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孤海栖身·十年蛰伏
第1节:异乡游至,寻而无踪
刚步入八十年代,改革开放风口初启,东南沿海经济特区刚刚起步。
一位老者牵着一个八岁的小男孩背着简单的行囊,沿着东南沿海的一片沙滩,走向一座陌生的城市。
稚嫩的童声:
“伯公,阿爸会在这里吗?”
慈祥沉稳的回答:
“在的,在的,就在这里,不用再走喽……”
老者望着苍茫大海,满心忧伤与失落:
“顾航啊!第五个年头啦,你说在东南方也第七个年头喽……”
“你为了救重病的启明阿妈,执意闯东南,你却一去不返……”
“启明阿妈五年前就没了,回来吧!你快回来吧!你的小启明要无依无靠啦!我好累……走不下去了……”
特区试点城市大码头,伯公揣着一张塑封完好的泛黄照片,逢人便问:
“师傅、师傅,麻烦问一下,您见过这个人吗?他叫顾航。”
码头工人纷纷摇头:“没见过,没见过……”
伯公怅然道谢转身,却被工人叫住:
“老伯,听口音您不是本地人吧?这里外来跑船的人太多了,如果是你家亲人出海远航,大概率是找不到了。”
伯公声音颤抖:
“找不到……真的找不到了吗?”
码头工人轻叹:
“很多人见过外面的花花世界就不愿意回来,还有不少人被卖猪仔劳累至死、还有那些葬身海难的……”
“安保局都找不到,你们能找得到?你们既然来了就落地生根,好好生活,不要抱太大希望啦。”
伯公落寞点头致谢,随后又带着小启明辗转街巷、四处打探,奔波求证。
年迈体弱的伯公望着眼前陌生的繁华与荒芜,满心愧疚与无奈。
小启明全程沉默不语,终究接受了无家可归的宿命。
祖孙二人遵照码头工人的建议,在城郊搭建简陋棚屋暂时栖身。
初到特区,物价悬殊、市井规则全然陌生,伯公带着小启明拾荒为生,日子拮据窘迫,小启明早早尝尽人间疾苦。
伯公为了让小启明活得体面些许,不断变卖随身物件:
祖传怀表、老式钢笔,用了半辈子的檀木拐杖,最后只换来一根破旧木棍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
日复一日,祖孙二人日渐落魄,形同乞丐。
他们常常伫立海边沙滩,可沧海茫茫、似是天涯海角,前途无路。
黄昏时分也总会守在喧闹的大码头,凝望每一艘归航渔船,仿佛下一艘靠岸下船的,就有启明的阿爸。
第2节:风雨飘摇,秋日托孤
沿海季风来袭、刚烈凶猛,破旧的棚屋吹得吱呀作响,屋内的煤油灯摇曳不定,似是寂灭前最后的挣扎。
伯公强行撑起残躯,双手紧靠棚屋一处内角两面木板墙,利用三边确定形状唯一定律(设三边为a、b、c,则a+b>c、a+c>b、b+c>a,同时|a‑b|<c、|a‑c|<b、|b‑c|<a),稳住棚屋的摇晃,似乎要把这副罹病残躯化栋作梁,支撑着这个风雨飘摇中几欲崩塌的三维空间。
小启明满脸惊恐,依照生命三角避险法则,蜷缩在伯公臂弯里,这也是他在这飘摇乱世之中唯一安稳的港湾。
伯公再次训告:
“孩子别怕,风雨很快就会过去,天总会亮。记住,天亮之前,东边夜空最亮的那颗星,叫启明星,和你的名字一样好听,跟着它……跟着他……”
“跟着它,能找到阿爸?”
“能!能找到你阿爸,还能找到世间所有的希望!所有的!”
数日之后,秋意愈加悲凉、黄叶飘零,满目萧瑟。
伯公步履蹒跚,带着小启明来到城中最宏伟的国立商贸大厦门前,缓缓坐在长椅上,掏出那张泛黄的旧照片,轻声嘱咐:
“去吧,你阿爸就在里面,记住他的模样,他叫顾航,航行的航。”
“航字这样写:舟字边一个坑,坑爹的坑,坑字再去掉土字旁,就是一条小船准备掉进一个没有土的坑……”
“最后,你记得进去后好生说话,处处卖弄乖巧,别闷闷郁郁,不然,你阿爸就不认你了。”
小启明忙忙点头满心希冀,转身奔向大厦,跑了两步又担忧回头,只见伯公正坐在长椅上,慈祥挥手,示意他大胆前行。
孩童的身影冲进大厦,自动玻璃门缓缓闭合,而门外长椅上的伯公,缓缓垂下了脑袋。
(伯公旁白:我知道,大厦里头没有他的阿爸。我只盼生命最后一刻,让我的小启明走进这繁华楼宇,能遇到某位达官贵人善心收养,往后有人庇护、安稳一生。)
小启明在大厦内辗转寻亲,卖弄乖巧、卖弄风姿、卖色弄相,客气求情。
前台接待确也心生怜悯,尽心帮他上下左右,前前后后四处打点,起初让绝境中的启明看到一丝希望。
他全然不知,大厦门外早已人声喧哗,几名白大褂正处理着伯公的遗体。
他叨扰半天反复询问无果,耗时太久,让前台逐渐不耐烦,大厦工作人员更是勒令驱赶。
被硬生生轰出大门的那一刻,小启明才发现,长椅上空无一人。
他惶恐无助,拉扯往来路人急切追问:
“我的伯公呢?他刚刚就坐在这里!谁捉走了我伯公,谁带走了我伯公!”(他完全忘记了,自己离开伯公进入大厦已经有半天之久)
“真烦人!”路人见他失态吵闹,纷纷面露厌恶、把他推开。
“半天前,一位老人家在这里离世,已经被白布盖着抬走喽,这位老人家就是你的伯公吧,快回去通知家里人,你别在这里哭闹了!”
一位好心大姐跟他说明缘由就无奈摇头,黯然离去。(好歹也塞个馒头吧!)
“家里人?伯公不在了,我再也没有家、没有亲人了!”
他趴在伯公离世的长椅上,哭得撕心裂肺,用尽全身力气捶打长椅,直至声嘶力竭、哭累昏睡。
第3节:星引奇遇,无声结缘
秋夜寒凉,小启明蜷缩在大厦长椅上,熬过整整一夜。
东方破晓、天光微亮,一片半青半黄的秋叶轻轻落在他稚嫩的脸颊,温柔拭去他历经一夜竟然未干的泪痕。
“噔——”将他从待机状态中唤醒。
他睁开朦胧双眼,望向东方天际,楼宇夹缝中一点微光忽明忽暗、忽隐忽现。
“启明星!是伯公说的启明星!”
小启明擦拭泪痕、整理衣衫,郑重肃穆,朝着那束微光大步奔赴。
走近才看清,高处一位白发长须的老者,身着沾满颜料的泛黄白衬衫,正站在梯子上修补巨大的电影海报。
所谓的启明星,只是海报上的一处破洞,晨光透过破洞透出,随风微动、忽闪忽闪,似是绝境之中的一丝生机。
老者低头之际,与小启明四目相对。
老者从孩童眼中窥见绝境求生的意志,小启明从老者眼中窥探出沉淀半生的睿智。
朝阳东升、逆光下老者仙风道骨缓缓下沉,如太上老君下凡。(事实上是老头在缓缓爬下梯子)
小启明心领神会,拾起地上胶布,快步登上梯阶递上前去。
老者接过胶布,低声轻喃:“嗯,是你了。”
他边修补海报边随口吩咐:“搭把手,要靛蓝色颜料。”
小启明观察颜料色板,思索片刻,调和少量天蓝与青绿,连同画笔一并递上。
老者接过后看了看,再搅了搅,认真观察,微微点头。
不多时,老者再吩咐道:“要棕红色。”
小启明再一次无师自通,取来沾有灰色颜料的画板倒上一点的大红色调和调和,精准递出。
一气呵成极致沉静聪慧的骚操作,让老者心底已然认可了这个孤苦少年。
许久,老者走下梯子,退后几步,眯眼端详完整的海报,小启明也学着他模样眯小眼睛。(习画者常有的奇奇怪怪行为)
老者缓缓发问:“你看到了什么?”
小启明认真回复:
“这面大画,近着看的时候,颜色一块一块的,现在这样看,揉在一起了,变完整了。”
老者缓缓说道:“你家人呢?(完整吗?)”
小启明低声坦言:
“阿爸失踪找不到了,伯公昨天被抬走,应该是没了,我没有家,也没有亲人,就剩下一个人……”
“识字吗?”
“认得一点,不多。”
“往后住我这里,帮我搭把手干活,我供你读书认字,管你吃住。”
“嗯!”
没有繁琐拜师礼,没有客套言语,一老一少相视默契,自此结成师徒,相依为命。
第4节:市井观心,沉淀岁月
老者除了送小启明就读常规公共义务教育之外,还私下传授他四书五经、诗词书画,同时系统教他色彩规律、视觉构图、空间布局这一整套专业艺术学识。
日复一日的常规学业、高强度艺术训练、系统性学术打磨,填满了小启明几乎所有的时间。余下为数不多的空闲,他还要完成老者安排的轻量劳动。
自寄人篱下起,小启明就从未拥有过一天正常的童年时光。
仅有的零星闲暇,老者会带着他穿街过巷、码头、市井街巷,采购作画物料,让他亲眼观察八十年代特区日新月异的城市变迁与市井百态。
长期沉静孤寂的性格,让小启明极度专注、思维敏锐、观察力异于常人。
他善于发现瑕疵、敢于质疑审美、暗自评判市井百态,只是所有想法与吐槽,都只敢埋藏于心里:
“这个人为什么会这样喊,太刺耳了!”
“这个小的牌子是不是挂得低了一点?”
“这个招牌红配绿、真无语!”
“唉!这个字,写得不如一个小孩子!”
街坊商贩皆尊称老者为陈教授,顾启明渐渐得知,师傅曾是文工团老干部,一生痴迷艺术、无儿无女,为人刚正不阿、不懂圆滑,半生历经起落沉浮,批斗、失亲、失伴。最后彻底淡泊官场名利。
陈教授退休后便以绘制影院海报、设计商业海报为生,只求影剧院一间小阁楼安身。
随着小启明的到来,陈教授请来泥瓦工匠,特意隔出一个小房间,供顾启明居住,师徒二人安稳相伴。
数年时光流转,特区飞速发展,高楼林立、商铺遍地。
昔日开阔的街巷被楼宇挤占,陈教授的阁楼被群楼遮挡,唯有顾启明的房间,偶尔能漏进一缕风光。
少年褪去稚气,但依旧寡言沉静。
陈教授像功力散尽一样安详离世,单位负责妥善料理后事。
顾启明接过陈教授的所有营生家当和业务,驻守电影院、栖身小阁楼。
日复一日,他沉下心研读陈教授遗留的藏书、画册,也延续了师徒二人从前采风作画的习惯。
他独自穿街过巷,对周遭万物保持着独特的见解和费解。
他会对着一块牛皮癣研究半天,会默默细数铺排布、追踪人流走向,会关注男人、女人、高矮、胖瘦,各路人马,他们偏爱望看着什么,又会下意识触碰什么。
他沉默独行,在喧嚣里静静沉淀,成了这座急速膨胀的城市里,一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顾启明接手陈教授的商业海报设计工作后,就放开双手,大刀阔斧结合现代审美做了大量商业化改良。
结果是构图、配色等更贴合大众审美、重点清晰,主题突出,也不乏高端大气上档次,宣传效果远超以往。(陈教授在天上自惭形秽)
新旧商户用过他的设计,纷纷咧嘴称赞、主动引荐,口口相传、传风送火、火速出圈、圈圈联动……
“陈教授唯一亲传弟子”的名号悄然传开了,顾启明口碑渐起,拥有了稳定客源与收入。
第5节:隐忍成长,静待风起
陈教授一生淡泊,未曾留下一张相片,顾启明凭着数年朝夕相伴的强劲印象派记忆,亲手绘制一幅彩色画像,悬挂在师徒二人昔日读书起居的书房。
画像眼神犀利、神态肃穆,时刻鞭打……是的鞭打自己勤学不辍、不敢懈怠。
同龄少年贪玩嬉闹、混迹街头,顾启明常年独居阁楼,日夜读书练字、打磨审美、沉淀心性。
忧郁寡言的外表之下,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格局、韧性与城府。
影院的工作没有薪资,只提供阁楼住宿、午晚两餐。
无额外收入的他,长身体的年纪常常晨起空腹挨饿,身形比同龄人更为清瘦。(所以各位要好好吃早餐)
或许也因发育迟缓,或许也因未经繁重劳作,他的容貌略显稚嫩,还挂有小男孩的特征。
半年未剪的头发及肩,工作时简单束成小辫,自带小小艺术家清冷疏离的气质。
这般模样,与市井少年更加格格不入,他半生无友,偌大城区,唯有影院门卫大爷,是唯一能说上几句闲话的故人。
受陈教授言传身教的影响,他不信人情世故、只信自身无双实力,习惯独自扛下所有风雨,骨子里藏着孤傲、偏执与无人知晓的迷茫。
年少懵懂,他也急于成长,他曾试着模仿成年人的陋习。
窗边散落的啤酒瓶、墙角零星的烟蒂,都是他迷茫挣扎的痕迹。
又是一年微凉秋日,一切宛如伯公离世那天的悲凉,黄叶飘零,随风落在空荡的啤酒瓶上,细碎的声响打破阁楼的寂静。
萧瑟秋景里,他骤然想起伯公的训告,空灵的老头子声音响起传入耳畔:
“启明星……启明星啊……”
他在迷茫中骤然惊醒、收拾简单的行囊,无问西东,默默前行,开始全面探索这座城市。
顾启明终日游走街巷、走遍全城、不求目的、只为观世。
特区政策持续放宽,民营经济悄然萌芽,广告设计、文旅住宿、商业宣传等新兴需求逐步兴起。旁人浑然不觉的时代商机,尽数被默默观察的顾启明精准捕捉。
商贩的叫卖话术、商铺的招牌设计、楼宇的外立面装饰、街区的商业布局,他都默默记在心底、反复琢磨。
他敢于质疑,善于推敲,在他眼里,眼前看到的一切景象都有更好的优化方案,简单来说,就是对一切都看得不太爽。
十年沉淀,他早已精通审美设计、文字策划、空间布局,思维缜密、眼界长远。
看似平平无奇的街头少年,实则身怀绝技、静待风起。
第6节:危机共存、成年立世
八十年代末,新型生产技术迭代革新,计算机设计、数码喷绘逐步兴起,虽未全面普及,却对传统手绘海报造成巨大冲击。
大型机器喷绘成为行业主流,影院全面更新海报制作方式,与外面喷绘公司达成长期协议,海报制作全面对外承包。
顾启明的手绘工作被大幅替代,仅剩简单的对接、物料搬运、海报安装的琐碎杂活。
影院留用他,不过是念及陈教授的旧情,他已然形同虚设。
一次对接工作中,顾启明首次近距离接触数码喷绘设备。
刷——刷——刷——喷头左右滑动!
机器“滋啦~滋啦~滋啦~”慢慢吐出一张张色彩饱满、细节逼真的海报,人物发丝、肌肤纹理、毛孔痘痘清晰可见。
另一头,哒哒哒哒哒哒……
年轻的大学生操作员戴着厚框高度近视眼镜,紧盯着一面屏幕,屏幕里的复杂图案美女模特等投射到他的眼镜镜片上,再经过成像交叉原理聚焦进他的智慧双眸。
他一手敲击着布满按键的塑料板、另一手抓着像老鼠一样的玩意肆意飞舞,屏幕里的图案随意放大缩小、翻转、修改……。
“这,这是电影里面出现过的电子计算机!那些操控终结者的计算机……未来,未来战士。”
全新的技术、高效的设备,让顾启明大为震撼,他直愣愣的看得目瞪口呆、目不暇接。
他暗下决心:
“那是未来!他熟练操控着代表未来的最高生产力,这些设备、他的技术,我全部都要拥有!对,小孩子才做选择,我要的是全部,我发誓!”
