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家开过一次家庭会议，议题只有一个：我。
岳母要我把唯一的婚房过户给小舅子，不然就离婚。
我当场签了离婚协议。
签完问了一句：“电饭煲能带走吗？”
次日，我在顶级商会以财阀少东家的身份出现。
前岳母跪在地上求我高抬贵手。
我抿了口茶：“别乱叫，我不认识你们。”
【第一章】
那天是我结婚三周年纪念日。
我拎着一只烤鸭进门，鸭子还是热的，油透过纸袋往下滴。
客厅里坐满了人。
岳母王桂芬坐在沙发正中间，小舅子苏耀祖跷着二郎腿打游戏，我老婆苏小满低头抠手机壳。
茶几上摆着一份文件。
我一看标题，房屋赠与协议。
再一看受赠人，苏耀祖。
“裴照，坐。”
岳母拍了拍对面的小板凳。
那是我家拖鞋凳，平时专门给来修水管的师傅坐。
我坐下，把烤鸭放茶几上。
苏耀祖头都没抬，伸手撕了只鸭腿。
“姐夫，谢了啊，饿死我了。”
我看着那只鸭腿，那是我准备给小满的。
岳母清了清嗓子。
“耀祖要结婚了，女方说了，没房不嫁。你们这套房子，过户给耀祖。”
我愣了两秒。
“妈，这是我和小满的婚房。”
“什么你和小满？小满是我闺女，她的就是苏家的，苏家的就是耀祖的。”
这逻辑链条，严丝合缝，数学老师听了都想鼓掌。
“那我们住哪？”
“你们年轻，租房嘛。”岳母翻了个白眼，“你一个修家电的，一个月挣那几千块，住这么大房子你也配？”
苏耀祖嚼着鸭腿插嘴：“就是，姐夫，你住这儿浪费，我住这儿是升值。”
我扭头看小满。
三年了，我给她洗过的袜子能绕小区两圈。
她抬起头，眼神躲了一下。
“裴照，妈说得对。”
“耀祖是我弟弟，他结不了婚，我爸在地下都闭不上眼。”
我嘴张了张。
岳父去世五年了，每次要钱都拿他出来，老人家在地下估计已经练成仰卧起坐了。
“我要是不签呢？”
岳母把另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离婚协议。
连我的名字都打印好了，字号比她自己的大两号，生怕我看不见。
“不签就离。我闺女年轻漂亮，离了你，明天就有人排队。”
苏耀祖吹了个口哨：“姐，我上回介绍那个开宝马的，人家还惦记你呢。”
小满没吭声。
她没反驳。
我盯着她那根抠手机壳的手指，指甲上的美甲是我上周掏钱做的，三百八。
我笑了一下。
拿起笔，翻到离婚协议最后一页，唰唰签了名。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苏耀祖的鸭腿掉在地上。
岳母眼珠子差点弹出来：“你……你签的哪份？”
“离婚的。”
“你疯了？房子你不要了？”
“房子你们不是想要吗？”我把笔帽盖上，“协议上写了，房子归女方，我净身出户。”
岳母低头翻了三遍，手开始抖，那是乐的。
“你说话算话？”
“算。”
我站起来，指了指厨房。
“就一个要求，电饭煲我带走。那是我妈留给我的。”
苏耀祖嗤笑：“一个破电饭煲，送你了，拿去要饭用。”
我走进厨房，拔了电源，抱着电饭煲出门。
小满在身后喊了一声：“裴照！”
我回头。
她咬着嘴唇：“你……你明天别后悔。”
“放心。”
门关上那一刻，我听见里面爆发出一阵欢呼，苏耀祖喊着要开香槟。
他们家没有香槟，只有我买的啤酒。
我站在楼道里，抱着电饭煲，口袋里手机震了。
来电显示：老裴。
我接通。
那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儿子，三年赌约，到今天零点整。”
“你是不是被扫地出门了？”
我看了看怀里的电饭煲。
“爸，你在我身上装定位了？”
“我是在你岳母身上装了脑子，可惜没装成功。”
【第二章】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小区门口。
