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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1:34:40

我十五岁出师,二十岁封剑,江湖上提我名字的人,夜里不敢关窗。

师父临终前塞给我一纸婚书,让我去沈家娶他老友的孙女。

我骑着一头瘸腿驴进了沈家大门。

未婚妻看我一眼,说:“三年,不许碰我,不许出门丢人。”

我点头。

当天夜里,屋顶来了个刺客。

我顺手把他扔进了猪圈。

第二天全府的人都在夸那头猪。

【第一章】

我到沈家那天,下着小雨。

驴是借的,蓑衣是捡的,鞋底有个洞,一路走一路往里灌泥水。

门房拦住我,上下打量了三遍。

“要饭去后门。”

我从怀里摸出一张油纸包,打开,是一张发黄的婚书。

“我来娶媳妇。”

门房愣了足足五个呼吸,转身就跑,边跑边喊:“福伯!福伯!门口来了个疯子,说要娶大小姐!”

我站在雨里,跟驴对视了一眼。

驴打了个响鼻,喷了我一脸。

半炷香后,我被带进正厅。

厅里坐满了人。

上首空着一把太师椅,椅背上搭着一条白麻,是沈老爷子的孝。

老爷子上个月走了。

师父也是上个月走的。

两个老头当年在雪山上一起喝过酒,喝高了,拍着胸脯定下这门亲事。

一个说我有个孙女,一个说我有个徒弟。

然后谁都没问过我们俩的意见。

“就你?”

说话的是个穿锦袍的年轻人,二十七八,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眼皮都懒得抬。

福伯在我耳边小声说:“这是大少爷,沈鹤年,大小姐的堂兄。”

我拱了拱手:“大少爷好。”

沈鹤年把核桃一停,笑了。

“好什么好?你瞧瞧你这身行头,蓑衣上还挂着稻草。知道的说你来提亲,不知道的以为我们沈家招了个长工。”

厅里一片哄笑。

几个旁支的婶子拿帕子捂着嘴,眼睛在我身上转来转去,跟挑菜一样挑我的毛病。

我低头看了看,蓑衣上确实挂着一根稻草。

我把稻草摘下来,放进嘴里嚼了嚼。

笑声停了。

沈鹤年手里的核桃差点掉地上。

“你干什么?”

“路上没吃饭。”我说。

【师父说了,进了沈家,要藏拙。藏到底,藏到他们觉得我是个傻子,就没人防着我了。】

【虽然这稻草有点扎嘴。】

就在这时,后堂的帘子掀开了。

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素白衣裳,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手里拿着一本账册。

她一出来,满厅的人都闭了嘴。

我嘴里的稻草忘了嚼。

她走到我面前,比我矮半个头,抬眼看我的时候,我后脖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我在江湖上被三十多个高手围杀过,没竖过汗毛。

“你是陆拙?”

“是。”

“我叫沈霜瑜。”

她把婚书从我手里抽走,看了一遍,又还给我。

“字是我爷爷的。”

沈鹤年站了起来:“霜瑜,你不会真打算认这门亲吧?爷爷那是老糊涂了!赵家那边的聘礼都送到门口了,人家赵公子……”

“赵元朗要的是沈家的盐引,不是我。”

沈霜瑜头都没回。

沈鹤年被噎住,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两下,又坐了回去。

沈霜瑜看着我。

“我认这门亲。”

我愣了一下。

厅里炸了锅。

“但有三条。”

她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三年为期,三年后和离,沈家给你一千两银子。”

“第二,不许碰我。”

“第三,不许出门给沈家丢人。”

我想了想。

“我能问一句吗?”

“问。”

“一千两,是现银还是银票?”

沈霜瑜的眉毛动了一下。

沈鹤年在后面笑出了声:“听见没有?听见没有!这就是个要饭的!”

沈霜瑜没理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现银。”

“成交。”

我从怀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炊饼,掰了一半递给她。

“定金。”

她没接。

我又塞回怀里了。

当天晚上,我被安排在西跨院一间偏房,离沈霜瑜的院子隔着一道墙。

福伯给我送被褥的时候,压低了嗓子说:“姑爷,您别往心里去。大小姐这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老爷走了以后,族里那帮人恨不得把她生吞了。”

我点头。

福伯走了。

我吹了灯,躺下,没闭眼。

三更天。

屋顶上的瓦响了一声。

很轻,换个人听,以为是猫。

但猫没有这么重的鼻息,猫也不会在腰上别一把淬了毒的短刀。

那人从我屋顶上走过去,往隔壁院子摸。

我从床上坐起来,伸手从桌上抓了一根筷子。

【大半夜的,扰人清梦。】

我推开窗,筷子出手。

屋顶上传来一声闷哼。

然后是一串瓦片稀里哗啦往下滚的声音。

最后是扑通一声。

和一头猪的惨叫。

我关上窗,躺回床上。

【嗯,后院有猪圈,挺好。】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吵醒的。

整个后院围满了人。

我披着衣服挤进去,看见猪圈里躺着一个黑衣人,脸朝下扎在猪食槽里,后脑勺上鼓了个大包。

那头老母猪站在他背上,哼哼唧唧,一副刚打完架的样子。

“刺客!是刺客!”

“老天爷,咱们府里进刺客了!”

“谁抓到的?”

厨房的王婶一拍大腿:“还能是谁?咱家二花!我昨晚听见二花叫得跟杀猪一样!”

“那不就是杀猪吗?”

“你懂什么!二花把刺客撞下来了!”

