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京城西市卖了十八年烧饼,最大的梦想是盘下隔壁那间铺子。
结果有一天,一群穿金甲的人跪在我炉子前喊我太子。
宫里那位假太子笑着拍我肩膀:“弟弟,这宫里吃人。”
我咬了口烧饼:“巧了,我也吃。”
后来他带兵逼宫,我坐在高处,甩出一张调令。
“不好意思,你的兵,现在听我的。”
【第一章】
那天早上,我的烧饼刚出炉第三锅。
芝麻撒得匀,炉火烧得旺,排队的大爷大妈从街口一直排到了猪肉摊。
隔壁卖豆腐的王大锤冲我挤眼睛:“狗剩,今天能卖二百个不?”
“二百?我今天要卖三百,卖完就去盘你隔壁那间铺子。”
“你做梦,那铺子老板要五十两。”
“梦里我都攒到四十八两了,差两两,你借我。”
王大锤一缩脖子,扭头去切豆腐,刀剁得咣咣响,假装没听见。
我正要骂他,街口忽然乱了。
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
一队人骑着高头大马冲进西市,金盔金甲,腰上挂刀,太阳一照,晃得我眼睛疼。
排队的大妈尖叫一声,篮子都扔了。
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城管升级了。】
上个月收摊位钱的才两个衙役,这次来了一个马队。
我那四十八两还藏在炉子底下。
我一把抱起炉子就跑。
炉子烫,我顾不上,抱着它窜进巷子,烧饼掉了一路。
身后有人喊:“站住!殿下!别跑!”
【殿下?现在收税都这么客气了?】
我跑得更快了。
结果巷子是死胡同。
我抱着炉子转过身,背贴着墙,冲领头那个大胡子喊:“官爷,我交,我交还不行吗!但你们得给我留两两,我要盘铺子!”
大胡子翻身下马,盯着我看了半天。
他眼眶红了。
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他身后那几十号金甲兵,也哗啦啦全跪下了。
我手里的炉子差点砸脚背上。
大胡子嗓子发哑:“末将禁军统领霍铁山,奉陛下旨意,恭迎太子殿下回宫。”
我愣了。
巷子口探出一排脑袋,王大锤挤在最前面,嘴张得能塞下一整块豆腐。
我咽了口唾沫:“你们认错人了,我叫狗剩,我娘是城南收破烂的刘婆婆,她去年走的。”
“刘婆婆临终前给宫里递了一封信。”
“她不识字。”
“她托城隍庙的算ming先生写的。”
【那老头收了我娘三十文钱,原来写的是这玩意儿?】
霍铁山抬头:“殿下右边屁股上,是不是有一块铜钱大的红胎记?”
整条巷子安静了。
所有脑袋都转向我。
王大锤第一个开口,声音贼大:“有!我在澡堂看了十几年了!铜钱那么大,还是个歪的!”
我想把炉子扣他脑袋上。
霍铁山还是不放心:“殿下,得罪了,末将得亲眼验看。”
“这儿?”
“这儿。”
我看了看巷子口那几十双眼睛,又看了看霍铁山那张认真的大胡子脸。
我深吸一口气。
“行,看吧,看完给我留两两银子。”
那天,西市所有人都知道了狗剩屁股上有块胎记。
那天,我也成了大胤朝流落民间十八年的太子。
进宫是坐轿子进的。
轿子晃得我想吐,我掀开帘子问霍铁山:“我炉子呢?”
“末将让人抬着了。”
“炉子底下那四十八两呢?”
霍铁山顿了顿:“也抬着了。”
我放心地坐了回去。
到了大殿,我才明白什么叫场面。
两边站满了穿官袍的人,一个个低着头,眼珠子却全往我身上瞟。
最上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龙袍,胡子有点白。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手在抖。
“你过来,让朕看看。”
我走过去,他捏住我下巴,左看右看,眼泪啪嗒掉在我手背上。
“像,像你娘。”
我手背湿了一块,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嘴张了两次,最后憋出一句:“陛下,您吃烧饼不?我带了。”
满殿的官员齐刷刷抽了一口气。
皇帝愣住,然后哈哈大笑,笑得直咳嗽:“吃!朕吃!”
他刚伸手,旁边有人开口了。
“父皇,民间吃食,不洁净,儿臣替您尝尝。”
说话的人从皇帝身后走出来。
二十出头,白衣玉冠,长得比我好看,腰比我细,说话声音软乎乎的。
他从我手里拿走烧饼,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
“太硬了,父皇牙不好,还是别吃了。”
他把那块烧饼往身后随手一递,一个小太监接过去,直接扔进了痰盂。
咚。
我盯着那个痰盂。
那是我今早第三锅的最后一个。
皇帝脸色沉了一下,没说话。
白衣青年转向我,笑得眼睛弯弯:“弟弟,我是萧承煜,你叫我大哥就行。”
我知道这个名字。
西市说书的天天讲,太子殿下萧承煜,仁厚温良,京城第一贤王。
可我现在才知道一件事。
真太子是我。
那他是什么?