保安大爷看了三眼，拿对讲机喊：“三号门有辆车停错了，可能是来拍电影的。”
车门打开，管家老周下车，西装笔挺，白手套，对着我九十度鞠躬。
“少爷，欢迎回家。”
旁边一个遛狗的大妈当场把狗绳松了。
狗跑了。
大妈没追，就站那儿看我。
我抱着电饭煲上车。
老周想接，我没给。
“周叔，这个我自己抱。”
“明白，少爷，传家宝。”
车开进云城半山别墅区，铁门自己往两边滑开，我爸裴振山穿着丝绸睡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枸杞茶。
他上下打量我。
“啧，瘦了。”
“三年修了一千多台洗衣机，能不瘦吗？”
“我早说了，你那个岳母，面相就是吸血的。”我爸抿了口茶，“你非不信，非要跟我赌，说真心能换真心。”
三年前，我跟我爸吵了一架。
他要我联姻，我说我要找个不看钱的姑娘。
他冷笑，说你去试，隐姓埋名三年，女方家要是三年内不逼你掏家底，我认输，你娶谁我都给八抬大轿。
要是输了，你就回来接手裴氏，乖乖当牛马。
我认识小满的时候，她在商场卖奶茶，找错我两块钱，追了我半条街还给我。
我以为这就是不看钱的姑娘。
现在看，她是不看小钱。
我爸把茶杯递给老周，拍拍我肩膀。
“输了就输了，愿赌服输。明天云城商会年会，你正式露面。”
“这么急？”
“不急不行，你那个前小舅子，明天也去。”
我一愣。
老周掏出平板，点开一张截图。
是苏耀祖的朋友圈。
明日云城商会年会，带着我的千万级项目，去见裴氏少东家，兄弟们等我好消息。
配图是一张邀请函。
我放大看了一眼。
邀请函上的商会logo，是他用美图秀秀P的，字体都没对齐。
“他哪来的千万级项目？”
老周推了推眼镜：“少爷，项目名叫元宇宙养猪平台。”
“……猪在元宇宙里怎么养？”
“据他计划书说，用户在线上认养虚拟猪，猪长大了，线下发一张猪的照片。”
我爸在旁边笑出了声，茶喷了老周一袖子。
老周面不改色，掏出手帕擦了擦。
“还有一件事，少爷。”
他滑到下一页。
是一个二手房平台的挂牌页面。
小区名，楼栋号，户型图。
那是我的婚房。
挂牌时间：今晚九点四十分。
我签字的时间是九点半。
十分钟。
他们只用了十分钟，就把我前脚刚给出去的房子挂出去卖了。
挂牌人联系方式那一栏，写的是苏小满。
我捏着平板，指节发白。
这房子是我婚前用自己修家电攒的钱，加上我妈留的一笔遗产付的首付。
我想着耀祖要结婚，她们至少会让耀祖住进去。
结果他们要的是现金。
“少爷，”老周的声音低了下去，“还有一个细节。”
“说。”
“这套房子有人出价了，全款，比市场价高二十万。”
“谁？”
老周看了我爸一眼。
我爸咳嗽一声，扭头去看墙上的画，画是他自己画的鸡，画得跟鸭一样。
“是我让地产公司出的价。”我爸说，“我寻思你净身出户，总得给你把房子买回来。”
我看着他。
“爸，你知道这钱最后进谁兜里吗？”
“知道啊。”
我爸转回来，咧嘴一笑。
“所以我让法务在合同里埋了个小东西。”
“什么东西？”
“你猜。”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我被老周从床上薅起来。
化妆师，造型师，裁缝，三个人围着我转。
裁缝量完我的腰，皱眉：“少爷，您这腰围比三年前的档案多了四公分。”
“岳母家伙食好，天天剩菜。”
“剩菜也能胖？”
“剩三天的菜，我一个人吃。”
裁缝沉默了，默默在单子上写：心疼少爷。
快出门的时候，手机响了。
小满发来一条微信。
裴照，今天下午三点民政局，别迟到。还有，你衣柜里那件羽绒服我妈说要给耀祖穿，你别回来拿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那件羽绒服是我在拼多多抢的，八十九包邮，耀祖穿着估计能当场炸毛。
过了一分钟，她又发来一条。