众人齐刷刷看向那头老母猪。

老母猪甩了甩耳朵。

我站在人群后面,没吭声。

【二花,委屈你了,今天给你加餐。】

沈霜瑜也来了。

她穿得整整齐齐,脸上看不出一点刚起床的样子。她走到猪圈边,弯腰看了一眼刺客的后脑勺。

又看了一眼刺客身旁泥地里插着的那根筷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忘了收筷子了。

“谁的筷子?”她问。

王婶凑过来看了看:“哎呀,是厨房的竹筷,可能是谁吃夜宵掉的。”

沈霜瑜没说话,把筷子从泥里拔出来,用帕子包了,揣进袖子里。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

我打了个哈欠。

“好大一头猪。”我说。

她看了我三个呼吸,转身走了。

我后背出了一层汗。

刺客被捆了送官。沈鹤年赶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被抬走了。他站在猪圈边上,脸色铁青,核桃捏得咯吱咯吱响。

“谁让你们送官的?”

福伯拱手:“大少爷,这是规矩。”

“规矩?我是沈家长房长孙,我说的就是规矩!这种事传出去,沈家还要不要脸了?”

【刺客被抓了,你急什么?】

我看了他一眼,记下了。

上午,沈霜瑜让我去账房。

“你不是要一千两吗?总不能白吃三年饭。”

账房里堆着十几摞账册,算盘有七八个,一个干瘪的老账房先生坐在角落里打瞌睡。

沈霜瑜丢给我一本。

“这是上个月城南米铺的账,你对一遍。”

我翻开。

第一页就不对。

进米三百石,出米二百八十石,库存却记着五石。

十五石米凭空没了。

再往后翻,每个月都差这么一截,不多不少,刚好卡在账房查不出来的口子上。

经手人那一栏,写着一个人名,旁边按着一个私印。

印上是个鹤字。

我把账本合上了。

“看完了?”沈霜瑜问。

“看完了。”

“有问题吗?”

我想了想。

“这个算盘珠子有点涩,打起来不顺手。”

沈霜瑜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就在这时,门被一脚踹开。

沈鹤年带着两个管事走了进来,一眼就看见我手里的账本。

“谁让他碰账的?”

他一把夺过账本,翻到那一页,手指在鹤字印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塞给身后的管事。

“一个外人,也配进沈家账房?霜瑜,你是不是被这个乡巴佬灌了迷魂汤?”

沈霜瑜站起来。

“他是我未婚夫。”

“未婚夫?”沈鹤年笑得前仰后合,“一个嚼稻草的未婚夫?你问问他,他认识几个字?”

他转头看我,眼里全是轻蔑。

“喂,乡巴佬,你说说,这账本上写的什么?”

我挠了挠头。

“写的是米。”

“哈哈哈哈!”

两个管事跟着笑,一个笑得直拍大腿。

沈鹤年拍了拍我的肩膀,手上用了劲,想把我按下去。

我没动。

他又用了点劲。

我还是没动。

他的笑容僵住,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手掌在我肩上抖了一下,迅速收了回去,在衣服上蹭了蹭。

“骨头倒是硬。”他嘟囔了一句,“干苦力的料。”

他带着人走了。

账房里安静下来。

沈霜瑜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你真的只看出来写的是米?”

“还有猪。”我说,“二花今天的猪食是不是该加点麸皮?”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出了门。

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低声说了一句:“装。”

我摸了摸鼻子。

晚上,我去厨房偷了两个馒头,掰碎了丢进猪圈。

二花吃得很香。

墙那边,沈霜瑜的窗户亮着灯。

一直亮到四更。

【第三章】

三天后,城里商会办春宴。

沈家要去,沈霜瑜要去,我作为未婚夫也得去。

福伯给我找了一身新衣裳,月白长衫,腰上系一根青玉带。

我换好出门,在院子里碰见沈霜瑜。

她看了我一眼,脚步停住了。

“怎么了?”我问。

她没回答,转身上了马车。

福伯在我耳边笑:“姑爷,大小姐刚才多看了您两眼。”

“衣服不合身?”

福伯的笑容僵在脸上,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了。

商会的宴设在城东望江楼。

一进门,我就看见了赵元朗。

不用别人介绍,那张脸上写着三个字,我很狂。

白衣,折扇,腰上挂一柄剑,剑鞘镶了七颗宝石,走两步就叮当响。

他一看见沈霜瑜,眼睛就亮了,摇着扇子迎上来。

“霜瑜妹妹,好久不见。”

然后他看见了我。

“这位就是那个……骑驴来的?”

满堂宾客都转过头来。

沈鹤年坐在赵元朗那一桌,端着酒杯冲我举了举,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好家伙,原来你俩是一伙的。】

“是我。”我说,“驴在门口拴着,赵公子想骑可以借你。”

有人噗地笑出声。

赵元朗的扇子停了。

“伶牙俐齿。”他把扇子一合,指着我,“听说陆兄是江湖上来的?巧了,我自幼习剑,拜在青城门下,正想讨教讨教江湖上的功夫。”

沈霜瑜往前一步:“赵元朗,今天是春宴。”

“春宴才要助兴嘛。”赵元朗笑着,眼睛一直盯着我,“陆兄要是不敢,跪下给我敬杯酒,这事就算了。”

满堂的人都在等着看。

沈鹤年在后面起哄:“陆拙,你不是江湖人吗?上啊!”

我叹了口气。

【我要是上了,你们这楼得重新装修。】

“我不会剑。”我说。

“不会剑?那你会什么?”

