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1点17分,我租住的民宿房门被敲了四次。门外穿道袍的沈青禾说,隔壁房的床不能睡,非要和我挤一晚。我连拒三次,她却把一张写着308房的缴费单塞进门缝:“你要是不信,先看背面的时间。”
第1章 道袍敲门
凌晨1点17分,我租住的206房被敲了四下,间隔刚好三秒。手机锁屏亮着,外卖软件还停在“已送达”,门缝底下压进来半截青色衣摆。
我叫周砚,二十九岁,跟着项目组来县城做村集体项目审计。民宿离镇政府不到两公里,前台说旺季房紧,只剩二楼最里面这一间。
门外的人又敲了一次:“周先生,开门。我今晚得跟你睡一间。”
我没开门,先把门链扣上。
“你找错房了。”
“没找错,206,周砚,身份证尾号4172。”
我盯着门板,手指停在报警页面上。
前台登记时,我只给过身份证原件。对方能报出尾号,说明不是临时敲错门。
“你是谁?”我问。
“沈青禾。”
“有事明早找前台。”
门外安静了两秒,随即传来一句:“你不能去308,也别睡床边。”
我看向房间里的双人床。床靠着西墙,床边正对空调外机位置,窗帘拉得严实。
“我再说一遍。”我隔着门说,“这里是我订的房间。你有安全问题,找前台,找110,都比进陌生男人房间合适。”
“前台不可信。”
“那更该报警。”
“报警之前,你先让我进去。”
我把手机举到门边,打开录音,屏幕上跳出01:18。
“沈青禾,我现在开始录音。你说清楚,为什么要进206房。”
门外的人呼吸很轻,像是贴着门站着。
“我不进来也行。你离床远一点,别碰床底下的排风口。”
“理由。”
“308房今晚有人进去过。”
“跟206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这句答得太快,我反而更警惕。
我把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合上,塞进背包,又把项目资料压到行李箱最底层。审计底稿里有村集体近三年的装修结算表,贺明远名下的民宿就在抽样范围内。
“我不认识你。”我说,“也不会让你进来。”
“我没要进你房间。”
“你刚才说,要跟我睡一间。”
“因为走廊尽头只有你门口有椅子。”
我看了一眼门后。206房外确实放着一把藤编椅,前台白天说是给住客换鞋用的。
“坐椅子?”我问。
“行。”
“门不能开。”
“门链开一条缝就行。我把东西给你。”
我没立刻动。
民宿二楼一共八码房门,走廊没有声控灯,只有楼梯口一盏白色吸顶灯。这个点穿道袍站在门外,换成谁都不会放松。
“你为什么知道我住206?”我问。
“前台登记本。”
“你看过登记本?”
“我以前在这里做保洁。”
“现在呢?”
“现在不做。”
“那你深夜来民宿干什么?”
沈青禾没有回答,门外传来布料摩擦声。
“周先生,你先别问这个。308不能住,206也不能睡床边。你今晚要么去大厅坐着,要么把床挪开。”
“这是第一次拒绝。”我说,“我不会让陌生人进门,也不会照做。”
门外的人低声说:“你会后悔。”
“这是威胁?”
“不是。我见过有人后悔。”
我把通话页面切到110,没拨出去,只按住了号码。
“第二次拒绝。”我说,“你再不离开,我报警。”
“别报警到前台。”
“为什么?”
“贺明远会先到。”
贺明远是民宿老板,也是这次村集体文旅项目的承包人。白天核对装修改造合同,项目组刚查到一笔“智能安防设备”支出,金额八万六千元,发票开具日期是去年九月。
我没在贺明远面前提过206房号。
“你认识贺明远?”我问。
“认识。”
“贺明远知道你在门外?”
“贺明远不知道我来了。”
“那你怎么证明?”
“证明不了。”
这个回答倒像实话。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从楼梯口往这边靠近,又在308房方向停住。脚步很轻,走廊木地板却压出两声闷响。
沈青禾压低声音:“别出声。”
我没动,手机录音还在继续。
几秒后,走廊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金属声。不是206,是更远一点的308。
“谁在开门?”我问。
“万能房卡。”
“你看得见?”
“我刚从楼梯间出来。”
“你为什么不报警?”
“我报过一次,没人信。”
走廊里又响了一声,像门锁回弹。随后脚步声折返,停在206门口外侧两三米的位置。
我屏住呼吸,手指压在拨号键上。
门外的人忽然说:“别开门。现在开门,走廊的人会看见我。”
那道脚步停了十几秒,才往楼梯口离开。
我盯着猫眼。走廊灯太暗,只看见一截深色裤腿和一双皮鞋从视野边缘过去。
“你到底想要什么?”我问。
“让我在门口坐到天亮。”
“你有身份证吗?”
“有。”
“从门缝塞进来。”
一张身份证从门底推进来,边缘蹭到地毯。照片上的人梳着低马尾,姓名沈青禾,住址是隔壁县,签发机关和有效期都在。
我用手机拍下正反面,没有捡。
“身份证可以捡,也可以偷。”我说。
“那你报警核验。”
“我会报警。”
“可以。”
“第三次拒绝。”我说,“你不能进206。你坐门口椅子,我不开门。你离门两步,双手放在我能看见的位置。”
沈青禾沉默片刻。
“行。”
我把门链挂着,门只拉开一掌宽。
沈青禾确实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道袍,袖口沾着泥点,脚上是黑布鞋。藤编椅被拉到门侧,沈青禾坐下后,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手机录着?”沈青禾问。
“录着。”
“录好。别删。”
“你为什么穿成这样?”
“今晚在青云观做法事,接到消息才过来。”
“谁给你的消息?”
“308房的住客。”
“住客叫什么?”
“林晓。”
我在民宿订单群里没见过这个名字。
“308不是在维修吗?”
“贺明远是这么说的?”
“前台说的。”
沈青禾抬头看我:“308从来没真正停过。”
我没有接话。
沈青禾从道袍内袋里摸出一张折过两次的单据,没往门里递,只夹在两根手指间。
“这是308房的缴费单。”沈青禾说,“林晓留下的。”
“你怎么拿到的?”
“垃圾桶里捡的。”
“什么时候?”
“去年八月二十三号。”
“为什么留到现在?”