萧承煜凑到我耳边,热气喷在我耳朵上,声音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狗剩是吧?这宫里,你活不过三个月。”
我转头看他。
他已经退开了,又是那副温良恭俭的样子,冲皇帝作揖:“父皇,儿臣这就带弟弟去住处。”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三个月?】
【老子在西市跟地痞抢摊位抢了十八年,你一个吃不惯烧饼的,跟我讲活不活?】
【第二章】
萧承煜给我安排的住处,叫听雨轩。
名字挺好听。
推开门,一股霉味糊了我一脸。
房顶漏光,墙角长蘑菇,床板塌了一半,被子硬得能立起来。
跟着我的小太监叫小福子,十四五岁,瘦得跟竹竿一样。
【不对,不能这么比。】
小福子瘦得两颊凹进去,袍子挂在身上晃荡。
他扑通跪下:“殿下恕罪,奴才这就去找内务府要被褥。”
“去吧。”
一个时辰后,他空着手回来了,左脸上一个红巴掌印。
“内务府的人说……说听雨轩的份例,大殿下早就挪去别处用了。”
“谁打的你?”
小福子低头不说话。
我蹲下来看他的脸,那巴掌印五个指头清清楚楚。
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带我去内务府。”
“殿下,不行,内务府总管是柳国舅的人……”
“柳国舅是谁?”
“大殿下的亲舅舅,户部尚书。”
“哦。”我点点头,“那就更得去了,我得认认门。”
内务府总管姓钱,胖,坐在太师椅上剔牙。
见我进来,屁股都没抬:“哟,这不是西市那位烧饼殿下吗?”
旁边几个小太监吃吃地笑。
我也笑:“钱总管,我那院子缺床被子。”
“缺着吧,宫里规矩,新人先缺着。”
“那行。”
我转身就走。
钱总管愣住了,小福子也愣住了。
我走到门口,扯开嗓子就喊。
“来人啊!内务府总管不让太子盖被子!要冻死太子啊!”
“陛下的亲儿子要冻死在宫里啦!”
我在西市喊了十八年“烧饼热乎的”,嗓门练出来了。
这一嗓子出去,三条宫道上的宫女太监全探出头来。
钱总管从太师椅上弹起来,扑过来捂我的嘴:“殿下!殿下您小点声!”
我躲开,喊得更响:“他还要捂我嘴!要灭口啊!”
不到一盏茶,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就到了。
再过一盏茶,钱总管被拖出去打了二十板子。
我抱着三床新被子回听雨轩,小福子跟在后面,眼睛亮晶晶的。
“殿下,您……您怎么敢的?”
“我卖烧饼的时候,有个地痞抢我摊子,我就站在街中间喊他偷孩子。”
“然后呢?”
“然后他被大妈们用菜篮子砸跑了。”
小福子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我以为这事就完了。
第二天,萧承煜请我去御花园赏花。
我知道他没憋好屁,但我还是去了。
【不去他还得想别的招,去了我好歹能看见他出招。】
御花园里,萧承煜站在一棵海棠树下,冲我招手:“弟弟,过来,这花开得好。”
我走过去。
刚走到一半,旁边假山后面冲出来一个宫女,直直撞进我怀里。
她衣领散开一半,尖叫一声:“殿下饶命!殿下别这样!”
我手还举在半空,碰都没碰她。
萧承煜立刻冲过来,满脸痛心:“弟弟!你怎可在御花园里轻薄宫女!这要是让父皇知道……”
远处的宫道上,一群人正往这边走。
最前面那个,穿着明黄色的龙袍。
【好家伙,人都提前叫来了。】
宫女还在我怀里抖,眼泪抹了我一胸口。
萧承煜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
我想推开宫女,又想到推开了她肯定往地上一倒,那就更说不清。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宫女,她的手正死死揪住我的腰带。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比她叫得还大声。
“救命啊!非礼啊!”
“这宫女要非礼我啊!”
宫女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嘴张着,一个字都出不来。
萧承煜的表情凝固了。
我一边喊一边往后退,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冲着越走越近的皇帝大喊:“父皇救我!我在民间十八年都清清白白,刚回宫第二天就要被人糟蹋了啊!”
皇帝脚步一顿。
他身后的大太监差点没站稳。
宫女揪着我腰带的手还没松,我这一退,腰带被她扯开了。
裤子往下滑了一截。
【完了。】
我一把提住裤子,腾不出手,只能冲着皇帝喊:“父皇您看!她扒我裤子!”
整个御花园,死一般安静。
然后皇帝笑了。
他扶着大太监的胳膊,笑得腰都弯了,眼泪都笑出来了。
“好,好,拖下去,问问是谁让她这么干的。”
宫女脸刷地白了,扭头看萧承煜。
萧承煜往后退了半步,袖子一甩:“看我做什么?本宫不认识你。”
宫女被拖走的时候,一直盯着萧承煜,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我系好腰带,走到萧承煜面前。
“大哥,花挺好看的。”
萧承煜的牙咬得咯吱响,嘴角硬扯出一个笑:“弟弟玩得开心就好。”
他转身走了,白衣下摆扫过地上的海棠花瓣,踩烂了一大片。
那天晚上,我躺在新被子里,肚子咕咕叫。
晚膳又被克扣了,送来的是两碗稀粥,清得能照出人影。
我正琢磨着要不要明天去御膳房偷两个馒头,窗户外面传来一声响。
咔哒。
有人在撬我的窗。
我抄起床边的烧火棍,悄悄摸过去。
窗户推开一条缝,一只手伸了进来,直奔桌上我白天藏的半块点心。
【第三章】
我一棍子敲在那只手上。
“哎哟!”