“会喂猪。”

满堂大笑。

赵元朗笑得最响,笑着笑着,突然拔剑。

剑光一闪,直奔我的面门。

他没想真伤我,剑尖是冲着我头上的发冠去的,要削掉我的冠,让我当众披头散发。

这一剑很快。

在望江楼这些商人眼里,快得看不清。

在我眼里,慢得能数清剑身上有几道划痕。

我往后退了一步。

脚下踩到了一块西瓜皮。

是真的西瓜皮,刚才隔壁桌一个胖子丢的。

我身子一歪,往旁边栽过去,胳膊肘撞在了赵元朗的手腕上。

很轻地撞了一下。

用了我半成的力。

当啷一声。

赵元朗手里的剑飞了出去,钉进了房梁里,剑柄嗡嗡地抖。

赵元朗握着手腕,龇牙咧嘴,额头上的汗刷地下来了。

我扶着桌子站稳,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西瓜皮。

“谁扔的?差点摔死我。”

隔壁桌的胖子缩了缩脖子。

满堂鸦雀无声。

过了好半天,有人小声说:“这……这是运气吧?”

“肯定是运气,踩西瓜皮了嘛。”

“赵公子这剑法……也不太行啊。”

最后这句话声音不大,但赵元朗听见了。

他的脸从白涨到紫,从紫涨到黑,指着我说不出话。

沈鹤年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洒了一桌子。

我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赵公子,剑挂得太高了,要不要我找个梯子?”

赵元朗一甩袖子,走了。

连剑都没要。

回去的马车上,沈霜瑜一直看着窗外。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开口。

“陆拙。”

“嗯?”

“猪圈里那个刺客,是你扔的吧。”

我手里正在剥一颗从宴席上顺来的花生,花生壳啪地裂成了两半。

她转过头,从袖子里掏出那根包着帕子的筷子,放在我面前的小几上。

筷子尖上有一道裂纹,是从里往外崩开的。

“厨房的竹筷,我拿去问过城里的铁匠。铁匠说,这根筷子是被人用内劲打出去的,力道大到筷子自己都扛不住。”

“刺客后脑勺上的包,大夫说是钝器所伤,跟猪没关系。”

“还有今天那块西瓜皮。”

她顿了顿。

“你踩上去之前,往那看了一眼。”

马车里很安静。

我听见外面车轮压过石板路的声音,一下,一下。

我把剥好的花生仁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沈霜瑜。”

“说。”

“你这么聪明,嫁给我是不是亏了?”

她盯着我,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爷爷临走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陆家那小子要是来了,你什么都别问,好好待他。他要是愿意说,自然会说。他要是不说,就是在护着你。”

她的声音低下去。

“那个刺客,是冲我来的。”

“我知道是谁派的。”

她看着我,眼眶有点发红,但一滴泪都没掉。

“我只是不知道,你能护我多久。”

马车停了。

福伯在外面喊:“大小姐,姑爷,到家了。”

我掀开车帘,又放下了。

“三年。”我说,“合约上写的。”

她愣住了。

我下了车,没回头。

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不知道是她在笑,还是在骂我。

【第四章】

第二天,出事了。

沈家有一批药材,是要运去江南的,三十船,走运河,压了沈家半年的现银。

这批货要是出了岔子,沈家的铺子撑不过秋天。

福伯一大早就冲进西跨院,鞋都跑掉了一只。

“姑爷!不好了!船队在黑石滩被人截了!押船的伙计跑回来一个,说是水匪,三十多个人,船上的人全被扣下了!”

我放下手里的馒头。

“大小姐呢?”

“大小姐已经骑马往黑石滩去了!”

我站起来就往外走。

走到一半,我停住了。

“福伯,船队走黑石滩,是谁定的路线?”

福伯一愣:“是……是大少爷。大少爷说走官道要多交三成过路银,走黑石滩近,也省钱。”

我没再说话,出了门,骑上那头瘸腿驴。

驴走了三步,停了。

我拍了它一下。

它又走了两步,又停了。

【就你这速度,到了黑石滩大小姐都被人包粽子了。】

我从驴背上跳下来,把它拴在门口树上,迈开腿跑了。

黑石滩离城三十里。

我跑了不到一盏茶。

到的时候,沈霜瑜已经被围住了。

她骑的那匹马倒在岸边,马腿上插着一支弩箭。她站在马旁边,手里握着一把匕首,身后是两个吓得腿软的家丁。

围着她的有二十多个水匪,个个光着膀子,拿着刀,脸上蒙着黑巾。

领头的是个独眼大汉,手里拎着一把鬼头刀,咧嘴笑。

“沈家大小姐,久仰久仰。有人出了大价钱,请你去我们寨子里住几天。”

沈霜瑜握着匕首的手很稳。

“谁出的钱?”

“这可不能说。”独眼大汉往前走了一步,“不过大小姐放心,那位贵人交代了,只要你乖乖签了那份转让盐引的契书,就放你回来,一根头发都不少。”

“我要是不签呢?”

“那就只能在寨子里多住几天,让兄弟们好好伺候伺候。”

后面的水匪一阵哄笑。

沈霜瑜的手终于抖了一下。

我从芦苇丛里钻出来,身上沾满了泥,头发上还挂着两根芦苇。

“劳驾,问个路。”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独眼大汉眯起他那只好眼:“你他娘的是谁?”

“我是她未婚夫。”我指了指沈霜瑜,“我来接她回家吃饭。”

水匪们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响了。

“未婚夫?就你?”

“这是哪来的泥猴子?”

“老大,砍了算了,正好给大小姐看看什么叫识时务。”

独眼大汉挥了挥手,两个水匪提着刀冲我走过来。

沈霜瑜喊了一声:“陆拙,跑!”

我没跑。

我弯下腰,捂着肚子。

“等一下,我晕船。”

“这他娘的是岸上!”

