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第三年,我接了个天价活儿。
看住全城最想死的男人,三十天后,换我妹进内城。
他绝食,我就蹲他面前吃红烧肉,吧唧嘴。
他说想死,我抹了抹油:
“吃完这顿,黄泉路上好作伴。”
现在他天天扒着门框,求我带他出门找物资。
【第一章】
韩铮把我叫进指挥室的时候,我正在啃一块硬成砖的压缩饼干。
“何满仓,有个活儿,你接不接?”
我把饼干往兜里一揣。
“先说价。”
韩铮没废话,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卡片,啪地拍在桌上。
内城居住证。
我的眼珠子差点掉进他的茶缸里。
那玩意儿在黑市上能换二十条命。有了它,我妹何小满就能住进有暖气、有药、有消毒水味儿的屋子,不用再半夜咳得喘不上气。
我咽了口唾沫。
“杀谁?”
“不杀人。”韩铮手指敲着桌面,“看一个人。看三十天,让他活着。”
我愣了。
“就这?”
“就这。”
“那人多大来头?”
韩铮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二十七八岁,穿白大褂,眉眼冷,下颌线锋利得能切菜。
我认得这张脸。
全城的墙上都贴着。
裴寂,前生物研究所首席,传说中亲手放出病毒的那个人。
整座城变成丧尸窝,他是头号罪人。外面的幸存者见他一次想砍他一次。
我把照片推回去。
“韩队,你让我去保护灾变元凶?我出门会被砖头拍死的。”
“他关在城西永佳超市的冷库里,没人知道。”韩铮又补了一句,“他最近在绝食,已经四天了。他死,你妹的证就没了。”
我盯着那张居住证,盯了足足十秒。
【一张卡片,换我妹不咳嗽。】
【看一个想死的人而已,我何满仓在废墟里活了三年,还怕这个?】
“成交。”
当天下午,我背着一大包物资摸进了永佳超市。
冷库的门被人从外头焊了半截,只留一个能钻人的口子。
我爬进去,一股霉味混着铁锈味直冲脑门。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裴寂。
本人比照片瘦了一圈,白衬衫皱得能当抹布,眼窝发青,靠着墙一动不动。
他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
“又来一个送饭的?”
“对。”
“滚。”
我没滚。
我把包往地上一放,掏出小煤气炉,点火,架锅,开了两罐红烧肉罐头倒进去。
罐头是我上个月在一个地下室翻到的,舍不得吃,就为了今天。
油一热,酱汁咕嘟咕嘟冒泡,肉香在冷库里炸开。
裴寂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拿勺子舀了一块,吹了吹,塞进嘴里,故意嚼得吧唧响。
“哎呀,这肥瘦,这入味儿。”
裴寂终于抬眼看我。
“你干什么?”
“吃饭啊。”
“我说了,我不吃。”
“我没让你吃啊。”我又舀了一块,“这是我的。”
裴寂盯着我,眼神从冷漠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某种说不出来的憋屈。
我吃到第三块,他开口了。
“我想死。”
声音很轻,听得出是真心的。
我嘴里还嚼着肉,含糊地点点头,抹了抹嘴角的油。
“行啊。”
裴寂一愣。
“吃完这顿,黄泉路上好作伴。”
我把勺子递到他面前。
“空着肚子上路,到了下面连孟婆汤都抢不过别的鬼。”
裴寂看着那勺肉,看了很久。
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
又抬起来。
就在指尖快碰到勺柄的时候,冷库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砸门声。
咚。咚。咚。
还有人在喊:“里面有人吧?我闻见肉味了!”
【第二章】
我一把把锅盖扣上,压低声音。
“别出声。”
裴寂靠着墙,嘴角居然往上勾了一下。
“出声更好,他们进来,我就解脱了。”
“你解脱了,我妹的居住证就飞了。”
“与我何干?”
我没空跟他吵,抄起铁棍凑到焊口边上往外瞄。
外头是三个流浪幸存者,饿得眼睛发绿,正拿钢管撬门。
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别撬了!里面有丧尸!刚咬了我一口!”
外头安静了两秒。
“那你怎么还在说话?”
“我在等它把我吃完!”
又安静了两秒。
“……那肉味儿呢?”
“就是我身上的肉味儿!”