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昨晚签那么痛快。
我看着这行字，笑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回。
老周递来一杯咖啡：“少爷，苏家那边有动静了。”
“又挂什么了？”
“这回不是挂东西，是挂人。”
他打开一段视频。
是苏耀祖的直播间，标题叫：今日见证屌丝逆袭，我将亲手拿下裴氏投资。
镜头里，苏耀祖穿着一身亮紫色西装，岳母在后面整理他的领带，小满也在，穿着一条我从没见过的红裙子。
弹幕刷得飞快。
“这西装是在殡仪馆租的吧？”
“紫色西装，自带葡萄味。”
苏耀祖对着镜头比了个手势：“兄弟们，裴氏少东家，懂吧？云城首富的儿子，今天我就要跟他称兄道弟！”
岳母凑到镜头前：“我儿子有出息！不像我那个窝囊前女婿，修洗衣机的，昨晚抱着个电饭煲滚dan了，哈哈哈哈！”
弹幕：“电饭煲？”
“这女婿惨啊。”
“大妈你家房子不会是女婿买的吧？”
岳母看见这条，脸一拉：“胡说！那是我闺女的嫁妆！”
我端着咖啡，手稳得很。
就是咖啡有点烫，烫得我嗓子眼发紧。
“周叔，”我放下杯子，“昨天我爸说的那个合同里的小东西，到底是什么？”
老周低头看了看表。
“按计划，这个时间点，苏女士应该已经收到了购房定金。”
“多少？”
“五十万。”
我眉头一跳：“我爸还真给了？”
“给了，打到了苏小满女士的个人账户上。”
“然后呢？”
老周把平板翻到最后一页。
是一张转账记录截图。
五十万到账后十五分钟，苏小满的账户转出四十八万。
收款人：赵志豪。
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
赵志豪。
我认识这个人。
一年前，小满说她初中同学开了家贷款公司，想拉她投资。
我说别碰，那是高利贷。
她哭着说我看不起她朋友。
我那次低头道了歉，给她买了个包。
“周叔，这个赵志豪，是不是开宝马？”
老周点头。
“白色，三系，贷款买的，还欠十二期。”
我想起昨晚苏耀祖那句话。
姐，我上回介绍那个开宝马的，人家还惦记你呢。
原来不是惦记。
是早就勾上了。
我站起来，把西装扣子一颗一颗扣上。
镜子里的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腕表比我原来那辆电动车贵三百倍。
老周在身后问：“少爷，现在出发？”
“出发。”
“需要我通知商会，把苏家的人拦在外面吗？”
“不拦。”
我转身。
“让他们进来，坐第一排。”
【第四章】
云城商会年会在凯悦酒店顶楼。
我到的时候离开场还有一个小时，老周去后台对流程，我一个人在宴会厅转悠。
身上的西装被我脱了，挂在后台。
我爸非让我先熟悉场地，还说少东家要有点神秘感，最好开场前别露脸。
所以我穿着白衬衫和黑马甲。
这一身，跟酒店服务员撞衫了。
我正在看台上的花篮，背后传来一声尖叫。
“裴照？！”
我回头。
岳母王桂芬站在三米外，手里攥着那张P图邀请函，旁边是紫葡萄苏耀祖，再旁边是红裙子苏小满。
后面还跟着一个男人，白西装，梳着大背头，戴着金链子，链子粗得能拴狗。
赵志豪。
他们居然真混进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是我交代门口不拦的。
岳母上下扫了我一眼，嘴角咧到耳根。
“哟，这不是我那个修洗衣机的前女婿吗？怎么，昨天离了婚，今天就来酒店端盘子了？”
苏耀祖举着手机，镜头怼到我脸上。
“家人们看看！这就是我那个窝囊废姐夫！昨天被扫地出门，今天来当服务员！”
弹幕滚起来了。
“哈哈哈哈惨。”
“兄弟这是自力更生啊。”
小满往后缩了一步，躲到赵志豪身后。
赵志豪把她的手挽进胳膊里，冲我挑了挑眉毛。
“你就是裴照？听小满说你挺能干活的，正好，给我们倒四杯茶。”