“因为林晓当时不肯报警。”
我伸手去接,沈青禾却没松手。
“周先生,床边别睡。”
“你先把单子给我。”
“看完再决定要不要报警。”
我把门缝再开大一点,手指夹住单据边缘。纸张发潮,正面盖着民宿红色收款章,房号308,入住日期是去年八月二十二日,现金缴费六百八十元。
单据编号是308-0822-17。
“这能说明什么?”我问。
沈青禾看着走廊尽头,声音压得更低。
“说明308登记过人,也说明贺明远会留底。”
我把单子翻过来。
背面是一行蓝色圆珠笔字,笔锋很重,像写字的人手在抖。
“1:12,万能卡,别睡床边。”
第2章 三次婉拒
我把缴费单贴到门边的壁灯下,先看单据编号。
“308-0822-17。”我念了一遍,“这编号像房号加日期。”
沈青禾没起身。
“前台电脑里查不到。”
“你查过?”
“查过三次。”
我把手机录音界面朝外,时间还在走。
“你为什么半夜来找我?”
“因为你住206。”
“206怎么了?”
“206和308是一条线路。”
我盯着沈青禾的脸,没接这个说法。
“你说清楚,不然你现在就走。”
“我以前在这里做保洁。”
“什么时候?”
“前年到去年十月,领现金,没签合同。”
沈青禾从袖口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工作牌,塑封边角已经发黄。
工作牌上印着“云水居民宿”,姓名是沈青禾,岗位写着保洁员,工号B-07。
“你妹妹呢?”我问。
“沈曼。”
“林晓又是谁?”
“林晓是后来那个住客,沈曼是第一个。”
走廊尽头的应急灯闪了一下,沈青禾抬手指向楼梯口。
“去前台查。”
“现在?”
“贺明远睡前台后面的值班间。电脑没关。”
我没立刻开门。
“第一,我不会跟你去308。第二,我不会让你进206。第三,我也不会因为一张旧单子就报警。”
沈青禾点头。
“都行。”
“你在这儿等着。”
“别一个人下去。”
“我只是查订单。”
“贺明远不会让你查。”
我把门重新锁上,拿起房卡和手机。临出门前,我把电脑包背到肩上,里面有客户资料和公司电脑。
沈青禾跟在我后面,两步距离,没有靠近。
一楼前台只亮着一盏小台灯。玻璃柜里摆着烟酒和泡面,收银台后的电脑屏幕停在民宿管理系统登录页。
我按了下回车,系统没有锁屏。
“密码呢?”我问。
沈青禾说:“以前是666888,贺明远图省事。”
我试了一次,屏幕跳进订单页面。
入住日期默认是今天。我把日期改到去年八月二十二日,又在房号栏输入308。
页面转了两圈,只跳出一行灰字:无符合条件的订单。
“没有。”我说。
沈青禾把缴费单放到键盘旁。
“再查八月二十三号。”
我改了日期,还是没有。
“现金单也没有。”我说。
“贺明远会手工开单。”
“那前台系统为什么没有?”
“因为308不走平台,不进系统。”
身后传来拖鞋蹭地的声音。
“周先生,半夜查什么账?”
我回头,贺明远穿着一件藏蓝色睡衣,手里端着保温杯。贺明远先看电脑,又看我手里的缴费单。
“我明天审计,习惯看编号。”我说。
贺明远笑了一下。
“审计到民宿来了?”
“308去年八月二十二日,为什么没登记?”
“308?”贺明远拧紧杯盖,“那间房去年漏水,一直维修。”
“维修房能开六百八十的现金单?”
贺明远伸手来拿单据。
“旧单子,前台记错房号也正常。”
我把单据收进掌心。
“记错一次,系统里一点记录都没有?”
“周先生,你是住客,不是查案的。”
沈青禾站在楼梯口,声音不高。
“308没漏过水。”
贺明远的笑停了一秒。
“沈青禾,你不是早辞了?”
“我没辞,是你说不用我了。”
“给过你工资,别在客人面前胡说。”
“沈曼住308那晚,你也说房间在维修。”
贺明远把保温杯放到台面上,杯底磕出一声闷响。
“你妹妹那件事,是私事。”
我看向沈青禾。
“什么私事?”
沈青禾掐着道袍袖口,指节发白。
“沈曼二十二岁那年,在县医院实习。住了一晚308,第三天收到陌生微信。”
“对方说什么?”
“‘八万,买你自己的视频。’”
前台的打印机忽然响了一声,吐出半张空白纸。
沈青禾继续说:“对方知道沈曼的单位,还知道科室主任姓什么。沈曼不敢告诉家里,借了两万,转账备注写的是借款。”
贺明远皱起眉。
“偷拍视频这种话,能乱讲?”
“沈曼问过你,308床底为什么有红灯。”
“我怎么知道?住客带什么东西进房,我还能全查?”
“沈曼后来删了聊天记录。”
“那你拿什么证明?”
沈青禾看着贺明远。
“我拿不到,所以我才让周先生别睡床边。”
我把手机往下放了放,录音还在继续。
“沈曼报警了吗?”我问。
“没有。”
“为什么?”
“沈曼说,视频要是真发到医院,实习就完了。贺明远赌的就是这个。”
贺明远嗤了一声。
“住客怕丢脸,什么脏水都能往民宿泼?”
我没和贺明远争。
“308现在到底能不能住?”
“不能,维修。”
“维修多久了?”
“快一年。”
“那为什么走廊摄像头对着308?”
贺明远的手停在保温杯上。
“防盗。”
“维修房有什么可盗的?”
贺明远没答,转身按了电脑电源键。
屏幕黑下去前,我拍到了查询页面和系统时间,凌晨一点四十六分。
“周先生,早点睡。”贺明远说,“出差别惹麻烦,明天还要上班。”
我回到二楼,没进206,先打开订房软件。
附近能订的只有一家快捷酒店,离云水居两公里半,标间二百三十八,页面显示仅剩一间。
我点了预订,付款成功的提示跳出来。
沈青禾站在楼梯边。
“你信我了?”
“我信308有问题,不信你。”
“够了。”
“你别跟着我去酒店。”
“我不去。”
“林晓的事,你有证据就交警方。”
“有一部分。”
“什么叫一部分?”
“聊天截图和转账记录。我备份过。”
我看着沈青禾。
“谁的?”