外头的人骂了一句神经病,脚步声越跑越远。
我回过头。
裴寂盯着我,嘴唇抿得发白,肩膀在抖。
我吓了一跳。
“你干嘛?发病了?”
“没有。”
他别过脸。
我看见了,他在憋笑。
一个绝食四天、一心求死的灾变元凶,被我一句“我身上的肉味儿”整破防了。
那天晚上,他还是没吃。
第二天一早,我醒过来,发现他不见了。
我魂都飞了,满超市找,最后在二楼找到了他。
他站在窗台上,脚下是一楼的停车场,停车场里晃着七八只丧尸。
“裴寂!下来!”
他回头看我,眼神平静。
“何满仓,谢谢你的红烧肉。”
说完,他往前一迈。
我扑过去抓他的衣领,没抓住。
他直直掉了下去。
我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然后我看见了。
他掉在了一堆旧床垫上。
那是超市家居区清仓时堆在外面的,二十几张,泡过雨,又软又塌。
裴寂陷在床垫中间,四仰八叉,懵了。
周围的丧尸闻到人味,晃晃悠悠围了过来。
裴寂没动,闭上眼。
可第一只丧尸刚伸出手,脚下一滑,踩进床垫的缝里,整只栽了进去,脑袋卡住拔不出来。
第二只被第一只绊倒。
第三只被第二只绊倒。
裴寂睁开眼,看着身边一圈在床垫里扑腾的丧尸,脸上写满了四个字:
这都行?
我抄着铁棍冲下楼,一棍一个,把他从床垫堆里拖了出来。
回到冷库,我把他按在墙角。
“你能不能别死在我值班的时候?”
“我死不死,是我的事。”
“你死了,我妹就得继续住漏雨的帐篷!”
我嗓门没收住,吼得冷库嗡嗡响。
裴寂看着我,没说话。
我喘着粗气,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看见没?这是我刚写的。”
他低头看。
纸上写着:裴寂人身意外保险合同。投保人何满仓,受益人何满仓,保额一张居住证。
“你要是意外死亡,我是受益人。”我说,“但我不想要这个钱,所以你得活。”
裴寂盯着那张纸,嘴角又在抽。
“这合同没有法律效力。”
“末世了,我说有就有。”
他终于伸手,把那张纸接了过去,叠好,放进了胸口的衣兜。
晚上我又煮了红烧肉。
最后一罐。
他还是没吃,可他一直盯着锅,盯到我吃完最后一块,舔干净勺子。
他咽了一口口水。
声音很响。
我装作没听见。
【这人有救。】
【明天加点辣。】
【第三章】
第五天,赵大彪来了。
赵大彪是基地外围巡逻队的小头目,一米九,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一串从丧尸嘴里拔下来的金牙。
他带着四个人,直接用撬棍把焊口撬大了一圈,钻进冷库。
“哟,何满仓,挺会躲啊。”
我把裴寂挡在身后。
“彪哥,这是韩队安排的活儿。”
“我知道。”赵大彪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我就是来看看,让全城人死光的那个杂zhong长什么样。”
他一把推开我,揪住裴寂的领子往墙上一砸。
裴寂的后脑勺撞在铁皮墙上,咚的一声。
他没吭声,也没反抗,眼睛直直看着赵大彪。
“打啊。”裴寂说,“往这儿打。”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赵大彪反倒被他整愣了,拳头举在半空。
“你他妈有病?”
“打死我,你回去就是英雄。”
赵大彪的眼珠子转了转,真动了心思,拳头攥得咯吱响。
我脑子一转,往前一扑,抱住赵大彪的大腿。
“彪哥!打不得啊!”
“滚开!”
“他身上有病毒!浓缩版的!你一拳下去,血溅你嘴里,你明天就得长尸斑!”
赵大彪的拳头顿住了。
他身后一个小弟哆嗦着开口:“彪哥,我听说那研究所的人,血都是毒的……”
赵大彪低头看看自己的拳头,又看看裴寂额角渗出来的一点血丝。
他猛地松手,往后跳了一步,在裤子上使劲擦手。
“晦气!”