我看着他胳膊上那只手。
那只手昨晚还在抠手机壳，指甲上的美甲是我掏的钱。
“倒茶？”
“怎么，不会？”岳母抢话，“你在我家三年，不是天天给我倒洗脚水吗？倒杯茶会死啊？”
周围几个早到的宾客看过来。
我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解释什么？
说我是少东家？
他们只会笑得更大声。
我走到旁边服务台，拿起茶壶。
真正的服务员小姑娘吓了一跳：“先、先生，您是……”
我冲她摇摇头。
端着茶壶回到他们那桌。
第一桌，主宾席。
桌牌上写着：裴氏集团。
苏耀祖一屁股坐下去：“就这儿了！离少东家近，好说话。”
我给岳母倒茶。
她端起来闻了闻：“什么破茶，一股洗洁精味儿。”
那是一斤八千的大红袍。
我给耀祖倒。
耀祖抿了一口，呸地吐回杯子里：“烫死了！你想害死我啊？”
我给赵志豪倒。
赵志豪没接，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兄弟，人得认命。你看你，修洗衣机的手，就适合倒茶。小满跟着你，三年连个钻戒都没有。跟着我，下个月就去马尔代夫。”
我手里的茶壶停在半空。
茶水差一指就溢出杯沿。
“马尔代夫的机票，”我说，“用的是哪笔钱？”
赵志豪的手指停了。
小满猛地抬头。
我没看她，把茶壶放下，转身就走。
身后岳母骂骂咧咧：“摆什么谱！一个服务员！一会儿少东家来了，我让他第一个开了你！”
我走到后台。
老周递过来西装：“少爷，听说有人点名要开了您？”
“嗯。”
“需要我配合吗？”
我穿上西装，对着镜子扣好袖扣。
“不用。”
“我自己开。”
【第五章】
晚上七点，年会开场。
宴会厅灯光全暗，只留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上。
主持人是云城电视台的台柱子，嗓音洪亮。
“各位来宾，今晚有一位特别嘉宾，是裴氏集团董事长裴振山先生的独子，也是裴氏未来的掌舵人！”
台下掌声雷动。
我在侧幕听着，看见第一排苏耀祖站起来鼓掌，鼓得最响，手机举得最高。
“家人们！少东家要出来了！我离他三米！三米！”
岳母拽着小满的胳膊：“看见没，一会儿你给我主动点，少东家要是看上你，咱家祖坟冒青烟！”
小满甩开她：“妈，志豪还在呢。”
赵志豪干笑：“没事没事，阿姨说得对，多认识个人嘛。”
主持人声音拔高。
“有请，裴照先生！”
追光一转，打在我身上。
我往前迈步。
迈第一步的时候，脚下踩到一根话筒线，身子往前一扑。
我硬生生用腰力拽回来，顺势单手插兜，做出一个回头看台下的姿势。
台下有人小声说：“好帅，这个出场是设计好的吧？”
不是。
我差点当众给全云城磕一个。
我走到台中央，接过话筒。
第一排。
苏耀祖举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
岳母嘴张成了O型，嘴里的瓜子壳掉在大腿上。
小满手里的酒杯倾斜，红酒顺着她的红裙子往下淌，看不出来，颜色正好一样。
赵志豪的金链子从衬衫领口滑出来，他都没去塞。
直播间弹幕炸了。
“？？？？？”
“这不是刚才倒茶那个吗？”
“卧槽，服务员是少东家？”
“紫葡萄你刚才让少东家倒茶了？？”
我清了清嗓子。
话筒嘶啦一声，冒出一串尖锐的啸叫。
全场捂耳朵。
我把话筒拿远一点。
“大家好，我是裴照。”
“过去三年，我在外面修家电。”
台下有人笑出声，以为我在开玩笑。
“修了一千两百多台洗衣机，三百多台冰箱，还给一位阿姨修过按摩椅。”
我看向第一排。
岳母的脸刷地白了。
那台按摩椅，就是她的。
她坐坏了三次，我修了三次，她一次都没给过钱，每次都说一家人谈什么钱。
“我爸说我丢人，”我接着说，“我觉得还行。至少修好了的东西，会自己转起来。”
“修不好的，就扔了。”
第一排一声脆响。
