
地窖里有个煤炉,还有半袋蜂窝煤。
老天爷待我不薄。
我生火,切肉,焯水。
五花肉下锅那一刻,滋啦一声,油花炸起来,香味顺着地窖的缝往外钻。
我偷偷瞄了一眼墙角。
裴寂的后背动了一下。
我加冰糖,炒糖色,肉块滚进那层琥珀色的糖浆里,裹得油亮。
酱油沿着锅边一淋。
香味炸开了。
我咽了口唾沫,墙角那位也咽了一口。
声音不大,地窖太安静,我听得清清楚楚。
“裴哥,吃点?”
“不吃。”
“肥瘦相间,入口即化。”
“我说了,绝食。”
“行。”
我端着锅,搬了个小板凳,直接坐到他脸对面。
他闭着眼。
我夹起一块,吹了吹,放进嘴里。
吧唧。
吧唧吧唧。
“真香啊。”
他眼皮颤了颤。
“这层皮,啧,弹牙。”
他喉结滚了一下。
“这口汤汁拌饭,绝了,可惜没饭。”
他猛地睁开眼。
“你是不是有病?”
“我有病?你一个想死的人,管我吃饭香不香?”
“你吃饭非要在我脸上吃?”
“地窖就这么大,我还能去房顶吃?”
他咬着后槽牙瞪我。
我又夹了一块,在他鼻子底下晃了一圈,然后塞进自己嘴里。
“裴哥,我跟你讲道理。”
“……”
“你绝食,饿死要七到十天。我陪你饿,我两百斤,脂肪多,我能撑二十天。你先死,我后死,但环一响,我还是得跟你一起死。”
“所以?”
“所以我得趁你还没死,多吃两顿。”
他愣住了。
我抹了抹嘴上的油。
“吃完这顿,黄泉路上好作伴。到了下面,阎王问我咋死的,我说撑死的,多体面。”
裴寂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开始担心他是不是要掐死我。
他突然开口:“你不怕死?”
“怕啊,怕得要命。”
“那你还吃?”
“怕死跟吃饭有啥关系?天塌了我也得先吃饱。”
他没吭声,又翻了个身。
我把最后一块肉留在锅里,锅盖一盖,放在煤炉边温着。
半夜,我被一阵窸窣声吵醒。
眯着眼一看,裴寂蹲在煤炉边,手里捏着那根我系背包用的麻绳。
他抬头看了看地窖顶上那根横梁。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是要上吊。
我没动,眯着眼看他踩上板凳,把绳子甩上横梁,打结,套脖子。
板凳一蹬。
咔嚓。
横梁断了。
这家农家乐的老板显然偷工减料,那根梁是空心的。
裴寂连人带木头摔在地上,一身灰。
最要命的是,那根麻绳是我拿来挂腊肉的,上面糊满了猪油。
他脖子上蹭了一圈油亮的猪油印子。
我躺在地上没忍住,笑出了猪叫。
他坐在地上,满脸是灰,脖子发亮,那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赵满仓。”
“在。”
“你那根绳子,挂过什么?”
“腊肉。”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裴哥,你别生气,这说明老天都不收你。”
“闭嘴。”
“真的,你想啊,梁都断了,这得是多大的福气。”
他没理我,站起来,走到煤炉边,掀开锅盖。
锅里那块红烧肉还冒着一丝热气。
他盯着那块肉。
想伸手,手停在半空。
我赶紧闭上眼装睡,还故意打了个呼噜。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很轻很轻的咀嚼声。
我把脸埋进背包里,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锅里干干净净,连汤汁都没了。
我看了看锅,又看了看墙角装死的裴寂。
“裴哥,昨晚锅里那块肉,被老鼠叼走了?”
“嗯。”
“这老鼠挺讲究,还拿手指头抹锅底。”
他把脸转过去对着墙。
我心情大好,开始盘点物资。
肉没了,就剩一包冰糖,半瓶酱油,两头蒜。
“裴哥,咱得出去找吃的了。”
“你去,我不去。”
“你得去,你不去我不放心。”
“我去了,正好让丧尸咬死。”
“那更不能让你一个人待着。”
他看着我,眼神里写满了麻烦两个字。
最后,他还是被我拽了出去。
离农家乐三里地,有个小镇超市。
门口的卷帘门被砸了个大洞,里面黑乎乎的。
我拎着铁锅在前面开路,裴寂双手插兜跟在后面,脚步慢悠悠的,看着跟逛菜市场差不多。
货架早被人扫荡过一遍,只剩下几包过期的辣条。
我正弯腰往兜里塞,身后传来一声低吼。
一只穿着超市围裙的丧尸从冷柜后面扑出来。
我第一反应是回头喊裴寂快跑。
结果那货不但没跑,还张开双臂往丧尸那边迎。
“裴寂!你给我站住!”
