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京城西市杀了十八年猪。
有一天,宫里来人跪在我的肉案前,喊我太子殿下。
回宫第一天,假太子赏我一碗狗食,说杀猪的就配吃这个。
我没哭也没闹,接了他赏的差事,去禁军伙房管饭。
三个月后,他带兵逼宫。
我坐在高位上啃着猪蹄,甩出一张调令。
“不好意思,你的兵,现在听我的。”
【第一章】
宫里的人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剁猪头。
一刀下去,猪脑壳裂成两半,血溅了领头太监一脸。
他没擦,扑通一声跪下了。
“太子殿下,老奴总算找到您了!”
我手里的刀悬在半空。
旁边卖豆腐的王婶手一抖,一板豆腐全扣在地上。
我养父老马拄着拐从后屋出来,看看太监,又看看我。
他叹了口气。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扭头瞪他:“爹,你早知道?”
“知道。”
“那你还让我杀了十八年猪?”
“不然呢?让你在家背四书五经,等着宫里来人把你接走?”
老马一拐杖敲我小腿上。
“去吧,记得把账收回来。禁军营那个姓雷的,还欠咱家四十七两肉钱。”
我抱着刀愣在原地。
太监擦了把脸上的猪血,挤出一个笑。
“殿下,刀……刀就不用带了。”
我是被一辆运猪车拉进宫的。
宫里派来的马车太窄,我坐不惯。老马说正好有两头猪要送进宫里御膳房,让我顺路押车。
车停在午门外,满朝文武排成两列等着迎我。
我从猪笼中间钻出来,头上还顶着一根猪毛。
场面安静了三息。
接着我听见一声嗤笑。
一个穿杏黄袍子的年轻人站在台阶最上头,手里摇着折扇,眉眼生得白净,就是看人的时候眼皮往下耷。
他就是当了十八年太子的周承瑞。
“哟,这就是我那流落民间的好弟弟?”
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在我面前停住,用扇子挑起我衣襟上的一块猪油。
“一身猪骚味,站远些,别熏着本宫。”
后面的大臣们跟着笑。
我也笑。
“太子哥说得对,猪骚味是重了点。”
我抬手,把刚才在车上摸猪的那只手,在他袍子上擦了两把。
“哥,借你袍子擦擦手,宫里规矩多,我怕脏了父皇的地。”
周承瑞低头看着袍子上两道黑手印,嘴角抽了一下。
他身边的太监尖着嗓子叫起来:“放肆!”
“你喊什么?”我看那太监,“我擦我哥的衣服,你心疼?”
太监一噎,退回去了。
周承瑞把扇子合上,啪地一声敲在掌心。
“行,弟弟有趣。晚上接风宴,本宫给弟弟备了份大礼。”
接风宴摆在太和殿偏殿。
皇帝坐在最上头,五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眼睛却很亮,盯着我看了一整顿饭没说话。
皇后坐在旁边,从我进门起眼泪就没停,拿帕子捂着嘴。
柳贵妃挨着皇后坐着,手搭在皇后手背上轻轻拍,一边拍一边瞟周承瑞。
宴到一半,周承瑞站起来。
“父皇,儿臣给弟弟备了道菜,弟弟在民间吃惯了粗食,宫里的山珍海味怕他吃不惯。”
他一拍手。
两个小太监抬上一只铜盆。
盆里是剩饭拌菜汤,上面盖着几块骨头,骨头上一点肉都没有。
满殿的人都知道这是什么。
宫里狗房喂狗的。
柳贵妃拿袖子掩嘴,肩膀抖了两下。
皇后的脸一下白了,要站起来,被皇帝按住手腕。
皇帝没说话,看着我。
周承瑞弯下腰,凑在我耳边。
“杀猪的,就配吃这个。”
我低头看着那盆东西。
说实话,我心里那股火蹭蹭往上冒,冒到嗓子眼。
真想抄起这盆,扣他脑门上。
但我看见皇帝那双眼睛。
他在等,等我掀桌子,等我出丑。
我把火咽了回去。
我端起盆,拿起一块骨头看了看,又闻了闻。
“太子哥,这骨头是御膳房的?”
“怎么,嫌弃?”
“不是嫌弃,是心疼。”
我把骨头举起来,转了一圈给满殿的人看。
“这是猪腔骨,剔得这么干净,御膳房手艺不错。我在西市杀猪,腔骨卖十二文一斤。”
周承瑞皱眉:“你说这些做什么?”