窗外的人疼得跳起来,脑袋撞在窗框上,又是一声闷响。
我推开窗。
是个穿着禁军甲衣的小兵,十七八岁,捂着手背直吸冷气。
见是我,他脸都绿了,扑通跪下:“殿下饶命!小的……小的就是饿了。”
“禁军没饭吃?”
他低头不吭声。
我把那半块点心扔给他。
他接住,愣了一下,然后整块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都不肯吐。
我给他倒了碗凉水,他一口灌下去,才缓过来。
“你叫什么?”
“陈小满。”
“你们禁军不是天子亲兵吗?伙食这么差?”
陈小满憋了半天,眼圈红了:“殿下,我们半年没发饷了。”
“半年?”
“营里一天就一顿稀的,有兄弟饿得站岗晕倒,被副统领拉出去抽鞭子,说是偷懒。”
“饷银呢?”
“户部说国库紧,先欠着。”
我想起白天萧承煜腰上那块羊脂玉佩,西市最贵的玉器行都买不到那个成色。
我又想起钱总管那张油光光的胖脸。
“户部尚书是柳国舅?”
陈小满点头。
“禁军副统领是谁的人?”
陈小满不说话了,眼睛往外面瞟。
我懂了。
我在屋里转了两圈,然后看向墙角。
那里放着我从西市带进宫的炉子。
炉子底下,压着我那四十八两银子。
第二天一早,我让小福子去御膳房要面粉。
小福子回来说,御膳房的人不给。
我想了想,掏出二两碎银子:“去宫外买,多买点,再买芝麻和猪油。”
小福子瞪大眼:“殿下,您要干嘛?”
“卖了十八年烧饼,手痒。”
那天晚上,听雨轩的院子里升起了炉火。
第一锅烧饼出炉的时候,香味顺着墙飘出去,飘了半个后宫。
陈小满第一个翻墙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人。
再后来是二十几个。
我站在炉子前,一边贴饼一边喊:“排队!一人两个!不许抢!”
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接过烧饼,咬了一口,蹲在地上就不动了。
他肩膀在抖。
陈小满小声跟我说:“老刘家里三个孩子,饷银发不下来,他婆娘都要改嫁了。”
我手里的面团捏变了形。
连着三个晚上,我烤了上千个烧饼。
四十八两银子,花得只剩二十两。
小福子心疼得直嘬牙花子:“殿下,您那铺子还盘不盘了?”
“盘个屁,我现在是太子,太子盘烧饼铺子,传出去不得笑死人?”
“那您这……”
“这是投资。”
【其实我也不知道投资个啥。】
【就是看不得那帮小子饿得啃树皮。】
第四天晚上,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霍铁山站在门口,后面跟着二十几个披甲的亲兵。
他脸黑得能滴下墨。
【呸,这个字不能用。】
他脸铁青,腮帮子上的肉一跳一跳。
正在排队领烧饼的禁军哗啦一下全跪了,有两个吓得烧饼都掉了。
霍铁山走到我炉子前,盯着我。
“殿下,私自结交禁军,按律当斩。您知道吗?”
我手里拿着铁钳子,钳子上夹着一个刚出炉的烧饼。
“霍统领,我请他们吃饼,也犯法?”
“犯。”
“那你把我抓了吧。”
我把那个烧饼递到他面前:“抓之前,先尝一个,热乎的。”
霍铁山没接。
我也没收回手。
院子里几十号人都不敢喘气。
炉火噼啪响了两声。
霍铁山终于伸手,接过那个烧饼,咬了一口。
他嚼着嚼着,突然不嚼了。
他低头盯着手里那半个饼,盯了很久。
“这饼……谁教你做的?”
“我娘,刘婆婆。”
“饼里放了花椒叶子。”
“对,我娘说这是她老家的做法。”
霍铁山的手开始抖,饼渣掉在甲衣上。
他突然抬头,眼睛通红。
“刘婆婆不是收破烂的。”
“她是先皇后宫里的厨娘。”
“十八年前宫变那晚,是末将护着皇后和您往外冲,皇后中箭没了,末将背上挨了三刀,醒来时,您和刘婆婆都不见了。”
他单膝跪地,铠甲撞得石板咣的一声响。
“殿下,十八年前把您弄丢的人,是末将。”
【第四章】
那天晚上,霍铁山在我屋里坐到了后半夜。
他把当年的事讲了一遍。
十八年前,宫里有人作乱,那晚死了很多人。
乱子平了之后,宫里抱回来一个孩子,说是太子,身上也有胎记。
那孩子就是萧承煜。
“可那胎记,是画上去的。”霍铁山攥着拳头,“末将那时候伤重,等末将能下床,那孩子已经被柳贵妃抱去养了,末将说什么都没人信。”
“我爹也不信?”
“陛下当时刚失了皇后,又得了儿子,谁敢跟他说儿子是假的?”
我挠挠头:“那他现在怎么信了?”
“刘婆婆那封信里,夹着先皇后的一枚金簪。”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娘活着的时候,每次揭不开锅,都抱着一个破木盒子发呆,就是不肯当。
我小时候偷偷打开过一次,被她用扫帚追着打了三条街。
“霍统领。”
“末将在。”
“禁军的饷银,是不是被柳家吞了?”