他走得更快了。
我急眼了,抡起铁锅冲上去。
当!
一锅拍在丧尸脑门上。
丧尸晃了晃,没倒,扭头朝我扑过来。
我脚下一滑,踩着一包辣条摔了个四仰八叉。
丧尸的脸离我只剩一拳远,那股腐臭直往我鼻孔里钻,我胃里翻江倒海,眼泪都熏出来了。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揪住丧尸的后领,往后一拽。
裴寂抄起货架上一根铁杆,干脆利落地从丧尸眼眶里捅进去。
丧尸软了。
他扔下铁杆,低头看我。
我躺在地上喘气,看着他。
“你不是想死吗?”
“我想死,没想让你死。”
“你死了我也死啊!”
“所以我才救你。”
“那你救我干嘛不救你自己?”
他被问住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辣条渣。
“裴哥,你这逻辑不对啊。”
“哪里不对?”
“你想死,但你不想我死,可你死了我就得死,那你是想死还是不想死?”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环。
环上原本是一圈暗银色的金属,这会儿多了一行小小的红色数字。
二十九。
“这是啥?”我凑过去看。
我手腕上的环也亮了,同样是二十九。
裴寂的脸色变了。
是真的变了,那张死人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韩彪动过程序。”
“什么意思?”
“同命环原本只有绑定功能,他加了倒计时。”
他抬起手腕,盯着那行数字,声音发涩。
“三十天,不管我们谁死不死,倒计时一结束,两个环一起注射毒素。”
我脑子一片空白。
“所以,不管你想不想死,二十九天后,咱俩都得死?”
“嗯。”
“有解吗?”
“有。”
他抬起头,看向北边。
北城基地的方向。
“解锁钥匙在我原来的实验室,基地最底层。”
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韩彪这孙子,扔我们出来根本不是让我们自生自灭。
他就是想看我们折腾二十九天,然后死在半路上。
我攥紧了铁锅把手,指甲掐进掌心。
“裴哥。”
“嗯。”
“你现在还想死吗?”
他看着我,没回答。
超市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喇叭声。
一个大喇叭架在车顶上,从镇子主街慢慢开过来。
韩彪的声音从喇叭里炸出来,在空荡荡的街上来回回响。
“各位幸存者注意!病毒之父裴寂已出逃!此人是末世的罪魁祸首!活捉他,奖励罐头一百罐!”
我看向裴寂。
裴寂站在货架阴影里,指尖一点点攥紧,攥得发白。
【第四章】
一百罐罐头。
在这年头,一百罐罐头够一家人活半年。
那辆喇叭车开过去以后,镇子上陆陆续续冒出来好几拨人,有拿砍刀的,有拎钢管的,全都在找一个瘦高个、穿白衬衫的男人。
我把裴寂按在超市冷柜后面,扒了他的白衬衫,套上那只丧尸身上的超市围裙。
围裙上印着八个字,好再来超市,天天特价。
裴寂低头看了看胸口,脸绿了。
“非得穿这个?”
“不穿这个,你就是一百罐罐头。”
他闭了闭眼,认了。
我们绕小路回农家乐,刚走到院门口,我就闻见一股烟味。
有人。
我一把按住裴寂,趴在矮墙后面往院子里看。
三个男人在院子里翻箱倒柜。
领头的是个刀疤脸,我认识,叫刘癞子,原来是北城基地的巡逻队长,韩彪的狗腿子。
“刘哥,地窖里有锅,锅底还有油,肯定有人住过。”
“搜,那病秧子跑不远。”
刘癞子吐了口唾沫,一脚踹翻了我刚洗干净的小板凳。
我那个心疼啊。
那板凳我吃红烧肉的时候坐过,它见证过我人生最香的一顿饭。
裴寂压低声音:“三个人,有枪吗?”
“刘癞子腰上别着一把。”
“我去引开他们。”
“你又想送死?”