“看见水就晕。”

第一个水匪的刀已经劈下来了。

我弯着腰,往旁边一歪,脑袋撞在他胸口上。

他倒飞出去三丈远,掉进了运河里,扑通一声。

第二个水匪愣住了,刀还举在半空。

我扶着他的胳膊,干呕了一声。

“兄弟,借个力。”

他的胳膊在我手里咔嚓响了一下,刀掉了,他自己也跪了,抱着胳膊在地上打滚。

我直起腰,擦了擦嘴。

“好多了。”

岸边没一个人说话。

独眼大汉的那只好眼瞪得溜圆,嘴里的牙咬得咯咯响。

“一起上!”

二十多个人冲过来。

我叹了口气,从地上捡起一根芦苇杆。

接下来的事情,我不太想细说。

只记得那根芦苇杆最后断成了七截。

运河里多了十几个扑腾的人。

岸上躺了十几个哼哼的人。

独眼大汉跪在我面前,鬼头刀插在他身后的泥地里,刀身还在抖。

我蹲下来,看着他。

“谁出的钱?”

独眼大汉嘴唇哆嗦,额头磕在泥里。

“爷,爷,我说,我说!是沈家大少爷,还有赵家的赵公子!他们给了我们五百两,让我们扣下船,逼大小姐签契书!”

我回头看了一眼。

沈霜瑜站在那里,手里的匕首掉在了脚边。

她看着我,嘴唇微微张着,好半天没合上。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她头发上沾的一片芦苇叶摘了下来。

“回家吃饭吧。”

她低头,看见我手背上沾着泥,指节上有一道被刀背蹭破的口子。

她从袖子里抽出帕子,一把抓过我的手,按在伤口上。

动作很重。

她的手在抖。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想了想。

“喂猪的。”

她抬起头瞪我。

眼眶是红的。

我们回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刚到沈家门口,就看见门前站满了人。

沈鹤年站在最前面,身后是族里七八个长老,个个板着脸。

“沈霜瑜!”沈鹤年一指我,“你知不知道你带回来的是什么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告示,一抖开。

上面画着一个人像,眉眼跟我有七分像。

底下写着八个字。

采花大盗,悬赏千两。

【第五章】

我盯着那张告示看了半天。

画得挺丑的。

“陆拙!”沈鹤年的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这是官府刚贴出来的海捕文书!城北连着三家闺女失了清白,有人亲眼看见了,就是你这张脸!”

围观的街坊越聚越多,指指点点。

“哎呀,我就说那小子看着不像好人。”

“骑驴来的,鬼知道是哪儿冒出来的。”

“沈家大小姐这是引狼入室啊!”

沈霜瑜往前一步,挡在我面前。

“我这几天一直跟他在一起,他哪有工夫去城北?”

“一直在一起?”沈鹤年笑了,声音拖得很长,“霜瑜妹妹,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夜里也跟他在一起?”

人群里一阵嗡嗡声。

沈霜瑜的身子僵住,指甲掐进了掌心。

几个长老的脸更黑了。

三长老拄着拐杖,往地上一顿:“霜瑜,沈家百年清誉,不能毁在你手里。这个人,必须交给官府。”

“三爷爷!”

“你还要护着他?”三长老的胡子都在抖,“你爷爷尸骨未寒,你就跟一个来路不明的江湖人勾勾搭搭,还被人传出这种话!你让沈家的脸往哪儿搁?”

沈鹤年站在三长老身后,冲我挑了挑眉。

那眼神我认得。

跟独眼大汉说有人出了大价钱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五百两买不来盐引,就改成泼脏水了。】

【反扑得挺快,脑子比赵元朗好使。】

两个衙役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拿着铁链。

“陆拙是吧?跟我们走一趟。”

沈霜瑜伸手拦住:“他今天在黑石滩救了我,二十多个水匪可以作证!”

“水匪?”沈鹤年冷笑,“霜瑜,你被吓糊涂了吧?黑石滩哪来的水匪?我刚才派人去看了,船好好地停在那儿,一个人影都没有。”

我明白了。

那帮水匪被我放走了,船也留在原地。现在只要沈鹤年咬死没这回事,我就是空口无凭。

【失算了,应该把独眼龙捆回来的。】

【下次一定。】

沈霜瑜还要说话,我按住了她的肩膀。

“我跟他们走。”

“陆拙!”

我凑到她耳边,小声说:“福伯那里,有一本城南米铺的账,你让他拿给你。”

她的眼睛一下睁大了。

我退开一步,把手伸给衙役。

“铐吧。”

衙役给我上了铁链。

那铁链是新的,挺沉,我掂了掂,大概能扛住我三成力。

我决定给它点面子。

沈鹤年走过来,凑到我耳边。

“乡巴佬,你知道采花大盗判什么罪吗?秋后问斩。”

“哦。”

“你就不怕?”

“怕。”我说,“我怕牢饭难吃。”

沈鹤年脸上的笑僵了。

他退后两步,扬起下巴,冲围观的人喊:“大家都看清楚了,沈家清理门户,跟这个淫贼没有半点关系!”

我被带走了。

走到街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沈霜瑜站在沈家门口的灯笼底下,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咬着下嘴唇,咬出了血印。

大牢里很潮。

牢头给我扔了一个硬馒头,一碗凉水。

我把馒头掰开,里面有一只黑乎乎的东西在爬。

我把它请出去了,继续吃。

隔壁牢房关着一个老头,满头白发,盯着我看了半宿。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小子,你就是那个采花贼?”

“不是。”

“我看也不像。”老头咂咂嘴,“采花贼哪有你这么能吃的,你都啃三个馒头了。”

“牢头多给了两个。”

“为什么?”

“我跟他说,我认识二花。”

老头愣了很久。

“二花是谁?”