霍铁山的拳头砸在桌上,桌子腿咔嚓裂了一根。
“末将上了三道折子,全被户部压下来了。副统领吴庸是柳国舅的女婿,营里一半的校尉都听他的。”
我点点头,看着那根裂开的桌腿。
“这桌子你得赔。”
霍铁山张着嘴,愣在那里。
第二天,事就来了。
早朝上,萧承煜出列,跪在大殿中央,一脸沉痛。
“父皇,儿臣有本要奏。”
“说。”
“御膳房这几日丢了大批面粉,儿臣查实,全被搬去了听雨轩。”
满朝文武的目光唰地全落在我身上。
“弟弟在民间长大,不知宫规,儿臣不怪他。可他用御用面粉私自烤饼,还拉拢禁军夜夜聚众,这……”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刚好让每个人都听见。
“这是要做什么?”
大殿里一下子炸了锅。
“聚众禁军?这是要谋反啊!”
“乡野之人,果然不知礼数!”
柳国舅站在文官最前面,捋着胡子,眼皮都没抬:“陛下,结交禁军,按律当废。”
皇帝看着我,眉头皱起来:“老二,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走到大殿中间,往地上一跪。
“回父皇,儿臣确实烤了饼,也确实请禁军吃了。”
萧承煜嘴角又翘起来了。
“可面粉不是偷的,是儿臣花钱买的。”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双手举过头顶。
“这是西市张记米铺的收据,一共三十二两七钱,买面粉二百斤,芝麻二十斤,猪油十五斤,每一笔都有店家手印。”
大太监接过去,递给皇帝。
萧承煜的脸僵了一瞬:“就算是你买的,你哪来的钱?”
“我卖了十八年烧饼攒的。”
我抬头,看着皇帝。
“父皇,儿臣卖饼的时候,账记得细,一个铜板都不敢错。”
“儿臣请禁军吃饼,是因为儿臣发现,禁军半年没领到饷银了。”
整个大殿一下子没了声音。
柳国舅捋胡子的手停住了。
皇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两下:“半年?”
“半年。”
“朕每月都批了禁军的饷银。”
“那银子去哪儿了,儿臣不知道。”
我转过头,看着柳国舅。
“儿臣就是个卖饼的,只知道一个道理。”
“面粉进了炉子,就得出烧饼。”
“银子出了国库,就得进兵营。”
“要是进了别人的锅里,那就是有人偷吃。”
柳国舅的胡子抖了一下。
萧承煜立刻开口:“父皇,此事必是户部下面的人做了手脚,舅舅日理万机,哪里管得到这些细处。”
柳国舅反应也快,扑通跪下,声泪俱下:“陛下,老臣失察!户部侍郎周奎负责禁军饷银,老臣这就把他押来!”
不到半个时辰,户部侍郎周奎被押上殿。
他刚跪下,还没张嘴,柳国舅就指着他鼻子骂:“你这贪赃枉法的东西!”
周奎张着嘴,看看柳国舅,又看看萧承煜,脸白得没了人色。
他一个字都没说,磕头认罪。
皇帝下旨,周奎抄家,饷银三日内补齐。
我知道,周奎是个替死鬼。
可这一仗,萧承煜没赢。
下朝的时候,萧承煜从我身边走过,脚步停了一下。
“弟弟,你以为你赢了?”
“没有,大哥,我就是想让兄弟们吃顿饱饭。”
他盯着我,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
“你会后悔回宫的。”
三天后,饷银发下来了。
禁军营里,那帮小子拿着银子,围着我的听雨轩跪了一地。
老刘跪在最前面,额头磕在石板上,磕出了血。
“殿下,我婆娘不走了!”
我把他拽起来,往他手里塞了两个烧饼。
“行了,回去吧,带给孩子。”
那天晚上,小福子跑进来,满头大汗。
“殿下,不好了!宫门外来了一个女人,说她是您亲娘!”
【第五章】
我娘死了一年了。
我亲手埋的,坟就在城南乱葬岗边上,墓碑是我拿菜刀刻的,字歪歪扭扭。
宫门外那个女人,五十来岁,一身粗布衣服,跪在地上哭天抢地。
“我的儿啊!你怎么冒充太子啊!你这是要掉脑袋的啊!”
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
萧承煜站在宫门口,一脸为难:“这位大娘,你说他是你儿子,可有凭证?”
“有!他屁股上的胎记,是他小时候我拿胭脂给他点的!点了好多年才留下的印子!”
人群里一阵哗然。
我站在宫门台阶上,看着那个女人。
我根本不认识她。
萧承煜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笑:“弟弟,这可怎么说?”
“大哥,我不认识她。”
“可她认识你。”
萧承煜拍了拍手:“我还找来了一个人证,是弟弟在西市的老相识。”
人群分开,一个胖子低着头走出来。
王大锤。
他穿着一身新衣裳,腰上挂着一个新钱袋,鼓鼓囊囊的。
我盯着那个钱袋,胸口一阵发闷。
萧承煜声音温和:“王大锤,你和他认识十几年了,你说,他屁股上的胎记,是不是后来点上去的?”
王大锤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他嘴唇哆嗦着,手攥着那个钱袋。
我心里骂了一句。
【好你个王大锤,当年借你的三十文钱还没还,你就把我卖了?】
王大锤清了清嗓子。
“是……是后来点的。”
人群炸了。
萧承煜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王大锤又开口了:“不对,我说错了。”
萧承煜笑容一僵。
王大锤抬起头,脸涨成猪肝色,嗓门比我那天在内务府喊的还大。
“我在澡堂看他屁股看了十二年!从他六岁看到十八岁!那胎记从来没变过!从小就是那么大!还是歪的!”