苏耀祖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裂了。
直播没断，镜头朝上，拍的是天花板的水晶灯。
岳母腾地站起来。
“不可能！”
她指着我，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一样。
“保安！保安！这人是个骗子！他是我前女婿！就是个修洗衣机的！他冒充少东家！”
全场安静。
几百双眼睛看着她。
她嗓门更大了：“我认识他三年！他穷得连钻戒都买不起！他要是少东家，我王桂芬三个字倒过来写！”
我拿着话筒。
“阿姨，倒过来写是芬桂王。”
台下爆笑。
岳母的脸从白变紫，跟耀祖的西装一个颜色了。
保安真的过来了。
两个一米九的大汉，走到第一排。
岳母挺直腰板，指着我：“就是他！抓他！”
保安看都没看我，一左一右架住了她。
“女士，您涉嫌伪造邀请函，请跟我们出去一趟。”
【第六章】
岳母被架起来的时候，鞋掉了一只。
她两条腿在空中乱蹬，嘴里还在喊：“放开我！我女婿是少东家！不对！他不是！他是骗子！”
逻辑已经打结了。
苏耀祖扑过去拽保安：“你们干什么！我们是少东家的亲戚！”
保安低头看他：“刚才你还说他是骗子。”
“那是我妈说的！”
“刚才直播里你喊他窝囊废。”
苏耀祖张了张嘴，转头看我，膝盖一软。
他没跪下。
他是滑下去的。
从椅子上直接滑到地毯上，膝盖着地，滑了半米，停在台阶下面。
“姐夫！亲姐夫！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
我在台上看着他。
他昨晚还在我家沙发上啃我的鸭腿。
这时候侧门开了。
我爸裴振山走进来，穿着唐装，手里盘着两个核桃。
全场起立。
他走到台边，看了一眼地上的苏耀祖，又看了一眼被保安架着的岳母。
“这谁家的？”
老周跟在后面：“董事长，这是少爷的前岳母和前小舅子。”
“哦。”我爸点点头，“就是昨天那家？”
“是。”
我爸冲保安摆手：“放下吧，让人家把鞋穿上，大冬天的。”
保安松手。
岳母一屁股坐在地上，那只鞋还在台阶边上。
她没去捡。
她看着我爸，又看看我，嘴唇一直在动，发不出声音。
我爸凑到话筒边上。
“各位，这是我儿子，裴照。虽然看着不太像，但DNA做过三回，错不了。”
台下又是一阵笑。
岳母终于回过神了。
她爬起来，光着一只脚往台上冲。
到了台阶下面，扑通一声，跪了。
“裴照！好女婿！妈错了！妈昨天是糊涂了！那房子我不要了！我还给你！你跟小满复婚！复婚好不好？”
她抱着我的裤腿。
鼻涕糊在我八万块的西装裤上。
我低头看她。
三年前我第一次上门提亲，她让我在门口站了两个小时，说要考验我的诚意。
那天下着雨。
我端起旁边桌上服务员刚放的茶。
是我刚才给她倒的那杯，那杯她说有洗洁精味的大红袍。
我抿了一口。
凉了，有点苦。
“别乱叫。”
“我不认识你们。”
岳母愣住了，抱着我裤腿的手一点一点松开。
小满从人群里冲过来。
红裙子上全是红酒，头发也散了。
“裴照！”
她眼眶通红：“你骗我！你骗了我三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
“告诉你，你就不会逼我过户了？”
她噎住了。
“还是说，”我放下茶杯，“告诉你，你就不会把五十万定金转给赵志豪了？”
全场哗然。
小满整个人晃了一下。
赵志豪站在第一排，脸都绿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想从侧门溜。
老周往侧门一站，手里拿着平板。
“赵先生，别急着走，咱们聊聊您那家贷款公司的执照问题。”
【第七章】
年会被搅成了一锅粥。
我爸挥挥手，让主持人接着走流程，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苏家三口和赵志豪被保安请到了休息室。