“林晓的。去年林晓说手机要换,我帮林晓把照片传邮箱。林晓后来后悔,邮件没删。”
“邮箱在谁手里?”
“林晓知道密码。”
“那就让林晓自己报警。”
沈青禾沉默了一会儿。
“林晓现在在外地,不肯接陌生电话。”
我把房卡塞回口袋。
“我先换地方住。明早我会打110咨询,不承诺别的。”
“好。”
我回206收拾东西,只拿电脑、证件、审计底稿和换洗衣服。床上的被子没碰,枕头还保持着我进门时的角度。
刚走到一楼,前台抽屉没关严。
抽屉里露出几张身份证复印件,边缘压着我的入住登记表。
我把登记表抽出来,姓名、身份证号、手机号都印在上面。最下面的附件栏写着“证件复印件2份”。
我记得入住时只交过一张身份证,前台复印机也只响过一次。
我翻开下面那叠纸,最上面一张是我的身份证复印件,第二张也是。
右上角都盖着云水居民宿的蓝色收件章,时间是昨晚二十二点零九分。
贺明远站在楼梯口,声音从背后落下来。
“多留一份登记,方便报备,有问题吗?”
第3章 床底镜头
“有问题吗?”
我把两张复印件叠回去,没回答,先用手机拍下抽屉里的登记表和右上角的收件章。
贺明远走近两步,伸手要拿。
“周先生,住店登记本来就要留档。”
“留几份?”
“前台忙,复印多了也正常。”
我把纸压在掌心。
“我拿走自己的登记表,正常吗?”
“这个不能带走,要存档。”
沈青禾从楼梯口下来,停在离柜台两米远的地方。
“周砚,别和贺老板争这个。”
贺明远看了沈青禾一眼。
“沈小姐,大半夜带客人翻前台,你也不合适吧?”
“我没翻。”我说,“抽屉没关。”
贺明远把抽屉推进去,锁扣“咔”一声合上。
“你不是订了酒店?车马上到了吧。”
我低头看屏幕。快捷酒店的订单还在,司机却在地图上绕了个圈,显示还有七分钟。
我把登记表放回抽屉,故意留出一个角。
“我充电器落在206了,拿完就走。”
“我去帮你拿。”
“不用。”
贺明远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角。
“房间里有客人物品,我作为老板陪着,免得以后说不清。”
“我录着音。”我把手机屏幕朝外,“从现在开始。”
沈青禾先往楼上走。
“206的排风口在床底右侧,你别碰,先看。”
我站着没动。
“你怎么知道?”
“我做保洁时擦过。”沈青禾说,“每间房的位置一样,308也是。”
贺明远的脸沉下来。
“沈青禾,你离开云水居半年了,还在编?”
“我有没有编,看看就知道。”
司机发来消息:“已到民宿门口。”
我回了两个字:“稍等。”
二楼走廊的感应灯亮起来。206门牌下方有一道浅色刮痕,像是房卡反复蹭出来的。
我刷开门,没有开大灯,只把手机手电筒调到最亮。
电脑包还在桌上,行李箱立在墙边。床铺平整,枕头朝门口那一侧微微塌着。
贺明远站在门外。
“东西在哪?拿了就走。”
“桌上没有。”
“那你自己找。”
我蹲到床边,没有把脸贴近床底,只把手机伸进去录像。
屏幕里先扫到一只拖鞋,又扫到灰尘和半截塑料管。右侧墙角有个银色圆点,嵌在排风口外框最下面。
沈青禾在门边说:“往左一点。”
我把画面放大。
那不是普通螺丝。螺丝帽中央有一个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黑点,黑点外圈还反着蓝光。
我手背冒出一层汗,没伸手。
贺明远的声音从门口压过来。
“一个螺丝而已,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我把手机从床底拿出来,镜头对准门牌。
“现在是凌晨一点五十七分,云水居民宿206房。”
我又对着屏幕里的设备拍了三张,一张开闪光,一张不开闪光,一张连着床边和排风口一起拍。
沈青禾说:“床头那边也拍。”
我绕到床尾,拍下床铺、窗帘和墙上空调孔的位置。
“别拍了。”贺明远迈进半步,“旧房改造留下的东西,拆掉就行。”
“你别进来。”我说。
“我是老板。”
“我现在怀疑房间有偷拍设备。你再靠近,我会写进报案记录。”
贺明远停住了。
我拨了110,按下免提。
“您好,110报警服务台,请讲。”
“我在云水居民宿206房,发现疑似针孔偷拍设备,位置在床底排风口外框。我没有触碰,已经拍了原位照片。请派民警到场勘验。”
接线员问:“地址具体到县、街道。”
我报完地址,又报了民宿招牌和房间号。
“现场有没有人破坏设备?”
“没有。我、民宿老板和一名住客在场。”
“请不要触碰、拆卸、断电或移动设备,保留现场。民警会联系您。”
“需要我把门锁上吗?”
“可以留在房间外等待,不要让无关人员进入。”
通话结束,贺明远的手机响了。
贺明远没接,屏幕亮了两次,来电备注是“刘会计”。
沈青禾盯着那块屏幕。
“这么晚,装修账还要对?”
贺明远把手机扣进裤袋。
“你少往项目上扯。村里的民宿改造,账都是公开的。”
“公开就好。”我说,“那这个也该公开。”
我退出206,把门虚掩着,没让任何人进去。
走廊尽头的摄像头亮着一颗红点。贺明远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周先生,事情没你想得那么严重。”
“设备装在床底。”
“可能是前租客搞的恶作剧。”
“前租客能把设备装进排风口外框?”
“装修工也可能没清干净。”
“那你报警。”
贺明远盯着我,过了几秒才开口。
“房费我全免,押金双倍退。你这趟出差住得不舒服,我再补你两千。”
我把录音界面往上滑,确认红点还在跳。
“你说补我两千,条件是什么?”
“没条件。”
“刚才你说别把事情闹大。”
“我是怕影响民宿生意。”贺明远说,“县城就这么大,平台一封店,十几个员工没饭吃。你是审计,应该懂风险要控制。”
“风险不是我装的。”
“你也没证据证明是我装的。”
“所以我报警,让民警查。”
沈青禾靠着墙,手指攥着道袍袖口。
“308房那个晚上,你也是这么说的。”
贺明远猛地转头。
“我没见过你妹妹。”
“林晓不是我妹妹。”
沈青禾说完,走廊里静了一下。
我看向沈青禾。
“你刚才说什么?”