我趁热打铁:“彪哥,你刚才碰他领子了吧?赶紧回去用酒精洗洗,洗三遍,不然半夜手指头会发痒。”
赵大彪的脸刷地白了,带着人连滚带爬钻出了冷库。
脚步声跑远了。
我松了口气,回头看裴寂。
他靠着墙,额角挂着血,看着我。
“你撒谎的本事挺好。”
“混口饭吃。”
我从包里翻出碘伏给他擦伤口。他没躲。
擦到一半,他突然开口:
“何满仓,你知道韩铮为什么要我活够三十天吗?”
“为了让你研究疫苗?”
裴寂笑了一声,那笑声听得我后背发凉。
“我体内有抗体。”
我手上的棉签停了。
“病毒泄露那天,我被注射过一支实验原液。抗体在我血里,可它是休眠的。”
“什么意思?”
“我活着,它就一直睡着。我死透了,体温降下来,它才会醒。”裴寂看着我,一字一句,“三十天,是原液完全融进我骨髓的时间。”
冷库里安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
“所以……”
“所以韩铮不是要我活。”裴寂说,“他是要我在第三十天,死得刚刚好。”
“那你绝食……”
“我想早点死。早点死,抗体没长成,谁也用不上。”他扯了扯嘴角,“这是我唯一能做的报复。”
我手里的碘伏瓶子差点捏碎。
我以为我是来救人的。
结果我是来养猪的。
养肥了,第三十天,送去屠宰场。
而我妹的居住证,就是猪饲料钱。
【韩铮,你可真是个人才。】
【可我何满仓,最讨厌被人当刀使。】
【第四章】
我盯着裴寂看了一晚上。
他睡着了,眉头还皱着。
我在想一个问题。
他说抗体死后才醒,这话是谁告诉他的?
第二天早上,我把他摇醒。
“那支原液,谁给你打的?”
裴寂愣了一下。
“我的副手,齐立阳。”
“数据你亲眼看过吗?”
“他给我看过报告。”
“报告是谁写的?”
“……他。”
我一拍大腿。
“那你就没想过他在骗你?”
裴寂坐起来,看着我,眼神第一次有了点别的东西。
“为什么骗我?”
“我哪知道你们搞科研的心眼子有多脏。”我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一个人要是真想让你死,会先让你自己想死。”
裴寂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敲了很久,他开口了:
“研究所三楼,有我的备份实验室。设备在,我能验自己的血。”
“研究所在哪?”
“城东,七公里。中间隔着一个丧尸聚集的商业街。”
我掰着手指头算。
我们两个人,一根铁棍,半包压缩饼干,零罐红烧肉。
“去。”我说。
裴寂抬头看我。
“你图什么?”
“我图你活着。”我把铁棍扛上肩,“你活着,我才好跟韩铮掰手腕。”
“我活着,你妹的证就没了。”
“那证本来就是我拿来换你命的。”我说,“我妹要是知道她住的暖气房是拿一条人命烧出来的,她得拿拖鞋抽死我。”
裴寂看着我,喉结动了一下。
他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扶了一下墙。
“走之前,”他说,“有吃的吗?”
我愣了。
“你不是绝食吗?”
“去七公里外的研究所,空着肚子会死在半路。”他别过脸,“我不想死在半路。”
我当场笑出了声。
翻遍了包,只剩半块压缩饼干。我掰开递给他。
他啃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皱成了疙瘩。
“这是什么?”
“压缩饼干,保质期到前年。”
他嚼得腮帮子发酸,硬是咽了下去,然后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控诉。
“红烧肉呢?”
“吃完了。”
“你全吃了?”
“你当时说你想死。”
裴寂沉默了三秒。
“我现在不想了。”
去城东那一路,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一次出门。
穿商业街的时候,我们被二十多只丧尸堵在了一家火锅店里。
我抡铁棍抡到胳膊发酸,裴寂在后厨翻东西。
“裴寂!你在干嘛!搭把手啊!”
“找到了。”
他从后厨冲出来,怀里抱着一大桶红油火锅底料。
他把底料往门口泼了一地,再拿打火机一点。
牛油遇火,轰地烧起一片,辣椒花椒的焦香混着浓烟往外冲。
门口的丧尸一只接一只往后退,有几只被呛得原地打转。
我看傻了。
“你怎么知道丧尸怕这个?”