“我是想让你活。”
“闭嘴吧你,二十九天,你死了我照样死,你这叫自杀式陪葬,没有意义。”
他被我噎住了。
我眼珠一转,看了看院子角落那口腌咸菜的大缸。
又看了看自己背包里那包冰糖和半瓶酱油。
“裴哥,你会学丧尸叫吗?”
“……什么?”
十分钟后。
我蹲在灶房里,往锅里倒了最后一点猪油,下冰糖,炒糖色。
香味一出来,整个院子都静了。
“什么味?”
“卧槽,红烧肉?”
“有人在做饭!”
三个人一窝蜂冲进灶房。
灶房里没人,就一口锅在火上滋滋冒泡。
锅里不是肉。
是我刚才在后院挖出来的一块腌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咸菜疙瘩,裹着糖色,红亮亮的,看着还真有点唬人。
刘癞子凑过去,抽了抽鼻子。
“这什么玩意儿?”
就在这时候,灶房后窗外面,传来一声嚎叫。
“嗷!”
那声音又干又涩,拐了三个弯,还劈了叉。
刘癞子一哆嗦:“丧尸?”
“嗷!嗷嗷!”
又是两声,一声比一声近。
我躲在门后,差点笑出声。
那是裴寂。
一个搞病毒研究的教授,穿着天天特价的围裙,趴在窗台底下学丧尸叫。
问题是他叫得实在太难听了,难听到刘癞子那三个人愣是没听出来是人。
“刘哥,这动静不对啊,听着跟变异的一样。”
“跑!”
三个人连锅都没顾上端,夺门而出。
我从门后蹿出来,抄起那口铁锅,对准刘癞子的后脑勺。
当!
刘癞子扑倒在地,腰上那把枪甩出去老远。
剩下两个人回头一看,我拎着锅,锅里还冒着热气,咸菜疙瘩上的糖浆往下淌。
“谁再动一下,这锅糖浆就浇谁脸上。”
两个人腿一软,扔了刀,撒丫子跑了。
我捡起枪,掂了掂。
裴寂从窗台底下爬起来,围裙上全是泥。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昏过去的刘癞子,嘴角动了一下。
我差点以为我看错了。
“裴哥,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
“你笑了。”
“我说没有。”
“你那嚎得跟驴叫似的,你自己都忍不住了吧?”
他转身就走,耳朵尖有点红。
我们把刘癞子捆在院子里的柱子上。
晚上,我把剩下那锅咸菜疙瘩热了热,就着两头蒜,凑合了一顿。
裴寂坐在我对面,第一次主动拿起了筷子。
他夹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皱成了疙瘩。
“难吃。”
“能不难吃吗,这是咸菜,又不是肉。”
他放下筷子,看着锅,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天做的红烧肉,还能做吗?”
我抬起头。
“能啊,但是没肉了。”
“哪里有肉?”
“镇子西边有个养猪场,早就废了,不过听说冷库还有电,柴油发电机一直转着。”
“多远?”
“十来里地吧,丧尸多,那边猪都变异了,我一直没敢去。”
裴寂放下碗,站起来。
“明天去。”
我愣住了。
“你说啥?”
“明天,去找肉。”
他说完就回地窖了。
我坐在院子里,听着刘癞子在柱子上哼哼,看着天上那几颗星星,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个三天前还想死的男人,刚刚主动跟我说,明天去找肉。
【第五章】
去养猪场的路上,刘癞子一直在骂。
我们把他也带上了,嘴里塞了块破布,绳子拴着,在前面探路。
万一前面有丧尸,他先上。
这叫废物利用。
“裴哥,问你个事。”
“嗯。”
“韩彪广播里说你是病毒之父,真的假的?”
他脚步顿了一下。
“真的。”
我愣了。
“病毒是从我实验室泄露的。”
他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情绪,但我看见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三年前,我在做一个抗衰老的项目,样本出了问题。实验室的监控记录显示,那天晚上最后一个离开的人是我,门禁记录也是我的卡。”
“所以你就觉得是你?”
“不是觉得,是证据都指向我。”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三年,全世界死了一大半人,都是因为我。”
我张了张嘴,想安慰他两句,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
“那你吃过记忆面包吗?”
“……什么?”
“就是那种,吃了能想起来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啥的面包。”
他盯着我,眼神里写着三个字,你有病。
“我的意思是,你记得你那天晚上干了啥吗?”
他沉默了。
“我那天,在实验室加班到十点,然后就回宿舍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不记得了。第二天醒来,整个研究所都乱了。”
“你回宿舍以后干了啥?”