“一头猪。”

老头张了张嘴,最后把头扭过去,不理我了。

天亮了。

牢门被打开,进来的是福伯。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眼睛熬得通红。

“姑爷,大小姐让我给您送饭。”

食盒打开,最上面一层是一碟花生,剥好了的。

底下压着一张字条。

字条上只有一行字。

账,我看了。

【第六章】

公堂上,知府坐在上首,惊堂木一拍。

“堂下何人?”

“陆拙。”

“你可知罪?”

“不知。”

知府被噎了一下,扭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沈鹤年。

沈鹤年清了清嗓子:“大人,人证物证俱在,他不认也得认!”

“传人证!”

上来三个人。

一个卖菜的大娘,一个打更的老头,一个年轻的书生。

卖菜大娘指着我:“就是他!那天晚上我起夜,看见一个人翻进了老刘家闺女的院墙,就是这张脸!”

打更老头点头:“对对对,就是他,我打更的时候看见他从墙上跳下来。”

书生最后开口,摇头晃脑:“小生那夜读书至三更,推窗赏月,亲眼见此贼背着一个包袱,从城北张员外家后门溜出。”

知府一拍惊堂木:“陆拙,三个证人指认,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看着那三个人。

“大娘,你说你看见我翻墙。那天几号?”

“十五!十五那天,月亮可圆了!”

“打更的大爷,你呢?”

“也是十五!”

“书生,你呢?”

书生一挺胸:“自然也是十五。”

我点点头。

“十五那天,我还在三百里外的官道上,骑着驴,进城那天是十八。城门口守门的兵大哥给我登了记,名字、日子、驴的毛色都写了。大人可以派人去查。”

公堂上安静了一下。

知府皱眉,挥手让人去城门取登记簿。

沈鹤年的脸色变了,往前一步:“大人,他可以先进城,再出去,再回来!”

“对。”我说,“我先骑着瘸腿驴从三百里外跑进城,翻了三家的墙,再骑着瘸腿驴跑回三百里外,再骑回来,在城门口登记。”

“那头驴要是有这本事,我早把它卖了。”

公堂外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知府咳了一声,脸上有点挂不住。

沈鹤年咬了咬牙:“那,那也可能是他记错了日子!”

“不要紧。”我说,“我再问一个问题。”

我转向那个书生。

“你说你十五那天,推窗赏月。”

“正是。”

“那天下雨。”

书生的嘴张着,没合上。

“十五那天,整个城下了一夜的雨,月亮在哪儿呢?”

书生的额头上冒出汗来,眼睛往沈鹤年那边瞟。

沈鹤年瞪了他一眼。

书生腿一软,扑通跪下了。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是沈大少爷给了小生二十两银子,让小生这么说的!小生,小生实在是穷得揭不开锅了啊!”

卖菜大娘跟着跪了:“我也是!他给了我十两!”

打更老头哆嗦着:“我、我只拿了五两……”

满堂哗然。

沈鹤年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柱子上。

“胡说!你们血口喷人!大人,这三个刁民收了这乡巴佬的好处,反咬我一口!”

“我收了好处?”我举起手上的铁链,“我身上就剩一个馒头,还是牢头给的。”

就在这时,公堂外传来一个声音。

“大人,民女有物证。”

人群分开。

沈霜瑜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

她走到堂前,把木匣子打开,取出一本账册,一封书信。

“这是沈家城南米铺近三年的账册,每月亏空十五石米,经手人是沈鹤年,账上有他的私印。三年亏空合计五百四十石,折银一千零八十两。”

“这封书信,是沈鹤年写给赵元朗的,约定事成之后,平分沈家盐引。”

她把信放在案上。

“信是我昨夜从沈鹤年书房的暗格里搜出来的。暗格的位置,是福伯告诉我的。”

沈鹤年猛地转头,看向站在人群里的福伯。

福伯挺直了腰,冲他拱了拱手。

“大少爷,老爷子临走前交代过,福伯这条命,是给大小姐的。”

沈鹤年整张脸都白了。

知府拿起书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手开始发抖。

信里牵扯到赵家。

赵家在这城里,是连知府都要让三分的。

知府把信放下,擦了擦额头的汗。

“此案,此案容后再审。陆拙,你,你先回去。”

衙役解开了我的铁链。

我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到沈霜瑜面前。

“你一夜没睡?”

“睡了。”

“骗人,你眼睛下面都青了。”

她把头扭开:“要你管。”

我笑了。

她的耳根一点一点红透了。

我们一起走出公堂。

身后,沈鹤年的声音尖得变了调。

“沈霜瑜!你以为这样就完了?你等着!三天后族会,我让你连家主都当不成!”

沈霜瑜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

她伸手,攥住了我的袖子。

攥得很紧。

【第七章】

族会定在三天后,祠堂议事。

沈家规矩,家主之位要族中七位长老过半同意。沈老爷子在世时,指定了沈霜瑜,没人敢反对。

老爷子一走,墙头草都开始摇了。

这三天,沈鹤年一个长老一个长老地登门。

送银子,送田契,送他从赵家那里借来的古董字画。

三长老那里,他送了一个嫡孙进赵家书院的名额。

五长老那里,他许了城西两间铺子。

七长老年纪最大,耳朵最背,他就天天去陪着下棋,一下就是一下午。

福伯每天晚上来报一次信,报完一次,沈霜瑜就多沉默一个时辰。

第三天晚上,我端着一碗面去她院子。

她坐在灯下看账,算盘打得飞快,账本旁边摆着一张单子,单子上写着七个名字,已经划掉了四个。

“吃点。”

“不饿。”

我把面放在她手边。

“你不吃,明天在祠堂上站不住,沈鹤年会笑话你。”

她的手指停在算盘上。

半晌,她端起碗,吃了一口。

又吃了一口。

吃到第三口的时候,眼泪掉进了面汤里。

她没出声,就那么低着头吃,眼泪一颗一颗往碗里砸。

我坐在她对面,没说话。

等她吃完,把空碗放下,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

“四个已经倒向他了。”

“嗯。”

“剩下三个,七爷爷是个糊涂的,谁跟他下棋他听谁的。”

“嗯。”

“陆拙,我可能会输。”

我想了想。

“输了会怎样?”