“它们嗅觉还在,强刺激性气味会干扰它们的追踪。”裴寂抹了一把被熏出来的眼泪,“我写过论文。”
我们趁乱从后门跑了出去。
跑出两条街,他突然停下,回头看那家火锅店,脸上的表情说不清。
“可惜了。”
“可惜什么?”
“那底料是重庆老字号。”他说,“还有两桶,我没拿完。”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
这还是那个一心求死的灾变元凶吗?
这分明是个刚开荤的饿死鬼。
傍晚,我们终于摸到研究所楼下。
大门敞着。
门口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
裴寂蹲下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有人比我们先到。”
【第五章】
三楼备份实验室的门是电子锁,早就没电了。
我用铁棍撬开门缝,侧着身子挤进去。
屋里有人翻过,抽屉全开着,文件撒了一地。
裴寂直奔角落的一台离心机,掀开底座,从夹层里抽出一个黑色笔记本。
“还在。”
他翻开,手指一页一页往下划,划到某一页,停住了。
我凑过去看,满页的数据和符号,一个字看不懂。
“说人话。”
裴寂没说话。
他的手在抖,抖得纸页哗哗响。
“裴寂?”
“这是齐立阳的原始记录。”他声音发哑,“病毒样本,是他转出去的。卖给了境外买家。运输途中容器破裂,才泄露的。”
我脑子嗡了一下。
“那你……”
“他转移样本那天,用的是我的权限。”裴寂闭上眼,“我一直以为是我管理疏忽,是我害死了全城的人。”
“还有呢?”
他又往后翻了两页,指着一行字。
“原液的抗体,活体就能提取。根本不需要死亡激活。”
他抬头看我,眼眶通红。
“他骗了我三年。”
我看着这个男人,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三年前的他,站在满城火光里,以为是自己杀了所有人。
他背着这口锅,一个人熬了三年,熬到不想活了。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声巨响。
我扑到窗边往下看。
赵大彪带着七八个人堵在研究所门口,手里拎着砍刀和汽油桶。
他身边站着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戴眼镜,斯斯文文,正抬头往三楼看。
裴寂走到我身边,看清楼下那张脸,整个人僵住了。
“齐立阳。”
齐立阳冲楼上挥了挥手,笑着喊:
“老师!好久不见!韩队托我来接您回去!”
赵大彪扯着嗓子喊:“何满仓!你小子敢私自带人跑,韩队说了,你就是叛徒!”
我咬紧后槽牙。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
裴寂看着手里的笔记本。
“齐立阳一直在找这个本子。他知道我活着,就一定会来拿。”
“所以他跟着我们。”
“他在等我们帮他找到。”
楼下,赵大彪已经开始往楼梯口泼汽油了。
齐立阳的声音还在往上飘:
“老师,把本子交出来,我保证何先生毫发无伤。不然,这楼烧起来,可就分不清谁是谁了。”
我看看楼梯,看看窗户。
三楼,往下跳,没有床垫了。
裴寂突然把笔记本塞进我怀里。
“你带着它走。”
“那你呢?”
“他要的是我。”
“放屁!”我一把把本子塞回去,“你死了,谁给我写抗体?谁给我妹研究哮喘药?谁陪我去火锅店拿剩下那两桶底料?”
裴寂愣住了。
楼下,打火机咔嚓响了一声。
【第六章】
火是从一楼烧起来的。
浓烟顺着楼梯往上蹿,呛得人睁不开眼。
我拽着裴寂冲进实验室隔壁的储藏间,那里有一扇通风窗,通向隔壁楼的天台。
距离两米。
我先跳。
落地的时候脚踝崴了一下,疼得我龇牙咧嘴。
“裴寂!跳!”
裴寂站在窗口,怀里抱着笔记本,往下看了一眼,脸刷地白了。
“我恐高。”
我差点气晕过去。
“你前几天跳楼的时候怎么不恐!”
“那时候我想死!”裴寂吼回来,“现在我不想了!”
浓烟从他背后涌出来,他咳得弯了腰。
我张开双臂。
“跳!我接着!”
他想往前迈,脚停在窗沿上。
又想往后缩,身后是火。
他咬牙,闭眼,跳了。
整个人砸进我怀里,我俩一起摔在天台的水泥地上。
笔记本从他怀里飞出去,滑到了天台边缘,差一点掉下去。
我扑过去一把按住。
楼下传来赵大彪的骂声:“人呢?给我找!”