“沈曼住308,林晓也住过308。”沈青禾声音很低,“林晓的截图里,有贺明远的收款码。”
贺明远冷笑。
“截图能说明什么?谁都能做。”
“所以留给警方鉴定。”我说。
楼下传来汽车刹车声,接着是前台座机响了一声又停下。
我的手机震动,110短信提示跳出来。
“您于2026年11月5日01时59分报警,报警编号:110202611050159……”
我把短信截屏,连同刚才的照片一起发到自己的工作邮箱,主题写得很直白:云水居206疑似偷拍设备原位照片及报警记录。
发送成功后,我又转发给一个私人邮箱。
贺明远看着我操作,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这是把事情做绝。”
“我是在留证。”
楼梯下传来脚步声,两名民警上到二楼。前面的民警出示证件,后面的民警手里拿着执法记录仪。
“谁报的警?”
我举起手机。
“我。设备在206床底排风口,我没碰过。”
民警看了门牌,又看向站在门边的贺明远。
“民宿负责人是谁?”
贺明远掏出身份证。
“我,贺明远。这个东西真不是我的,可能是以前住客留下的。”
民警接过身份证登记。
“房间钥匙和总卡在哪?”
贺明远的手停在半空。
“总卡在前台。”
民警说:“请带路。206房先封控,任何人不要进入。”
另一名民警从口袋里取出一次性封条,贴在206门缝上。
封条压住门锁的位置,红色编号清清楚楚。
民警低头填写现场处置登记单,问我:“报警人姓名、身份证号、联系方式?”
我报完信息,手机又震了一下。
快捷酒店司机发来一张空车照片。
“哥,还等吗?”
第4章 报案回执
我给司机回了两个字。
“不等。”
消息刚发出去,带执法记录仪的民警抬手示意。
“周砚,你先跟我们下楼做笔录。房间封着,设备由技术人员到场处理。”
贺明远站在206门外,手里还攥着身份证。
“警官,真不用这么麻烦。那就是个旧东西,拆下来扔了就行。”
民警看了一眼封条编号。
“是不是旧东西,需要勘验。你现在带我们去前台,拿总卡和监控主机。”
贺明远没动。
“监控坏了,前几天打雷烧的。”
沈青禾靠着墙,盯着走廊尽头的摄像头。
“坏了还亮红灯?”
贺明远回头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那个灯是假的,装饰。”
“我在这儿做过保洁。”沈青禾说,“每天晚上十一点,前台会看一遍二楼走廊画面。主机在前台收银台下面的柜子里,钥匙挂在抽屉内侧。”
民警把这句话记进执法记录仪。
“贺明远,监控主机具体在哪里?”
贺明远咬了咬牙。
“柜子里。”
“带路。”
我跟着下楼时,前台桌面还摆着半盒烟和一台旧电脑。收银台右侧贴着微信收款码,码牌下面写着“云水居住宿押金”。
民警指着码牌问:“这是经营收款码?”
贺明远说:“客人临时付押金用的。”
“收款主体是谁?”
“我个人。”
民警抬头看了一眼营业执照。
“执照主体是云水县云水居民宿服务部,经营者也是你。把电脑、总卡、监控主机都保留现场,不要碰。”
另一名民警打开前台柜门,里面果然有一台黑色主机。电源灯亮着,网线插在后面,硬盘工作声很轻。
贺明远立刻说:“这个只存前台,二楼没录。”
沈青禾把手指向楼梯口。
“二楼那排摄像头去年换过。你说只录前台,那四个摄像头接的什么?”
民警没有接话,只让贺明远把柜门完全打开。
技术人员还在路上,民警先拍了主机序列号、接口位置和柜门状态。执法记录仪的红点一直亮着。
我拿出手机,打开录音界面。
“警官,我刚才在二楼录了一段。贺明远说设备可能是旧住客留下的,还说免房费、退押金,让我别把事情闹大。”
民警问:“录音从什么时候开始?”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手机原文件还在,我没有剪辑。”
“先不要微信转发。保留原机、原文件和生成时间。回头可以做提取。”
我点头,把手机锁屏。
民警从前台抽屉里找到一沓身份证复印件。我的那张压在最下面,右上角写着206,旁边还有入住日期。
我伸手要拿,民警抬手拦住。
“先拍照。你确认一下,这是不是你交给前台的?”
“是。我办理入住时只给过身份证原件,前台用机器扫了一次。我没同意额外留存复印件。”
贺明远立刻解释。
“民宿都这样登记,派出所要求的。”
“谁要求你留纸质复印件?”民警问。
贺明远没马上答。
“方便核验。”
民警把复印件和前台登记簿一起拍进镜头。
“周砚,这份材料你也留一份照片。原件由我们登记后暂存,不要自行带走。”
我打开相机,连拍了六张。
身份证复印件、登记簿页码、微信收款码、营业执照、前台电脑时间、监控主机序列号。我每拍一张,就把手机时间一并拍进去。
沈青禾坐在大厅塑料椅上,手指一直捏着道袍袖口。
民警递过去一张询问通知材料。
“沈青禾,身份证带了吗?你说自己曾在这里做保洁,具体工作时间、沈曼入住情况,还有林晓留下的材料,都要说清楚。”
沈青禾从帆布包里拿出身份证和一部旧手机。
“我带了。林晓的截图不在这部手机里,在邮箱。”
“邮箱是谁的?”
“我的。2024年3月16日,林晓把截图发给我,说怕手机被查。后来林晓报案没立成,截图也删了。我一直没删邮箱附件。”
民警记录得很快。
“林晓现在能联系上吗?”
“能。我有微信,也有电话。”
“今天先不要让林晓直接来民宿。把联系方式留给我们,后续由办案人员联系。”
贺明远站在收银台后面,声音压得很低。
“沈青禾,你妹妹那事跟我没关系。别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
沈青禾抬起头。
“沈曼住308那晚,登记簿上写的是‘维修房’。第二天你说房间漏水,不肯给入住记录。”
民警停笔,看向贺明远。
“308房现在是什么状态?”
“维修。”
“什么时候开始维修?”
“上个月。”
“维修单、材料采购单、施工人员信息有吗?”