我没去。
我爸说，打脸要有节奏，一次打太狠，对方没力气爬起来，后面就不好玩了。
我觉得他是记仇。
三年前我离家出走，他就是这么跟老周说的：让他在外面撞够南墙，一次撞太狠，就不回来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老周的敲门声叫醒的。
“少爷，出事了。”
“苏家又挂什么了？”
“这次挂的是您。”
他把平板递给我。
热搜第七：裴氏少东家隐瞒身份骗婚，三年家暴前妻。
点进去，是苏耀祖的小号发的长文。
配图有小满手臂上的淤青，岳母哭肿的眼睛，还有一张我抱着电饭煲走出小区的偷拍。
文章写得声泪俱下。
说我装穷三年，就是为了考验女方，变态控制欲。
说我对小满动手，嫌她娘家穷。
说我离婚当天抢走了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一个电饭煲。
评论区骂成一片。
“有钱人真恶心。”
“装穷骗婚，这是人干的事？”
“电饭煲都抢，这是有多抠。”
我看着那张淤青照片。
那是去年小满骑电动车自己摔的，我在医院陪了她一宿。
“周叔，查一下这淤青照片的拍摄时间。”
“已经查了，去年三月十二号，元数据还在。”
“发文的IP呢？”
“赵志豪公司的写字楼。”
我放下平板。
赵志豪昨晚被叫进休息室，老周只跟他聊了十分钟执照的事，他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这才过了一晚上，他就敢反扑。
说明他急了。
他兜里那四十八万，不是他的。
“周叔，那笔钱，赵志豪拿去干什么了？”
“填窟窿。他的贷款公司资金链断了，那四十八万转手就还了上家的债。”
“所以他现在拿不出来了。”
“一分都拿不出来。”
我点点头。
这时候手机响了。
小满。
我接起来。
那头是哭腔：“裴照，那篇文章不是我写的，是我妈和耀祖……我拦不住。”
“淤青照片是你手机里的。”
她顿了一下。
“是……是志豪找我要的，他说帮我们争取舆论，你一心软，就会跟我复婚。”
我听着她的抽泣声。
三年了，她每次一哭，我就投降。
“小满。”
“嗯？”
“那四十八万，你知道赵志豪拿去干嘛了吗？”
她不哭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他说……他说拿去投资，三个月翻倍，翻倍了我们就……”
她没说下去。
我替她说了：“翻倍了你们就去马尔代夫。”
“裴照，我……”
“定金合同第十七条，你看过吗？”
“什、什么第十七条？”
“买方如在过户前发现房屋权属存在争议，卖方需三倍返还定金。”
她呼吸急促起来。
“什么争议？房子是你签字给我的！”
“我签的是离婚协议，离婚还没去民政局登记，协议没生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
估计是手机掉了。
【第八章】
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了民政局。
小满没来。
来的是岳母和苏耀祖，还有一群人。
岳母举着一块纸板，上面用红笔写着：裴家骗婚还我女儿公道。
苏耀祖举着手机，换了个新的，屏幕膜都没撕。
旁边还有七八个举着手机的，一看就是赵志豪找来的水军，有个小伙子手机都拿反了。
我下车。
岳母一看见我，嗷一嗓子扑上来。
扑到一半，看见我身后下来四个保镖，刹住了。
她改成原地坐下，拍着大腿嚎。
“大家快来看啊！有钱人欺负老百姓了！骗了我闺女三年，现在还要抢我家房子！”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苏耀祖凑到我跟前，压低声音：“姐夫，咱们私了，你给我妈五百万，我们就删帖，不然你们裴氏股价明天就跌停。”