“这个大娘我认识,她是城东赵寡妇,上个月刚因为讹钱被衙门打过板子!”
全场死寂。
那个哭天抢地的女人哭声一下子卡住了。
萧承煜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你……你收了本宫的银子!”
王大锤一把扯下腰上的钱袋,往地上一扔,银子滚了一地。
“这银子我不要了!我就是想进宫来看看狗剩过得好不好!”
他转头冲我喊:“狗剩!你他娘的进宫一个月,连个信都不给我捎!”
我站在台阶上,喉咙发紧,鼻子发酸,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三十文钱你还没还我。”
王大锤一愣,然后骂了一声,眼泪鼻涕全下来了:“还你个头!”
围观的百姓哄堂大笑。
赵寡妇被衙役拖走的时候,一直冲萧承煜喊:“殿下!您答应给我五十两的!”
萧承煜甩袖子就走,脚步快得差点被门槛绊倒。
那天,京城里传开了两件事。
一件是太子屁股上的胎记从小就是歪的。
另一件是大殿下花五十两银子雇人冒充太子的娘。
我站在听雨轩门口,看着王大锤啃我刚烤的烧饼。
“你怎么知道他找你是干坏事?”
王大锤嘴里塞得满满的,含含糊糊:“他给我一百两,让我说你是假的,我寻思,你要真是假的,他犯得着花一百两吗?”
我愣了一下。
【这胖子,脑子比我想得好使。】
“那你怎么不直接拒绝?”
“拒绝了他找别人啊,我来了,还能当面给你出口气。”
他嘴里喷出饼渣,溅了我一脸。
我抹了把脸,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那天夜里,霍铁山找到我。
他脸色发沉。
“殿下,陛下病了。”
“什么病?”
“太医说是风寒,可末将看着,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陛下吃的每一口药,都是柳贵妃宫里送去的。”
【第六章】
我是硬闯进皇帝寝宫的。
门口守着的太监拦我,我直接把一盘烧饼往他怀里一塞,趁他接住的工夫,从他胳膊底下钻了进去。
皇帝躺在床上,嘴唇发紫,眼窝深陷。
才三天,他整个人瘦了一圈。
见我进来,他费力地抬了抬手。
“老二……你来了。”
我跪在床边,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骨头硌人。
“父皇,您这药不能喝了。”
“朕知道。”
我愣住了。
皇帝看着我,眼睛里突然有了光。
“朕喝了两天,第三天就倒掉了。朕现在这模样,是装的。”
【老头子,你吓死我了。】
“那您嘴唇怎么紫了?”
“太医令是朕的人,给朕抹了点东西。”
我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皇帝咳嗽两声,压低声音:“柳家等不及了。朕若不病,他们不敢动。”
“您要引他们出来?”
“朕在龙椅上坐了二十年,柳家在朕眼皮子底下吸了二十年的血,朕早想拔了这颗钉子,就是找不到证据。”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
一张黄绢。
上面盖着玉玺大印。
“这是禁军调令。”皇帝的手指按在黄绢上,“凭这个,三万禁军,听你一个人的。”
我手里那张黄绢,轻飘飘的,又沉得我手腕发酸。
“父皇,您为什么给我?”
“因为禁军饷银的事,朕查了三年都没查出来,你一个卖饼的,三天就查出来了。”
他顿了顿,笑了。
“也因为霍铁山跟朕说,禁军营里现在有一句话。”
“什么话?”
“吃过殿下的饼,就是殿下的兵。”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
“可调令是调令,人心是人心。吴庸手里还有一半的校尉,柳家在京城外还有两千私兵。你要是没把握,这调令就是一张废纸。”
我把黄绢叠好,塞进怀里。
“父皇,我在西市跟人抢了十八年摊位。”
“怎么说?”
“抢摊位,靠的不是拳头大,是谁能让街坊站在你这边。”
我从寝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转过回廊,萧承煜就站在那里。
他靠着柱子,手里转着那块羊脂玉佩。
“弟弟,去看父皇了?”
“看了。”
“父皇怎么样?”
“不太好。”
萧承煜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灯笼底下有点扭曲。
“弟弟,你知道我是怎么知道我不是太子的吗?”
我没说话。
“十五岁那年,我偷听到舅舅和母妃说话,说我屁股上那个胎记,要每年补一次颜料。”
他把玉佩攥紧,指节发白。
“从那天起,我每天晚上都做梦,梦见有一天真太子回来了,我被扒光了衣服,被所有人指着骂冒牌货。”
“我比你努力一百倍,我读书读到吐血,我学礼仪学到膝盖跪烂,我当了十八年太子,凭什么你一个卖饼的,一回来就要把我的一切拿走?”
他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凭什么?!”
我看着他。
“大哥,你说你读书读到吐血。”
“对!”
“那你读过禁军半年吃不上饭的折子没有?”