顾启明年满十八,长成了一个体魄羸弱,沉沉郁郁,污糟邋遢的青春少年。
彼时,影院推行承包改制,承包商回收变卖闲置资产,陈教授留下的栖身阁楼也被收回。
而无权无势、毫无背景的顾启明一分补偿都未曾得到。
但十年沉淀,他自问早已习得立世本领,纵使一无所有,亦有手艺傍身、眼界在心,可独步于天下。
他简单收拾行囊,把陈教授的物品尽数遗留,工工整整摆放,郑重卷起陈教授的画像,装入专门放置电影胶片的防潮收纳筒密封保存。
寥寥几件衣物叠好入包,最上方稳稳安放上伯公灵位,灵位躺得和伯公离世那天一样安详。
拉上背包拉链,毅然离开生活十年的阁楼。
伫立在门外,看着栖身十年的小阁楼,这个曾经受教、自己潜心研读的地方,对着陈教授的物品,深深的一鞠躬。
十年栖身、十年沉淀,一朝别过,再度孤身闯荡、重启浮沉。
第二章:斜阳结义·市井同行
第1节:踏足市井,码头初遇
成年后的顾启明彻底脱离影院,因传统手绘行业被新技术碾压,“陈教授亲传弟子”的名号无人问津、渐渐被世人遗忘。
无背景、无依靠的他,只能混迹底层街头,在码头旁租下一间四平米的楼梯间。
楼梯间狭小逼仄,但足以容纳他与他的全副家当以及他本人。
但三边确定形状唯一定律(特么又来了!)的穹顶设计异常稳固,而且周边商铺林立、零工杂活巨多,这里就成了他特别理想的容身之地。
他置办一张90厘米宽豪华铁床、仅凭一张草席简单铺置就形成现代简约风格,背包塞满救命稻草瞬间变成枕头,特么聪慧机智世间实属罕见。
高配版楼梯间均配有一张高端实木故意做旧崩角的豪华书桌。
他选择了高配版,将伯公灵位牌端正摆放于书桌上、焚香祭拜,轻声细述乔迁之喜、从此不用置身风雨欲摇之地、愿伯公安心莫挂之类事宜。
楼梯间潮湿昏暗,他怕陈教授画像凌厉的眼神会慢慢被湿润而露出阵阵哀伤,所以决定不挂起来,放入抽屉妥善存放。
收拾妥当、他缓缓关起全金属单层铁皮锈孔款大铁门,孤身走向码头,寻找谋生活路。
码头喧闹繁忙,人群之中传来洪亮的叫卖声:
“新鲜望潮,刚上岸的望潮,价高者得,赠火速配送!”
顾启明一个箭步,如同猴子般挤进人群,扒拉到最前头。
前方站着一位皮肤黝黑、体格壮实的平头少年。
少年脖颈挂着檀木珠串,手戴劣质人造皮机车手套,喊卖声、喊价声浑厚有力,如同小人书里的江湖侠士。
少年侠士瞥见鬼魅般闪现出来的顾启明,笑着打趣:
“兄弟这么积极?出个价!加多少?”
为掩盖尴尬,顾启明操着不知道哪里学来的方言说:
“冇事你喊咁急做乜鬼嗻,我以为你招送货囉。”
少年侠士看见这位少年猴头鼠脑又身形瘦弱,发出大笑:
“那下次送货上树再找你!哈~哈哈!”
半晌过后,侠士主动找到蹲在码头边角饥肠辘辘的顾启明,可能也知道他肚子饿了,暖心地递上一根华子:
“兄弟,不用上树、不用下海,知道海景酒楼不?我一板车货,十分钟能送到吗?”
顾启明干脆应答:“连车带货,八块钱,我八分钟内准时送到。”
侠士深用力一拍他的肩膀,力道之大将瘦弱的顾启明震得侧身一晃:
“够爽快!就你了。送完货来码头陆家渔业结账,记住,找陆志深,不是鲁智深!”
顾启明拉起板车,迈着因发力而微微抖动的双腿,大步流星又鬼鬼祟祟的以最快的路径奔赴酒楼,利落干练。
第2节:反差相惜,好机车也
陆志深见顾启明身形瘦弱却眼神坚毅,做事踏实沉稳、手脚利落干净(不偷东西),且熟记全城酒楼商铺地址,过目不忘,决定聘用他负责陆家渔业的全城配送工作。
闲暇之余,顾启明凭借审美与超前商业思维,帮陆家渔业优化宣传话术、改良店招、大小招贴、价标牌等并统一风格(现代术语叫VI视觉系统)。
通过风格规整赋能后,陆家渔业在喧嚣杂乱的码头中拥有了一份独有的专业特色,大大提高了采购商的关注度,大幅提升鱼货周转效率。
陆志深对这个沉稳聪慧的少年愈发赏识,收敛了自身纨绔莽撞的性子。
陆老爹眼见儿子日渐稳重,心中欣喜,所以时常留顾启明在家吃饭、喝茶,真心相待,把顾启明养壮实了不少,总算有了一点正常青少年模样。
顾启明看透陆志深直率赤诚、无心机、重情义的本性,坦然接纳这份市井暖意,不再孤僻疏离。
陆志深生性爱玩,痴迷机车改装、混迹市井,人脉广阔、敢闯敢拼,是码头周边小有名气的热血少年。
一日傍晚,陆志深得知顾启明擅长绘画设计,执意让他在崭新的本田王机车两侧,绘制左青龙、右白虎的图案。
顾启明直言俗气、毫无美感,严词拒绝。
经不住陆志深软磨硬泡,顾启明最终松口,提出全新设计方案。
二人彻夜讨论图案,左龙右虎、左关公右张飞聊到左悟空右八戒方案中轮番细选,议论激烈。
论着论着陆志深竟然沉沉睡去,精神状态转变之快让顾启明咋舌。
顾启明几番尝试却始终挪不动唤不醒他,也只能就地稍作安顿就此守护一夜,心里已经默默的为他敲定图形方案。
次日清晨,机车车身焕然一新,机车油箱两侧均细心描绘上蓝底白标的「旗鱼穿船锚」图案。(记住这个图案,日后有大用)
图案灵动、高端、简约、大气、大有渔业世家的特质,新颖耐看。
陆家父子眼前一亮、连连称赞。
陆志深更是满心欢喜,骑着新改的机车四处招摇显摆。
不久后,陆家渔业的招牌、海报,也全部印上了同款专属标识,下方标注小字:
“大师顾启明设计赠与”
第3节:街头雄风,同心结义
因外来身份、沉默寡言的顾启明,时常被本地街头混混欺凌刁难,他素来隐忍、从不争辩。
一次街头挑衅,陆志深当场挺身而出、仗义撑腰,怒喝一声:
“住手!我兄弟岂容旁人欺负!这棵树能忍,叔叔我不能忍!”
为震慑混混、彰显气势,他效仿典故欲拔垂杨柳,环顾四周无树,索性俯身环抱电线杆。
电线杆纹丝不动,他却硬撑发力、逞强示威,且效果显著,肌肉膨胀、青筋暴突,威猛十足。
混混被他勇猛莽撞的模样震慑,纷纷退去。
可陆志深久蹲发力、气血上涌,起身瞬间低血糖头晕,直挺挺横倒在街头。
顾启明手足无措,恐其因催谷过度走火入魔,连忙俯身掐其人中,又是灌输真气,又是拍打掌刮,招数用尽:
“好汉、好汉、鲁智深,你快醒醒!你快醒醒!”
几番奋力拍打之下,陆志深迷迷糊糊呢喃:
“糖水……我要糖水,脸,脸……好疼。”
顾启明无奈:
“这是走火入魔,不能乱喝红糖水!我还是先拖你回去运气疗伤吧、呀~好沉!”
恰逢两名孩童路过,口袋鼓鼓囊囊貌似装着某些灵丹妙药。
顾启明立刻起身拦住:“少侠请留步!”
随即大肆搜掠,果然搜出几粒精致糖果,手速如神拆其外包,拌着点点忧伤塞入陆志深口中。
缓过劲的陆志深立刻站起身,缓缓弓腰对着孩童拱手道谢:
“多谢两位少侠赐药!我陆志深有恩必报!……”。
因站立起来的陆志深身形过于巨大,且处于逆光当中,形成庞大的心理阴影,阴影缓缓地向两名孩童袭来,呈现泰山压顶之势。
全程吃瓜状态的两名孩童瞬间感受到莫名的压迫感,吓得哇哇大叫,飞奔逃离!
陆志深遥望神速飞奔远去的孩童也不禁喃喃自语:
“少年侠义,人才济济,年纪轻轻就已习得凌波微步,佩服,佩服!”
数次患难相交、一静一动、一智一勇的二人,性格互补、默契十足。
傍晚码头,渔船尽数归航,市井喧嚣渐渐褪去,落日染红海面,两只海鸟掠过赤红晚霞,恰如两位少年意气互相融合,瑰丽中带有平和。
二人效仿梁山结义,在海边码头结拜为异姓兄弟,约定往后抱团取暖、携手打拼、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三根华子代香,双双跪拜面朝大海、对天起誓:
“妈祖见证,皇天在上,我陆志深!”
“我顾启明!”
“今日结为异姓兄弟。”
“今后有福同享。”
“有难同当。”
“对,要成为一条绳上的蚂蚱。”
“同舟共济。”
“对,撑同一条船过河。”
“风雨与共。”
“对,大家一起去吹风淋雨。”
“@#*你有完没完……”
第4节:共定初心,初探商机
深夜海边,兄弟二人并肩闲谈,陆志深打趣:
“兄弟你可以啊,连小孩的糖都敢从容拈来,大有匪贼天赋啊!我可不敢,小孩都怕我!”
顾启明笑着回怼:
“你拔电线杆的天赋才是绝绝子的,差点用力过度!蹦了一些出来,哈哈!”
陆志深无奈解释:
“还不是为了替你解围!我爸勒令不让我打架,扬言受伤了就没有零花,只能用这种算是最优解、却又最让人最无解的骚操作了。”
顾启明脸挂小得意,坦言自身绝技:
“我还有过目不忘、过目能绘的本事,白天你怒拔电线杆的模样,等我描绘出来,大街小巷贴满,好让一众街坊邻里欣赏大哥你的英姿……”
陆志深恍然大悟,瞬间开窍:
“我*,难怪你熟记全城酒楼食肆、你这种能力可以搞圈层、搞布局啊!这样,你画一幅地图,分类整合周边商户,精准对接生意……”
陆志深畅谈暴富立足、风光体面的简单理想,描绘着自己的远景宏图。
顾启明静静倾听,心底计划却格外现实,把目标指向着那些震撼内心的神级装备。
深谙本地贸易规则的陆志深,带着顾启明入局摆摊倒卖生意,驱车前往邻市溥田市,批量收购瑕疵平价男女装、鞋袜。
顾启明凭借超凡审美与商业头脑,精细修复货品瑕疵、打磨外观,重新设计吊牌与外包装,优化售卖话术。
虽是地摊小生意,经他改良包装后,利润翻倍、客源不断、生意红火。
乱世创业、险象环生,同行嫉妒打压、暴力打砸、地盘争夺时有发生。
性格刚猛、豪情万丈人脉广博的陆志深,总能挡下所有外部纷争。
二人分工协作、各司其职,陆志深欣赏顾启明的细心聪慧、心灵手巧,顾启明欣赏陆志深的刚烈勇猛,扛事能力。
两人差点互作佳偶,喜结良缘,却也幸好被新时代发展催生出的满街靓丽异性生生掰直。
在共同混迹于市井街头过程中,兄弟俩也学会了关注异性、调侃异性。
特别是顾启明,本来就细心聪慧,性格缄默的他,在兜售货品的过程中慢慢放开心性,慢慢地变得巧舌如簧且又保持着知书识礼。
地摊倒卖生意,愈发顺遂,初次试水便初见成效。
心性单纯、轻信他人的陆志深,渐渐被一众投机小人刻意亲近、假意交好。
一众商贩轮番游说他放弃零售、转型批量批发,主张重产量轻品质,实质是行批发之名作赊货之实、企图在他身上得到一些免费货源,哪怕是暂时免费的。
流动摊贩来去无踪,口齿信用往往为零、几乎为负,这些顾启明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精准洞察风险,深知根基未稳、资金薄弱,对外盲目赊账铺货极易导致资金链断裂,极力劝阻,主张稳扎稳打、稳步积累。
但急于求成的陆志深早已动心,不顾劝阻,偷偷变卖心爱的本田王,换取大量库存货品,执意对接代理生意、扩张规模。
兄弟二人首次产生严重分歧,创业路上的暗流隐患,悄然滋生。
第5节:万事一备,不缺东风
初次搭档试水小有收获,却也暴露分歧与风险。
顾启明深知地摊小打小闹难成大器,不愿局限于眼前微利,一心等待时代风口、布局新兴行业。
为掌握数码喷绘、计算机设计的新技术,他主动无偿为影院打零工,只为有机会对接喷绘公司,近距离观摩设备运作、学习操作逻辑。
但从小缺乏交际,不善言辞的他,往往会把心思说得过于直白,屡屡遭受白眼。
在新型技术初显的年代,新型技术运用,往往是中小企业的商业秘密。
而个人掌握商业技术,更是立足于顶峰的技术人才。
特别是那位大学生,往往会在顾启明面前,护着他那本“葵花宝典”掩掩盖盖,躲躲藏藏。
顾启明虽不懂英文也不懂单词,甚至连英文字母都认不全,他却凭过目不忘的本领,在那位大学生操作中,硬生生记下了一连串英文字母。
然后他泡遍全城书店、杂志摊位,凭那串字母号买下一本叫《Adobe photoshop入门基础》的书,日夜钻研。
不懂英文、不识专业术语,只能熟读能看懂的文字,凭借空间想象能力在眼前投射出一幅无形的全息影像、对着空气模拟键盘操作。
在陆志深眼里,顾启明最近时常沉默呆滞、或闭眼沉思,或对着空气敲敲打打,精神状态令人担忧。
常常在他愣神之时往他后脑勺给予一拍,试图唤醒这个频繁死机黑屏之人,一点都不怕把这个聪慧机敏的好兄弟打成痴呆。
第三章:人海相逢·情起心动
第1节:异乡来客,危巷邂逅
宝岛寒门少女安雅,温婉、善良、俏皮、机灵、睿智、学习成绩优异……反正啥啥都好就是没有戒心。
安雅心怀自由,不堪家族门第束缚与包办婚姻的压迫,毅然挣脱势力家族的牢笼,独自赴远陆东南沿海求学,奔赴自由新生。
巨轮甲板之上,她手扶船舷、身姿挺拔,身着米黄色碎花长裙,裙摆随风摇曳、翩跹灵动。
历经长途远航,依旧神采清朗,纱帽之下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浅浅梨涡藏于唇角。
远眺海岸小城,楼宇低矮却生机盎然。她闭眼深呼吸,卸下满身枷锁负载的一身沉重,久违的轻盈席卷全身。
睁眼望向陌生的土地,心底默念:
“终于到了,暂时就这里吧!往后要像海边飞鸟一样在这绵长的陆岸自由飞翔,自由迁徙。”
暗自窃喜自由之余,亦藏着前路未知的淡淡迷茫。
初至陌生城市的安雅,不通市井规则、气质干净矜贵、随行物暴露招摇,格外惹眼。
傍晚街巷,摆摊售鞋的少年叫住路过的她:
“小姐姐看看鞋,运动款、高跟款都有,正品特殊渠道,性价比很高。”
安雅浅浅摇头:
“不用了,我只是路过。”
少年笑着打趣:
“老话讲走过路过不要错过,错过我这些好货靓货,就只能回家对着镜子看美人了。”
安雅失笑,带着几分娇俏不屑:
“小屁孩,年纪轻轻油嘴滑舌。海边风景不错,我先走了,再见。”
说罢推着崭新的女式自行车缓缓离去。
少年望着她纤细修长的背影和被斜阳拉得特别长的影子,瘦小的他暗自嘟囔:
“小屁孩?老子我早就成年了!就长得瘦小一些而已,叫你一声小姐姐,你就嚣张了?”