“睡觉。”
“睡觉之前呢?”
他皱眉想了很久。
“韩彪来找我喝酒,他那时候是研究所的安保主管。”
我停住脚步。
“喝完酒呢?”
“我喝多了,不记得了。”
我盯着他。
他也盯着我。
前面的刘癞子嘴里的破布掉了,他扭过头,阴恻恻地笑了一声。
“裴教授,你还真是个书呆子啊。”
裴寂转头看他。
“你知道什么?”
刘癞子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又闭上了嘴,只是笑。
我上去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说!”
“说了你们能放了我?”
“不说我现在就把你喂丧尸。”
他嘿嘿笑着,不吭声了。
我还想再踹,裴寂按住了我的胳膊。
“算了,到了。”
养猪场到了。
大门早就锈死了,我们翻墙进去。
冷库那边果然有发电机的嗡嗡声。
我眼睛都直了。
推开冷库大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里面挂着一排排冻得发白的猪肉。
我差点哭出来。
“裴哥,你看!五花!排骨!猪蹄!”
我扑上去,抱着一扇冻猪肉,脸贴在冰碴子上,冻得直哆嗦都不撒手。
裴寂站在门口,看着我。
“你那个表情,很像丧尸看见活人。”
“你不懂,这是爱情。”
我扛了半扇猪,又往背包里塞了两只猪蹄,一挂排骨。
裴寂默默拎起另一挂。
我看了他一眼。
“你拿那个干啥?”
“你说的梅菜扣肉,要五花吧?”
我手一抖,猪蹄掉在地上。
“你还记得?”
“你在地窖里念叨了三天,说梦话都在念。”
“……我说梦话了?”
“你说,梅菜扣肉,配米饭,再来碗紫菜蛋花汤,死而无憾。”
他把那挂五花扛上肩,转身往外走。
“走吧,回去做。”
我站在冷库里,鼻子突然有点酸。
冻得。
一定是冻得。
【第六章】
回农家乐那天,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钱多多。
我的发小,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
末世以后,我俩一起搭伙捡破烂,后来他跟着一个车队去了南边,一年多没见了。
他蹲在院子里,啃着我藏在灶房的最后一包辣条,看见我,眼睛一亮。
“满仓!”
“多多!”
我扔下猪肉冲过去,俩人抱在一起,又拍又打。
“你咋找到这的?”
“我在镇上听人说,有个胖子用锅拍晕了刘癞子,我一猜就是你,全天下拿锅当武器的就你一个!”
我乐得合不拢嘴。
裴寂站在院门口,看着钱多多,眉头皱了一下。
钱多多也看见了他,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这位是?”
“我朋友,裴哥。”
“裴?”
钱多多的眼珠子转了一圈,落在裴寂那张脸上,又落在他手腕上的同命环上。
“哦,裴哥好,裴哥好。”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梅菜扣肉,土豆炖排骨。
没有米饭,我把超市里捡的过期挂面煮了,拌上肉汤。
钱多多吃得满嘴流油。
裴寂吃得慢,但一口没停。
“满仓,你这手艺,太绝了。”
“那必须的。”
“兄弟,跟你说个事。”
钱多多放下筷子,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我在南边那个车队混得还行,老大让我出来找人。你跟我走吧,那边有吃有喝,比你在这野地里强。”
“我走不了。”
我抬起手腕,给他看那个环。
钱多多盯着那个环,盯着上面那行红字,二十三。
“这是啥?”
我把事情前前后后说了一遍。
钱多多听完,看了裴寂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咂了咂嘴。
“兄弟,你这命也太苦了。”
“没事,大不了跟裴哥杀回北城基地,把钥匙抢回来。”
“杀回去?就你俩?”
“还有我这口锅。”
钱多多哈哈大笑,拍着我的肩膀。
“行,兄弟,我陪你!”
我心里一热。
这就是兄弟。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院子,看见钱多多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
“喂?韩老大?对,找到了,就在镇子西边好再来农家乐……”
我站在黑暗里,腿僵住了。
“一百罐罐头,说好的啊……还有我那胖兄弟,他就是顺带的,您看着处理吧……”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塑料兄弟情,原来是真的。
我没出声,摸回地窖,把裴寂摇醒。
“裴哥,跑。”
“怎么了?”