“沈家会落到沈鹤年手里,盐引会给赵家。爷爷守了一辈子的东西,就没了。”

她顿了一下。

“我也会被嫁给赵元朗。”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握紧了。

“合约。”我说。

“什么?”

“合约上写的,三年。现在才过去十天。”

她看着我,嘴唇抖了抖。

“你一个喂猪的,拿什么跟赵家斗?”

我站起来,收了碗。

走到门口,我回过头。

“二花最近长胖了,明天带去祠堂,压压阵。”

她终于笑了一下。

笑出了一个鼻涕泡。

她慌忙捂住脸,抄起桌上的砚台冲我扔过来。

我接住砚台,放在门边,跑了。

第二天,祠堂。

七位长老坐成一排,沈家旁支子弟站了满满一院子。

沈鹤年穿了一身新袍子,站在祠堂正中,意气风发。

“各位叔伯,霜瑜妹妹年纪轻,又是女子,撑不起沈家这么大的门户。爷爷在世时糊涂,招了一个来路不明的江湖人进门,惹得满城风言风语。我身为长房长孙,不能看着沈家败落,今天斗胆,请各位长老改立家主!”

三长老第一个点头:“鹤年说得有理。”

五长老跟着点头。

二长老、四长老也举了手。

四票。

沈鹤年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他转向沈霜瑜:“妹妹,还有什么话要说?”

沈霜瑜站在祠堂另一边,手里攥着一个布包。

“有。”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叠纸。

“这是三长老嫡孙去年在赌坊欠下的三千两赌债借据,借据上的债主,是赵家的钱庄。”

三长老的脸唰地白了。

“这是五长老名下两间铺子,去年转到了赵家名下的契书,经手人是沈鹤年。”

五长老的胡子开始抖。

“这是四长老……”

“够了!”沈鹤年打断她,“你这是要挟长老!”

“我在说实话。”沈霜瑜看着那几个长老,“你们拿了他的好处,他拿了赵家的好处。等盐引到了赵家手里,沈家就是个空壳子。到时候你们手里那点铺子田契,赵家想收就收,你们一个子儿都捞不着。”

祠堂里没人说话。

三长老的手在拐杖上攥出了青筋。

沈鹤年急了,几步冲到沈霜瑜面前,伸手要抢她手里的纸。

我从人群里走出来,挡在了她前面。

“大少爷,抢东西不好。”

沈鹤年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突然,他笑了。

“好,好,你们有证据,我也有。”

他拍了拍手。

祠堂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很多马。

祠堂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赵元朗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三十多个带刀的护院。

最后进来的,是一个穿灰袍的老头。

老头干瘦,背有点驼,两只手藏在袖子里,走路没有一点声音。

他一进门,祠堂里的烛火同时矮了一截。

赵元朗笑着拱手:“沈家族会,赵某来凑个热闹。这位是我赵家的供奉,江湖人称血手阎罗。”

他转头看我,扇子一指。

“陆兄,听说你很能打?来,跟我家供奉过两招。”

【第八章】

血手阎罗。

这个名字我听过。

十年前,江南第一镖局一夜之间被灭门,七十三口,没一个活口,墙上留着一个血手印。

后来有个年轻人追了他三个月,在雁门关外的雪地里,一剑削掉了他左手两根手指。

他跑了。

那个年轻人后来封了剑,骑着一头瘸腿驴,归隐了。

我看着那个老头。

老头的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缺了两根手指。

他也在看我。

但他没认出来。

那年我十八岁,戴着斗笠,下雪,他只看见了剑光。

【缘分啊,老东西。】

祠堂里的人全吓傻了。

几个长老往后缩,有一个椅子都坐翻了。

沈霜瑜抓住我的胳膊:“陆拙,你别去!”

她的手冰凉。

赵元朗哈哈大笑:“霜瑜妹妹,现在知道怕了?只要你签了这份契书,把盐引转给我赵家,再答应嫁给我,我保证你这个喂猪的未婚夫,留个全尸。”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契书,扔在地上。

沈鹤年弯腰捡起来,凑到沈霜瑜面前,满脸堆笑。

“妹妹,签吧。签了,大家都好过。”

沈霜瑜看着契书。

又看着我。

她的手松开了我的胳膊,慢慢伸向那张契书。

我按住了她的手。

“你签了,我一千两找谁要?”

她愣住了。

“陆拙,你疯了?那是血手阎罗!”

“我知道。”我说,“他左手缺两根指头,我认识。”

赵元朗嗤笑:“认识?你一个喂猪的,认识我家供奉?”

血手阎罗没笑。

他盯着我的脸,眼睛眯了起来。

“小子,你在哪里见过老夫?”

我没回答他,转头看向沈霜瑜。

“合约第三条,不许出门给沈家丢人。”

“什么?”

“今天在自己家里,不算出门吧?”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把月白长衫的袖子挽了起来。

祠堂角落里,供着沈家先祖的一柄剑。剑是老剑,锈了大半,挂在那里一百多年没人碰过。

我走过去,把剑取了下来。

拔剑。

剑身上的锈簌簌往下掉。

血手阎罗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剑。

是因为我拔剑的姿势。

右手反握,剑尖朝下,左手两指并拢,搭在剑脊上。

十年前,雁门关外,雪地里,有一个人也是这么拔的剑。

血手阎罗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两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十根指头,不,八根指头,全在抖。

“你……你……”

赵元朗没看出不对劲,扇子一挥:“供奉,上啊!杀了他,我赵家给你一万两!”