“哥你别急。”我放下骨头,“我进宫的时候押了两头猪送御膳房,顺便看了一眼账本。东宫上个月报的肉钱,猪肉三两银子一斤。”
满殿安静了。
“西市猪肉,二十文一斤。”
我掰着手指头算。
“三两是三千文,一斤肉翻了一百五十倍。东宫一个月报肉两千斤,就是六千两银子。哥,你吃的是猪还是金子?”
周承瑞的扇子掉在地上。
我看见皇帝放下了筷子。
他放筷子的时候,手背上青筋跳了一下。
这老头抠,宫里人都知道,一件龙袍穿了七年,袖口磨破了让皇后亲手补。
现在有人告诉他,太子一个月从他兜里掏走六千两买猪肉。
皇帝开口了,声音不大。
“内务府总管,明日把东宫三年的账送到朕的御书房。”
周承瑞腿一软,扑通跪下。
“父皇,儿臣冤枉,是底下人……”
“朕说话的时候,你插什么嘴?”
周承瑞把剩下的话咽回去,额头贴在地上。
我端着那盆狗食,站在殿中间。
“父皇,这盆东西还吃吗?不吃我端回去,明天喂我院里的狗。”
皇帝盯着我看了很久。
最后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院里没有狗。”
“那我明天去狗房讨一条。”
“滚回去睡觉。”
我端着盆退出去。
走到门口,听见身后柳贵妃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这孩子,命硬啊。”
我没回头。
当天夜里,我刚躺下,窗户纸上就多了一个人影。
【第二章】
人影在窗外晃了两下,接着窗户被撬开一条缝。
我没动,闭着眼数数。
一个黑影翻进来,脚步很轻,猫着腰往我床底下塞了个包袱。
塞完他又原路翻出去。
我数到一百,从床上坐起来,把包袱拽出来。
打开一看。
明黄色,绣着五爪金龙。
龙袍。
我拿在手里抖了抖,一股熏香味扑出来。
这味道我下午闻过,就在周承瑞身上。
东宫用的是南边贡来的沉水香,一两香一两金,宫里除了皇帝,只有东宫用得起。
真行。
人进宫才半天,就有人给我备好了谋反的证据。
明天一早再派人来搜,人赃并获,我这条命就交代了。
我心里那叫一个气,气得想当场翻墙去东宫,把这龙袍套他脑袋上。
但我忍住了。
门外有人小声敲门。
“殿下,殿下您睡了吗?”
是白天派给我的小太监,叫福顺,十四五岁,瘦得一阵风能吹跑。
我开门让他进来,他一眼看见我手里的龙袍,膝盖一软就要跪。
“殿下!这这这……这是要杀头的!”
“别喊。”我捂住他嘴,“谁塞进来的我知道,你现在去御书房外头守着,看父皇睡没睡。”
“殿下要做什么?”
“送衣服。”
皇帝没睡。
御书房的灯亮着,他坐在案前看折子,袖口那块补丁我隔着门都看得见。
我抱着龙袍进去,扑通跪下。
“父皇,儿臣捡了件衣服。”
皇帝抬头,看见那抹明黄,手里的朱笔停住了。
“哪捡的?”
“儿臣床底下。”
“你床底下怎么会有龙袍?”
“儿臣也纳闷,所以拿来问问父皇,是不是宫里的规矩,皇子进宫头一天,都要在床底下放件龙袍压床?”
皇帝没说话。
我把龙袍抖开,铺在地上。
“父皇您看,这袍子做得不大合身。儿臣肩宽,这袍子肩窄,腰身也细,儿臣穿不进去。”
我又凑近闻了闻。
“还有股香味,儿臣在西市没闻过,闻着挺贵。”
皇帝起身走下来,弯腰捏起袍子一角,放在鼻子底下。
他的手顿了一下。
我看见他太阳穴那根筋鼓起来。
“这件衣服,朕收了。”
“那儿臣回去睡了?”
“等等。”
皇帝背着手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我面前。
“你今晚为什么不去东宫闹?”
“闹了有用吗?”
“没用。”
“那儿臣闹它干嘛,大半夜的,还费鞋。”
皇帝盯着我,突然笑了一声,很短。
“老马把你教得不错。”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老马。
“父皇认识我爹?”