“钱多多把咱卖了。”
裴寂坐起来,没问为什么,也没问真的假的,直接开始收拾东西。
我扛起那半扇猪,他拎起那挂排骨。
刚爬出地窖,院子外面亮起了一排车灯。
刺眼的光打在我脸上,我眯着眼,看见钱多多站在车灯前面,冲我挥了挥手。
“满仓,对不住啊,一百罐罐头,我实在扛不住。”
我咬着牙,看着他。
“多多,你小时候尿床,是我替你背的锅。”
“我知道。”
“你初中暗恋隔壁班花,情书是我替你写的。”
“我知道。”
“你借我的三百块钱,到现在还没还!”
他脸上的愧疚僵了一下。
“……这个你也记得啊?”
车门打开。
韩彪从车上下来,军大衣在夜风里扑扑响。
他看着我扛着的那半扇猪,笑了。
“胖子,我还以为你早饿死了,没想到你还养得白白胖胖的。”
“托您的福。”
“裴寂。”
韩彪的眼睛越过我,落在裴寂身上。
“你不是想死吗?怎么还活着?”
裴寂没说话。
“是不是舍不得了?”
“是。”
我愣住了,韩彪也愣住了。
裴寂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我前面。
“我现在不想死了,至少,在他把梅菜扣肉做完之前,我不想死。”
韩彪盯着他,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回去。
“给我拿下。”
【第七章】
我和裴寂被扔进了北城基地的地下仓库。
就是我第一次偷罐头的那个仓库。
人生真是一个轮回。
仓库里很黑,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点光。
我手腕上的数字,变成了二十二。
韩彪推门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钱多多,还有被我们捆过的刘癞子。
刘癞子脑门上还顶着一个大包,看我的眼神恨不得生吃了我。
韩彪拖了把椅子坐下,翘着二郎腿。
“裴寂,我给你个机会。”
“说。”
“疫苗配方,在你脑子里吧?”
裴寂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写出来,我给你解开环,放你和这胖子走。”
我一听,乐了。
“写啊裴哥,写完咱就走!”
裴寂没动。
“疫苗配方在我脑子里不假,但我还没完成,缺最后一步。”
“缺什么?”
“缺原始样本的数据。三年前泄露的那份样本,被人带走了,我一直没找到。”
韩彪笑了。
他笑得很开心,开心到身子都在抖,把椅子腿压得嘎吱嘎吱响。
“裴寂啊裴寂,你真是个书呆子。”
“什么意思?”
“那份样本,是我带走的。”
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我的心跳。
裴寂整个人僵住了。
“你说什么?”
韩彪站起来,走到裴寂面前,弯下腰,一字一句地说。
“三年前那天晚上,我请你喝酒,在你酒里下了药。你睡着以后,我用你的门禁卡进了实验室,把样本偷出来,卖给了境外一个买家,五百万。”
裴寂的嘴唇在抖。
“结果那个蠢货在运输途中把样本弄洒了,然后,就成了现在这样。”
韩彪摊了摊手。
“所有证据都指向你,你自己也信了。你这三年活得跟个鬼一样,天天想着去死,我在旁边看着,乐了三年。”
“为什么?”
裴寂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为什么?”
韩彪直起身,脸上的笑一点点变成了狰狞。
“因为你凭什么?你一个书呆子,凭什么拿那么多经费,凭什么人人都叫你裴先生,我在研究所看了五年大门,连个正眼都没人给我。”
他踢了一脚地上的空罐头盒。
“现在好了,全世界都知道你是病毒之父,而我是北城基地的老大,大家都叫我韩老大。”
裴寂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韩彪,整个人一动不动。
我看见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攥着拳头都按不住。
我心里那叫一个火啊。
这三年,他背着几十亿条人命的锅,天天想死,都是因为这个狗东西嫉妒他。
我想冲上去咬死韩彪,可手脚都被捆着,只能在地上蛄蛹。
“韩彪,我日你祖宗!”
韩彪看都没看我。
“裴寂,你现在知道真相了,有什么感想?”
裴寂还是不说话。
“不说?那我就让你看看这胖子是怎么死的。”
他冲刘癞子扬了扬下巴。
刘癞子狞笑着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根铁棍。
“胖子,那一锅,我得还给你。”
铁棍高高举起。
我闭上眼睛。
“等一下。”
裴寂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抖了,平静得不正常。
“配方我写。”
韩彪挑了挑眉。
“想通了?”