我看着他。
“你知道裴氏股价多少钱一股吗？”
“我……我管你多少钱，反正跌停！”
“裴氏没上市。”
苏耀祖张着嘴，后面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老周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投影仪。
“少爷，准备好了。”
民政局门口有面白墙。
老周把投影一打。
画面出来了。
是我家客厅。
三天前的晚上，结婚纪念日。
画面里，岳母坐在沙发正中间，拍着茶几：“耀祖要结婚了，女方说了，没房不嫁。”
围观群众安静了。
苏耀祖脸色变了：“这……这哪来的？”
我说：“我家养了只猫，叫馒头，怕它在家拆家，我装了个摄像头。”
“你们只顾着防我，没防猫。”
画面继续播。
岳母那句：你一个修家电的，住这么大房子你也配？
苏耀祖那句：你住这儿浪费，我住这儿是升值。
然后是我签字。
我抱着电饭煲出门。
门关上，苏耀祖在屋里喊：“妈，十分钟之内挂出去，志豪哥说了，有人急着买！”
岳母：“挂！挂完钱先给志豪，让他赶紧把那边的账平了，别牵连咱家！”
画面定格。
全场鸦雀无声。
那个手机拿反的水军小伙子，默默把手机正过来，开始录。
岳母从地上爬起来，扑过去想拔投影仪的线。
老周抬手一挡，她扑了个空，摔在花坛里，嘴里啃了一口土。
苏耀祖往后退，退着退着撞到一个人。
是个穿警服的。
“苏耀祖是吧？有人举报你涉嫌非法jizi，元宇宙养猪平台，你认识吧？”
苏耀祖腿一软，又滑跪了。
这回没地毯，是水泥地。
他嗷了一声，膝盖破了。
“警察同志！我没集资！那平台就收了我舅妈二大爷三家亲戚的钱！一共才八万！”
警察点点头：“哦，那就是承认了。”
苏耀祖愣住，回头看我。
我冲他点了点头，算是告别。
【第九章】
苏耀祖被带走以后，岳母坐在花坛边上，头发里插着两根草。
她没再嚎。
她就那么坐着，眼睛直勾勾盯着地面。
我以为这事完了。
结果第二天，老周又来敲门。
“少爷，苏家那套房子，今天下午要过户。”
我从床上坐起来。
“过户给谁？”
“赵志豪。”
“他哪来的钱？”
“他没给钱。他拿了一份委托书，说苏小满把房子抵给他还债。”
“委托书上有我的签名吗？”
老周点头。
“有。签得挺像，就是裴字少写了一横。”
我掀开被子。
“走。”
下午两点，房产交易中心。
赵志豪坐在柜台前，大背头梳得锃亮，金链子换了一根更粗的。
岳母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房产证。
小满站在后面，眼睛肿着，看见我进门，往后缩了一步。
赵志豪也看见我了。
他手抖了一下，又稳住，冲我扬下巴。
“裴少，来得正好，这房子现在是我的了，你那个第十七条，管不着我。”
工作人员接过委托书，看了看，抬头：“委托人裴照，本人在场吗？”
我举手。
“在。”
“这份委托书是您签的吗？”
我凑过去看。
裴字确实少了一横，照字的四点底写成了三点。
“不是。”
工作人员脸色变了，把委托书推回去：“赵先生，这份文件可能涉嫌伪造，我们需要报警。”
赵志豪腾地站起来。
“你胡说！这是小满给我的！小满！你说话！”
所有人看向小满。
小满张了张嘴。
她看看赵志豪，又看看我。
“我……我没签过。那天晚上，是你说帮我处理，让我把身份证和房产证给你。”
赵志豪急了，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你他妈现在装什么！钱是你转给我的！签名是你让我找人仿的！”
“我没有！”
“你有！你说裴照那个废物肯定不敢闹！”
小满拼命往回抽手。
手腕上一道红印子。
这一道是真的。
我走过去，捏住赵志豪的手腕，往反方向一拧。
他嗷的一声松开了。