“认识。”皇帝摆摆手,“回去吧,明早有人去你院里搜东西,让他们搜。”
第二天一早,东宫的人果然来了。
领头的就是昨天在午门喊我放肆的那个太监,姓钱,叫钱公公。
他带着十几个侍卫闯进我院子,嗓门扯得老高。
“奉太子殿下令,有人举报二殿下私藏禁物,给我搜!”
侍卫们翻箱倒柜,把我屋里能掀的都掀了。
床掀了,柜子砸了,连我从西市带来的那把杀猪刀都被翻出来扔在院里。
什么都没搜到。
钱公公的脸一点点绿下去。
我蹲在门槛上嗑瓜子。
“钱公公,找什么呢?要不我帮你找?”
“二殿下,奴才奉命……”
“你奉谁的命?”
“太子殿下的命。”
“太子殿下说我私藏禁物,什么禁物?”
钱公公张嘴,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你床底下该有件龙袍,怎么没了?
我把瓜子皮吐他脚面上。
“搜完了?搜完了把我的床摆回去,把柜子钉好,刀给我擦干净放回原处。少一样,我去父皇那儿问问,东宫的人是不是能随便砸皇子的院子。”
钱公公咬着牙,带人一样一样收拾。
收拾到一半,御书房那边来了人,宣钱公公过去。
钱公公走的时候腿在打晃。
那天中午,宫里传出消息。
东宫总管钱公公,因私盗宫中贡品,杖毙。
周承瑞一个字都没为他求情。
福顺端着饭进来,手抖得汤洒了一半。
“殿下,太子殿下这是弃车保帅啊。”
“我知道。”
“那殿下不怕吗?”
“怕什么?他昨天想让我死,今天死的是他的人,该怕的是他。”
福顺擦了擦汗。
“可奴才听说,太子殿下下午要去父皇那儿,给殿下讨个差事。”
“什么差事?”
福顺压低声音。
“禁军伙房,管饭。”
【第三章】
周承瑞这招挺损。
大周朝立国两百年,从来没有皇子去伙房管饭的。
他在早朝上说得情真意切。
“父皇,弟弟在民间多年,不通文墨,不懂兵法,去六部怕他闹笑话。儿臣想着,弟弟擅长庖厨之事,禁军伙房正缺一个管事,不如让弟弟去历练历练。”
满朝文武憋着笑。
这话的意思谁都听得懂。
杀猪的,就去伙房待着吧。
柳贵妃的兄长、兵部尚书柳崇站出来附和。
“太子殿下体恤手足,臣附议。”
后面哗啦啦跪下一片。
“臣附议。”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了我一眼。
我跪出来,磕了个头。
“儿臣领旨,谢太子哥。”
周承瑞愣住了,他大概以为我会哭,会闹,会求父皇收回成命。
我抬头冲他笑。
“哥,你真是我亲哥,知道我就好这一口。”
周承瑞嘴角抽了两下,挤出一句:“弟弟喜欢就好。”
下了朝,我听见几个大臣在宫门口议论。
“这位二殿下,怕是个傻的。”
“傻好啊,傻了太子殿下省心。”
福顺跟在我后面,气得脸都皱成一团。
“殿下,他们当面笑话您!”
“让他们笑。”我拍拍他脑袋,“笑多了长皱纹。”
禁军大营在城北。
三万禁军,分前中后三营,统领叫雷震山,副统领叫钱彪。
我拎着包袱走进伙房的时候,十几个伙夫正蹲在灶台边上打牌。
锅里的米汤稀得能照见人影。
一个光膀子的胖伙夫抬头看我一眼。
“哪来的小白脸?伙房不收人。”
“我是新来的管事。”
胖伙夫上下打量我,噗嗤一声笑了。
“管事?就你?知道咱们禁军一天吃多少米吗?”
“知道,三万人,一人一天一升半,四百五十石。”
胖伙夫的牌掉了。
我走到灶台边上,舀起一勺米汤,看了看又倒回去。
“四百五十石米,熬出来这么稀,剩下的米去哪了?”
伙房里没人说话。
胖伙夫站起来,脸色不太好看。
“小子,有些事你别问。”
“我偏问呢?”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接着有人掀开帘子闯进来。
一个黑脸大汉,满脸络腮胡,身上的铠甲擦得锃亮,腰上挂着一把鬼头刀。
伙夫们齐刷刷站起来。
“雷统领!”