我们顺着隔壁楼的消防梯溜下去,趁着天黑,钻进了城东的下水道。
在下水道里蹲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中午,我摸回基地外围打听消息。
消息很快就到了。
齐立阳已经正式成了韩铮的首席顾问,搬进了内城。
基地广播里一遍一遍地放:
拾荒者何满仓勾结灾变元凶裴寂,企图携带病毒样本外逃。发现者,立即上报。
还有一句。
何满仓之妹何小满,已被基地控制,等待何满仓自首。
我站在废墟的阴影里,指甲抠进掌心,抠出了血印子。
我妹有哮喘。
她那个吸入器,只剩三天的量了。
我回到下水道,裴寂正蹲在角落里翻笔记本。
他抬头看见我的脸,手里的本子停住了。
“出事了?”
我把广播内容说了一遍。
说到我妹的时候,我嗓子卡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裴寂听完,合上笔记本,站了起来。
“我去换她。”
“你疯了?”
“齐立阳要的是我和本子。我去,你妹就能出来。”
“你去了,他会弄死你,然后本子烧了,全城人一辈子打不上疫苗。”
我一拳砸在下水道的墙上,墙皮掉了一大块。
“他就是算准了我们会选。要么救我妹,要么救全城。”
裴寂看着我,看了很久。
“何满仓,你选哪个?”
我深吸了一口气。
下水道的臭味直冲脑门,熏得我眼眶发酸。
“我都要。”
裴寂一愣。
“我妹要救,本子要保,你也得活着。”我说,“还有齐立阳那孙子,我要让他当着全基地人的面,跪下。”
裴寂盯着我,嘴角慢慢往上翘。
“你有计划?”
“没有。”
裴寂的嘴角又放了下来。
“但我有臭豆腐。”
裴寂:“……什么?”
【第七章】
基地南门外,有个废弃的小吃街。
三年前,那里有一家开了二十年的臭豆腐老店,卤水缸埋在地下。
我当拾荒者的时候去过一次,打开盖子,熏晕了我自己,在地上躺了半个小时。
这回我拉着裴寂去,把那口缸重新刨了出来。
一掀盖子,裴寂扭头就吐。
吐完了,他抹着嘴,眼睛通红地看着我。
“你要干什么?”
“丧尸身上那股味儿,你闻过吧?”
“闻过。”
“跟这个比呢?”
裴寂想了想,表情扭曲。
“这个更冲。”
“那就对了。”我脱了外套,往卤水缸里一按,“基地南门的哨兵,见了丧尸只开枪不近身。他们分辨丧尸,靠的就是味儿和走路的姿势。”
裴寂明白了,脸色更难看了。
“你要扮成丧尸混进去?”
“不是我。”我把湿漉漉的外套拎出来,滴着黄汤,“是我们。”
那天傍晚,基地南门外的废墟里,晃出了两只丧尸。
一只走路一瘸一拐,那是我,崴了脚,不用装。
另一只歪着脖子,两条胳膊往前耷拉,走得极其标准,那是裴寂。
“你怎么走这么像?”我压低声音问。
“我研究过三年丧尸的运动模式。”裴寂歪着脑袋,嘴里还在嘟囔,“左腿拖步,右肩下沉,头部倾斜十五度。”
“你学术人设别崩,熏得我想哭。”
“我已经在哭了。”
他确实在哭,臭豆腐卤水熏的,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滴。
哨塔上的探照灯扫过来。
一个哨兵端着枪往下看,鼻子抽了抽,猛地捂住嘴。
“我cao!这两只烂透了!”
另一个哨兵捏着鼻子:“别开枪,浪费子弹,让它们自己往铁丝网上撞。”
我和裴寂对视一眼,晃着往排污口挪。
排污口的铁栅栏锈了一半,我早就知道,拿脚一踹就开。
我们钻了进去。
内城的关押区在地下车库。
我们摸到门口,里面有两个看守在打牌。
裴寂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往通风口一倒。
是他从研究所顺出来的乙醚。
不到两分钟,两个看守趴在牌桌上睡着了,嘴里还叼着烟。
我冲进去。
最里面的铁笼子里,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小满!”