萧承煜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你说你努力了十八年,可你那块玉佩,够禁军三百个兄弟吃一年的饭。”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你怕被人扒光衣服,可你没想过,那帮兄弟连衣服都快当光了。”
身后传来啪的一声。
我回头。
那块羊脂玉佩,被他摔在了地上,碎成了三瓣。
萧承煜站在一地碎玉中间,眼睛通红。
“好,好,好。”
“弟弟,那你就看着吧。”
【第七章】
三天后,宫里摆了一场家宴。
说是给皇帝冲喜。
皇帝病得起不来,宴席由柳贵妃主持。
我一进门,就看见萧承煜坐在主位旁边,冲我举杯。
“弟弟,这些天大哥对不住你,今天这杯酒,算大哥赔罪。”
一个宫女端着酒壶走过来,给我倒了一杯。
酒是琥珀色的,闻着很香。
我端起杯子,余光扫了一眼。
倒酒的宫女,手在抖。
柳贵妃坐在上面,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可她喝茶的那只手,半天没把茶盏放下。
【这酒有问题。】
我端着杯子,站起来。
“大哥,咱们兄弟喝酒,得讲究个热乎。”
“什么热乎?”
“西市的规矩,兄弟之间敬酒,得交杯。”
萧承煜脸色一变:“哪有兄弟交杯的……”
“我们西市就有。”
我端着杯子直接走过去,一把揽住他的肩膀,胳膊穿过他的胳膊,把酒杯往他嘴边送。
“来,大哥,干了。”
萧承煜往后躲,我搂着他的肩膀不撒手。
他躲,我追。
他推,我搂得更紧。
满屋子的人都看傻了。
柳贵妃手里的茶盏终于放下了,咣当一声磕在桌上:“老二!成何体统!”
我扭头冲她笑:“娘娘,民间兄弟感情好,都这样。”
萧承煜趁我扭头,一把把我推开,我手里的酒泼了一半,正好泼在旁边一条趴着的哈巴狗身上。
那狗舔了两口。
不到十个数,它四条腿一蹬,翻着白眼口吐白沫。
满屋子死一般安静。
我低头看着那条狗。
又抬头看着萧承煜。
萧承煜的脸白得没了血色,嘴唇哆嗦。
我还没开口,门外一阵脚步声。
霍铁山带着一队禁军冲了进来。
“臣奉陛下口谕,查验宴席酒水!”
他身后跟着太医令,太医令蹲下翻了翻那条狗的眼皮,又闻了闻我那半杯酒。
“断肠草。”
倒酒的宫女当场瘫在地上,尿了一裙子。
“不是奴婢!是……是……”
她扭头看柳贵妃。
柳贵妃一拍桌子站起来:“看本宫做什么!本宫怎么知道这贱婢要下毒!”
她一挥手:“拖下去!杖毙!”
两个太监冲上来就要拖人。
我一步跨过去,挡在宫女面前。
“娘娘,人还没审,怎么就要杖毙了?”
“本宫宫里的人,本宫处置,轮不到你插嘴!”
“可她要毒的是我。”
我蹲下,看着那个宫女:“谁让你干的,说出来,我保你不死。”
宫女抖得说不出话,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萧承煜突然开口,声音尖得变了调:“弟弟,这贱婢是想挑拨我们兄弟!你别信她!”
“我还没问是不是你呢。”
萧承煜的嘴一下子闭上了。
宫女猛地抬头,看看萧承煜,又看看我,终于哭出声来:“是大殿下!是大殿下给奴婢的药!说事成之后放奴婢出宫,给奴婢一百两银子!”
满屋子的人倒抽一口冷气。
萧承煜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她胡说!她血口喷人!”
柳贵妃脸色铁青,冲霍铁山喝道:“霍铁山!这是后宫!你带兵闯进来,你想造反吗!”
霍铁山没理她,看着我。
我站起来。
“霍统领,把这宫女带走,好生看着,别让人灭了口。”
“遵命。”
霍铁山带人走了。
萧承煜站在一地狼藉里,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忽然笑了,声音压得极低。
“弟弟,你以为一个宫女能扳倒我?”
“明天,你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权力。”
那天半夜,小福子把我摇醒。
“殿下!不好了!宫门落锁了!东华门换了一批人守!全是吴副统领的人!”
我从床上坐起来,摸了摸怀里那张黄绢。
“柳家的私兵呢?”
“城外火光冲天,听说已经到了城门口!”
我深吸一口气,下床,穿衣服。
小福子急得团团转:“殿下,您快跑吧!奴才知道一条狗洞……”
“跑什么?”
我系好腰带,走到墙角,把那只烧饼炉子抱了起来。
“去生火。”
小福子愣住了:“殿下,都这时候了,您还烤饼?”
“对。”
我把炉子放在院子中间。
“今天晚上,得多烤点。”
【第八章】
天还没亮,宫里就乱了。
哭声,喊声,兵器碰撞声,从东华门一路往里传。
萧承煜穿上了一身金甲,骑着马,带着吴庸和三千禁军,堵住了太和殿的大门。
柳国舅带着柳家两千私兵,从西华门杀了进来。
满朝文武被赶到太和殿前的广场上,一个个吓得跪在地上发抖。
萧承煜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扬着脖子。
“父皇病重,二弟萧狗剩,乃民间冒充之徒,昨夜竟下毒谋害本宫,又挟持父皇,图谋皇位!”
“本宫今日清君侧,诛逆贼!”
吴庸在旁边扯着嗓子喊:“诛逆贼!诛逆贼!”
他身后的禁军跟着喊,声音稀稀拉拉,有的人喊到一半就闭了嘴。
柳国舅骑马走过来,捋着胡子,笑得满脸褶子。
“承煜,那野种呢?”