“我看你穿着光鲜、竟然敢独自行走夜市小巷,你才是无知幼儿,迟早要吃亏。”
“但她真的好美……”
心底已然记住了这个干净纯粹、不谙世事的陌生女孩。
第2节:恶念心生,摄魂夺魄
陆志深执意赊货扩张,大批货品被拖欠账款,地摊生意资金链断裂、周转困难。
陆志深终日奔波追账,守摊的重担尽数落在顾启明身上。
没有了陆志深撑腰,摊位频繁遭受同行骚扰、恶意打砸和破坏。
素来隐忍的顾启明,积压了满腹委屈与戾气。
烦闷之下,他独自走向海边,想重走当年和伯公走过的路,也想对着大海大声怒吼宣泄情绪。
岸堤台阶上,那个熟悉的纤细身影静静独坐,专心伏案看书。
崭新无锁的女式单车停在一旁,毫无防备、格外单纯。
周遭市井险恶、人人逐利,顾启明心魔骤起、一念失衡:
“是她,那个无知幼儿,这么新的自行车居然不上锁,而且看那车,哇!设计新颖,看样子很贵很值钱……”
“既然人人都抢我、欺我、辱我,那更加证明弱肉强食本就是这个社会的生存规则。”
“没错,只要蒙着脸就好,然后悄悄的……而且她看上去不像本地人。”
安雅潜心研读《计算机入门课程》,“嗒~”身后传来自行车支撑架弹起的轻响。
她瞬间警觉、回头反击,手速之快令人咋舌,她也是聪明机智,一把攥住顾启明的手腕,指甲深陷皮肉,一手死死拽住单车尾架。
纵使对方蒙面遮脸,她依旧凭着那双明亮执拗的眼眸,认出了傍晚街头偶遇的少年。
“是你!小屁孩!”安雅怒声呵斥。
顾启明疼得慌忙辩解、语无伦次:
“小姐姐放手!疼!我不是偷,我只是抢……”
“大白天竟敢抢东西?信不信我叫安保抓你!我看你都还没有成年的样子,顶多就进小教所……”安雅又气又怒。
顾启明窘迫慌乱,急忙解释:
“你车子不上锁、毫无防备,我不碰大把人会碰!这里坏人很多,他们都更凶恶更暴力,我只是提醒你,就捉弄一下,不是故意作恶啊!好疼~呀……”
顾启明是第一次与女孩近距离对视,而且是他初次见面就印象深刻的女孩,他望着那双清澈眼眸,就像看到了像星辰大海,斗转星移…顾启明瞬间被摄魂夺魄。
他不是挣脱不了,被镇住了。
且看那微微皱起的眉头,哦天!失望中带点温婉,温婉中带点怨怒,怨怒的来又十分娇俏,总体形成了一种那个叫啥,就是一种很神奇的力量,驱散了顾启明最后一点戾气。
欲念贪念消失殆尽,彻底清醒。
第3节:知错自省,向往心生
带点迷醉,带点僵直,短暂对视过后,顾启明愧疚涌上心头,低声恳求:
“数个123我们一起放手好不好?对不起,小姐姐大人有大量,我再也不搞事了。”
“1~2~3”二人同步松手,顾启明转身狂奔,边跑边回头大声叮嘱:
“你别认出我、别记住我!就当从没见过!”
安雅望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又气又无奈:
“我记得你,小屁孩,不好好读书要当贼的小屁孩……”
顾启明一路狂奔、无问西东、只要有路,前途无路就特么硬踏出路,也不知道跑了多久,脚步变得轻浮,变得绵软无力,眼眶湿润,瞬间瘫坐在地,崩泪痛哭。
这是他十八岁成年之后,第一次肆意崩溃大哭。
上一次这般绝望无助,还是八岁那年,伯公离世的长椅之上。
一念之差的过错,让他满心愧疚、彻底自省。
顾启明想起了安雅掉落的书本,随风翻开两页,那些看不懂的术语及命令,在他眼里犹如神界的专属语言,是顾启明从未接触过的知识、光明与体面。
他以最不堪、最狼狈的方式,窥见了另一个干净明亮的世界,看见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那一夜,顾启明彻夜辗转、难以入眠,满心懊悔,他不断自省:
“《计算机入门课程》?竟然有这种专业课程,果然知识改变命运,她懂神界语言,她本来一片岁月静好,而我却一身戾气、惊扰了他的光明前程。”
“也是,作为一位神界仙子初到这个险恶的世界,确实也不知道防备,只希望我这次冒昧冒犯,能让她心存防备、避开一些险途……”
他暗暗期许:
“如果下次有机会相遇,一定要让她不再讨厌我、哪怕是一点点不讨厌。”
“还好,陈教授也教了我一些另外的语言……”
第4节:高级偶遇,极致调侃
又是一个清朗的周末午后,安雅依旧独坐海边堤岸,她似乎对这个地方有莫名的执着,这次,她牢牢锁好自行车、贴身放置,满心防备。
不远处,朗朗读书声骤然响起: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安雅抬眸望去,正是那个鲁莽冒犯的少年,手持诗书、像古人一样卷起,朗声诵读,故作文雅。
少年笑着主动打招呼:
“真巧,小小姐您也来读书呀?”
安雅俏皮回怼:
“小狗汪汪叫,该呼就呼,若不及时呼,就会被它追得气喘呼呼。”
顾启明温润一笑、拱手附和:
“姑娘文采甚高,想必也是读书之人也,幸会幸会。”
安雅心底暗自吐槽:
“这里的人都这么厚脸皮吗!昨天还操着贼心贼胆、想要偷我的自行车,今天又装高雅斯文,奇奇怪怪的!”
顾启明心底窃喜,彻夜谋划的靠近计划,好像要顺利落地了。
他刻意就近落座,余光时刻留意身旁的女孩,小心翼翼、不敢唐突。
片刻后,安雅合上书,带着几分愠气发问:
“整条堤岸这么宽,你偏偏坐我旁边,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顾启明从容应答:
“正所谓先到先得,在下八岁就驻足此地,而小小姐您最近才到,理论上我是比你更早来到这里,在下今天坐在此处,实属理所当然也。”
安雅眼中满是好奇还学起了他的语气:
“那么说,你也是异乡客而并非本地人?”
顾启明借机再秀文采,却说出不适宜的诗句,慌忙圆场:
“哈哈,缘也,份也,你我皆是异乡人,如今在此共同研读,真是他乡遇故知,未来皆可期、洞房~呃……暖房点灯夜,金榜题名时。”
顾启明笨拙的补救、反差的可爱,让满心防备的安雅,悄然卸下几分防备。
安雅心底思绪翻涌:
“这个小屁孩好有文化的样子,是哪间学校的文科生?而且脑袋好像转得很快,难怪眼里有光。”
“但是……昨天还是贼眉鼠眼的,这应该是那种叫什么来着?精神分裂者吧!真是让人好奇,有点好玩。”
安雅也有嘴快口快说错话的时候:
“我要走啦,下次再见,不,下次再见到你,希望你离我远远的,哼!”
顾启明温润浅笑、从容接话:
“哈哈,山河风光、人人共赏,姑娘心若止水,又何惧旁人相伴?”
安雅接不上话,无奈浅笑:
“好啦,我接不上你了,算你厉害,下次请说人话!”
当夜,东南理工学院女生宿舍,安雅彻夜辗转、难以入眠。
少年明亮清澈的眼眸、笨拙的温柔、机敏的谈吐,割裂反转的行为逻辑反复在脑海浮现,挥之不去。
好奇与心动,悄然生根发芽。
第5节:午夜拾缘,情愫初生
一周后的傍晚,海边沙滩暮色渐浓,安雅:
“那么久了,他怎么还没来?不会来了吧!再转一转,咦~这里的沙好像很细的样子㖿!”
就在她驻足踏沙、流连晚风之时,熟悉的声音高喊传来:
“真巧,你也在这里读啊!”
安雅温柔释怀:
“天黑了看不清书了啦,海边沙子很细,要不要下来走走?”
少年快步飞奔而来,三步并作两步,气喘吁吁、累得双手撑膝还装作观察沙子:
“是,是看着是很细~呼~呼”,转眼眉眼带笑解释:
“我兄弟前些日子琐事缠身,今天终于都解决了,耽搁很久时间,来晚了……”
安雅装作没有在刻意等候:
“我也只是想看看这片海晚上的样子,所以也是傍晚才来,没想到前面越来越暗,一点好风光都没有。”
顾启明望向东边海面,神色淡然,轻声开口:
“这片海域在东边,要日出才好看,天亮前还能看见启明星。对了,我也是叫启明,顾启明。”
顾启明说罢便伸手,做出握手的姿势。
安雅迟疑了一下,轻轻抬手,指尖触碰的瞬间,温柔暖意蔓延全身,安雅心底慌乱悸动:
“他的手明明很粗糙还带着疤,但很轻很柔,碰到了,有触感。”
“但这种触感好像是布满全身的,不是从他手,是从自己心里面发出来的。”
“师生交流会也和男生握过手啊,为什么他就不一样呢?”
安雅:“我叫安雅。”
顾启明内心:
“我只是不自觉地伸出了手,没想到她回应了,碰到的时候,我的心,怎么会颤了一下?”
“我的手那么糙,我得轻点,越轻越好……”
简单轻握过后,顾启明收回来的手呈不自然状态地垂着,生怕碰到自己的衣角,把女孩的气息蹭掉:
“安雅,很好听的名字。”
安雅满眼温柔:
“启明星,听说寓意希望,经常能看见吗?”
顾启明望东轻叹:
“我也是经常来找的,但从没见过。你看,也许是东边那些海岛上空常年雾霾笼罩,启明星应该被那些雾霾遮住了吧!”
安雅眼中泛起伤感:
“是啊,那些雾霾,让人窒息。令人生厌。”
顾启明,略带惊讶:
“噢,对不起,你是从那些海岛过来的?”
安雅淡淡的说:
“不是,我是从东边那座更大更远的岛来的,那座岛,很大、大到压抑,大到可以困住很多人、禁锢很多思想。”
顾启明瞬间会意,温柔宽慰:
“你现在来了这里,这里天南地北,山连着山,河连着河,没办法困住任何人。”
“我一路游荡,游荡了好多年毫无障碍,然后就来到这里,这些我都看得真真切切。”
寥寥数语、共情入心,安雅抬眸凝望他,眼底满是惊讶、之前全然不知,这位少年已独自游荡了数年。
两颗孤独漂泊的心,已经开始慢慢靠近。
安雅轻声发问:
“你也是因为逃避什么,才来到这里的吗?”
顾启明坦然诉说半生浮沉:
“我那时候我才八岁,没有什么可逃避的,我阿妈重病,我阿爸说要来这一带赚些快钱回去。”
“说是很快,可是一去就毫无音信,后来我阿妈也走了,我伯公就和我一起找了几年才到这里。”
安雅:“你伯公呢?”
顾启明:
“他逝世了,就在国立商贸大厦门口的长椅上逝世的,我最后看到他那一眼,他好安详,应该没有痛苦吧!”
安雅心头一震、满心怜惜,缓缓伸出手,轻轻贴住顾启明的手掌,再慢慢的温柔合拢、包裹。
绝境逢生、半生孤苦,从未有人这般温柔待他。
顾启明,身体微颤,长期漂泊的心缓缓落地,落到这片细软的沙地上,没有碰撞,没有火花,是安稳、从没有过的极度安稳。
二人并肩凝望深海暮色,时光静谧、岁月温柔。
安雅轻声期许:
“启明,要是我们就这样子一直等,你说,能等到启明星吗?”
顾启明神色坚定:
“不确定能看到,但一定能等到,他就挂在那里,我非常坚信。”
安雅轻声道:
“好,那我们试试。”
夜色渐深,海边两个单薄的身影慢慢靠近,慢慢相依,变成浓重踏实的一个整体,在苍茫大海之畔,确定心意、私定情愫,互为救赎、互为光明。
第四章:乘风而起·烽火立业
第1节:紧握时机,三拍即合
初夏时节,昔日辉煌的喷绘公司车间内,工人正匆忙拆解搬运设备,人心涣散、一片狼藉。
老板负债跑路,高薪聘请的大学生操作员早已悄然离去,工人三月未发薪资、怨气深重。
车间大师傅在焦急地努力把持局面:
“这里不能拆,拆了就废啦……那边的,抬轻一点,抬轻一点……”
顾启明如常前来对接影院订单,见此乱象,急忙找上大师傅问清缘由。
大师傅把情况一一细说:
“自从老板跑路后,光有设备没材料,积压着一堆订单没投产,部分订单已逾期,违约金也是个大问题。”
顾启明听闻眼前一亮,急忙阻拦:
“各位师傅听我说一句,订单还在、生意还在,拆毁设备就彻底没有翻盘的机会了!”
然而无人理会这个毛头小子劝阻,众人只顾拆解变卖、弥补损失。
情急之下,顾启明纵身跳上桌子,高声喊话:
“这些设备、车间,我全部接手盘下!别拆了!都别拆了!”
在场工人纷纷侧目、满脸质疑:
“你一个毛头小子,拿什么接手?老板欠下的赌债、我们的薪资,你担得起吗?”
顾启明神色肃穆、条理清晰:
“我按设备市场折旧价格合理收购,全款结算,能火速变现。”
“各位师傅细想,这些设备拆得越碎、损耗越大,最终只落个破铜烂铁回收价,得不偿失。”
“留下来,尽量都留下来,还有翻盘赚钱的机会。”
一番话沉稳有力、句句在理,喧闹的车间瞬间安静,所有人都陷入沉思。绝境翻盘的商机,悄然落在顾启明手中。
顾启明立刻找来陆志深,二人巡视破败车间、复盘全盘局势。
陆志深满心震惊:
“哇,兄弟,这么个大场面、大事件,怕是我们扛不住的呀!”
顾启明沉着冷静,当即询问老师傅三大核心问题:
分别是设备修复成本、复工可行性、欠薪再延后半个月发放的可能性。
一向好高骛远的陆志深也露出了顾虑:
“原老板巨额赌债、工人薪资、逾期订单违约金,搞不好三座大山压下来。”
“我陆志深不可能扛住的呀,兄弟,你是不是太高估我了?”
大师傅却忽然坦言关键转机:
“你们要是有心盘活公司,我一定拼了老命全力帮助!”
“关键是这家公司的法人,从头到尾都是我!原则上原老板个人赌债,法理上与公司无关!”
一语惊醒梦中人,兄弟二人瞬间大喜:
“哈哈,法人是你呀!我看有戏、有戏。”
三人连夜复盘:
公司广告车间完好无损、可即刻复工,尚有一笔大额发光字订单未逾期,交付即可回笼大额资金。
喷绘车间设备存在修复的可能、大部分工人愿意留守复工。
原老板个人债务与公司剥离,债主上门可以直接不予理会。
为盘活公司,二人倾尽所有积蓄,贱卖地摊所有库存货品,凑齐启动资金。
兄弟与大师傅三人确定分工明确计划、完美互补:
以后顾启明主内,负责订单设计、资源整合、统筹布局;
陆志深主外,负责市场拓展、人脉对接、落地执行、处理杂务;
大师傅负责车间维护,订单制作,质量监督,人力调配;
师徒兄弟三人,携手开启创业之路。
第2节:满目疮痍、再遇难题
公司盘活步履维艰、危机四伏,顾启明制定“以空间换时间”的策略:
优先盘活完好的广告车间,冲刺大额订单、回笼资金,暂缓修复破损严重的喷绘车间。
广告车间常年闲置、疏于打理,设备陈旧老化、杂乱堆积。
钻床、磨床积满厚灰,蚀刻机渗漏积液,雕刻机床锈迹斑斑、尘封已久。
大师傅尴尬地解释道:
“自从新型喷绘车间落成,就成为公司主生产力,广告车间几乎是一夜间被冷落下来。”
“再加上疏于管理了,我有一定责任,等我稍微收拾一下,就可以完美运转。”
顾启明确实见过喷绘车间新型技术的震撼,对此也表示理解和认同,盘活喷绘车间的决心愈加强烈。
大额订单是长宽四米共八个楼体发光字,半成品状态随意堆放在车间中央,物料零散、工艺粗糙。
顾启明逐一巡查、细致复盘,深知设备、工艺、布局都需全面整改,但资金短缺、迫在眉睫,只能优先赶工交付订单。
破败的喷绘车间更是惨不忍睹,大小设备尽数拆解,喷头拆卸、横轴倒塌、计算机配件全部分离,瘫痪停运、毫无生机。
顾启明轻轻抚摸着心心念念的计算机,指尖轻扫键盘,“嗒~嗒~嗒”感受全新生产力的质感,眼中满是坚定:
“原来是这种质感,很轻,声音很小……放心,我一定会修好你们,你们一定要助力我掌控新技术、站稳新时代。”
老师傅带领留守工人,日夜赶工、组装发光字、拼装架构、点焊喷涂、布线装灯。
顾启明全程跟班学习、虚心求教、亲力亲为。
他在工作中也没有一味照搬照抄,从原设计中也找到了不少细节问题,也提出了不少改良方案,可原设计已定稿,也只能在细节处,默默升级,做到尽善尽美。
而这位不摆架子,谦逊勤恳的新老板,也让所有工人干劲倍增。
订单成品快速完工、工艺远超原有标准。可收尾之际,老师傅道出最大难题:
公司两名资深高空安装师傅早已离职,无人负责楼顶安装作业。
账户资金彻底清空、分文不剩,无力外聘工人。
顾启明望着高耸楼宇,心底暗自决定,无人上阵,就自己亲自来,而且自己也有低空挂画的经验,现在只不过高度再高了三倍,努力克服,应该不成问题,既当作破局考验,也是创业决心:
“大师傅放心,我是有高空作业经验(撒谎了哦),放心交给我吧。”
第3节:盟约升华,临空决战
本次发光字安装地点,正是顾启明幼年漂泊、伯公离世的国立商贸大厦。
历经数年改革,大厦改制私营,在时代革新城市变迁的过程中,群楼升起、争奇斗艳,国立商贸大厦显得有点落魄、没落。
新投资者翻新外立面,换上了崭新的玻璃窗,旧貌换新颜确实也高级了不少。
门前长椅尽数拆除、换成了旗杆,所有熟悉的场景全然变迁。
坐在长椅上挥手的伯公、伏在长椅上痛哭的少年,都已成为历史过往,没有记载,只存在一个人的脑海中深深埋藏。
如今的大厦加高围挡、增设楼层,发光字需安装在九层高空桁架之上,风大危高、难度极大。
顾启明绑紧安全绳,经大师傅检查叮嘱后,毅然登上滚烫的金属桁架。
初夏烈日当空、桁架灼热烫手,他强忍着灼热,死死抓牢:
“好晃!怎么会这么晃?而且好晕!”