雷震山没理他们,一双牛眼直勾勾瞪着我。
瞪了足足五息。
我心里有点发毛。
他突然开口,嗓门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马家小子!”
“雷叔。”我冲他咧嘴,“四十七两肉钱,我爹让我来收。”
伙房里鸦雀无声。
胖伙夫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雷震山的脸由黑转紫,由紫转黑,最后憋出一句。
“这么大的事,你个兔崽子怎么不早说你是太子?”
“我也是三天前才知道的。”
“那钱……能不能宽限几天?”
“不能,我爹说了,利滚利,现在是五十二两。”
雷震山一屁股坐在灶台上,抱着脑袋。
“老马这个抠门玩意儿,当年他当统领的时候就这样……”
他说到一半,猛地闭嘴。
我听见了。
“雷叔,你刚才说什么?我爹当年当什么?”
雷震山抬头看我,又看了看伙房里那十几个伙夫。
“都滚出去!”
伙夫们连滚带爬跑了。
雷震山把帘子放下,压着嗓子。
“你爹没跟你说?”
“说什么?”
“十八年前,禁军统领是马长风,就是你爹。宫变那天夜里,有人放火烧了皇后寝宫,你那会儿才出生三天。是你爹冲进火里把你抱出来的,一条腿就是那天被房梁砸断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
老马那条瘸腿,我问过他一百遍。
他每回都说,是年轻时候喝多了从房顶上摔的。
雷震山盯着我的眼睛。
“你爹抱着你出宫,一路上被人追杀,追杀他的人,穿的是柳家的家丁衣服。”
“柳家?”
“柳崇,现在的兵部尚书,柳贵妃她哥。”
雷震山伸出三根手指。
“还有件事你得知道。这三万禁军,现在有两万人每个月从柳家领一份银子。领头的就是我那个好副手,钱彪。”
“他是钱公公的什么人?”
“亲侄子。”
我把手里的勺子攥紧了,勺柄硌得手心生疼。
今天中午杖毙的钱公公,他亲侄子手里握着两万禁军。
雷震山咧开嘴,笑得比哭还难看。
“小子,你哥让你来伙房,可不是来做饭的。”
【第四章】
钱彪来得比我想的还快。
第二天中午开饭,伙房的米缸见了底。
我去仓库领米,看仓库的兵把门一堵。
“副统领有令,这个月的米已经领完了。”
“这才初五。”
“那也领完了。”
我扭头就走,没跟他争。
回到伙房,三营的兵已经排起了长队,端着碗等着打饭。
锅是空的。
一开始只是有人小声嘀咕,后来嘀咕声越来越大。
“饭呢?”
“新来的管事是干什么吃的?”
“听说是个杀猪的皇子,怕是来混日子的。”
人群里有人带头喊起来。
“砸了伙房!”
一呼百应。
几十个兵冲上来,把桌子掀了,碗摔得满地都是。
我站在灶台前面,一动没动。
有块碗碴子飞过来,擦着我的脸过去,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福顺扑上来挡在我前面,吓得声音都劈了。
“谁敢动殿下!”
人群后面有人在笑。
钱彪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满脸横肉堆在一块。
“二殿下,弟兄们饿了,你这个管事得给个说法吧?”
“我去领米,你的人说米领完了。”
“米领完了是你算错了账,跟我有什么关系?”
钱彪往前走了两步,故意放大嗓门。
“弟兄们,二殿下管饭管成这样,我看这管事他是干不了了。不如二殿下回宫去,跟太子殿下说一声,伙房还是交给原来的人管。”
人群又骚动起来。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钱副统领说得对。”
钱彪一愣。
“饭是我没管好,我认。”
我转身走到伙房门口,冲外面喊了一嗓子。
“爹!拉进来吧!”
伙房外面的空地上,传来一阵车轱辘声。
十辆板车,一辆接一辆拉进营门。
每辆车上,码着四头剖好的整猪。
老马拄着拐坐在第一辆车上,身后是西市十几个卖肉的老伙计。
“小子,四十头猪,五百斤卤料,你那四十七两肉钱,我先给你垫上了。”
营地里三万人,一下子安静了。
有个年轻兵咽了口唾沫,声音在营里传得老远。
我跳上一辆板车。
“各位弟兄,米没有了,我认栽。今天中午吃肉,管够。”
我抄起刀,一刀把半扇猪劈成两块。
“一个时辰,卤肉出锅。谁要是现在还想砸伙房,那就砸,砸完了别吃。”
没人砸了。
那个带头喊砸伙房的兵,把刚掀翻的桌子又扶了起来。
钱彪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那天的卤肉,我和老马带着西市的老伙计,十几口大锅一起开火。
卤香味飘出营门,飘到城北的大街上,路过的百姓都站在营门口抻着脖子往里看。
第一锅出来,我捞了一大块五花,切得四四方方,放在第一个打饭的兵碗里。
那兵捧着碗,手在抖。
“殿下,我在禁军干了六年,头一回吃上整块的肉。”
“好吃吗?”