血手阎罗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

然后,他扭头就往门外跑。

跑得太急,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扑了出去,脸朝下摔在台阶上,摔掉了两颗门牙。

他顾不上捡,手脚并用往外爬,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

“陆藏锋的徒弟!是陆藏锋的徒弟!雁门关那个!老夫不干了!老夫不干了!”

他爬出了大门,爬上了马,打马就跑。

马蹄声越来越远。

祠堂里,死一样的安静。

赵元朗的扇子掉在了地上。

三十多个护院面面相觑,有几个已经把刀悄悄放下了。

我拎着那柄锈剑,转过身,看着赵元朗。

“赵公子。”

“你……你别过来……”

“你家供奉跑了。”

“我……我……”

“他跑之前喊了一个名字,你听清了吗?”

赵元朗的腿开始打摆子。

他听清了。

整个江南道,没人没听过那个名字。

陆藏锋,二十年前一人一剑挑了九大门派的人,剑下没有活过三招的对手。

他只收过一个徒弟。

那个徒弟出师那天,江湖上有个说法,说陆藏锋的剑传下去了,以后夜里睡觉都得睁一只眼。

赵元朗扑通一声跪下了。

膝盖砸在青石砖上,响得祠堂里的人都缩了一下脖子。

“陆……陆爷……我……我有眼不识泰山……”

【就这?】

【比二花还怂。】

【第九章】

赵元朗跪着,沈鹤年站着。

沈鹤年站得比赵元朗难受多了。

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变成了一种死灰色,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

“不……不可能……”

他往后退,撞翻了一张供桌,香炉砸在地上,香灰撒了他一身。

“你是个喂猪的!你嚼稻草!你连账本都看不懂!”

“账本我看懂了。”我说,“城南米铺,每月亏十五石,经手人是你,印上有个鹤字。”

沈鹤年的嘴唇哆嗦起来。

“那天在账房,你就……你就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就把账本烧了。”我说,“我得等你自己把赵家的信也写出来,一起抓。”

沈鹤年的腿一软,扶住了身后的柱子。

“猪圈……猪圈那个刺客……”

“是你派的。”

“黑石滩……”

“也是你。”

“采花贼的告示……”

“画得挺丑。”

沈鹤年整个人顺着柱子滑了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坐在香灰里,眼神发直,嘴里开始念叨。

“不是我……不是我……是赵元朗逼我的……是他说只要拿到盐引,就分我三成……”

赵元朗跪在那里,猛地抬头:“你放屁!是你自己找上门的!你说你堂妹守不住家业,与其便宜外人,不如便宜你!”

“你胡说!你胡说!”

“我胡说?你写的信还在知府手里!”

两个人隔着三丈远对骂,唾沫星子溅了一地。

祠堂里的旁支子弟,一个个看傻了。

三长老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看着沈鹤年,手里的拐杖抖得咚咚响。

“鹤年……你……你真是……”

他抬手,一拐杖抽在沈鹤年背上。

“我沈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东西!”

五长老也冲上去,抬脚就踹:“我那两间铺子!我那两间铺子!”

沈鹤年抱着头在地上缩成一团,哭出了声。

“我错了……我错了……爷爷,我错了……”

他一边哭,一边往沈霜瑜脚边爬。

“妹妹,妹妹,你饶了我……我是你堂兄啊……小时候我还给你买过糖人……”

沈霜瑜低头看着他。

很久。

“你给我买过糖人。”

“对,对!”

“后来你把我推进了荷花池,说是我自己掉下去的。”

沈鹤年的哭声卡住了。

沈霜瑜抬起头,看着七位长老。

“沈鹤年勾结外人,谋害家主,侵吞族产,按族规,该怎么处置?”

三长老闭了闭眼。

“除名,送官。”

“诸位长老,同意吗?”

七个人,七只手,一个接一个举了起来。

最后举手的是七长老。他耳朵背,问了旁边人两遍才听明白,然后把手举得最高。

“同意!同意!这小子下棋还耍赖!”

沈鹤年瘫在地上,眼睛翻白,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两个家丁上来,把他架了出去。

他的鞋掉了一只,没人去捡。

赵元朗还跪在那里,不敢起来。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

“赵公子。”

“陆……陆爷……”

“你那份契书,还要不要签?”

“不要了!不要了!”

“沈家的盐引呢?”

“不要了!赵家以后见了沈家的船绕着走!”

“那你刚才说,要给我留个全尸。”

赵元朗一个哆嗦,砰砰砰往地上磕头,磕得额头见了血。

“陆爷!我嘴贱!我该死!我回去就让我爹登门赔罪!黑石滩那三十船药材,赵家按三倍价赔!”

我站起来。

“滚吧。”

赵元朗连滚带爬地出了祠堂,三十多个护院跟着他跑,跑得比来时快多了。

祠堂里只剩下沈家的人。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把那柄锈剑擦了擦,挂回了原处。

然后我转过身,冲着沈家先祖的牌位,拜了三拜。

“打扰了,剑借来用用。”

我直起腰的时候,看见沈霜瑜站在那里。

她一直没说话。

她的眼眶通红,嘴唇抿着,胸口一起一伏。

我走到她面前。

“没事了。”

她抬手。

一巴掌拍在我胸口。

不疼。

又一巴掌。

还是不疼。

“陆拙,你个混蛋。”

“嗯。”

“你早就能把他们都收拾了,为什么要等到今天?”