他闭紧双眼默念:
“不怕,别退缩,先给自己五分钟,不行就十分钟,总能适应。”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见他已经能够灵活游走于桁架之间了。
就在他独自丈量定位之时,身后传来熟悉的颤抖声音。
陆志深粗壮的手臂死死抱紧桁架、双腿发软、满头大汗,故作镇定打趣:
“猴子,你是在摘果子吗?”
顾启明又感动又担忧:
“你容易低血糖,现在又看你十分恐高,而且你重得像海狗一样,赶紧下去!”
陆志深咬牙坚持:
“@#*!这个时候你别大吼大叫!结拜时不是发过誓吗?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陆志深又岂能退缩!”
夕阳西下、天边泛起一片赤红,一切光景都犹如两位少年结拜那天般瑰丽平和。
而不同的是今天两位少年高悬半空、心连着心,命连着命,真正做到了有难同当。
次日清晨,全员开工、通力协作。
滑轮组吱吱作响缓缓拉升巨型发光字,顾启明、陆志深在高空精准对位、固定铆钉、锁紧架构。
烈日之下,有了昨天的定位,二人熟练移动、精准对接,电扳手咝咝作响,铆钉咔嚓咔嚓地打入牢牢加固,一切工作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入夜时分,八个巨型发光字整齐排布、大气恢弘。
老师傅连夜规整电路、变压器、分流器、保险组,时控开关,规整嵌装在带散热孔的专业防水箱之内。
顾启明要求免费升级了不少细节工艺和全套防护配置,工艺精细、安全稳固。
“呲~”发光字依设定时间准时亮起,光线明亮柔和、得益于升级的电路以及灯组,无频闪无光斑,亮化效果惊艳全城,与周边楼宇形成鲜明对比。
大厦负责人逐层检查、远近观赏,细节完美、无可挑剔,全程严肃的脸上,忍不住露出赞许笑意。
会议室结算签约,投资者亲自接见两位年轻人。
虽然眼前只是两位汗迹未干满身尘土的毛头小子,却也送上专业的商务礼仪伸出右手:
“顾老板、陆老板,合作愉快!”
首单完美交付,成功化解公司债务危机、结清工人薪资,绝境翻盘、一战成名。
第4节:忙中遗人,情愫相守
首单回款落地,加上完成了一些零碎订单,公司彻底盘活、走出绝境,但账户依旧资金紧张、周转困难。
广告车间步入正轨、高效运转,修复喷绘车间、升级设备迫在眉睫。
顾启明剪短了一些头发,穿上了公司工装,整个人也变得干净利落了很多。
不到一个月的亲力各种体能劳作,他的肌肉围度也大了不少,长成了一个朝气蓬勃的少年模样。
深夜无人之时,顾启明常常独自留守车间,左右鼓弄、试图修复机器。
尤其是那台计算机,一向聪慧的他面对这种跨时代的高端设备也是处处谨慎且毫无头绪,只能不断地翻阅书本,寻找线索。
累了便在会议室改造的小单间休憩,久而久之,这个小单间也成为他的新家了。
陆志深时常带酒相伴,兄弟二人彻夜畅谈未来规划、宏图远景。
深夜闲谈,陆志深打趣:
“兄弟,你这不是作吗?既然剪了头发,又只剪一点点,不痛不痒,还不如我这种平头清爽利落!”
顾启明微红耳根、轻声低语:
“剪太短,怕她认不出我。”
陆志深瞬间进入吃瓜状态、连连追问:
“兄弟你脸红了,你说了她,哪一个她呀?怎么写,快快快,大哥我不认字,你写给我看。”
顾启明刻意淡化情愫,只说安雅是偶尔认识的懂计算机的大学生,估摸着或许能帮忙修复设备。
看似闲谈打趣,实则暗藏牵挂。
创业日夜忙碌,他早已疏忽了相伴的爱人,心底满是愧疚与不安,害怕海滩的温柔相守,只是一时错觉、一场空梦。
事业初见起色,顾启明终于卸下满身重压,腾出时间奔赴海边。
周末海滩,顾启明时而踢踢脚下的沙子,时而敲敲沙滩上晾晒的小船,百无聊赖,其实心里慌张。
许久未见的安雅快步跑来,又气又委屈,接连轻推他的胸膛,泪眼婆娑:
“你舍得来了?这个没良心的小屁孩,良心喂了狗的小屁孩!简直是坏蛋一个……”
顾启明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满心愧疚、低声致歉:
“对不起,安雅,很对不起。”
安雅伏在顾启明怀里呜咽:
“你知道吗?我都放假了,一天天的,我就一个人在这里等,在这里看,都看不见你。”
“你不是说先到先得吗?你不是说这里是你的地盘吗?怎么会有不守地盘的人呢……”
两人回到熟悉的台阶上坐下,顾启明忙着解释这一个月来的种种机遇、种种冒险。
他表情异常丰富,动作异常夸张,时而摊手表示无奈,时而露出成功的喜悦,时而向安雅投去祈求原谅的目光。
安雅就默默的听着,拉着顾启明的手,数起了新疤旧疤,数到属于自己的一道道抓痕。
伤痕已经完全掉痂,粉粉嫩嫩的嵌在健康且晒得黢黑的皮肤上,像自己刻意赋予的温柔,她轻轻地吹拂:
“还疼不,知道疼不?”
安雅温柔的呵气通过疤痕薄弱层渗进肌肤,再经过无数条毛细血管汇拢到主动脉,随着血液带动和紧绷着的神经增压直喷到悬着的右心室……
顾启明瞬间浑身绵软,一阵微微眩晕,眼神带点迷离、带点微醺,不自觉的往安雅的鼻息靠近,(当然,安雅也给予相应的回应)顷刻间仿佛这对佳人都找到了生命源泉,互吸、互吮。
晚风温柔、潮汐轻响,二人温柔相吻,心意相融,深情相拥、消解所有隔阂与疏离。
第5节:少女露才,执念初生
顾启明脸挂一丝丝得意,毫无忌讳地牵着安雅的手带她来到公司车间。
陆志深已经找到了人脉在组装喷绘设备。
安雅在顾启明那里得知陆志深的品性,俏皮的行了一个传统礼:
“小女子安雅,见过陆大哥。”
陆志深看到温婉俏皮的安雅也立刻抱拳调侃:
“弟妹好!好弟妹,此番一见果然气质不凡……”
顾启明见兄弟又要打哈哈了,深知一打就停不下来,无奈制止、切入正题。
顾启明指着瘫痪的电脑设备:
“安雅,你看这计算机,我研究很久了,你看这些线,这些接口,这么多,始终不敢乱动,你看还能修不?”
安雅上前,一番观察再一通操作,不到一分钟便精准接好所有线路、按钮一按,“噔~”开机声音响起,行云流水、干脆利落,在场众人目瞪口呆。
她全程认真,紧盯显示器,沉稳指挥:
“启明,序列号,应该在机器的左侧,念给我听……”
她滴滴答答地输入各项数据,鼠标上下滑动,输入一串众人看不懂的命令符号,果断“啪”一声回车,又飒又潇洒。
喷绘设备随即叽叽拉拉的响动,喷绘设备喷头左右向下移动,众人立刻欢呼雀跃,更有甚者激动落泪。
像极了自己的媳妇顺利生产且母子平安,护士抱出来的是一个七八斤重男婴啼哭洪亮四肢有劲的那种喜悦。
安雅冷静叮嘱众人:
“诸位大哥高兴得太早了,机器在自检、后续还要调试,那才是漫长的过程。”
随后又郑重认真的跟顾启明说:
“启明,我也是第一次接触这种设备,匹配驱动是找到了,可因为机器是重新组装……”
“要完美运行,还得看有没有零件漏装缺失,不断的测试调试是免不了的,以后我就在这里帮你把它完美救活。”
顾启明也不怕颈椎错位,把头点得像个打桩机:
“嗯,谢谢安雅,安雅万岁!”
此后很多个日夜,安雅手把手教顾启明电脑操作、从简单的开关机到快捷键用法、图形软件操作、文件处理,耐心细致、倾囊相授。
深夜,他抱着疲惫熟睡的安雅,静静依偎在小单间里,两人共同盖上一张薄被子,满心温柔、倍感温馨。
夏去秋来冬又至、寒风渐起,顾启明怀抱着酣睡的安雅,会议室改造的小单间。
房间窗户稍有漏风,寒风渗进,他把被子拉高了一些,盖住安雅的肩膀,安雅慵懒地扭动一下,往顾启明的胸膛钻得更深。
看着依怜可人的安雅,顾启明萌生了新的执念,是家,是一个完完整整的家。
公司业务翻倍扩张、人员激增、产能饱和,车间、仓库、休息室全部超负荷使用,其中也包括顾启明的小单间,是要搬离的时候了。
设备迭代、场地扩建都需要大量资金,再加上特区物价飞涨、房价攀升。
事业蒸蒸日上的他,却依旧没有一处属于自己的安稳居所,身上所有的积蓄也不够置办一套像样的物业。
“租!我可以租,就在学校附近,然后造一张小玩意哄哄她开心,等到公司的一切更新到位、步入正轨,我也足有能力掏一张真家伙出来了。”
顾启明悄悄萌生想法,自制一张假房契,想要哄爱人欢心、弥补亏欠。
特区新晋不少高端小区,崭新楼宇、通透整洁,顾启明租下离学校最近的小区。
顾启明精心打造整套软装,原木家具、米色墙面、书香雅致,一切皆是安雅喜欢的模样。
陆志深陪同搬家,满心羡慕:
“电梯!兄弟以后天天坐电梯、住高楼!有电梯怎么不直接买顶楼?来个独领风骚啊!”
顾启明却没有那种搬新宅的喜悦,全程心事重重,他淡淡地回道:
“那也得顶楼肯租、住不惯转卖掉才行啊!”
初到新家的安雅,先俏皮的探头张望,然后跳进门,背着手边转圈边打量。
看到都是自己喜欢的软装布置,马上猜到是顾启明的精心打造,就随口感慨:
“布置再好,房子也是租的,唉,我看好多好东西都不能拆走带走,也只能便宜房东啦。”
顾启明背手而立,掌心紧紧攥着那张捏得皱巴巴的假房契,满心愧疚、欲言又止。
他深知安雅所求从不为物质,可年少自卑、出身孤苦的他,太想给她最好的一切。
这一纸虚妄的承诺,藏着他的自卑与深情,也埋下了无法挽回的隐患。
这一纸虚妄,一念执念、得失相生。
第6节:风雨隐雷,风雨相依
五月的东南沿海,台风提前来袭、来势汹汹,狂风裹挟冰雹、席卷全城。
暴雨之中,陆志深匆忙赶回公司,浑身湿透、神色慌张:
“不好了!国贸大厦的楼顶发光字被台风刮倒了!”
顾启明马上质问:
“人呢,有没有人员伤亡?”
陆志深明显没有关心过此项,摸着后脑勺:
“没,没听说有。”
众人骤然安心,但也全员紧张。老师傅立刻翻查合同存根、核对施工数据:
“螺栓:六厘、铆钉:全铝进口……”
顾启明紧急排查合约条款、权责明细:
“保修——十年、免责~不可抗力~地震~台风,有了有了,有台风!”
“基础工程——桁架呢?没有桁架!”
众人终于松气:
倒塌的围挡与桁架,属于大厦自建配套、并非我方施工范围。合同明确标注:自然灾害、外力不可抗力,无需我方担责。
即便权责分明、无需担责,众人依旧第一时间奔赴现场核查灾情。
台风过后的楼顶,所幸围挡向内坍塌、桁架从根部断裂,没有太多破损碎片掉下公共街道,楼下街道警戒线也在缓缓撤离。
老师傅轻抚断裂焊点,敲了敲桁架声音,神色凝重:
“不是天灾,是人祸!有人暗中动手、蓄意埋雷。启明、志深,有人害你们兄弟二人!”
商业谋害的阴狠算计,悄然降临。
虽查清权责、撇清事故责任,但顾启明、陆志深、老师傅三人,依旧被带去安保局问话调查、配合取证。
整整三天三夜问询、反复核查,三人终于洗清嫌疑、平安脱身,却早已被折腾得疲惫不堪。
局外大雨滂沱,安雅撑伞伫立、彻夜等候,满心焦灼。
见三人走出大门,安雅立刻扔掉雨伞,快步奔向顾启明,满心担忧地重重捶打他的胸膛,眼中含泪,又怨又怜又恨、满是嗔怪。
她不怪他涉案被拘,只怪他行事鲁莽,怪他当初贸然爬上这暗藏隐患的桁架。
陆志深拉着大师傅,识趣地借故先行离开。
几记重锤落下,顾启明胸膛隐隐作痛,却怕她气极伤身,连忙轻轻接住她的手腕,再缓缓贴回自己胸膛,换成轻柔的捶打。
顾启明温柔拭去她脸上的雨水与泪水,脱下西装外套,将她温柔裹住、密不透风。
外套里衬裹着顾启明淡淡的气息与温热体温,一点点抚平安雅紧皱的眉头、松弛她紧绷的神经。
大雨倾盆、无人惊扰,一对尘世恋人紧紧相拥。
他以身躯为伞,护住挚爱之人,缓步穿行雨中。
被雨水浸透的白衬衣下,顾启明宽阔结实的肩膀,扛住了风雨、担起了责任,彻底褪去少年青涩,长成了能遮风挡雨的男人。
第7节:鹏翅初展,意外收获
初创公司全面升级成功,顾启明、陆志深二人租下公司所在商业体的第二层,彻底改写了以往首层同时容纳两大车间和细碎办公职能空间混搭的格局。
两大车间独立规划占据首层空间,重新整体粉刷翻新,各自配套独立材料仓储区。
喷绘车间设备完成全面修复,新增一体化喷绘设备,无需单独搭配外接计算机,自带独立操作工作台,可与旧设备联动协同作业,运转效率大幅提升。
广告车间同步完成设备迭代升级,添置最先进的三维雕刻机、大型蚀刻机、全自动吸塑机等全套专业设备,硬件实力全面跃升。
办公室、会议室、设计室等所有职能办公区域统一搬迁至二层,新增商务洽谈区及配套休闲区。
公司正式更名「启森广告综合服务有限公司」。
经过阶段性运营,整体运作流程规整顺畅、分工明确,完全贴合顾启明的规划布局。
更超出预期的是,首层两大车间通过拓宽门面、增设装卸缓冲区、优化动线布局,货物运输、装卸周转能力显著增强,具备承接超大型批量订单的实力。
至此,公司成为特区内唯一可承接超大型全品类广告订单的综合服务企业,行业竞争力大幅领跑同行。
顾启明与陆志深着手敲定公司重装开业的宾客邀约方案,曾合作的国贸大厦也在受邀名单之中。
唯独让人费解的是,自从楼顶桁架断裂事故后,大厦资方及项目负责人始终避而不见,让兄弟二人陷入两难纠结。
此前桁架倒塌后,得益于楼顶排风设备的缓冲防护,发光字主体并未严重损毁。
甲方完成桁架重建后,老师傅已带队现场修复、重新吊装到位。
顾启明始终心存顾虑,担心大厦自行加装的配套结构依旧暗藏安全隐患,曾多次主动对接甲方,要求重修合同中的责任划分与保修条款,却始终未得到明确答复。
为此,他拟定合同补充协议,计划连同开业邀请函一并送达甲方,至于对方是否签字确认、是否赴约,已然不在可控范围之内。
公司重新开业典礼上,鞭炮齐鸣,宾客盈门,到场的宾客大半都是陆志深请来撑场面的熟人好友,同时也汇聚了公司往期合作商、材料供应商以及重点客户。
商界来客自成气场、谈吐有度,和陆志深这边热闹随性的亲友阵营圈层分明、对比鲜明。
安雅梳着精致盘发,身着旗袍,外搭披肩,温婉贵气尽显,仪态端庄大方。
她全程从容接应宾客、礼貌寒暄,时常轻声提醒顾启明商务礼仪与谈话重点。
陆志深性格豪迈爽朗,负责活跃现场气氛,频频致意待客,总能引得满堂笑语,和细致沉稳的安雅倒有几分互补默契。
反而是顾启明,素来沉默寡言、不善应酬,身处热闹场合略显孤寂,索性站在一边翻阅文件。
意外的是,当初把顾启明扫出门外的影院老板也现身现场。
看着当年落魄离场、青涩懵懂的少年,现在事业有成、沉稳干练,身旁兄弟相伴、佳人在侧,不由得心生愧疚,几欲上前攀谈,却始终畏畏缩缩,迟迟疑疑。
顾启明却显得落落大方,主动上前问候寒暄:
“林总,许久不见,您依旧神采爽朗啊。”
林老板瞬间开怀:
“顾总,启明,我们的小启明啊,现在已经是大忙人喽,都没时间回来看看了……”
两人闲话过往、追忆往昔,谈起陈教授点滴旧事,顾启明描绘这些年的闯荡浮沉,两人时而感慨万千、时而摇头释然,隔阂与局促随风散去。
安雅静静凝望这一幕,眼中满是温柔与欣慰,如同看着一块亲手擦亮的金子,在闪闪发光。
此前一直刻意避而不见的国贸大厦负责人,也亲自到场赴宴,主动致歉,递上一份已经签字确认的合同补充协议,附赠一张邀请函,简短寒暄后就匆匆离场。
陆志深拿起对方留下的邀请函,压着声音难掩激动:
“特区首届国际商贸交流会!国际规格、圈层!高端圈层!哈哈,兄弟我们这次真的要彻底起来啦!雄起来啦!”