“我写,但我有条件。”
“说。”
“给我一个小时,一张纸,一支笔。还有,你得让他给我做顿饭。”
他偏过头,看着我。
“我饿了。”
韩彪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行,最后一顿,让你吃个饱。”
刘癞子不情不愿地给我松了绑。
我被押到基地食堂,旁边站着两个拿枪的。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口大铁锅,脑子转得飞快。
裴寂不会真写配方。
他那个眼神,我太熟了,那是我拿锅拍刘癞子之前的眼神。
他在等什么。
我低头一看,灶台边上放着一大罐辣椒面。
还有一个食堂专用的大鼓风机,直接对着打饭窗口。
我咧嘴笑了。
半个小时后,我端着一锅红烧肉进了仓库。
韩彪坐在椅子上,裴寂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张写满了字的纸。
“写完了?”
“写完了,你先让我吃。”
我把锅放在裴寂面前。
他夹起一块,看了我一眼。
我眨了眨眼。
他放下筷子,把那张纸递给韩彪。
韩彪接过来,低头看。
看了两行,他脸色变了。
“这写的什么玩意儿?”
那张纸上,满满当当写着一个菜谱。
梅菜扣肉的做法。
“你耍我?”
韩彪跳起来,一脚踹翻了锅。
就在锅翻倒的一瞬间,我扯开了藏在怀里的那包辣椒面。
整整三斤,全扬在了空中。
仓库里一片红雾。
“咳咳咳!我的眼睛!”
“啊啊啊辣死了!”
裴寂一头撞在刘癞子肚子上,夺过他手里的铁棍。
我抄起地上那口锅,抡圆了砸在钱多多脑门上。
当!
“这一锅,是那三百块钱的利息!”
【第八章】
我们逃出了仓库。
但没逃出基地。
北城基地是个封闭的地下城,入口只有一个,早就被封死了。
我们躲进了一个废弃的通风管道里,又窄又黑,我卡在里面,进退两难。
“裴哥,我好像卡住了。”
“往前挪。”
“挪不动,肚子卡着了。”
“吸气。”
“吸了,还是卡着。”
裴寂在前面沉默了一会儿。
“你昨晚吃了几碗?”
“三碗。”
“……那就慢慢挪。”
我一点一点往前蹭,衣服被铁皮刮得嘶啦嘶啦响。
外面全是脚步声和喊叫声,韩彪的人在满基地搜我们。
好不容易蹭到一个岔口,我累得趴在铁皮上喘气。
“裴哥,咱现在咋办?”
“去最底层,我的实验室。”
“去拿钥匙?”
“嗯,还有一样东西。”
“啥?”
“证据。”
他靠在管道壁上,借着缝隙透进来的一点光,看着我。
“韩彪说,他用我的门禁卡进的实验室。我的实验室有一套独立的备份监控系统,数据存在服务器里,只有我知道密码。”
“那你之前咋不看?”
“我以为没必要,我以为是我自己干的。”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
“我不敢看。”
管道里安静了很久。
“赵满仓。”
“嗯。”
“你知道吗,这三年,我每天晚上都在想,那几十亿人,有多少是我害死的。”
我没说话。
“我想过很多种死法,割wan,跳楼,吃药,但每次都没死成。不是不敢,是我觉得,就这么死了,太便宜我了。”
“那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不是我。”
他抬起头,眼睛很亮。
“我想活着,看着韩彪那张脸。”
我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裴哥,我陪你。”
“你不怕死?”
“怕啊,但是你要是死了,谁给我吃梅菜扣肉的时候拍手叫好?”
他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
我第一次发现,这人笑起来还挺好看。
“走吧。”
我们顺着管道往下爬,爬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到了最底层。
实验室的门锁着,裴寂输入密码,门开了。
里面落满了灰,所有的仪器都停了,只有角落里一台服务器还亮着绿灯。
裴寂冲过去,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屏幕亮了。
三年前那个晚上的监控画面一帧一帧跳出来。
画面里,韩彪扶着烂醉的裴寂进了宿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门禁卡。
然后,他刷开了实验室的门,打开冷藏柜,取出一个银色的样本箱。
他对着镜头看了一眼,咧嘴一笑。
画面定格在那张脸上。
裴寂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我站在他身后,看见他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抖得停不下来。
我没说话,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三年。”
“嗯。”
“我背了三年。”
“嗯。”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眶红得厉害,一滴眼泪都没掉。
“赵满仓,我要让全基地的人都看到这个。”
“咋看?”