贺明远说:“乡下小民宿,哪有那么全。”
民警把问题记下。
“后续补充。现在请你配合封存二楼206房和前台监控设备。”
技术人员在凌晨两点四十六分赶到。两人穿着勘验马甲,先核对报警编号,再上楼。
我站在206门外,看着封条被剪开。
其中一名技术人员问:“报警人,发现位置能指出来吗?”
“床下靠窗的排风口。设备伪装成固定螺丝,我只拍过照片,没有挪动。”
“很好,你不要进入。”
勘验灯照进床底,排风口旁边那颗螺丝反出一点冷光。技术人员用比例尺贴在旁边拍照,又从不同角度录像。
贺明远在门口说:“真不是我的,可能之前装修留下的摄像头。”
技术人员回了一句。
“是不是摄像头,拆下来就知道。”
十几分钟后,设备被取下。外壳只有拇指大小,后面连着细线,线缆沿床架后侧钻进墙角。
技术人员没有继续拉线,只在接口处固定标记。
“疑似具备拍摄和存储功能,需进一步检验。现场发现一套,封装编号A20261105001。”
民警让我看封口袋。
透明袋里装着那颗伪装螺丝和短线头,封条上有编号、日期和两名勘验人员签名。
“周砚,确认封装物与发现位置相符吗?”
“相符。”
“签字。”
我在见证人栏写下名字,笔尖划过纸面时,贺明远的手机响了。
贺明远看了一眼来电,没接。
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
“308那边处理完没?村里明早要看装修票。”
贺明远立刻按灭屏幕。
民警没抢手机,只说:“请保持手机畅通,不得删除与本案有关的信息。”
回到派出所时,墙上的电子钟显示三点二十八分。
询问室里没有多余的摆设,桌上放着录音录像提示牌。民警先核对我的身份信息、入住时间和报警经过。
“你为什么会检查床底排风口?”
“沈青禾提醒过308房和床边。我不完全相信,所以准备换酒店前,以遗落充电器为由返回206房查看。”
“沈青禾有没有碰过206房设备?”
“没有。沈青禾站在门外,我自己拍照后报警。”
“贺明远有没有直接索要钱财?”
“没有直接开口。贺明远提出免房费、退押金,要求我别把事情闹大,原话在录音里。”
民警把重点划线。
“你认为偷拍视频会造成什么影响?”
我停了两秒。
“我在做项目审计,单位对个人声誉和信息安全有要求。我有婚约,照片或视频一旦被扩散,项目和婚约都会受影响。”
民警说:“这部分如有后续勒索、传播或威胁,再及时补充。你先确认笔录,没有问题逐页签字按指印。”
我把八页笔录从头看到尾。
第一页写着报警时间:2026年11月5日01时59分。
第六页写着发现位置:云水居民宿206房床底排风口。
第八页写着:报警人未触碰涉案疑似设备。
我在每页右下角签了周砚。
沈青禾的笔录比我长。离开询问室时,沈青禾拿着一杯凉掉的纸杯水,问我:“你还要去快捷酒店吗?”
“去。这里不能住了。”
“林晓的资料,我现在发给警方?”
民警从隔壁出来。
“先发到办案邮箱,邮件保留原始附件。不要压缩,不要转成图片。邮件主题写清发送时间和材料来源。”
沈青禾点开邮箱,手指抖了一下。
“附件有三份。转账截图、聊天截图,还有林晓当时录的一段语音。”
民警说:“全部发送。发送后把已发送页面和附件名称截屏保存。”
我坐在等候区,把笔记本电脑放到膝盖上。
公司邮箱里有我刚才发出的照片和报警短信。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写成“20261105云水居材料”。
第一层放原始照片、录音和订单。
第二层放身份证复印件照片、前台收款码照片、民宿订单截图。
第三层放我和沈青禾的聊天记录、报警短信、邮件发送记录。
我又建了一份表格,第一列写时间,第二列写事件,第三列写材料名称,第四列写保存位置。
01时12分,沈青禾提供缴费单背面手写时间。
01时17分,沈青禾敲206房门。
01时59分,110报警短信。
02时46分,技术人员到场勘验。
我把录音文件复制到加密U盘,又把U盘编号写进表格备注。
民警拿着两张盖章文件走过来。
“周砚,这是受案回执。报案内容写的是民宿房间内发现疑似偷拍设备,相关线索已受理核查。”
我接过回执,右上角的编号和报警编号对应。
另一张是扣押清单。
扣押物品栏写着:疑似针孔摄像设备一套,含连接线缆一段,封装编号A20261105001。
民警指着签名处。
“核对以后签字。后续需要补充材料,按回执上的联系电话联系办案民警。”
我签完字,把受案回执和扣押清单平码进档案袋。
沈青禾的邮件发送成功提示弹出来,附件列表最下面还有一个文件名。
《308房林晓微信转账记录原图及聊天备份》。
第5章 妹妹旧案
“林晓就在县医院后门的咖啡店。”
沈青禾把手机收进道袍袖口,站在派出所门口没动。
“我先说清楚,林晓不一定愿意见我。”
我把档案袋夹在腋下:“你提前问过?”
“问过。林晓只回了四个字,‘别带警察’。”
民警从值班室出来,把一张补充材料告知单递给我。
“你们去可以,别私下逼问。材料拿到后,原件和原始载体尽快送回来。”
我接过单子,单子右下角盖着红章。
“我只听,不劝。”
沈青禾看了我一眼:“林晓以前也这么说,最后还是被拖进去了。”
咖啡店在县医院后门对面,玻璃上贴着招聘启事。
我推门进去,靠窗第三张桌子坐着一个短发女人,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
沈青禾走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林晓。”
林晓抬头,先看沈青禾,再看我手里的档案袋。
“你就是住206的?”
“周砚。”
“偷拍视频拍到你了?”
“设备在206床底找到,已经被扣押。”
林晓握着纸杯,杯盖被捏得变形。
“你们报警了?”
“有受案回执。”
我把回执放到桌上,没有推过去。
林晓没碰,只盯着编号看了几秒。
“当年我也去过派出所门口。”
沈青禾坐到林晓对面:“你没进去。”
“我不敢进去。”林晓说,“贺明远把视频截了一帧,发给我,说只要我报警,第二天就发给我单位领导。”
我问:“你当时在哪个单位?”