“在听雨轩,跑不了。”
萧承煜拔出佩剑,往天上一指。
“去,把他给本宫拖过来,本宫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扒了他的裤子,让所有人看看,他那个胎记,是怎么画上去的!”
吴庸带着一队人冲向听雨轩。
一盏茶后,他们回来了。
吴庸的脸是绿的。
“殿……殿下,人不在听雨轩。”
“在哪儿?”
吴庸咽了口唾沫,抬手指了指太和殿里面。
萧承煜一愣,扭头看去。
太和殿的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
一股烧饼的香味,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萧承煜跳下马,一脚踹开殿门。
我坐在龙椅下面那层台阶的最高处,手里拿着一个烧饼,啃了一口。
旁边放着我的炉子,炉火正旺,铁板上贴着十几个烧饼,滋啦滋啦冒油。
小福子蹲在旁边,一边扇火一边发抖。
萧承煜站在门口,愣了足足三个数。
“你……你在这儿干什么?”
“等你啊,大哥。”
我又咬了一口烧饼。
“饿了吧?要不要来一个?”
萧承煜的脸一下子涨红,又一下子变白。
“你疯了!外面五千兵马!你一个人坐在这里烤饼?!”
“对啊。”
“来人!给我拿下!”
吴庸带着一群禁军冲进来,刀都拔出来了。
我没动,把手里的烧饼放下,拍了拍手上的芝麻。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禁军,跑到台阶底下,突然停住了。
他鼻子抽了两下。
“这……这是殿下的饼?”
他身后的人也停住了。
一个接一个,全停住了。
吴庸气得一刀背砸在最前面那个兵的背上:“愣着干什么!上啊!”
那个兵挨了一刀背,回过头,眼睛红了:“副统领,我上个月饿晕在岗上,你抽了我二十鞭子,是殿下给了我两个饼,我才活下来。”
吴庸的手僵在半空。
萧承煜冲上去,一把拽住那个兵的领子:“你是禁军!是本宫的兵!你敢抗命?!”
那个兵没说话,低着头。
我从台阶上站起来。
“大哥,你说他是你的兵?”
“当然!禁军是太子亲兵,本宫是太子!”
“那我问你,他叫什么?”
萧承煜张着嘴。
“他家里几口人?他爹娘还在不在?他半年没领饷,是靠什么活下来的?”
萧承煜的嘴张着,一个字都出不来。
我看着那个兵:“陈小满,你家里几口人?”
陈小满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回殿下,五口,我娘,我奶奶,俩妹妹,还有我。”
萧承煜猛地回头,拔剑指着我。
“你少在这里收买人心!禁军听的是兵符!是调令!你有吗?!你什么都没有!”
“吴庸!把他给本宫砍了!”
吴庸咬了咬牙,提刀冲上台阶。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顶住了龙椅的扶手。
【第九章】
吴庸的刀离我还有三步远。
一道人影从龙椅后面闪出来,一脚把他踹下了台阶。
吴庸滚了十几级台阶,摔在地上,刀飞出去老远。
霍铁山站在我身前,满身铠甲,手里那把大刀拄在地上,咚的一声,地砖都裂了。
萧承煜往后退了一步:“霍铁山!你昨晚不是被本宫关进天牢了吗?!”
霍铁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天牢的牢头,也吃过殿下的饼。”
萧承煜的脸抽搐了一下。
我拍了拍霍铁山的肩膀,让他往旁边让让,然后重新坐回台阶最高处。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黄绢。
“大哥,你刚才问我,有没有调令。”
我把黄绢举起来,展开。
上面那方玉玺大印,红得刺眼。
“陛下手书,禁军三万,听调太子萧珩一人。”
我抖了抖手腕,那张黄绢在晨光底下哗啦响。
“不好意思,你的兵,现在听我的。”
太和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炉子里木炭噼啪爆开的声音。
萧承煜瞪着那张黄绢,眼珠子一动不动。
“假的……这是假的……父皇病重,怎么可能写调令……”
“谁说朕病重了?”
一个声音从龙椅后面的屏风里传出来。
皇帝穿着龙袍,大步走了出来,脸色红润,腰板挺直,哪里有半点病相。
萧承煜的剑当啷掉在地上。
“父……父皇……”
皇帝站在龙椅前,低头看着他。
“承煜,朕养了你十八年。”
萧承煜的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父皇!儿臣是被人蒙蔽的!是舅舅!是舅舅逼儿臣的!”
殿门外传来一声暴喝:“小畜生!你敢卖我?!”
柳国舅骑着马冲到殿前,他身后那两千私兵还在。
“陛下!你以为凭几个禁军就能拦住老夫?老夫外面还有两千人!”
我冲殿外喊了一嗓子:“兄弟们,饼烤好了,谁饿了进来拿!”
殿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脚步声响了。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是三千个人。
吴庸带来的那三千禁军,齐刷刷转过身,刀口全冲着柳家的私兵。
陈小满第一个冲进来,跪在我面前,伸出双手:“殿下,我要两个!”
老刘也冲进来了:“殿下,给我三个,我带回去给孩子!”
一个接一个,禁军冲进太和殿,跪在台阶底下,排成了长队。
我站起来,拿铁钳子从炉子上夹饼,一个一个往下递。
“别抢,一人两个,排好队。”
殿外,柳家那两千私兵看着三千禁军的刀口,看着彼此。
有人先扔了刀。
当啷。
然后是一片当啷当啷当啷。
柳国舅坐在马上,看着身后跪了一地的私兵,胡子一根一根地抖。
“你们……你们这群废物……”
霍铁山走出殿门,一把把他从马上拽下来,摁在地上。
柳国舅的脸贴着地砖,还在喊:“陛下!老臣是国舅!老臣为大胤操劳三十年!”