他指了指墙角那台落满灰的设备。
“基地广播系统的总控台,就在这一层。”
我眼睛一亮。
就在这时候,实验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韩彪站在门口,满脸通红,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那三斤辣椒面,够他受的。
“裴寂,你以为你跑得掉?”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拿枪的人。
钱多多也在,脑门上顶着一个和刘癞子一模一样的包。
“胖子,你真行,我这辈子没受过这种罪。”
韩彪举起枪,对准裴寂。
“我不要配方了,我现在就要你死。”
“你开枪啊。”
裴寂站在服务器前面,没躲。
“你开枪,我死了,他也死。”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
“你那一百罐罐头,买的是两条命。”
“我在乎吗?”
韩彪的手指扣上扳机。
我脑子一热,一个箭步冲过去,挡在裴寂前面。
“要打先打我!我脂肪厚,子弹打不穿!”
裴寂一把拽住我的后领,把我往后扯。
“你闭嘴。”
“我不闭!”
“赵满仓,你给我让开!”
“不让!”
我们俩在枪口底下扯来扯去,跟两个抢一碗面的饿死鬼差不多。
韩彪愣住了。
他身后那十几个人也愣住了。
就在这时候,我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被我撞了一下。
咔哒。
一个红色的按钮被我的屁股压了下去。
那是广播总控台的开关。
【第九章】
整个北城基地,三万多人,都听到了。
从实验室的广播里,从每一条走廊的喇叭里,从食堂、宿舍、医疗站、门口岗哨的扩音器里。
韩彪的声音,刚才那句话,一字不落地传了出去。
“我不要配方了,我现在就要你死。”
然后是裴寂的声音。
“韩彪,三年前那天晚上,你在我酒里下药,偷走样本,卖了五百万。”
我没想到,裴寂反应这么快。
他一把抓过总控台上的麦克风,声音通过三万多个喇叭,传遍了整个基地。
“你说,我凭什么拿那么多经费,凭什么人人都叫我裴先生,你看了五年大门,没人给你正眼。所以你偷了样本,然后病毒泄露,全世界死了一大半人。”
韩彪的脸刷一下白了。
“关掉!给我关掉!”
他冲过来抢麦克风,我扑上去抱住他的腿。
“你松开!”
“不松!”
“胖子,你给我松开!”
“我两百斤,你拖得动算你本事!”
裴寂没理我们,手指在服务器键盘上一敲。
基地每一个公共屏幕上,同时亮起了那段监控录像。
韩彪扶着烂醉的裴寂,拿走门禁卡,刷开实验室,取出样本箱,对着镜头咧嘴一笑。
基地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我听见了。
从头顶,从四面八方,从那些走廊和宿舍里,传来一阵一阵的声音。
先是很小,然后越来越大。
是骂声。
是哭声。
是有人砸东西的声音。
韩彪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假的,那是假的,是他伪造的!”
他转过身,冲着身后那十几个手下吼。
“开枪!给我打死他们!”
没有人动。
那十几个人手里握着枪,看着韩彪,一个个眼睛发红。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突然把枪扔在地上。
“我妈,三年前死在第一波感染里。”
他走过来,一拳砸在韩彪脸上。
韩彪倒在地上,嘴角流血。
“你们干什么?我是你们老大!”
又有人扔了枪。
“我老婆孩子,都死了。”
“我爹,我哥,我们全村。”
一个接一个,有人扔了枪,有人冲上来,有人站在原地哭。
刘癞子第一个跑了,连滚带爬地往门外冲。
钱多多没跑。
他站在人群后面,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地上的韩彪,突然一个滑跪冲过来。
“满仓!兄弟!我是被他逼的!我是卧底!我一直在等这一天!”
他抱住我的大腿,哭得鼻涕冒泡。
“我那三百块钱,我现在就还你!不,我还你三千!”
我低头看着他。
“你身上有三千?”
“……我先打个欠条。”
韩彪被人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砖。
他还在挣扎,嘴里还在喊。
“不是我!不是我!我是北城基地的老大!你们都得听我的!”
裴寂走过去,蹲下,看着他。
“韩彪。”
韩彪停止了挣扎,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脸上全是血,全是泪,全是鼻涕和辣椒面,狼狈得不成样子。
“你说,我活得跟个鬼一样,你乐了三年。”
裴寂的声音很轻。
“现在,换你了。”
韩彪的嘴唇开始抖。
“不是我,不是我……”
“钥匙在哪?”