何小满抬起头,脸色发紫,嘴唇乌青,手里攥着那个快空了的吸入器。
她看见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哥……”
她刚要扑过来,又停住,捂住了鼻子。
“哥,你身上什么味儿?”
“这是你哥的战袍。”
我撬开锁,把她抱出来。她轻得吓人,抱在怀里一点分量都没有。
裴寂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粒白色药片。
“含在舌头底下。研究所的支气管扩张剂,过期半年,药效还在七成。”
小满看着这个满身臭豆腐味、眼睛哭得通红的男人,又看看我。
“哥,他是谁?”
我想了想。
“你哥我的投保对象。”
我们原路往外撤。
刚摸到排污口,身后的走廊里,灯一盏一盏亮了。
齐立阳站在走廊尽头,身后是赵大彪和十几个持枪的守卫。
他推了推眼镜,笑了。
“老师,我就知道,你会为了一个拾荒者的妹妹,自己送上门来。”
【第八章】
枪口全都对准了我们。
我把小满护在身后,裴寂挡在我前面。
齐立阳慢悠悠走过来,捂着鼻子,皱着眉。
“老师,你身上这味道,跟你的人品挺配。”
裴寂看着他,一句话都没说。
齐立阳伸出手。
“本子。”
裴寂没动。
齐立阳叹了口气,冲赵大彪抬了抬下巴。
赵大彪咧着嘴走过来,一枪托砸在裴寂膝盖上。
裴寂闷哼一声,单膝跪了下去。
我扑上去,被两个守卫按在地上,脸贴着水泥地,满嘴都是灰。
“齐立阳!你他妈有种冲我来!”
齐立阳蹲下来,看着我,笑得斯斯文文。
“何先生,你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好奇你妈生你的时候是不是把胎盘养大了!”
齐立阳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后又笑了。
“因为我跟了他八年。”他指着裴寂,“八年,所有的论文第一作者是他,所有的奖是他,所有的经费也是他。我呢?我是那个洗试管的。”
他凑近裴寂,声音压低:
“老师,你知道那个境外买家给了我多少钱吗?够我在国外买一栋楼。可惜,容器破了。”
“所以你就让我背锅。”裴寂开口,嗓子是哑的。
“是你自己背的。”齐立阳笑出了声,“你那么骄傲的人,出了事第一反应是自责。我只是顺手递了一份报告给你。”
裴寂的拳头攥紧,指节发白,在发抖。
赵大彪从他怀里搜出了笔记本,递给齐立阳。
齐立阳翻了两页,满意地合上。
“明天上午,基地广场。韩队会当众宣布,灾变元凶裴寂已被抓获,即日处决。他的血,会被提取成疫苗,救全城。”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而我,是那个研发出疫苗的人。”
我被按在地上,听着这几句话,牙齿咬得咯咯响,舌尖咬出了血腥味。
我被关进了车库的另一个笼子。
裴寂被单独押走了。
小满被扔回原来的笼子,跟我隔着一堵铁栅栏。
半夜,我听见她在那边小声咳嗽。
“哥。”
“嗯。”
“那个臭臭的哥哥,是好人吗?”
我盯着头顶的水泥板,没回答。
“他给我药的时候,手在抖。”小满说,“他怕我不吃。”
我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裴寂。
他在冷库里说我想死。
他在床垫堆里懵着看我。
他抱着火锅底料冲出来,说那是重庆老字号。
他站在窗口吼,说现在不想死了。
我猛地睁开眼。
我想起了一件事。
研究所实验室里,齐立阳的人翻了一地文件,可他们没找到那个本子。
因为本子藏在离心机底座的夹层里。
那个夹层里,还有另一样东西。
是一支录音笔。
我当时顺手揣进了兜里,以为是没用的破烂。
我伸手往裤兜里一摸。
还在。
我按下了播放键。
里面传出了齐立阳的声音。
是三年前的声音。
【第九章】
第二天上午,基地广场站满了人。
几千个幸存者,挤在广场周围,伸着脖子往台上看。
台子中间,裴寂被绑在一根铁柱上,衬衫被扯开了领口,嘴角有血。
台下有人往他身上扔石头,扔烂菜叶,骂声一浪高过一浪。
“杀人犯!”