“你说的,不许出门给沈家丢人。”

“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合约上没写清楚。”

她又抬手,这次没拍下来。

她一头撞进了我怀里。

额头抵在我胸口,肩膀抖得厉害。

我的手停在半空,想抱,又想起合约第二条,不许碰她。

我就那么举着两只手,跟投降一样。

福伯站在门口,看着我,拼命冲我使眼色,眼珠子都快挤出来了。

我小声问他:“合约第二条怎么算?”

福伯捂着脸,转身走了。

沈霜瑜在我怀里,闷声说了一句。

“抱着。”

“合约……”

“我说抱着!”

我把手放了下来。

她的头发上,有一股皂角的味道。

【第十章】

三天后,沈鹤年在大牢里写了认罪书。

据牢头说,他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一头猪站在他背上。

赵家老爷子亲自登门,赔了三倍的药材钱,还送了一块匾,上面写着四个字,积善之家。

我觉得写错了,应该写养猪之家。

沈霜瑜没让我改。

血手阎罗的下落,江湖上传了几个版本。

有人说他跑去了西域,有人说他削发当了和尚,还有人说他在一个小镇子上开了个包子铺,每天只卖三个时辰,天黑前一定关门。

我比较信最后一个。

沈家的日子慢慢安稳下来。

沈霜瑜坐稳了家主,每天还是看账,打算盘,跟各路掌柜扯皮。

我还是住在西跨院,每天喂猪,吃饭,偶尔帮她对账。

二花又胖了一圈。

族里的人看我的眼神全变了。

以前路过我身边,鼻孔朝天。

现在路过我身边,绕着走。

三长老家的嫡孙,那个欠了赌债的,有一天在院子里碰见我,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喊了一声师父。

我说我不收徒。

他说那他给我喂猪。

我说二花挑食。

他哭着跑了。

那天晚上,福伯来西跨院找我。

“姑爷,大小姐请您过去一趟。”

我去了。

沈霜瑜的院子里,石桌上摆着一壶酒,两个杯子,一碟剥好的花生。

她坐在石桌旁,穿着一身鹅黄的衣裳,头发散着,没挽。

月亮很圆。

这回是真的圆,没下雨。

她看见我,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我坐下。

她给我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陆拙。”

“嗯。”

“我爷爷跟你师父,当年到底怎么认识的?”

我想了想。

“我师父年轻时被仇家追杀,掉进了雪山的冰窟窿里。你爷爷那会儿在雪山收药材,把他捞了上来,背着他走了三天三夜,背到了山脚下。”

“后来呢?”

“后来我师父说,这条命是你爷爷的。你爷爷说,他不要命,他要一个孙女婿。”

沈霜瑜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

“我爷爷那会儿,我爹都还没成亲。”

“对。”我说,“所以你爷爷说,他先预定一个。”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酒洒了半杯。

笑着笑着,她低下头。

“他什么都替我想好了。”

“嗯。”

“连你都替我想好了。”

我没说话。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

我认得那张纸。

三年为期,不许碰她,不许出门丢人。

最底下,是我们两个人的手印。

她把那张纸放在石桌上,推到我面前。

“这个,作废。”

我看着那张纸。

“那一千两呢?”

她的眉毛一下竖起来了。

“陆拙,你到底是不是来娶媳妇的?”

“是。”

“那你满脑子都是一千两?”

“我想用那一千两,给二花盖个新猪圈。”

她瞪着我,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咬着牙说:“沈家有钱,不缺你那一千两!”

“那就是说,我还能拿一千两?”

她抄起那碟花生,连碟子带花生一起朝我扔过来。

我接住碟子,一颗花生都没掉。

我把碟子放回桌上,拿起那张合约。

当着她的面,撕成了两半,又撕成了四半。

纸屑被风吹起来,飘进了院子角落的花丛里。

她看着那些纸屑,眼眶又红了。

“你撕了。”

“你说作废。”

“我说作废,你就撕?”

“你说什么我都听。”

她愣住了。

月光底下,我看见她的嘴唇在抖,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也站起来。

她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

“那我现在说,亲我一下。”

我的喉咙发干。

在江湖上被三十多个高手围杀的时候,我喉咙都没这么干过。

我低下头。

就要碰到的时候。

院墙那边传来一声惨叫。

是二花。

紧接着是一串鸡飞狗跳的声音,有人在喊:“抓贼啊!有人偷猪啊!”

我们两个都僵住了。

沈霜瑜的额头抵在我下巴上,咬牙切齿地说:“去。”

“去哪?”

“去把偷猪的给我扔回猪圈!”

我叹了口气,翻身上墙。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又凶又软。

“快点回来!”

“知道了。”

“回来接着亲!”

我在墙头上一个踉跄,差点摔下去。

墙那边,一个瘦猴一样的小贼正扛着二花往外跑,二花在他肩上扭来扭去,嚎得半条街都醒了。

我从墙上跳下来,落在他面前。

小贼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看清了我的脸。

他手一松,二花砸在地上。

他也跪在了地上。

“陆……陆爷……我不知道这是您家的猪……”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了!”

“那你说,偷猪该怎么办?”

小贼哆嗦着看了一眼二花。

二花也在看他。

小贼一咬牙,自己爬进了猪圈,在角落里蹲下了。

“我自己进来的,不劳陆爷动手。”

二花哼了一声,踱回了猪圈,一屁股坐在了他旁边。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

转身,翻墙,回院子。

沈霜瑜还站在月亮底下,等着我。

她看见我回来,往前迈了一步。

又停住了。

“猪呢?”

“在猪圈。”

“贼呢?”

“也在猪圈。”

她憋了一下,终于没憋住,笑弯了腰。

我走过去,把她捞进怀里。

这回没人打断。

第二天早上,全府的人又围在了猪圈边上。

王婶一拍大腿。

“我就说!咱家二花,那是镇宅神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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