“县妇幼保健院,收费窗口。”
林晓把手机解锁,屏幕上是一张工作证照片。
姓名、工号、科室都没有打码。
“我妈那年刚做完手术,我还在试用期。领导找我谈过一次,说窗口岗位最怕投诉和作风问题。”
沈青禾低下头,手指扣着桌沿。
林晓继续说:“贺明远说八万,三天内到账。转账备注必须写‘借款’,不许写别的。”
“你转了多少?”
“两万。”
“为什么是两万?”
“卡里只有一万三。”林晓笑了一下,嘴角没动,“剩下七千,是我找同事借的。我说家里急用钱。”
我拿出笔记本,翻到证据目录最后一页。
“转账日期还记得吗?”
“2024年8月16日,晚上九点多。”
林晓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有一张银行卡交易明细复印件。
纸边已经发黄,右上角有县城农商行的业务章。
“我后来去银行打印过。第七码那个收款账号,是贺明远让人发给我的。”
我看向交易明细。
2024年8月16日21时08分,转出20000元。
摘要栏写着:借款。
收款人姓名不是贺明远,而是“周国强”。
“周国强是谁?”我问。
“贺明远的舅舅。”沈青禾说,“村里人都知道,云水居最早的地就是周国强帮忙协调的。”
林晓把另一部旧手机放到桌上。
“这台手机没联网。我换过三次号码,怕贺明远知道。”
“聊天记录还在?”
“原来的微信号注销了。”
林晓抬起眼,目光落到沈青禾脸上。
“截图在。沈青禾当时让我发邮箱,说手机丢了也能找回来。”
沈青禾从袖口里摸出一张折过的便签。
上面写着一个邮箱地址,还有一串日期。
“2024年8月17日凌晨两点四十三分,林晓把截图发到我邮箱。我当时在云水居做保洁,没敢告诉任何人。”
林晓说:“我后来删了聊天记录。贺明远拿着我的身份证复印件,说会去医院找人,说我私生活不检点。”
我问:“截图里有贺明远本人吗?”
“头像不是名字,是一张山水图。”
林晓点开旧手机相册,找到一个名为“别删”的文件夹。
第一张是转账页面。
第二张是聊天截图。
对话框里,对方发来一句:“八万,不是买断,是买你以后安稳。”
林晓回复:“我没有八万。”
对方又发:“那就让你们窗口主任看看,你值不值八万。”
下一张截图里,是一张模糊的视频画面。
截图上方的时间是2024年8月15日23时47分。
我没有细看,直接把手机扣在桌面。
“这部手机先别离手。等民警来了,你当面交。”
林晓盯着我:“我还是不想露脸。”
“可以先补充陈述,申请保护个人信息。你说的内容,会由民警记录,不是我替你写。”
“贺明远会不会知道是我?”
沈青禾说:“硬盘、收款账户、装修账,查起来都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林晓扯开纸杯盖,咖啡已经凉透了。
“沈曼呢?”
沈青禾的手停了一下。
“沈曼没转钱。”
“那贺明远为什么没继续找沈曼?”
“沈曼离开308房以后,换了城市,换了号码。后来才告诉我,那个视频也拍了。”
林晓盯着沈青禾:“你妹妹知道我被勒索?”
“知道。”沈青禾说,“沈曼说,林晓先走不了,让我先备份。”
我把补充材料告知单翻到背面,记下交易明细、旧手机相册、邮箱发送时间。
“林晓,今天你愿不愿意跟我们回所里?”
林晓沉默了半分钟。
桌上的收款码立牌被风吹倒,压住了那张银行明细。
林晓把明细抽出来,塞进文件袋。
“我去。但我不接受调解。”
回到派出所时,办案民警已经把沈青禾邮箱里的附件下载到取证电脑。
技术人员戴着手套,把林晓的旧手机接上数据线。
“手机密码。”
林晓报出六码数字,又补了一句。
“相册别公开显示。”
民警点头:“依法提取,与你案情无关的内容不写进笔录。”
我坐在旁边,看见电脑屏幕上跳出邮件详情。
发件人是林晓旧邮箱。
收件时间为2024年8月17日02时43分16秒。
附件三份,文件名里带着原始日期。
技术人员说:“邮件服务器时间、附件创建时间、哈希值都能固定。截图不是只有图片,发送链路也在。”
沈青禾问:“能证明截图没改过吗?”
“能证明附件从当时发到你邮箱后,保存链路连续。至于聊天内容,要和账号、转账、设备、监控互相印证。”
民警把笔录推给林晓。
“你仔细看,修改处按手印。”
林晓翻到第二页,忽然指着一行字。
“这里不是‘借给周国强’,是‘按对方要求备注借款’。别写成我承认借钱。”
民警拿笔划掉原句,重新誊写。
“这样对吗?”
“对。”
另一名民警从隔壁办公室进来,手里拿着一叠装订材料。
“云水居承包项目的装修报账先查到一笔。”
沈青禾站起来:“买设备的?”
民警把材料摊在桌上。
“2024年7月28日,村集体项目账户支付‘客房智能改造费’三万六千八。收款方是市里的安防器材商。”
我凑近看发票清单。
品名一栏写着:无线微型摄像设备、存储主机、镜头转接组件。
数量栏里有六码型号:MS-308A。
技术人员转过电脑,屏幕上是206房扣押设备的勘验照片。
“床底这套,主板标签型号也是MS-308A。”
民警用笔点了点两份材料。
“同型号不等于同一批货,但贺明远报账买过这种设备,时间在林晓入住前。”
沈青禾的脸色发白。
“308,是房号。”
“也可能只是型号。”民警说,“结论要等厂家、销售记录和主机数据。”
我把两份材料的页码记进证据目录。
林晓忽然开口:“贺明远当时给我发过一句话。”
民警抬头:“哪一句?”
林晓把旧手机递过去,点开一张没发出去的草稿截图。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308那套旧了,换成新的,你住206也一样。”
第6章 利益合围
“住206也一样。”
那句草稿截图还停在旧手机上,屏幕右上角是上午9点06分。我把证据目录翻到第七码,补了一行:林晓未发送草稿截图,原机留存。
手机跟着震了一下。
公司项目群里,项目负责人赵启明@我:“周砚,立刻回电。你现在不要再去恒达建材。”
我走到派出所走廊尽头,拨过去。
赵启明没问我昨晚住哪,先问:“你是不是卷进刑事线索了?”