“赵志豪，非法放贷、伪造文书、诈骗定金，还有昨天那篇热搜，诽谤。”我松开他，“你想先从哪条聊起？”
他捂着手腕，眼珠子乱转，突然指着岳母。
“是她！都是她出的主意！她说房子到手先抵给我，等风头过了再卖掉，钱我们三七分！”
岳母腾地站起来：“你放屁！明明是你说你有门路！”
“你说你儿子要结婚是假的，就是想要钱！”
“你说你开宝马是真有钱！结果是贷款的！”
两个人当着几十号人的面，你一句我一句，互相把老底掀了个干净。
警察是自己进来的。
交易中心大厅本来就有执勤。
赵志豪被摁在柜台上的时候，金链子甩出去，砸在岳母脑门上。
岳母捂着额头，腿一软，瘫在地上。
她看着那本房产证。
手一松，证掉在地上。
“没了……”
“全没了……”
她嘴里一直念叨，念着念着，突然抓住我的裤腿。
“裴照，耀祖还在里面，你救救他，他是我儿子，他是我唯一的儿子……”
我蹲下来。
“阿姨，三年前提亲那天，下雨，你让我在门口站了两个小时。”
她愣住。
“你还记得你跟我说了句什么吗？”
她不说话。
我替她说：“你说，想娶我闺女，先学会怎么当一条狗。”
我站起来。
“我学了三年。”
“现在不想当了。”
【第十章】
一个月后，判决下来了。
赵志豪因非法放贷、诈骗、伪造公文，判了六年。
苏耀祖非法jizi数额不大，加上退赔了亲戚的八万块，判了缓刑，但他那个要结婚的对象，早在他被带走那天就把他拉黑了。
据说女方原话是：我要的是房，不是养猪的。
房子退回到我名下。
小满来找过我一次。
在民政局门口，这回是她约的我。
她没穿红裙子，穿着一件旧羽绒服，八十九包邮那件。
“耀祖没穿，我妈说太丑。”她扯了扯袖子，“我就拿回来了。”
我没说话。
她低着头：“裴照，那五十万定金，三倍返还是一百五十万，我还不上。”
“我知道。”
“你要告我吗？”
“我爸的法务说，你主动作证赵志豪，可以减免。”
她抬起头，眼睛又红了。
“我……我那天晚上说的话，不是真心的。”
我看着她。
“我信。”
她眼睛亮了一下。
“你那天晚上说什么都不是真心的，你只是不在乎。”
她眼里那点亮灭了。
我们进去，领了离婚证。
出来的时候，她站在台阶上，叫住我。
“裴照，你给我修过的那台吹风机，又坏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
想回头，又没回。
“找售后吧。”
那天晚上，我爸非要拉我去吃路边烧烤。
他换了件老头衫，坐在塑料凳上，撸串撸得满嘴油。
“儿子，我跟你说，你这次输得不冤。”
“我知道。”
“下回我给你介绍一个，城东老刘家的闺女，留学回来的，人特别好。”
我看着他。
“爸，你又想跟我赌？”
我爸把签子往桌上一拍：“赌！还是三年！你要是再去修洗衣机，还能找着一个不看钱的，我把裴氏给她当彩礼！”
老板端着一盘腰子过来，一听这话，手一抖，盘子差点扣我爸头上。
我接住盘子。
从桌子底下抱出那个电饭煲。
我妈留下的，这一个月我走哪儿带哪儿。
我爸看着那个电饭煲，筷子停在半空。
“你带它来干嘛？”
“烧烤摊老板说，他家电饭煲坏了，问我能不能修。”
我打开后盖，接上电。
指示灯亮了。
老板在旁边喊：“哎！好了好了！师傅你多少钱？”
我想了想。
“不要钱。”
“请我爸再喝一瓶啤酒就行。”
我爸愣了两秒，笑得核桃都掉了。
他从地上捡起核桃，吹了吹土，揣兜里。
“行，就冲这句，这三年，你自己挑。”
我拧开啤酒，跟他碰了一下。
瓶子撞在一起，咣的一声。
旁边桌一个喝多的大哥扭过头来，指着我：“哎，兄弟，你长得好像那个热搜上的裴氏少东家。”
我低头啃了口腰子。
“不认识。”
“我修洗衣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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