“不是我……”
“同命环的钥匙,在哪?”
韩彪突然哭了。
他嚎啕大哭,哭得浑身抽搐,在地上蜷成一团。
“我错了,我错了,裴先生,我错了……”
“钥匙在哪?”
“在我脖子上……”
裴寂伸手,从他脖子上扯下一条项链,项链上挂着一把小小的银钥匙。
他转身,走到我面前。
我伸出手腕。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
手腕上那个冰凉的金属环,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上面那行红字,停在了二十二。
裴寂又把钥匙插进自己手腕上的环。
咔哒。
两个环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
我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上面被勒出了一圈红印子。
突然,我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裴哥。”
“嗯。”
“我饿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也饿了。”
【第十章】
后来的事,说起来也挺简单的。
韩彪被基地的人关了起来,每天只有一碗稀粥,他天天在牢里喊冤,喊着喊着就喊成了胡话,看守说他整天对着墙念叨不是我,不是我。
刘癞子跑出基地,第二天就被丧尸咬了,就死在当初我们被扔下车的那片荒地上。
钱多多真给我打了欠条,三千块,签字画押,按了手印。
我把欠条贴在了厨房门口,他每天来蹭饭都得路过,路过一次,脸绿一次。
裴寂回了实验室。
有了那份原始样本的数据,他花了四个月,把疫苗做出来了。
注射第一批疫苗那天,基地里放了一夜的烟花,是从仓库里翻出来的过期库存,一半都没响。
基地的人推选他当新的老大。
他拒绝了。
“我只会做研究。”
“那谁当老大?”
他想了想,指了指我。
“他吧,他会做饭。”
于是,我赵满仓,一个偷罐头被抓的胖子,成了北城基地的后勤总管。
说白了,就是食堂大厨。
我觉得挺好。
这天早上,我正在食堂后厨炖猪蹄,门被人一脚踹开。
裴寂站在门口,白大褂上还沾着试剂,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
“赵满仓。”
“咋了?”
“梅干菜没了。”
“没了就没了呗,换个菜。”
“不行,今天必须吃梅菜扣肉。”
“裴哥,你这几天天天吃梅菜扣肉,不腻吗?”
“不腻。”
他走过来,把我手里的锅铲抢走,塞给旁边的帮厨,然后拽着我的胳膊往外拖。
“走,出去找梅干菜。”
“外面还有丧尸呢!”
“疫苗都打了,怕什么。”
“那我这猪蹄呢?”
“让他炖。”
“他炖不好!”
“那就回来再炖。”
我被他拖着往外走,一路上,基地的人都站在两边看热闹。
有人吹口哨,有人起哄。
“裴先生,又去找物资啊?”
“嗯。”
“这都第几次了?”
“第十七次。”
“梅干菜这么难找吗?”
裴寂停住脚步,回头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缩了缩脖子,闭嘴了。
我们走到基地门口,他站在门边,回头看我。
“你昨天说,你会做东坡肉?”
“会啊。”
“那个要什么?”
“五花肉,黄酒,冰糖,葱姜,还得有个砂锅。”
“砂锅有,黄酒呢?”
“镇子南边那个酒厂,说不定还有。”
“那就去南边。”
“梅干菜呢?”
“顺路。”
“不顺路啊,一个东一个南。”
“那就绕路。”
他说完,推开了基地大门。
外面阳光很好,风里没有那股腐烂的甜腥味了,只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味。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半年前,这个人站在荒地上,往丧尸堆里走,嘴里说着去死。
现在,他站在同一片荒地上,回头冲我招手。
“赵满仓,快点,天黑之前回不来,今晚就吃不上了。”
“来了来了。”
我拎起那口跟了我三年的铁锅,跟了上去。
锅底磕在门框上,当的一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
“你出门找物资,带锅干什么?”
“万一路上碰到能吃的,现场开火。”
“……带上吧。”
我们并肩往南边走,我在前面念叨着东坡肉要炖几个小时,他在后面念叨着明天要吃什么。
走出去一里地,他突然停住脚步。
“赵满仓。”
“又咋了?”
“红烧肉,今晚也做吧。”
“东坡肉和红烧肉,一顿吃俩?”
“嗯。”
“你一个当初绝食的人,现在一顿吃俩?”
他没说话,耳朵尖有点红,脚下走得更快了。
我在后面笑出了猪叫。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