“已经受案,现场设备被扣押。”
“被审计单位知道吗?”
“恒达不知道。民宿老板和村集体项目有关,恒达是村集体装修项目的供应商之一。”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这就有独立性风险。”
我靠着窗台,把受案回执压在文件夹里。
赵启明说:“你经手过恒达的装修发票抽查,现在民宿设备采购又牵出同一条资金链。无论你有没有利益关系,都不能继续和对方接触。”
“我明白。”
“不是处分你。”赵启明语速很快,“项目先换人,底稿不能断。中午十二点前,把行程单、回执、已完成的抽查清单发我和质量控制部。”
“现场盘点怎么办?”
“许雯接手。你把资料交清楚,别单独联系供应商。”
我挂了电话,先打开公司差旅系统。
4月11日17点42分,高铁票;18点36分,网约车电子行程单;19点08分,云水居订单;4月12日8点15分,恒达建材仓库盘点预约短信。
我把每份文件导成PDF,文件名按日期排好。
沈青禾坐在长椅上,盯着我手里的回执。
“公司要开掉你?”
“暂时不会。”
“他们怕你惹麻烦。”
“他们怕审计结论被人说有问题。”我说,“这比替我硬扛更正常。”
我把电脑放到膝盖上,新建邮件。
邮件主题写着:关于暂停参与恒达建材现场审计及交接申请。
正文只有三段。
第一段说明我在出差住宿期间发现疑似偷拍设备,公安机关已受理。
第二段说明民宿经营人贺明远与被审计项目存在装修资金交叉线索,为避免影响独立性,我申请立即回避。
第三段列出附件:受案回执、扣押清单、行程单、审计底稿目录、已抽查凭证编号、待核事项清单。
我没附林晓的截图。
那是报案材料,不该进公司邮箱。
赵启明十分钟后回复:“收到。许雯14点到县城。你保留原始底稿,不得删除,不得补录。交接全程视频会议。”
邮件下面抄送了质量控制部和人力行政。
我把手机递给沈青禾。
沈青禾看完,问:“你还回民宿吗?”
“回,但不进房间。”
派出所值班室的门开了。
负责案件的民警拿着一张提取清单出来:“云水居的监控主机已经送到技术队,走廊摄像头有画面。”
我立刻站直。
“308门口有吗?”
“有。”民警说,“昨晚1点12分,贺明远从前台柜台后拿出一张白卡,上三楼,刷开308房。”
沈青禾抓住椅背,没有说话。
民警把平板放到桌上,只播放了静音画面。
时间码从1点11分58秒跳到1点12分03秒。
贺明远穿着灰色夹克,右手拿卡,左手提着一个黑色工具包。308房门打开后,走廊灯光从门缝里漏进去。
1点13分41秒,门重新合上。
“出来时手里少了工具包。”我说。
民警点头:“1点19分,贺明远从楼梯下来,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袋子里是什么,要结合搜查和勘验。”
沈青禾低声问:“视频原件呢?”
“硬盘已扣押,技术队会做镜像、计算哈希值。你们看到的是工作副本。”
民警把平板收回去。
“还有,308房当天没有平台订单。贺明远说是维修房,和视频不矛盾,但为什么凌晨进去、为什么带万能卡和工具包,需要继续查。”
我把这段时间码记进证据目录:证据八,走廊监控,1:12:03至1:19:27。
中午12点48分,云水居订单页面显示“该房源暂不可预订”。
我点开平台客服对话框,页面自动跳出一条通知。
“经核实,商家房源存在安全投诉,平台已采取临时下架措施。后续将配合有关部门调查。”
我截屏保存,连同订单号一起发给民警。
沈青禾盯着灰掉的房源图。
“下架几天,贺明远还能换个平台。”
“平台下架不是结案。”我说,“证据在警方手里。”
下午1点35分,我到县城连锁酒店大堂。
许雯穿着深蓝西装,行李箱还没放稳,就把电脑打开。
“赵总说你手上有一条敏感线索。”
“和审计无关的部分,我不能发你。”我把打印好的目录推过去,“和恒达有关的工作底稿都在这里。已核验十七张采购发票,三张待供应商回函,仓库盘点没做完。”
许雯翻到第二页。
“你在备注里写了‘采购型号与客房智能改造费存在交叉待核’。”
“这句我申请删除。”
“为什么?”
“这是我从警方材料里看到的,不该写进审计底稿。底稿只能保留已取得的审计证据。”
许雯抬头看了我一眼。
“行,我接手后按发票、合同、验收单重新取证。你把这页改成‘供应商设备型号待函证’。”
我当着视频会议里的赵启明修改,保留版本记录。
赵启明说:“周砚,交接时间写14点02分。许雯接手后,你退出项目群里所有对外沟通。”
我在群里发了一句:“现场审计事项自14点02分起由许雯负责,请各方后续对接许雯。”
恒达财务主管很快回复:“周老师,昨天说好的仓库抽盘还来吗?”
我没回复。
许雯回了一句:“按原计划进行,请准备采购合同、入库单、验收单原件。”
傍晚5点20分,沈青禾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村委会门口贴着一张红头通知,落款是村集体经济合作社理事会。
“关于对云水居承包项目启动专项核查的通知。”
我放大照片,看见第三条写着:暂停新增装修报账,封存近两年项目台账、付款审批单及供应商合同,委托第三方核对资金用途。
沈青禾发来语音转文字。
“村里的人说,贺明远的承包合同也要查。”
我回:“合同不是马上解除,先核违约和账目。”
一分钟后,民警又打来电话。
“周砚,技术队从主机里恢复出一段被覆盖的录像。今晚七点,你和沈青禾过来补充确认画面。”
我合上电脑,把交接回执塞进档案袋。
最上面那张纸写着:现场审计交接完成,周砚自14时02分起停止接触恒达建材及相关人员。
第7章 换锁离场
七月十六日,我在公司楼下刷开门禁,手机弹出一条短信:贺明远因涉嫌非法使用窃听、窃照专用器材,已被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短信来自办案民警,末尾留着案号和一句提醒:“后续如需补充材料,会电话通知。”
我站在闸机旁,把那串案号看了三遍。
许雯从电梯里出来,手里夹着两份函证回函。
“还没上去?”