“还我老婆孩子!”
“剐了他!”
裴寂低着头,一动不动,石头砸在额角,血顺着脸往下流。
韩铮站在台子一侧,拿着话筒。
齐立阳站在他旁边,穿着干净的白大褂,手里捧着那个笔记本。
“各位。”韩铮开口,广场安静了一点,“今天,我们要终结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
台下欢呼。
我被两个守卫押在台下第一排,手反绑着。
我看着台上的裴寂。
他抬起头,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跟他第一次在冷库里看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平静,什么都不要了。
我心口一抽。
【你个王badan,你又想死了是不是?】
【你答应过我,不想死了。】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突然一阵骚乱。
“救命!有人被咬了!”
人群哗地散开。
一个巡逻队员捂着胳膊,满手是血,从外围冲进来。
是赵大彪。
他昨晚带人去城西搜我们剩下的物资,在永佳超市的床垫堆里,被一只卡了三天没爬出来的丧尸,一口咬在了胳膊上。
赵大彪的脸已经开始发灰,眼白里爬满了血丝。
他跌跌撞撞冲到台前,扑通跪下,冲着齐立阳磕头。
“齐顾问!你有疫苗!救我!你说过你能做疫苗!”
全场的目光,刷地落在齐立阳身上。
齐立阳的脸僵住了。
“疫苗……还需要提取,现在不行。”
“你骗人!”赵大彪嚎了起来,“你昨天还说,有那个本子就能做!”
齐立阳往后退了一步。
台上,铁柱那边,传来裴寂沙哑的声音。
“我能救他。”
全场安静了。
韩铮皱眉:“你说什么?”
“抗体在我血里,活体就能提取。”裴寂抬起头,“给我一支针管,抽我的血,离心五分钟,打进他静脉里。”
齐立阳脸色刷地白了。
“不行!他是想拖延时间!他想把病毒注射给更多人!”
我在台下扯着嗓子吼:
“韩铮!你让他试!赵大彪反正快变了,试了又不亏!”
韩铮看看齐立阳,看看赵大彪,又看看台下几千双眼睛。
他咬了咬牙。
“给他针管。”
裴寂被松了绑。
他的手在抖,抽血的时候扎了两次才扎进去。
血抽出来,暗红色。
基地的医疗兵把血拿去离心,五分钟,台下几千个人,没有一个人出声。
裴寂把分离好的血清推进赵大彪的胳膊。
一分钟。
两分钟。
赵大彪脸上的灰色,一点点退了下去。
眼白里的血丝,慢慢淡了。
他张着嘴,喘着粗气,抬起自己的手看了又看。
“我……我好了?”
台下炸了。
就在所有人欢呼的时候,我冲着韩铮喊:
“韩队!我手里有个东西,你们得听听!”
韩铮看了我一眼,冲守卫挥了挥手。
守卫给我松了绑。
我走到台前,从裤兜里掏出那支录音笔,对准了韩铮手里的话筒。
按下播放。
齐立阳的声音,从广场的每一个喇叭里冲了出来。
“三号样本,我已经转出来了,用的是裴寂的权限。钱打到我账上,货明天发。”
“出了事?出了事有裴寂顶着。他那种人,出事第一个怪自己。”
“抗体?活体就能提取。我跟他说必须死后才能激活,他信了。他越想死,我越安全。”
录音放完了。
广场上几千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所有人慢慢转过头,看向齐立阳。
齐立阳站在那里,捧着笔记本,嘴唇在抖。
“假的……”他说,“这是伪造的,是合成的……”
没有人理他。
他往后退,撞在铁柱上,就是刚才绑着裴寂的那根。
“不是我……是裴寂的权限……是他管理有问题……”
他看向韩铮,韩铮看着他,脸色铁青。
他看向赵大彪,赵大彪刚捡回一条命,攥着拳头一步步走过来。
“你他妈的。”赵大彪咬牙,“老子刚才差点死了,你说疫苗还要提取?”