第五章:明光暂离·开创盛世
第1节:良言惊梦,不敢归期
国际商贸交流会如期举办,顾启明与陆志深应邀参会,这是二人创业以来,第一次踏入特区顶级的商务圈层。
彼时外资企业大举入驻特区,海外合作、进出口贸易成为商界主流风口,半数的交流洽谈、商务合作邀约,都以英文沟通为主。
外资方的合作话术、晦涩内容,彻底难住了两个草根起家、从未接触过外语的少年。
为避开喧闹的人群与尴尬的圈层对话,二人走到会场巨型落地玻璃窗前,眼前满城璀璨灯火驱散了二人满身的局促与窘迫。
陆志深望着窗外城市霓虹,满是热忱与野心,抬手扫过整片夜色盛景,朗声笑道:
“启明,你看这满城灯火,现在这片繁华,有我们半数功劳、半壁江山啦!”
顾启明凝视窗外沉静淡然:
“半壁灯火都未尝达及,离半壁江山,还差得太远啦。”
陆志深重重点头,野心愈发浓烈:
“没错,我们还要做得更强、更大!”话音落下,他忽然挑眉试探:
“兄弟,如果,我说如果,眼下这座酒店遇上资金周转或是经营危机,你还有没有魄力,像当初盘下我们广告公司一样,把这座酒店盘接下来?”
顾启明挺了挺身姿,目光笃定:
“有,而且必须有!这座酒店区位极具潜力,只要有机会,我有信心重新修整规划,把它做成长久标杆。”
陆志深看了看身后洋文谈笑的宾客,泼了盆冷水:
“你看现在的局面,万一幕后老板是这些洋人,全程洋文谈判、规则陌生,我不信你还能稳住这份魄力和底气!”
顾启明微微俯身,压低声音:
“别忘了,我们还有安雅。”
陆志深瞬间恍然:
对,安雅,我们的底气。
“启明公子,魄力非凡,可喜可贺啊。”
二人身侧,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位年长商人。
老商人身着笔挺中山装,手持精致楠木拐杖,气度沉稳。
顾启明心底暗忖:”偷听谈话,来意不明,绝非偶然。”,面上却依旧礼貌拱手:
“老先生过誉了,晚辈只是粗浅设想罢了。”
老商人抬眸望向窗外,语气意味深长:
“依老朽之见,安雅小姐于启明公子而言,是福亦是祸啊!”
顾启明心头骤然一震:
“他竟认得安雅,和安雅必定颇有渊源。”,迅速收敛心绪:
“晚辈愚钝,不解老先生深意,还望前辈解惑。”
老拐杖轻点地面,目光深邃:
“安雅小姐本是笼中富贵鸟,本应居于囚笼中、你执意将这只出笼飞鸟留在身边,一旦牢笼外那双大手骤然发难,启明公子,你危矣!”
一语落罢,转身缓步从容离去。
“老家伙纯属胡说八道!危言耸听!”
陆志深瞬间动怒,顾启明伸手一把将他拦下,神色沉凝:
“别冲动,现在这种场合,不宜胡闹。我有种预感,这位老先生,日后还会出现的”。
“笼中富贵鸟……”顾启明反复回味着老商人的这句话,坐在书桌前翻看着安雅为他精心挑选的《商业艺术》,却又无心阅读。
“看到哪一章了?”背后传来安雅温柔的轻声。随即,一双芊芊玉手从身后轻轻搭在顾启明的肩头,指尖俏皮地拨弄着书页:
“没有标注,没有笔记,小懒散鬼!”
顾启明反手握住安雅的手,轻轻往脸颊蹭了蹭,带了点轻咬(本作:哟,真甜!),随即拉着她坐到身旁,轻声发问:
“安雅,你想家了吗?”
安雅依偎在顾启明肩头,语气软糯娇憨:
“想呀,天天都在想,想早点回来和你窝被子,嘿嘿……”
顾启明神色沉了沉,认真追问:
“我说的是那个需要坐轮船才能回去的家。”
安雅瞬间收敛笑意,像是被触碰到心底最敏感的弦,语气带着愠怒:
“你要赶我走?你是认真的吗?如果你真的这样子想,我现在、马上、立刻就走!”
顾启明连忙开口解释:
“不是、我没有赶你的意思!你看我们已经在一起了,我是想陪你一起回去,探望你的长辈。我知道现在的我,还没有足够的资格拥有你、匹配你,但我会带着万分诚意,哪怕以性命为筹码,只求得到他们一丝应允和认可。”
安雅神色惊恐,连连摇头:
“性命?你有多少条命?你根本不懂!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跟你说,反正你现在不能去,我也不会回去!”
顾启明依旧耐心劝说:
“我们心心相印、自定终生,自问无人左右。可敬重长辈是情理本分,无论他们同不同意,我们都应该亲自过去,给你家人一个交代,除非……除非你对我的真心已动摇了!”
安雅又委屈又愤怒,红了眼眶:
“幼稚!十足的幼稚鬼、你说的,你的世界山连山、河连河,辽阔无拘,我是多么想和你一起游历、扎根、相守直到老去。可我的世界,我的天空,那些挥之不去的阴霾……呜呜呜。”
砰——
一声重响,安雅夺门而出,门外传来她撕心裂肺的哭声,悲天又恸地。
顾启明瞬间恍然,是自己莽撞无知,触碰到了安雅心底最深、最不能触碰的伤痛,一时之间满心愧疚、无所适从。
第2节:一纸虚妄,孤寂守后
渐渐的,门外恢复平静,安雅静静坐在沙发边缘,手搭着边几,哒哒哒~哒哒哒”指尖有规律地轻敲着,暗自推敲复盘始末:
“轰然倒塌的桁架、顾启明攀爬前就埋下的安全隐患、权责清晰却依旧被狠狠审问三天三夜、顾启明突然提出要陪自己返乡……”
“那些人早就来了,早早布局、目的就是拿捏自己,而顾启明是他们最大的阻碍。他们想要活着的自己,却未必会留顾启明性命,自己险些亲手害了挚爱……”
顾启明缓步上前,轻轻托住安雅的手,小心翼翼裹在掌心,连语气都压得极轻:
“安雅,我们不急,一切都慢慢来,好不好?”
安雅直勾勾盯着茶几,神色凝重:
“顾启明,你太莽撞了。我现在没办法跟你解释,但你以后,千万不要在我身上耍任何小心思,知道吗?”
茶几上,那张漏洞百出的假房契工整摆放,产权人标注着安雅的名字,鲜红的公章做得惟妙惟肖,却处处透着刻意伪造的破绽。
安雅淡淡开口,点破关键:
“我没办法在你辽阔无束的世界办理房产过户手续。”
顾启明拿起皱巴巴的假房契,故作轻松掩饰慌乱:
“噢,原来在这儿。公司新换了打印机,我闲着无聊,随手弄着玩的。”
说罢,一点点徒手撕碎纸片。
安雅骤然冷声斥责:
“好玩?这玩意要是落到那些人手里,我会安然无恙,而你,顾启明,要蹲多少年、要被怎么处理都由不得自己说了算的,你根本不清楚他们的手段,你最好把它直接烧掉。”
顾启明已然猜出安雅口中的“他们”,正是老商人口中说的牢笼外大手,但刚才已经让安雅崩溃,对安雅的家乡以及她背后的各种事,他也不敢过问了。
他只能再使出耍疯卖萌的惯用伎俩:
“何止烧掉,我直接生吞消化掉,再排出体外,看他们敢不敢对那玩意(臭臭)动手。”
说罢故意抬手张嘴做出吞咽的夸张动作。
“啪~”一声脆响,安雅抬手拍掉他的小动作,碎纸屑飞溅而出,散落一地,可见力度之大,顾启明脸颊泛红,微微发抖。
安雅突然怒意散尽,转变之快令人咋舌,温柔地抚慰着顾启明泛红的脸颊,眼神恳切、字字叮嘱:
“启明,我近期学业繁重,想留多一点时间在学校,没太多时间陪你了,我为你选的书籍你认真看,对!刑侦悬疑小说,悬疑小说也要看看。”
“以后做事细心做事,别凡事亲力亲为,识人交友多多留防备,不要轻信任何人、还有……”
句句叮嘱都显出告别与担忧,顾启明瞬间泪崩失语,猛地将安雅紧紧拥入怀中,哽咽中裹挟着眼泪、鼻涕、口水…贪恋地亲吻安雅的每一缕发丝,汲取着安雅每一丝气息(就洗发水的味道)。
没有激烈挽留,没有卑微恳求。安雅也满眼泪水,两人相互相拥。
他们互相不舍,也不得不舍。
安雅终究还是走了。一向慵懒随性的她,离开前却将屋内收拾得井然有序,为顾启明添置的全新书籍,整整齐齐码放在书房书架之上。
她没有留下只言片语,还将自己所有的私人物品尽数清理干净,仿佛从未在这间屋子里,留下过生活的痕迹。(本作:唉,有点无情耶)
顾启明谨遵安雅的叮嘱,潜心埋头深耕事业,闲暇之余便静心研读书籍。
他习惯性将大量工作带回居所,打开电视听着外界动静,一边核对图纸方案、打磨手头工作,刻意隔绝内心的荒芜,杜绝所有无谓社交,渐渐变回了从前阴郁孤僻的模样。
“特别新闻播报,钱镇海域发现一艘搁浅渔船,数十名渔民被困,已造成人员伤亡,疑是东岸外来势力纠纷所致……当地渔民自发涌上街头,驱离东岸外来闲散人员……”
“东岸外来……安雅!”
电视里播报的突发新闻,骤然将埋头工作的顾启明惊醒。
第3节:一夜温存,光明骤逝
他心绪难平,心里满是担忧,徘徊在理工学院校门口,着急的左顾右盼。
眼前是一派岁月静好的景象,学子三三两两出入校门,或并肩闲谈,或结伴而行,青春肆意任意挥洒。
直至不远处的街边电话亭旁,他终于望见了那抹熟悉的纤瘦倩影。
秋风微凉,吹得她身形单薄、眉眼憔悴,明明风轻云淡,却衬得她摇摇欲坠。
世间所有悲伤,似乎都偏爱落在萧瑟秋日里,顾启明心头泛起阵阵酸涩,噬骨蚀心、痛彻心扉。
她握着电话,语调时高时低、情绪起落不定,时而低声质问,时而掩面神伤,时而厉声辩驳,时而愤怒叹息。
方寸电话亭,好似又成了困住她的牢笼,让她变回了当初那个身不由己、奋力扑腾却无处可逃的笼中鸟。
通话结束,她缓步走出电话亭,驻足片刻。秋风拂过,吹乱额前碎发,她抬手轻轻整理,收紧肩膀、双臂环抱身前,带着满身疲惫,缓缓朝着宿舍方向走去。
顾启明在心底暗暗立誓,往后每一个黄昏、同一时刻,他都会守在校门口这棵大树下,默默凝望、静静守候。
哪怕她身边已然有人相伴、岁岁安稳,他也绝不惊扰、只愿默默护她周全。
安雅离开后,顾启明始终将家里维持在安雅离开前的模样,日日精心打扫,不留半点尘埃、一丝飞絮。
今天推门归家,却撞入满室久违的随性暖意:
一只精致行李箱斜靠在阳台窗边,箱身随意搭着一件薄纱外套,衣袖随风轻轻摇曳,日光斜落、光尘浮动,满室都是安雅独有的气息。
他蹑手蹑脚的推开卧房房门,只见安雅慵懒酣睡在床上,唇角微微上扬,似是沉溺在甜美的梦境里,安然又治愈。
顾启明不忍惊扰,却忍不住心底的怜惜,俯身轻轻抚过她柔软的发丝。
“启明,你回来啦。”
安雅半梦半醒,轻声呢喃,缓缓撑起慵懒的身子,朦胧的眼眸含着笑意望向眼前的爱人。
顾启明伸手轻揽住她绵软的纤腰,缓缓拥入怀中,越抱越紧,仿佛要将这份思念与眷恋揉入骨髓。
安雅被抱得微疼,娇嗔一声:“呀,疼~”
顾启明立刻松了怀抱,目光满是温柔迷离,心潮汹涌翻涌。
两人鼻息、眸光纠缠,缓缓贴近、温柔相触,缱绻温存,多日别离的所有相思与隔阂慢慢消散。
翌日清晨,怀中温热尽数消散,安雅已悄然离去,昨夜的温存似梦非梦,如幻似真。
枕边静静放着一件二人初遇时,安雅身着的碎花长裙,一封书信压在发夹之下,静静留存。
书信字迹温婉恳切:
“我君启明
妾心怀难言之隐,身负无解枷锁,
且未习贤良、未持淑德,
若长伴君侧,恐致君身陷危难
此番一别,大抵后会无期
妾亦心如刀割、万般不舍
此后愿君常有启明星指引前途
日月照亮前程,岁岁皆顺遂
日后,若君偶遇良缘
盼君坦然接之、纳之
切莫与安雅比之、较之,
应互尊互重、相守余生、白头偕老
愚妻安雅,敬字留书。”
第4节:盛世初现,重重深意
匆匆数载,岁月悄然流逝,特区新晋高端酒店「启雅国际商务酒店」顶层办公室内,长长的办公桌后端坐着一位年轻的企业家。
他儒雅沉稳,梳着利落背头,几缕碎发垂落额前,眉宇间带着一丝忧郁锋芒,正认真审阅酒店最新市场反馈。
他身后悬挂着一幅硕大的城市规划图,图上清晰标注「启雅系」「明雅系」两大酒店系列的全域布局,细致区分「规划中、在建中、已运营」三类运营状态。
旁边一位西装笔挺干净利落的男青年恭敬说道:
“顾总,今天还要查阅入住记录吗?”