皇帝走到殿门口,低头看着他。
“三十年,你从户部捞了多少银子,朕让人算过了。”
“禁军半年的饷银,你吞了十二万两。”
“十八年前那场宫变,你和柳贵妃买通的刺客,朕也抓到了一个活口。”
柳国舅的喊声一下子断了。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脸色从红变紫,从紫变灰。
萧承煜跪在大殿中间,看着那些排队领饼的禁军,看着被摁在地上的舅舅,看着站在高处的我。
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读了十八年的书……我学了十八年的礼……”
“我输给了一个烧饼……”
他跪在那里,两只手撑着地,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一遍一遍地念叨着同一句话。
“我输给了一个烧饼……我输给了一个烧饼……”
我拿着铁钳子,夹着最后一个烧饼,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他面前。
“大哥。”
他抬头看我,满脸是泪。
我把烧饼递给他。
“你输的不是烧饼。”
“你输的是,你从来没问过他们饿不饿。”
萧承煜盯着那个烧饼,手抬起来,又放下去。
又抬起来。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哭出了声。
【第十章】
柳家抄了三天。
光是金子,就装了二十口大箱子,从柳府一路抬到户部,抬箱子的禁军走了一整个上午。
柳国舅斩首那天,京城的百姓去刑场看热闹,烂菜叶子扔了他一身。
柳贵妃被废为庶人,关进冷宫,听说每天晚上都在骂萧承煜不中用。
萧承煜没死。
皇帝念着十八年父子一场,把他贬去了北边的皇陵守墓。
他走的那天,我去送他。
他穿着一身粗布衣服,骑着一头驴,身后跟着两个押送的禁军。
他在宫门口停下,回头看我。
“你来干什么?看我笑话?”
我把一个布包扔给他。
他接住,打开,里面是二十个烧饼。
“皇陵那地方,听说吃得差。”
萧承煜盯着那包烧饼,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
“你就不恨我?”
“恨啊。”我说,“你把我那个烧饼扔痰盂里了,那是我第三锅的最后一个。”
他张着嘴,愣了半天,突然笑出声来。
笑完了,他把布包系在驴背上,扭过头,再没回头。
驴蹄子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越走越远。
吴庸被革职,发配边关充军。
霍铁山升了禁军大统领。
升官那天,他扛着一张新桌子来听雨轩,往我屋里一放。
“殿下,末将赔您的桌子。”
我看了一眼那张桌子,红木的,雕着花。
“这玩意儿得多少钱?”
“三十两。”
“你个大老粗,买个桌子花三十两?”
“末将第一次升官,高兴。”
小福子在旁边捂着嘴偷笑。
我被正式册封为太子那天,皇帝问我要什么赏赐。
满朝文武都竖着耳朵听。
我想了想。
“父皇,儿臣想在禁军营里开个烧饼铺子。”
大殿上一片抽气声。
礼部尚书当场就跳出来了:“荒唐!太子之尊,怎可亲自操持贱业!”
皇帝看着我:“为什么?”
“禁军三万人,每天操练,吃得多,饿得快。营里伙房的饭,儿臣尝过,馒头蒸得能砸死狗。”
满朝文武又是一片抽气声。
“儿臣开个铺子,雇几个西市的老师傅,教伙房的人做饼。不收禁军的钱,银子从儿臣的俸禄里扣。”
皇帝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跟那天在御花园一样,扶着龙椅扶手直咳嗽。
“准了!”
铺子开张那天,霍铁山带着三万禁军,在校场上排成了方阵。
王大锤扛着一块牌匾,从营门口一路走进来,累得满头大汗,嘴里骂骂咧咧。
“狗剩,这牌匾死沉,你得加钱!”
“加个屁,那三十文钱你还没还我。”
“你都当太子了!还惦记三十文钱!”
“太子也是人,太子也要吃饭。”
牌匾挂上去了。
四个大字,我亲手写的,歪歪扭扭。
狗剩烧饼。
礼部尚书看见那块牌匾,捂着胸口差点晕过去。
我站在炉子前,挽起袖子,往铁板上贴第一个饼。
芝麻撒得匀,炉火烧得旺。
陈小满排在第一个,伸着脖子往炉子里看,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殿下,今天能卖多少个?”
我把第一个出炉的烧饼夹起来,塞进他手里。
“三万个。”
“卖完呢?”
我往校场上看了一眼。
三万禁军,站在太阳底下,一个个伸着脖子,鼻子一抽一抽地闻着香味。
队伍从我的炉子前一直排到了营门外。
“卖完了,就去把隔壁那间铺子盘下来。”
陈小满一愣:“隔壁?隔壁是兵器库啊。”
我又贴上一个饼。
“那就把兵器库挪挪。”
霍铁山站在旁边,手里那张新调来的军务折子啪嗒掉在地上。
他看着我,嘴张了半天。
“殿下,兵器库挪不得……”
“挪不得?”
我从炉子里夹出一个烧饼,递到他嘴边。
“霍大统领,尝一个,热乎的。”
霍铁山盯着那个烧饼,喉结滚了一下。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
“……末将这就去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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