“警方刚发消息,云水居那个案子有进展了。”
许雯没追问细节,只把其中一份回函递给我。
“恒达的供应商回函到了。智能改造设备里,有六套型号和警方扣押设备一致。”
我没接。
“这个项目已经不归我了。”
“我知道。”许雯说,“赵总让我告诉你,底稿里已经按采购、入库、付款三条线拆开了。你那天留下的交接目录,很有用。”
电梯门开了,我和许雯一起进去。
许雯按下十六楼,侧过脸问我:“合规部面试几点?”
“十点半。”
“别迟到。外勤审计跑了四年,也该换个地方坐坐了。”
十点二十八分,我坐进合规部的小会议室。
桌上放着一份《岗位竞聘面谈记录表》,右上角写着我的工号和应聘岗位:合规调查专员。
面试官是合规总监梁静,还有人力的陈经理。
梁静翻到我提交的材料。
“周砚,为什么申请从审计转到合规调查?”
“审计要确认账和流程,合规调查要确认人怎么绕流程。两边的取证逻辑接得上。”
梁静问:“云水居的事,对你的判断有什么影响?”
我把准备好的说明放到桌上。
“我学会先划边界。警方材料、审计证据、个人经历,不能混在一份底稿里。该移交的移交,该回避的回避,该留痕的留痕。”
陈经理看着我的调岗申请。
“市区岗位薪资结构会变。出差补贴取消,年收入可能少两万左右,能接受吗?”
“能接受。”
梁静把笔扣在记录表上。
“合规调查不靠猜,也不靠人情。遇到业务负责人施压,第一步做什么?”
“确认指令来源,保留书面记录,查制度授权范围。涉及违法线索,按流程上报,不私下谈条件。”
梁静说:“明天给你答复。”
我起身时,梁静又叫住我。
“周砚。”
“在。”
“你那份证据目录格式不错。入职后,把模板整理出来,给组里用。”
下午四点零七分,林晓给我打来电话。
“周砚,法院立案庭刚收下材料。”
我走到消防通道,窗外是市区的高架桥。
“立案了吗?”
“工作人员说先核材料,缴费通知会发到手机。律师按被侵权地和被告住所地选了县法院,证据目录也一并交了。”
林晓声音很平,没有从前那些断断续续的停顿。
“诉状里写了什么?”
“停止侵害、赔礼道歉、赔偿精神损害,还有我为取证和心理咨询花的钱。金额不大,律师说先把证据和责任写清。”
我握着手机,没替林晓算数。
“聊天截图原件、邮箱备份、转账流水、警方扣押清单,都留好。”
“都交了复印件,原件我自己锁起来。”
林晓停了两秒。
“沈青禾也签了证人材料。沈青禾说,不用怕,材料走到法院,就按法院的流程来。”
我说:“别在网上发案件细节,等律师通知。”
“知道。律师也交代了。”
电话挂断后,手机又震了一下。
梁静发来公司内网消息:“面试通过。八月一日起,调入合规管理部调查组,工作地点市区总部,试用考察期三个月。”
附件里有一份电子调岗通知。
我点开通知,原部门写着“审计中心现场组”,新部门写着“合规管理部调查组”。
最下面一行是:不再安排长期驻场及连续住宿出差任务。
我把通知转发给母亲,只写了一句:“以后不用总换酒店了。”
母亲过了十分钟才回复。
“新房钥匙拿到了吗?”
我回:“周末搬。”
搬家那天,旧行李箱摊在出租屋地板上。
箱底压着一叠发票,云水居民宿的,金额一百六十八元,住宿日期印着四月十二日。旁边是受案回执复印件、扣押清单复印件,还有我自己打印的证据目录。
我把每一张纸按日期排开。
四月十三日,报警记录。
四月十四日,询问笔录。
四月二十七日,补充材料签收单。
六月九日,警方调取视频的确认记录。
七月十六日,刑事措施短信截图。
沈青禾坐在门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透明档案袋。
“都要带走?”
“带走,但不放家里显眼的地方。”
“那放哪儿?”
“新公寓的带锁文件柜。原件和复印件分开放,电子版还有加密备份。”
沈青禾把一张民宿平台的退款单递给我。
“平台退了三天房费。备注写着‘配合调查,订单取消’。”
我扫了一眼金额。
“你留着吧,跑了这么多趟。”
沈青禾摇头。
“这是你的订单。”
“那就买个新手机,旧手机里留着太多截图。”
沈青禾没接退款单,只把档案袋口压平。
“林晓昨天说,法院已经发来缴费通知了。”
“嗯,流程走起来就行。”
“贺明远的承包合同呢?”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
“村集体还在核,账目、装修款、设备采购都要对。刑事案和承包合同不是一回事,别急着等一张纸解决所有事。”
沈青禾看着箱子上的旧航空托运条。
“你以后真不跑外地了?”
“调查组也会出差。”
“还住民宿吗?”
我提起行李箱。
“住正规酒店,订单、发票、入住信息都自己留一份。”
新公寓在市区北边,离总部地铁三站。
房东把门钥匙交给我时,物业管家站在旁边核验身份证和租赁备案信息。电子合同里写着押一付三,门锁损坏由承租人承担更换费用,退租时交回全部钥匙。
我把条款拍下来,存进租房文件夹。
房东问:“智能锁刚装半年,不用换吧?”
我看着门内侧那块黑色面板。
“锁芯我自己换,原锁给您留着,退租时按原样装回去。”
房东皱了下眉。
“换锁得跟物业登记。”
物业管家打开登记表。
“登记身份证、房号和紧急联系人。换完把新钥匙编号报给物业,不用交钥匙。”
我在登记表上签字。
下午五点,换锁师傅拆下旧锁芯,把新锁芯装进门里。
师傅递来一张服务单。
“C级锁芯,两把钥匙,一把管理钥匙。验收一下。”
我把门打开、关上,又从屋里反锁一次。
“管理钥匙给我。”
师傅指着单据上的编号。
“管理钥匙启用后,普通钥匙会失效。要现在启用吗?”
我把旧锁芯装进纸盒,放到玄关柜最里面。
“现在启用。”
钥匙转到底,门外那把普通钥匙再也拧不动。
我站在门内,把新门牌“2单元1106”拍下来,发给沈青禾。
沈青禾很快回了一条消息。
“门锁换了吗?”
我把管理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