顾启明:
“先放在这里吧,以后入住记录不要随意调看,吩咐前台需要帮我留意一个人”
男青年:
“什么人请吩咐。”
顾启明看了看窗外,缓缓地说道:
“安雅”
可能因前期营养不良,发育缓慢,26岁的顾启明才展现青年巅峰状态,个子长高了不少,肌肉围度也大了一圈。
他身姿挺拔,从容儒雅,退去少年的稚气后脸部轮廓清晰硬朗,鼻梁高挺,在集团内部属于偶像般的存在。
而陆志深,因长年应酬喝酒,且作息规律紊乱已经肚腩隆起,发际线微微上移,面容微微臃肿,已经初步显现油腻状态了。
顾启明鲜少参与酒店板块事务,平时各项监督、任务下发、业绩对接、商务洽谈等事务都全权交给兄弟陆志深。
正因如此,在鲜有见过顾启明的人一传十,十传百,以讹传讹、添油加醋之后,顾启明变得愈加神秘。
酒店前台不乏年轻女生,神秘的顾总,往往是他们闲暇之余的谈资。
陆志深虽然身有女伴,可是面对这种情况也是带点醋意,往往会对其员工,严厉呵斥,故意刁难,在集团内部形成了横行专政的不良印象。
集团酒店板块在运营的酒店中,往往特意保留着几间套房,全部复刻顾启明和安雅曾经居住过的房屋风格与布局。
而集团打造的「启雅系」「明雅系」两大酒店系列,命名处处暗藏心意,尽数体现出顾启明在日新月异的城市变迁里,执着留存安雅过往生活痕迹的执念。
也默默期盼着若安雅某日归来,能循着这些痕迹找到自己、重回身旁。
可,这些在陆志深看来,这份刻意,是顾启明有意淡化自己在酒店板块的参与权重、刻意割裂功绩的心思。
心思细腻的顾启明察觉到兄弟的隔阂与心结,特意借着原有广告公司扩张升级的契机,重新梳理产业布局,尽力平衡陆志深的心态、弥补兄弟心结。
顾启明将原有公司两大车间拆分独立,打造两大职能子公司:
广告车间独立成立「至深远景」广告服务有限公司,新增影视媒体、户外流媒体两大业务板块。
喷绘车间独立成立「至深宏图」图文传媒有限公司,拓展图文印刷、户外图文媒体租赁业务。
兄弟从前滔滔不绝的宏图远景,他铭记于心,并悄悄地达成了。
年少时他亲手为陆志深设计的旗鱼穿船锚专属图案,也一分为二。
旗鱼标识划归「至深远景」
船锚标识划归「至深宏图」
双标识均保留专属海洋底色。
只是不知这位自幼扎根码头、重情重义的兄弟,能否读懂这份藏在产业拆分里的兄弟情谊。
第5节:孤寂主脑,腐蚀入根
集团两大核心业务板块全然进驻产业园写字楼,经顾启明精心规划:
两大制作车间、「至深远景」、「至深宏图」、酒店各分公司、集团总部,自下而上层层递进、环环相扣,全新办公体系高效运转。
整栋写字楼悄然成为业内人才争相奔赴的沃土。
彼时私家车尚未普及,写字楼负一层被充分盘活,用作两大核心公司的备用车间。
在不起眼的角落,「至深宏图」备用车间占据二十多个车位的空间,里面整齐摆放着当年安雅亲手修复的两套喷绘设备。
机器虽已略显陈旧,却依旧运转完好,计算机键盘被常年使用磨出温润光泽,仿佛还留存着安雅的指尖余温,这里也俨然成了顾启明独处自愈的温暖港湾。
公司内部极少员工配有私家车,负一层平日仅停放寥寥数辆公用车,偶尔停靠合作商、客户的商务车辆,整体空旷孤寂。
顾启明常常独自在此埋头伏案,集团诸多战略规划、经营决策,皆诞生于此。
唯有各种重大会议、商务洽谈、核心方案研讨等重要事宜,他才会移步上层办公区。
显而易见,安雅离开后,顾启明愈发孤僻,也愈发专注,正是这份极致的专注,让他一路深耕布局、运筹帷幄,甘做幕后主脑,带领公司稳步扩张,成长为集团规模。
但也因为安雅离开后的数年间,顾启明的一切规划、落地、发展,都意外的顺利,也顺利得有点离谱。
而主外的陆志深,频繁忙于奔波应酬、拓展客户、拓展圈层,即便回到公司也常常只会在上层两大公司游走,掌握着两大核心业务公司的实质管理权。
人力调动方面,他常常任人唯亲,常常轻信他人能力,惹来了一批大胆妄为且平庸无能的狐朋狗友进入公司核心管理层。
五楼,至深远景设计部,顾启明前来参与新一轮员工技能考核考察。
设计部内氛围安静,工作人员或轻声研讨方案,或围在电脑前交流设计细节。
众人目光纷纷聚焦,满是敬畏与好奇,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
“是顾总?听说过吗?”
“早就听闻他设计功底顶尖”
“原来真人这么年轻!”
“难怪公司设计标准一直这么高。”
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是一路赶来的大师傅,他双手捧着两卷设计蓝图,身形早已不复当年、脊背微微佝偻,昔日能精准洞察危机的锐利眼眸,如今也变得浑浊疲惫:
“顾总,有空去广告车间瞧一瞧嘛?”
二人随即前往广告车间。
车间由三个独立工区打通串联而成,顾启明当年亲自规划的L型一体化生产线,可独立作业、可联动生产,曾是业内领先的高效生产体系,风光无限。
可如今偌大车间只剩寥寥几名员工,有人零散敲打检修设备,有人默默打磨物料,更有人靠墙休憩、慵懒懈怠。
车间里偶尔响起机械运转的咔叽声响,整条生产线干净整洁、无半点生产碎屑,看似规整,却毫无往日繁忙生机。
角落几台全新高端冲压设备,外包装薄膜尚未撕尽、电路未曾接通,全程闲置落灰。
大师傅望着萧条的车间,满心无奈,缓缓开口:
“启明,你都看见啦,你这么聪明,肯定早就知道问题所在了。”
顾启明轻轻点头,语气温和却带着沉凝:
“大师傅,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大师傅摇头轻叹:
“日日清闲、天天吃空饷,哪来的辛苦?真正苦的是人心啊!启明,你多去各个部门走走、多看看现状吧。”
如今「至深远景」「至深宏图」两大核心业务公司,早已因陆志深任人唯亲、独断专行、胡乱管控滋生诸多乱象。
订单层层外包、管理层暗中收受回扣、设备物料虚假采购、日常报账虚报造假,种种弊病暗藏,公司看似门面风光,内里早已腐朽空心、根基受损,隐患丛生。
第6节:锋芒相对,唇齿相争
顶层集团总部,顾启明眉头紧锁,细细翻阅各大订单生产方案,集团审计同步在场,逐项核对两大分公司的出入账目,事无巨细、逐条标注。
项目核心负责人、采购、生产后勤、资源整合等全员到场。
众人姿态各异,有人正襟危坐,有人漫不经心地摆弄茶几小摆件,更有人对着窗户吞云吐雾、神色散漫。
顾启明沉声发问:
“事态有多严重?”
集团审计回道:
“顾总,八成账目存在明显异常与漏洞,建议全面复盘核查。”
顾启明手指轻敲桌面,缓缓开口:
“在场诸位,我未必认得全大家,也不想当众逐条盘问各部门问题。我希望各位主动交代问题,集团会酌情考量,决定是否留用。”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率先开口。采购部负责人率先站出辩解:
“顾总,每一项采购流程都有陆总签字拍板,顶多存在少量漏签情况,等陆总回来,我们自然能交代清楚。”
其余人纷纷附和:
“部分生产工艺是客户指定外包,陆总全程知情、全权把控。”
所有人都将责任指向未到场的陆志深。
这个时候,陆志深满身酒气、怒气冲冲推门而入,径直走到顾启明身前,胡乱翻看手中的生产方案,随后一把甩向一众部门负责人,怒声呵斥:
“一群废物!事情办成这样,都回去好好反省!”
顾启明神色平静,对着集团审计淡淡开口:
“辛苦各位了,你们也先回去吧。”
会议室瞬间只剩兄弟二人,密闭的空间死寂压抑,无声的张力裹挟着满室裂痕,将多年并肩的温情一点点碾碎。
顾启明脊背挺直,沉默不语却自带千钧压迫感。
对面的陆志深满身酒气未散,眉眼间裹挟着躁郁的戾气,方才迁怒下属的怒火未消,又混杂着不甘、委屈与心虚,胸膛剧烈起伏。
二人四目相对,目光锋芒相撞。
良久,陆志深扯着嘴角,露出一抹酸涩又暴躁的苦笑,多年的委屈、不甘与憋屈彻底绷不住,字字带着刺:
“兄弟,现在账目一出问题,所有人把锅都往我头上扣,你心里是不是也默认,公司搞成这样,从头到尾全是我的错?在你眼里,我是不是永远都是那个只会莽撞闯祸、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人?”
顾启明看着满脸通红、满身酒气的兄弟,满眼无奈与心疼,放缓语气轻声安抚:
“我没有这么想,你喝醉了,先坐下,我们兄弟俩好好说,没人要定你的罪。”
陆志深情绪彻底失控,嗓门陡然拔高,积压已久的心里话尽数喷涌而出:
“我清醒得很!一点都没醉!倒是你顾启明,这几年你心里时时刻刻揣着启雅、明雅,安雅,你心里装着执念、装着遗憾,唯独没有我们当年拼死打拼的初心!”
“我呢?我这些年天天在外头陪笑、赔醉、市场的刁难、客户的白眼、圈层的打压,全是我一个人硬生生顶着!”
“好不容易跟着你把小作坊做成集团,到头来出了纰漏,所有过错,通通算在我头上!我跟你出生入死闯出来的家业,难道半分功劳都算不上吗?”
顾启明连忙起身伸手扶他落座,指尖带着无奈,满是愧疚与诚恳:
“我知道大哥辛苦,你的所有付出、所有奔波,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是我不好,我太重私情、太过偏执。”
“很多管理上的漏洞、团队的乱象我都察觉到,但一直不敢深究、不便插手,才让问题越积越重,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陆志深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眼中满是隔阂与委屈,道出藏在心底数年的芥蒂:
“自从酒店板块规划之初,你就开始处处跟我划清界限!排除我的功绩,外面所有人都夸你顾启明年少有为,格局顶尖,商业奇才!”
“唯独我陆志深,现在要落得个鲁莽粗鄙、目光短浅、拖累公司的名声!这么多年兄弟,我活得像个外人,你知道我心里有多憋屈吗?”
顾启明眼神恳切,望着眼前翻脸争执的兄弟,眼底满是怅然:
“大哥,你真的误会我了,当年我孤家寡人、流落街头,是你伸手拉我、带我立足市井,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顾启明,更没有如今的集团家业。”
“我拆分业务、规整架构,从来不是为了架空你,是为了公司走得更稳、我们兄弟俩能走得更远。”
“这样,眼下问题当成一个不大不小的眼前障碍,如果我们都看都不惯,一刀切掉,根基还在,让它慢慢再长起来,好吗?”
陆志深情绪稍稍平复,褪去戾气,只剩满心疲惫又带着几分赌气的低声试探:
“说白了,是你早就忘了我们当初一无所有、并肩吃苦的初心。”
“你心里装的全是安雅,装着求而不得的遗憾,根本无心顾及兄弟、顾及家业。与其在这跟我纠结公司的烂事,不如去找她啊!”
顾启明垂眸轻叹,眉眼间满是疲惫与自责,坦然认错:
“对、对,是我私心太重、执念太深,困在过往的情愫里走不出来,乱了做事分寸,忽略了你,让你受了太多委屈,我好好反省。”
沉重压抑的氛围笼罩之下,陆志深不愿再深陷争执,嬉皮笑脸地打趣:
“行了行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了。”
“对了,咱们酒店前台新来两个小姑娘,长得水灵漂亮,看着对你还挺有意思的,要不要大哥帮你搭个线,认识认识?”
顾启明神情羞涩,轻声问:
“她们……长得像安雅吗?”
第7节:执念取舍,暗结熠星
当初顾启明和安雅共居的“婚房”,房东只租不售,顾启明溢价数倍终将其买下,办理了正规房产证。
历经多年,屋内的装修、家私、软装全数原样保留,只是略显陈旧,房中早已没了安雅的气息,只剩满室孤寂凄冷。
每当夜阑人静,顾启明常常独坐书桌前,反复开合台灯开关,一明一暗之间,妄图复刻当年的暖意。
书架上安雅购置的书籍早已泛黄,似是再过些许时日,便会彻底褪色消散。
顾启明耳畔一遍遍回响着陆志深的责问:
“是啊,我的执念太深!深到顾全不了大局,甚至拖累了大局,我必须放下,彻彻底底放下……”
门外电视传来新闻播报:
“随着全国特区持续开放,为促进对外商贸交流,第一届陆东两岸民间商业交流会正积极筹备……”
“东岸!安雅的来路!”
放下执念,不如顺势取舍。捕捉到这一线机会,顾启明心中萌生全新谋划,决定暂且抽身主要工作,将目标直指东岸市场,顺便……寻找安雅。
目前集团酒店板块架构定型、运营体系成熟,前期陆志深主导的运营工作稳扎稳打、滴水不漏,足以全权自持。
而两大核心业务公司的内部贪腐乱象,必须及时肃清。碍于陆志深情面不便亲自彻查,顾启明决定提拔大师傅为临时执行总裁,全权负责内部整改、肃清乱象。
同时集团正式成立业务拓展部,统筹服务各大子公司,让陆志深移交一线业务拓展工作,正式出任集团CEO。
陆志深职级拔高、执掌集团全局,自然能够远离身边无德无才的闲散亲信,也可以脱离日夜陪酒应酬、赔笑承压的底层商务琐事,安心以总裁身份维护高端圈层。
大师傅虽然思维守旧、不懂新潮商业玩法,但行事稳健、尽忠职守,精力尚且充沛,足以助力集团稳住基本盘、稳步推进整改。
看似滴水不漏的人事调整,真的现实可行吗?
对于顾启明来说,好像,割舍的也太多了吧!
任命集团总裁后,陆志深沉稳了不少。他亲手提拔的总裁秘书,聪明能干、做事利落,处事风格很有当年安雅的影子。
没多久,她就帮陆志深清理了公司的琐碎障碍,扭转了他在集团里霸道专政的坏口碑,彻底帮他站稳了总裁的位置、树立了威信。
看着好兄弟褪去了一身莽撞的市井脾气,身居高位后谈吐变得稳重、做事也变得靠谱,身边还有得力佳人扶持,顾启明心里十分欣慰,也越发坚定了要去东岸的想法。
或许是集团内部人事大调整,引来了外界的关注,顾启明收到了一封私人见面邀请,见面的地方,就是当年举办国际商贸交流会的会场,邀请他的人,署名是——安守业。
偌大的会场里,只有一位老者在等候他,正是当初提点过他的那位老商人。
只是历经多年岁月,脸上多了不少沧桑疲惫。他就是安守业,这座会场所在酒店的真正幕后老板。
安守业:
“据闻启明公子,要去东岸?”
顾启明直插主题:
“晚辈顾启明,再次见过安老先生,晚辈确实要去东岸,恳请老前辈告知安雅所在何处,现状和安康与否。”
安守业:
“启明公子果然聪慧机敏,安雅小姐没有选错,只恨当年老朽无能无力,未能撮合你们这对良人啊!”
顾启明:
“老先生切莫自责自怪,是晚辈无能且屡屡犯错,晚辈如今如何弥补,万望老先生指点一二。”
安守业:
“安雅小姐如今虽身陷囚笼,却有启明公子的血脉相伴,心稳安康,身虽另嫁他人,却未被他人触犯,只是身份被他人为门面风光之用,而用她之人,老朽在这里只能再一次奉劝句,切莫冒犯、切莫冒犯啊!”
“安雅,我和安雅……我们孩子,哈哈,哈哈,这些……这些我都全然不知、浑然不觉,我这些年都净干了些什么,我一次都没有找、没去问,甚至没去猜,我就这样在他们生活中消失掉,我竟然,我竟然……变成了我阿爸模样!”
顾启明万分自责,自悔、自恨,悲悲喜喜交织涌上心头,瞬间乱了分寸:
“晚~晚辈顾启明,谢过老先生。”
最后,安守业递出一张名片,沉声说道:
“近年来,老朽也无从得知安雅小姐确切去向,只听闻她母子平安顺遂,你循着线索,慢慢去找吧!”
名片上赫然印着:耀阳集团——阳竞峰
第六章:远赴重洋·浮生若梦
第1节:危险会晤,真相大白
顾启明整理好酒店商业规划案例,带上商业合作意向书、集团项目清单、董事会担保及所有可用资质,毅然孤身奔赴海岛寻踪。
自幼踏遍海岸、在海边扎根茁壮成长的顾启明,初次踏上这座繁华海岛,骤然生出蝼蚁般的渺小感。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街巷熙攘,眼前竟然没有安雅口中压抑的阴霾与枷锁,可他心知,真正致命的危险,往往藏在这片繁华中最意想不到的角落。
耀阳集团的规模远超他的想象,真的如同一只笼外大手,隐隐笼罩整座城市。
顾启明核验身份、层层登记后,竟一路畅通直达顶层总裁办公室,过程顺利得让人发慌。
办公室身居大厦顶层,内里却昏暗沉郁。
办公桌后的巨型耀阳图腾,红得暗沉发紫,毫无蓬勃朝气,反倒似日暮残光、死气沉沉。
办公桌后,身形矮小半隐身姿的阳竞峰,端坐椅上,就像一个穿着大号西装的侏儒。
(本作:竟敢叫阳竞峰!好玩不?)
“你就是顾启明,陆岸的商业奇才?”
阳竞峰语速缓慢,声线古怪阴诡,带着莫名的压迫感,随即抬手示意:
“有什么东西,都带上来吧。”
顾启明躬身致意,递上酒店商业规划案例:
“晚辈带来成熟的高端商业酒店落地规划方案,恳请阳总审阅,望能争取合作机会,共探市场机遇。”
阳竞峰随意翻看几页,忽然露出几分偏执自得的笑意:
“规划?分布?很好,很好。我先祖曾坐拥整座海岛、执掌一方疆域,这片土地本就该好好规划,好好布局,哈哈!”