一拳。
齐立阳的眼镜飞了出去,在台上摔成两半。
他跪在地上,捂着脸,手里的笔记本掉在脚边。
他想去捡,手伸到一半,被台下扔上来的一块石头砸中了手背。
第二块。
第三块。
刚才砸向裴寂的那些石头,全都换了方向。
齐立阳缩成一团,嘴里喃喃地念叨:
“我才是第一作者……我才是……”
他开始笑,笑着笑着又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韩铮走过来,站在我身边,沉默了很久。
“何满仓,我……”
“韩队。”我打断他,“我妹的居住证,还算数吗?”
韩铮一愣,随即点头。
“算。”
“那我不要了。”
韩铮看着我。
我指了指台上的裴寂。
“你给他一间实验室,给我妹一盒吸入器。剩下的,我自己挣。”
【第十章】
一个月后。
基地的疫苗量产线开了第三条。
裴寂成了基地最忙的人,每天从早到晚泡在实验室里,眼窝比在冷库的时候还青。
可他胖了。
脸上终于有了点肉,衬衫扣子也扣得上了。
齐立阳被关进了车库最里面的那个铁笼子。
据说他每天对着墙念论文,念的全是裴寂的论文,一个字都不差。
赵大彪伤好了以后,主动申请调到了实验室当保安。
每天站在门口,见了裴寂就九十度鞠躬,喊一声裴老师好。
裴寂每次都被他吓一跳。
小满的哮喘药,裴寂专门调了一个配方,加了薄荷味。
她现在天天跟在裴寂屁股后面,喊他臭臭哥哥。
裴寂纠正了十几次,没用,放弃了。
我呢,还是拾荒者。
只不过现在,我有了固定雇主。
这天傍晚,我正蹲在宿舍门口擦铁棍,实验室的门开了。
裴寂探出半个身子,扒着门框,看着我。
“何满仓。”
“干嘛?”
“今天出门吗?”
“不出。下雨。”
他扒着门框没动。
“城北有个老商场,地下一层是超市。”
“然后呢?”
“我查过基地的物资档案,那个超市的罐头区,没人搜过。”
我抬头看他。
他咽了口唾沫。
“可能有红烧肉。”
我放下铁棍,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
“裴老师,你一个基地首席科学家,天天惦记着红烧肉,像话吗?”
“像话。”他面不改色,“蛋白质摄入不足,会影响研究效率。”
“上周你说的是火锅底料。”
“那是脂肪摄入。”
“上上周呢?”
“碳水。”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站在门口,耳朵尖慢慢红了,强装镇定,手指头把门框抠得咯吱响。
“去不去?”
我站起来,把铁棍扛上肩。
“去。”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转身回屋,三秒之后背着一个比他还大的登山包冲了出来。
包侧面挂着一个小煤气炉,一口锅,两个勺。
我愣了。
“你带锅干嘛?”
“找到了,当场吃。”他说,“热的。”
我们走出基地大门的时候,雨停了。
天边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线橙红色的光,照在废墟上。
裴寂走在我旁边,脚步轻快,嘴里还在嘀咕:
“红烧肉要是有两罐,我们一人一罐。”
“要是只有一罐呢?”
他想了想。
“我吃肥的,你吃瘦的。”
“凭什么?”
“因为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一块都没分我。”
“你当时说你想死!”
“我那是客气。”
我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他踉跄两步,回头瞪我,然后笑了。
他笑起来,眼角弯着,嘴角往上翘,整张脸都亮了。
我盯着他那张笑脸,突然想起冷库里那个靠着墙一动不动的男人。
那个说吃完这顿就上路的男人。
现在他背着一口锅,蹦蹦跶跶,要去城北找一罐红烧肉。
“喂,裴寂。”
“嗯?”
“那张保险合同,你还留着吗?”
他拍了拍胸口的衣兜。
“留着。”
“扔了吧,没用了。”
“不扔。”他说,“受益人是你。我得活着,让它一直不生效。”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已经走远了,回头冲我喊:
“何满仓!快点!天黑了丧尸多,罐头会被别人抢走的!”
我扛着铁棍追上去。
废墟的另一头,城北商场的招牌在夕阳里歪着,缺了两个字。
招牌下面,地下一层的卷帘门,留着一道半米高的缝。
缝里,飘出来一股味道。
我和裴寂同时停住脚步,同时抽了抽鼻子。
是红烧肉罐头被打开的味道。
有人,比我们先到了。
裴寂慢慢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杀气。
“那是我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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