顾启明心头了然:
“切!这家伙还在沉溺往日荣光、浑然不知现在陆内的强大”,本想狠狠怼他却谨记安守业的叮嘱,不敢有半分冲撞,依旧谦和问道:
“前辈既往荣光世人皆知,可是今夕不比往昔,只是不知晚辈当下,能为您和您的集团,做些什么呢?”
阳竞峰“啪~”合上方案,语气桀骜:
“能做些什么?回去好好壮大你的家业,什么时候有了对等资格,再来跟我谈合作吧!”
见对方欲意逐客,顾启明唯恐唯一线索就此中断,不再迂回,直接道明来意:
“晚辈这次前来除了谈合作,也是找一位从前得力助手,理清过往纠纷,听闻她在贵集团任职……”
“知道了啦,无需多说,送客。”
阳竞峰面色骤冷,话音落下,两名黑衣保镖即刻上前,不由分说将顾启明连裹带挟送出集团大楼。
大厦临街对面,一辆豪华轿车静静停靠,车内一名身形瘦削、脸色煞白的年轻男子,正透过车窗,默默注视着狼狈离场的顾启明。
得益于安雅当年叮嘱,顾启明近几年阅读了大量刑侦书籍,养成了极强的戒备心。
身处这座庞大又陌生的岛屿,他更是时刻警惕、留意周遭所有动静。
早在进入耀阳集团大厦前,他就注意到了街边那辆车窗微微开启的轿车。
“不对劲,我进大厦前他就在看我,我出来了他还在盯着!”
轿车缓缓启动的瞬间,顾启明立刻折返,快步冲到车头前,双手稳稳抵住车头,死死盯着车内的人,不肯退让半步。
车里身形瘦弱的年轻男子明显慌了神,短暂慌乱后,反倒主动示意顾启明上车。
二人一同坐进轿车后排,车子平稳驶离闹市。
男子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却笃定:
“我知道,安雅的孩子是你的。”
话音落下,他忽然转头,眼神凝重地看向顾启明:
“你没有跟我父亲说起这件事吧?”
顾启明心头巨震,哪怕心思聪慧,此刻也彻底乱了头绪,连忙应声:
“没有,我什么都没说。请问你到底是谁?”
男子立刻抬手打断他:
“你先别发问,我会把所有事都跟你交代清楚。”
司机将车停在一栋废弃大楼楼下,独自在车内等候,二人登上大楼在一处较为空旷楼层停下,年轻男子忽然对着顾启明深深鞠了一躬:
“启明君,我叫阳崇云。”
顾启明瞬间察觉异常,这家伙的说话腔调、行为作风,不就是妥妥的樱国人吗?
顾启明眼神骤然冷峻,厉声质问道:
“你们是樱国势力?岛上常年散不开的阴霾、处处受限的格局,都是你们暗中造成的?”
阳崇云态度诚恳,带着愧疚低头致歉:
“是,启明君,我的先祖当年入驻这里,留下了很多糟糕的规矩和隐患,连累了整个宝岛,我由衷致歉。”
顾启明怒火翻涌,不再克制,一把伸手攥住对方衣领,身形矮小瘦弱的阳崇云被直接腾空提起,像狗一样被拎住,还仿佛能听到嘤嘤嘤~的叫声。(狗*的)
顾启明咬牙怒吼:
“告诉我!安雅到底在哪里!不说清楚,我把你扔下去!”
阳崇云满脸惶恐,连忙应声:
“我说!我全部说实话!只求启明君千万不要告诉我父亲!”
随着阳崇云的逐一讲述,所有尘封的真相彻底浮出水面。
早年樱国管控宝岛期间,派遣了一支皇室宗亲势力在这里幕后掌权。
宝岛归陆之后,这支宗亲势力并未彻底撤离,而是暗中隐匿下来,摇身打造出耀阳集团这一商业帝国。
“耀阳集团表面正经行商,实则暗中操控岛内经济、干预商业格局、裹挟各方势力,手段阴狠、无所不用其极。
这支遗留的皇室宗族极度痴迷血脉纯正,常年坚持内部近亲联姻。
代代传承下来,基因弊端越来越严重,到了阳崇云这一代,族人基本都丧失了正常的生育能力,濒临绝后了!(本作:妙不?妙不?)
为了挽救绝种绝后的困局,他们把目标指向皇室联姻,而作为宝岛本土高峰王唯一后裔的安雅,自然成了他们的首要目标。
顾启明听完所有真相,心底轰然炸裂:
“合着我老婆是王族后裔……”
第2节:风雨重逢,美满人间
阳崇云自知无法生育,当初恰逢怀着顾启明骨肉的安雅归来,二人一拍即合。
他假意和安雅联姻,瞒着父亲阳竞峰自身缺陷,安雅也借机稳住阳竞峰保护远陆的顾启明。
两人表面是夫妻、维持门面婚姻,实则互不干涉、各自生活。
后来阳竞峰渐渐察觉不对劲,察觉到危机的阳崇云,第一时间安排安雅母子隐秘躲藏,自己一直暗中关注、提防父亲的一举一动。
秋去冬来细雨连绵,绵雨浸润着大地,萧瑟的枝丫冒出新芽,世间万物看似重获新生,顾启明按照阳崇云给出的线索,奔赴一座偏僻的小渔港。(此刻应有音乐响起:冬季到…来看雨…)
他全程高度警惕、小心翼翼,换上高领风衣、戴上宽檐牛仔帽,低头将大半张脸埋在衣领里,低调潜行。
顾启明清楚,自从离开耀阳集团,自己就已经被阳竞峰的人全程监视,他不敢随意问路、不敢轻易打探安雅的下落,只能凭着直觉在街巷里慢慢找寻、四处徘徊。
雨夜绵绵、细雨未歇,顾启明在一间小糕点店的橱窗前驻足良久。
是的,他找到了!他终于找到心心念念的安雅,但~现在他只能静静站在暗处观望,不敢贸然上前。他怕久别重逢的碰撞太激烈,引来周遭的注意、只能强忍热泪,默默等候合适的时机。
店内的安雅梳着简单的丸子头、围着工作围裙,正忙碌打理店铺。
历经岁月沉淀,她的身姿、面容比从前丰盈了些许,眉宇间多了一份独属于母性的韧劲,韧劲中迸发出极具权威性的女人味和超出合理范围的知性美,美的犯规、美的犯罪。
而店外的顾启明,看着升级plus版安雅,几近窒息、晕厥,嘴边不知不觉流出滴滴眼泪。
她无意间抬眼,瞥见店外暗处的熟悉身影,哪怕只有一个模糊轮廓,但她也从轮廓里透出的炙热目光一眼认出了是顾启明。
聪慧冷静的她稳住情绪,对着店主轻声说道:
“店外好像有个流浪汉好像蛮可怜的,我出去看看。”
说完打包了一份糕点,缓步走出店门。
顾启明立刻退进深暗小巷,缓缓抬头静待爱人确认,安雅快步冲到他身前,眼眶瞬间通红,指尖轻轻抚过他锋利的下颌和愈加硬朗的胡茬。
她再也克制不住情绪,
“哇~”一声,扎进顾启明怀里,然后缓缓抬头,扯低顾启明的颈脖,两股久别的气息,再次相交相融,停不住,根本停不住!老天也知道!
细密雨雾笼罩着小巷,悄悄遮掩着二人极致的思念与悸动,似乎要把这份跨越苦难的重逢,悄悄隐藏在雨夜之中,不被周遭一切所打扰。
一声清脆的“阿妈!”
不识趣地打断了二人的温存,安雅立刻回过神,温柔招手轻声呼唤:
“熠星,快过来,抱抱他,这就是你阿爸。”
小小的熠星快步跑来,紧紧抱住顾启明的大腿,用力仰起稚嫩的小脸,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牢牢记住眼前高大的阿爸模样,软糯的童声再次响起:
“阿爸!”
顾启明敞开风衣将母子二人温柔裹进怀中,满心疼爱、万般珍惜,低声呢喃:
“阿爸、阿妈,是我们家乡的叫法,她是我的妻子,他是我的孩子……”
阿历山南麓,一处平缓的半坡平原,经历一整冬的细雨滋养,大地复苏,草木繁盛,满眼郁郁葱葱、生机盎然。
顾启明一家已经在这里度过了稍显短暂的冬季。
这里曾是安雅先祖高峰王及其部族的发源地。
历经长年岁月纷争、人口迁徙、炮火洗礼,再加上樱国皇族的长期迫害,早已不复往日部族疆域盛况。
族人四处流离、四散避难,安雅先祖后裔创立的安氏集团,也在耀阳集团的层层商业打压、拆分吞并下分崩离析。
安雅十二岁那年,父亲接连遭受事业与家族重创,小安雅被迫与仇家定亲等多重刺激,最终积郁成疾、重病离世,临终前将集团剩余资产托付亲信安守业打理。
近年来,安守业倾尽所有残存资产,只为换来这一方安稳的方寸土地,让颠沛流离的安雅母子得以避开纷争、安稳栖身,拥有一处无人打扰的避风港湾。
这片半坡平原一直由安守业严格保密。他嘱咐顾启明,一旦找到安雅母子,两人就一同奔赴此地,夫妻相守,共同经营这片小小的土地。
“而这里,能得安稳吗?”
顾启明暗自顾虑。
远处,安雅将初春的鲜花编成花环戴在头上,身着他最爱的碎花长裙、肩披薄纱,和小熠星在绿油油的草地上肆意追逐打闹。
这一幕,是顾启明从未敢想象过的美好画面,美好得有些难以置信、恍如梦中。
短短数月,他从深陷执念、兄弟裂痕危机的孤寂青年,变成拥有圆满家庭的幸福男人,在这片风景绝美的半坡平原,得偿人生所愿。
可他心知肚明,这方寸安稳之地,根本抵挡不住耀阳集团的哪怕一次小小的撼动。
第3节:虚妄构想,灭念双生
一间木石混合结构的精致小屋,一座小水塔,一个谷仓,一个羊圈围拢成一个温馨的小庄园。
平原上星星点点分布着的高峰王部族遗迹,这里俨然已成了顾启明、安雅一家的小天地、小江山。
小庄园没有通电,除了远处隐约的火车声,就基本与外界信息隔绝。
傍晚时分,小熠星疯玩了一天,已经沉沉睡去。
屋内壁炉泛起温馨的火光。安雅依偎在顾启明的肩膀上,滔滔不绝的描述着这个小世界的未来发展:
“启明,东边河流落差蛮大的,在那里建个小水电站好不好?”
“从那里再延伸过来,开垦三层梯田,不,起码要做五层,万一族人回来了,我们可以分一部分田地出去。”
“你懂规划,我看西边这片杉木林往下的空地,刚好可以养牛养羊。”
“唉!就是还没有搭建牛棚!”
“对了,启明,你会开拖拉机吗……”
习惯避世而居的顾启明静静听着安雅的畅想,心里满是憧憬。
身边的爱人,仿佛将所有大脑神经以及心肺脉络都和自己连在一起,所思所想都与自己心中的完美世界无缝吻合。
可他也清楚,在耀阳集团势力笼罩的岛屿上,一切美好规划都是妄念,他心底暗暗发誓,一定要彻底解决耀阳集团:
“安雅,我们不急,明天开始我们先好好规划。另外,我在外界还有很多收尾的事情要处理。”
安雅微微皱眉,收起憧憬的眼神,她深知自己的美好畅想太过理想化,也比顾启明更清楚周遭的险恶局势。
随着安氏集团彻底崩塌,家族最后一点势力已然消磨殆尽,她深知如今身处耀阳集团势力笼罩的土地,顾启明根本难以施展拳脚,也担心顾启明放弃远陆产业全身心投入这个根基不稳的小天地。
安雅带着试探轻声问:
“启明,我知道你舍不得远陆打拼多年的产业是不?我不想你轻易割舍!也不允许!”
顾启明眼神笃定,认真说道:
“安雅,我舍得。为了你、为了孩子,我什么都可以割舍。只是安雅,请你允许我,为你和我们的孩子,再冒险一次。”
安雅猛地直起身子,静静凝望眼前的爱人,眼神复杂,裹挟着怨怒、无奈与深深的自责。
她知道,刚才那些美好畅想,让顾启明又多了一份执念,无法挽回的执念,双眸慢慢泛起泪光,轻声说道:
“启明,我同意!但这一次,我一定要和你一起,这场风险我们要共同承担,不然我绝不会答应。”
两道身影再度紧紧相依,二人静静望着眼前跳动的壁炉火光,朝着同一个目标,心意相通、刚毅笃定。
而安雅的眼中,悄然多出一丝凌厉,她心中早已酝酿出一个比顾启明更加大胆、更为冒险的计划。
屋内,顾启明正为他们的小天地打磨着规划图,全程依照安雅的设想,依次划分出水坝、梯田、牧场、牛棚等布局。
整张图纸画风童趣满满,卡通样式的牛羊、圆润笨拙的线条、孩童风格的字体,大概是是他想让年幼的熠星也能轻松看懂。
门外,安守业褪去一身商人气度,换上休闲装束、戴上手工编织的草帽,满脸慈祥,时而和小熠星嬉闹玩耍,时而低头说着悄悄话。
安雅立在远处草坡上,双手抱肩、缓步踱步,静静看着安守业与小熠星嬉闹的画面,时不时低头暗自沉思。
傍晚时分,安守业带着小熠星,与顾启明夫妇道别。
小熠星全程平静乖巧,没有哭闹,这份安稳,大抵是安守业与顾启明夫妇精心营造出来的。
另一处,一座奢华偌大的庄园内,满身鞭痕的阳崇云端端正正跪在地上,身前摆放着一把裹着白布的精致匕首。
随着阳竞峰手中的亲子鉴定书缓缓滑落,阳崇云猛地趴伏在地,泪流满面、狼狈不堪:
“父亲!请给崇云一次弥补过错的机会。”
阳竞峰双眼赤红,发出近乎癫狂的嘶吼:
“七年!整整七年,你们竟然瞒了我七年!奇耻大辱,天大的耻辱!都该死,所有人都该死,我要杀了他们!”
阳崇云匍匐在地,死死攥住阳竞峰的裤脚,连连磕头求饶:
“崇云罪该万死,恳请父亲饶恕他们,饶恕安雅,饶恕孩子,不,只求您放过熠星,放过阳熠星!”
“阳~阳熠星……”阳竞峰赤红的眼底,缓缓浮现一丝狡诈算计,暗自心中盘算:
“没错,这孩子尚且年幼、心性单纯,一切皆可扭转,趁着真相尚未公之于众,一切都还来得及。”
阳竞峰冷冷开口:
“崇云,你听好,我给你最后一次赎罪的机会……”
第4节:除恶计划,险阻暗生
还是那栋废弃大楼、还是那层空旷楼层,阳崇云身着笔挺西装、收拾得干净利落,额头鼻梁贴着创口贴,在安静等候。
安雅夫妇登上楼层,安雅特意对顾启明叮嘱:
“启明,你要相信我,接下来我和他单独谈,你在这里等候就好。”
经过上一回打交道,顾启明相信阳崇云本性不坏。这七年,他一直默默庇护安雅母子,顾启明因此先排除了他今日加害安雅的可能,再加上对安雅毫无保留的信任,就停下脚步,留在原地等候。
安雅缓步上前,先开口道谢:
“阳崇云,多谢你这些年在暗中成全、护我们周全。”
她说着,递出提前拟定好的文件,道出两人商议妥当的计划:
“你应该清楚陆内对外开放的新政策,我先生在特区打拼数年,已经打下稳固的商业根基。”
“眼下行业承压,发展已经触到天花板。阳老先生宏图伟略,定然有意开拓内地这片市场。”
“这是一份商业合作意向书,劳烦你转交阳老先生,也请你劝他亲自过来考察、当面洽谈。”
“是”一声,阳崇云依旧那副狗模样,深深躬身应答:
“好,安雅小姐放心,这些事,我必定办妥。”
顾启明心里清楚,阳竞峰贪得无厌,耀阳集团一路壮大,靠的就是恶意并购、商业裹挟、强行拆分对手,甚至不惜暗中下狠手。
他早已布下一局,打算拿自己在内地的产业做筹码,用低价转让、稀释股权当作诱饵,引诱阳竞峰亲自入境。
等阳竞峰踏上这片土地,再依托陆志深经营多年的底层人脉,借着商业会面、出行意外这类由头,在短时间内了结所有仇怨,永绝后患。
只是这一步,终究走得太急了。
与此同时,为回馈兄弟这次的冒险相助,顾启明提前拟好无偿股权转让协议,无论成功与否将自己一手创立的集团全盘交付陆志深。
待风波落幕,他便辞去董事长职务,放下所有名利,与安雅归隐半坡平原小庄园,安稳度日。
他笃定,没了阳竞峰掌控的耀阳集团,落在平庸无能的阳崇云手中,再无作恶之力,只会日渐衰败、再无威胁。
“崇云,你从前对熠星不错”,安雅突然开口。
阳崇云略带惊愕:
“安雅小姐放心,我绝不会再打扰你们母子,只是作为熠星多年名义上的父亲,恳请安雅小姐,准许我再见他一面。”
安雅徐徐开口:
“我们国人素来有认亲结义、添福添喜的说法。”
阳崇云立刻接话:
“这份习俗我知道,你的意思,是想让我收熠星为义子?”
“没错。”安雅点头应声:
“但这事先不要让我丈夫知道,也不可以告诉你父亲,你二人对外依旧维持父子名分,也希望这份义父与义子的羁绊,能为你弥补子嗣缺憾、求得一份福报。”
“我明白了。”阳崇云心中狂喜,他正因父亲的降罪追责惶惶不安,这份安排刚好能贴合父亲的盘算,为自己争取喘息之机,他接着追问:
“可是我该怎么让熠星叫我父亲,而不是义父?”
安雅一心只为铺垫后路,一来让孩子在夫妻二人执行计划期间能得一时安稳,二来让孩子在夫妻二人万一遭遇变故后能安稳立足,而以现在顾启明对阳崇云的信任度,是绝对不会同意的,就瞒着顾启明敲定了这种安排。
安雅轻吐一口气,轻声叮嘱:
“你只需告诉熠星,他有阿爸,也有父亲,至于血脉真相这种东西,他还没有概念,暂时模糊这种概念就行了。”
阳崇云郑重应声:
“我知道该如何行事,何时能与孩子相见?”
安雅:
“时机合适之时,安守业自会与你对接。”
可所有人都不知道,阳竞峰早已查清顾启明一家在阿历山南麓。
此前迟迟没过去清理,是因为尚未核实熠星的血脉真相,如今所有调查尘埃落定,阿历山这片安稳净土,早已岌岌可危。
心怀私念、畏威无德的阳崇云,究竟会怎么做呢?
第5节:极速阴谋,无尽深渊
阳竞峰终究还是上钩了!
早期的陆家渔业早已纳入明深集团版图,新增了远洋垂钓文旅项目,早前陆志深常借着该项目拓展人脉、经营圈层,此次行动亦是同理。
阳竞峰为人老辣谨慎,出行配备六人专属保镖团队,再加上集团理事、法律顾问等随行人员,考察团队共计达十二人。
完成首轮常规商贸考察后,一行人被陆志深顺利带上远洋垂钓游艇。
深夜的深海海域,意外突发:
游艇触礁侧翻——明火骤起——火光冲天——救生船及时驶离现场——海事救援开展——随行人员全员获救——唯独阳竞峰落水失联,整场意外天衣无缝、尽在掌控。
码头岸边,顾启明拥着安雅静静伫立,身后停靠着以备突发变故、随时可撤离的私家车。
二人遥遥望向深海处隐隐跳动的火光,心境平和淡然,一如当年彻夜等候启明星的模样。
蛰伏多年的恩怨终将了结,光明即将到来。
可他们却全然未曾察觉,码头幽暗的暗巷深处,正藏着一双阴冷窥伺的眼眸,杀机暗藏。
安雅忽然垂眸沉思,眼中瞬间漫上无尽哀伤,声音发颤:
“启明,启明星……它陨落了!”
顾启明俯身轻吻她的发顶,低声安抚:
“都结束了,安雅。往后我们不再等候启明星了,日后岁岁年年,我们守着半坡平原,朝夕看日出日落,安稳过一辈子。”
安雅缓缓抬眸望向他,顾启明骤然心惊,只见她曾经如星辰大海般的眼眸尽数黯淡,只剩一片空洞死寂。
“安雅!你怎么了!”
他慌声发问,心头骤然涌上强烈的不安。
“启明,我身子好沉,抱我,快抱着我……”
安雅气息虚弱、浑身脱力。顾启明瞬间慌乱,立刻横抱起她快步奔向车辆,扣好安全带、启动车辆:
“是下药了?不可能!你根本没参加晚宴,怎么会出事!别怕,我们马上去医院,很快就到!”
安雅呼吸愈发微弱,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是雾霾……那些枷锁……太重、太闷了……我喘不过气……”
顾启明双目赤红、热泪滚落,声音嘶哑慌乱:
“别说话!安雅,坚持住,慢慢呼吸,医院马上就到!”
安雅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断断续续吐露心声,字字哽咽:
“我……我偷偷去了晚宴……我不放心你,一直躲在暗处看着你……对不起,启明,是我自作主张……”
就在此时,一辆豪华轿车骤然加速贴靠上来,车内灯光亮起,后排座位上,年幼的熠星正低头把玩着玩具,身侧坐着身形瘦弱的男子——阳崇云。
他转头望向慌乱疾驰的顾启明,脸上勾起一抹阴鸷狡诈的笑意,随即汽车加速超车绝尘而去。
顾启明瞳孔骤缩,撕心裂肺的嘶吼冲破喉咙:
“熠星!我的孩子——!”
顾启明双目赤红、几欲咬碎牙关,一手紧握方向盘,一手探查安雅气息,确认她气息微弱但尚且平稳后,立刻紧握方向盘加速追去。
他完全没留意到,身侧的安雅因呼吸困难,已经悄悄解开了安全带,意识涣散、声音微弱:
“熠星……我们的孩子……启明……”
临海堤岸的公路两侧逐渐收窄,临近弯道处,前车忽然减速靠边,顾启明立刻踩下刹车,心头一沉:
“不对劲,刹车太软!”
随即汽车底盘传来“噔”一声微响,车辆冲出堤岸公路,滚落海边礁石滩并被卡住,大半车身被海水缓缓淹没……
月光清冷惨白,落在溃缩变形的车身,连同礁石海浪,通通都仿佛失去了颜色。
不知过了多久,潮声阵阵、夜色沉沉。
“安雅……”
顾启明眼前猩红一片,身体被变形的驾驶座死死卡住,动弹不得。
他奋力摸索,恍惚间触到一片黄白色的光影在浮浮沉沉。
他触碰到,却已经无力捉紧,慢慢的光影随着潮汐慢慢飘远,最后只余下一点微弱的光斑,残留在他视线之中。
彻底的黑暗与寂静席卷而来,他缓缓地合起了血眼,坠入无深渊,只剩无穷无尽的失重与坠落感。
坠落之际,无数细碎声响断断续续灌入耳畔:
“父亲!阿爸好像醒了……”
“阿爸是坏人,坏人!还我阿妈……”
“兄弟,启明!顾启明……”
“坏人!还我阿妈……呜呜……”
“顾启明……对不起。”
失重感骤然消散,微光缓缓渗入黑暗,视线从朦胧逐渐变得清晰。
“启明,顾启明!快,叫护士!”
“先扶他坐起来,他意识还没完全清醒!”
陆志深的面容逐渐清晰,嗓音沙哑:
“启明!”
顾启明气息虚弱,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艰难道:
“安雅呢?”
陆志深眼眶通红,别开视线,强装平静:
“先喝口水缓缓。”
顾启明执拗追问:
“安雅在哪?在哪!”
陆志深喉头滚动,嗓音哽咽:
“后事……崇云先生已经帮忙处理好了。”
顾启明瞳孔骤缩,浑身发抖,颤声追问:
“孩子……我的熠星呢?”
“阳熠星没事,崇云先生会好好待他。”
话音落下,压抑已久的崩溃彻底爆发,顾启明埋头痛哭,无声的绝望彻底吞噬了他。
第6节:绝命孤星,沧海浮沉
病房之内,惨白死寂,消毒水的冷冽气味充斥每一寸角落。
顾启明浑身布满伤痕,绷带缠满四肢躯干,骨血里的剧痛阵阵翻涌,撕裂着残破的躯体。
可皮肉刺骨的痛楚,比起他彻底崩塌的心房,不及万分之一。
他艰难靠在冰冷床头,指尖死死攥着单薄的白色被褥,用力到指节青白凸起、整具身躯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眼中是濒临疯狂的赤红与绝望。
顾启明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极致的偏执与不甘:
“告诉我实话!安雅到底怎么出事的?是半路截杀?还是中了无形毒药?阳崇云不过是一个傀儡少爷,我们缜密周全的计划,他怎么会摸得一清二楚!”
陆志深伫立病床前,神色复杂愧疚,眼底藏着无奈,又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责备,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不是崇云先生。我已经彻查过、逐一审问过所有经手人手,是我的人出了纰漏,被阳竞峰重金策反,泄露了全部计划。
崇云全程知情,他清楚安雅身中剧毒,也查到你的车子被动了致命手脚,所以才第一时间带着熠星赶了过去,想要护住她们母子。
是你,启明,是你当时彻底乱了心智、失了所有理智,车速失控,才坠下堤岸……”
顾启明骤然奋力撑起残破的身子,不顾浑身剧痛,猛地死死攥住陆志深的衣角,眼神癫狂、字字泣血:
“是我害死了安雅?你说是我?错了!你全都错了!我亲眼看过阳崇云的眼神!那是明目张胆的挑衅、是蓄谋已久的算计!大哥,你信我一次!你信我!”
陆志深对阳崇云深信不疑,早已认定真相落定,望着偏执疯魔的兄弟,语气沉稳又冰冷:
“你糊涂!崇云比谁都恨阳竞峰的阴狠歹毒。他清楚,他老子早就打算清算所有知道熠星血脉真相的人。”
“那天如果没有他周旋掩护,你我,当天就会一同中毒,根本活不到现在。他从来没有料到,安雅会悄悄出现在宴会上,更没料到她不知怎么的,会喝到阳竞峰备好的毒酒。”
顾启明摇头嘶吼,胸腔翻涌着无尽的悲愤与绝望,声线彻底崩坏:
“我不信!陆志深,是你太糊涂!太过愚钝!从头到尾,就是阳崇云!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策划的!都是他!”
陆志深积压已久的失望彻底爆发,沉声打断他,眼下最后一丝兄弟温情渐渐熄灭:
“够了,顾启明!游艇围杀、根除阳竞峰的计划能顺利落地,全程少不了阳崇云的全力配合!他和安雅做了七年名义夫妻,他做了熠星七年名义上的父子,他比谁都在乎她们母子,比谁都痛恨这场无休止的纷争!你执念太深、看不清真相!这段录音,你自己听!”
“啪”的一声脆响,一台随身听被重重落在顾启明身侧的病床之上。
顾启明颤抖双手,指尖哆嗦到几乎按不住按键,用尽全身力气按下播放键:
温润熟悉的女声缓缓流淌而出,是他此生最眷恋、最思念,也最刺痛他心脏的声音——是安雅:
“崇云,你从前对熠星不错…”
“你二人对外依旧维持父子名分,也希望这份……羁绊,能为你弥补子嗣缺憾、求得一份福报。”
“你只需告诉熠星,他有阿爸,也有父亲……”
短短数句,字字温柔,句句托付,全然皆是对阳崇云的信任,对孩子的周全。
这是安雅留在世间,唯一的影音痕迹。
她这一生,为顾启明隐忍、为顾启明奔赴、为顾启明赴死,却从未给他留下只言片语的嘱托,唯一的录音遗言,尽是在托付旁人,一个谋害自己与丈夫的嫌疑人。
那一刻,顾启明心底最后一丝支撑、最后一点执念,彻底轰然崩塌。
他盯着冰冷的随身听,神情错乱癫狂,时悲时喜、时吼时喃,状若疯魔。
他一遍遍疯狂重复按下播放键,一遍遍聆听安雅的声音,像是妄图从温柔的语调里,找出一丝偏爱自己的痕迹,找出一丝自己没有做错的证据。
“我错了吗……安雅,你告诉我,我真的错了吗?阳崇云不是好人对不对?你不信任他,是不是……你回答我,你告诉我啊……”
反复的按键声,破碎的呢喃声,回荡在空荡死寂的病房里,绝望又悲凉。
陆志深静静伫立一旁,看着这位曾经沉稳通透、聪慧绝世,和自己出生入死、风雨同舟的兄弟,如今沦为这般执念缠身、疯魔癫狂的模样。
眼中所有情绪尽数沉淀,只剩下彻骨的失落与无尽的惋惜。陆志深心底轻叹,无声自语:
“从此以后,江湖路远,世事浮沉,我陆志深,再无兄弟了。”
三个月后,铺满白色软包的隔离病房,隔绝了世间所有喧嚣,也困住了一具彻底破败的灵魂。
二十六岁的顾启明,早已没了昔日儒雅沉稳、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身形枯槁如朽木,面色惨白毫无血色,气若游丝、风华正茂的年纪,两鬓竟露出了缕缕白丝,满目沧桑,堪比垂暮老者。
他眼神呆滞空洞,眼中再无星光、再无波澜,如一副被抽走所有灵魂、所有爱意、所有执念的空壳。
他掌心依旧死死揣着那台反复按压、外壳碎裂、按键失灵的随身听。
陆志深最后一次踏入这间病房,除了一纸冰冷的集团董事长罢免决议,还有一则彻底击碎顾启明最后一丝期许的消息:
“安守业失踪。阿历山南麓平原、那座小庄园,阳崇云以安雅合法配偶的身份,合法继承。”
顾启明依旧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虚无的空气,没有嘶吼、没有落泪、没有争辩。
良久,他干裂的嘴唇轻轻翕动,微弱、飘忽、近乎无声地哼起那首稚嫩的儿歌。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孩子……我还有孩子……
陆志深看着他形同死寂的模样,双目微闭,滚烫的泪水死死卡在眼眶,强忍不落。
身旁的秘书轻轻上前,缓步拉开伫立良久的陆志深,轻声劝慰:
“志深,走吧,让他一个人静一静。”
数日之后,顾启明自行办理出院,孑然一身,无人相送、无人陪伴。
他孤身一人,步履蹒跚,慢慢走遍这座承载了他半生浮沉、半生爱恨的海滨小城。
他踏遍每一处藏着回忆的角落:国立商贸大厦门前、栖身十年的旧阁楼、兄弟结拜的码头、安雅常年静坐看书的堤岸台阶、二人并肩等候启明星的沙滩。
一城旧景,满目皆殇,物是人非,再无归处。
走完所有故地,他孤身远赴重洋,独自抵达阿历山南麓,抵达那座曾短暂容纳过他、安雅、小熠星一家三口的小庄园。
辽阔平原之上,草木依旧,风物依旧,只是故人不在。
当顾启明枯瘦单薄的身影,从原野尽头缓缓走近时,庭院里嬉戏的小熠星瞬间僵住。
孩童清澈的眼眸里,没有亲昵、没有熟悉,只有浓浓的恐惧、戒备与怨怼。
小熠星下意识飞快转身,死死躲进阳崇云的怀里,警惕地盯着步步走近的陌生男人。
顾启明停下脚步,喉头剧烈哽咽,卑微到尘埃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祈求。
熠星……叫声阿爸,就一声……好不好……
小小的孩子眼神执拗、态度笃定,字字清脆,却字字如刀,狠狠扎进顾启明残破的心脏:
“我没有阿爸,我只有父亲,崇云叔叔就是我父亲,他要陪着我在这里,等阿妈回家。”
一句话,彻底斩断了他所有的念想、所有的牵挂、所有的执念。
顾启明缓缓低下头颅,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再无半分力气乞求。
伯公离世、恩师落幕、爱人殉难、骨肉不认、兄弟决裂、事业尽毁……
他这一生,所有温暖、所有光亮、所有羁绊,尽数消散殆尽。
他终于彻底认命,自己从来都不是什么启明星,是绝命孤星。
他抬眼,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孩子,眼中没有不甘、没有怨怼,只剩下一丝释然的、极致温柔的慈祥笑意。
他没有纠缠,没有逗留,默默转身,决然离开这片承载过短暂温柔的庄园。
秋风萧瑟,掠过茫茫原野,翻涌着无尽悲凉。
海浪声声,岁岁不息,拍打着绵长的海岸线。
顾启明重回最初的那片和伯公踏足求生,与安雅并肩等候启明星的海滩。
他独自一人,静坐沙滩,从黄昏守到深夜,从深夜等到黎明,整整一夜,纹丝不动。
长夜将尽,天光微亮,东方天际泛起浅浅晨光。
漫天残星未落,点点星光簇拥着天际最亮的那一颗启明星,熠熠生辉。
茫茫宇宙深处、无尽深海的尽头传来一道温柔空灵的女声:
“顾启明……”
枯坐一夜的人,唇角轻轻扬起一抹释然的浅笑:
“安雅……”
他缓缓起身,步履平缓、从容无憾,一步步向着茫茫深海踱步前行。
微凉的海水,一点点漫过他的脚踝、淹没他的膝盖、吞噬他的腰身、最后缓缓覆过他的胸口、眉眼……
无尽沧海·半生浮沉·晨曦启明·绝命孤星。
半年后,依旧是这片沙滩,一位老者牵一个小男孩,背着简单行囊,静静伫立海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