他咬了一口,油顺着嘴角往下流。
他没说话,眼眶红了。
我又给他添了一勺汤。
“以后天天有。”
排在后面的兵开始往前挤,有人喊了一声。
“殿下,以后伙房您管,谁敢动伙房,老子第一个砍他!”
“对!”
“谁敢断弟兄们的饭,就是跟咱们过不去!”
钱彪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手底下那帮兵端着碗围着我转,脸上的肉一抽一抽。
他扭头走了。
雷震山凑过来,嘴里塞着一根猪蹄,含混不清地说。
“小子,你这四十头猪,花了多少钱?”
“四十头猪,按西市价,一百二十两。”
“谁出的?”
“我爹。”
“你爹哪来这么多钱?”
老马在旁边拄着拐,冷哼一声。
“老子杀了十八年猪,攒的棺材本。”
我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老马没看我,扭头冲着锅骂骂咧咧。
“火小了,加柴!”
那天晚上,营里的兵自己凑钱,给老马买了一坛酒。
钱彪的营房,灯亮到后半夜。
第二天一早,京城里开始传一句话。
宫里那位二殿下,是假的。
【第五章】
谣言传得比卤肉香味还快。
三天之内,京城的茶馆酒楼都在说这件事。
说宫里的二殿下是个冒名顶替的杀猪匠,是马长风从外面捡来的野种,冒充皇子进宫骗吃骗喝。
还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说当年真皇子早烧死在火里了。
福顺每天从外面回来,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殿下,外头的人说得太难听了。”
“说什么了?”
“说殿下是野种。”
“嗯,还有呢?”
“说殿下身上有猪骚味,是因为殿下本来就是猪变的。”
我差点没笑出声。
“这句谁编的?挺有才。”
第四天,早朝。
柳崇站出来,跪在殿中间。
“陛下,京中流言四起,事关皇家血脉,臣斗胆,请陛下滴血认亲,以正视听。”
周承瑞也跪下了。
“父皇,儿臣也是为了弟弟着想。滴血认亲之后,流言不攻自破,弟弟也能安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全是笑。
我知道他在笑什么。
滴血认亲的水,他早动过手脚了。
皇帝看着我。
“你怎么说?”
“儿臣同意。”
满殿哗然。
周承瑞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不过儿臣有个请求。”
我站起来,走到殿中间。
“儿臣想请太子哥,也一起滴。”
周承瑞的笑僵在脸上。
“我?我滴什么?”
“哥你是父皇的亲儿子,你滴了跟父皇的血融在一起,正好给我打个样,让我看看亲儿子的血是什么样的。”
“胡闹!本宫的身份何须验证!”
“哥你急什么?”我歪着头看他,“你又不是假的,你怕什么?”
满殿的人都在看周承瑞。
周承瑞额头上的汗一层层往外冒。
柳崇赶紧打圆场。
“二殿下此言不妥,太子殿下的身份……”
“柳大人,我哥的身份要是没问题,滴一滴血又不会死人。”
皇帝开口了。
“都滴。”
内侍端上来一碗清水。
我第一个上前,刺破手指,一滴血落进碗里。
皇帝第二个。
两滴血在水里慢慢靠近,融成了一团。
周承瑞的脸,白得跟纸一样。
他肯定没想到。
他让人在水里放了东西,本来想让我的血和父皇的融不到一块。
可我前一天晚上,托雷震山找了个太医院的老御医,问清楚了这一手怎么做。
老御医说,水里放白矾,血就融不了。放清油,什么血都能融。
今天这碗水,端上来之前,被福顺在御膳房换了。
换成了一碗加了清油的水。
我扭头看周承瑞。
“哥,到你了。”
周承瑞手指头抖着,刺了好几下才刺破。
一滴血落进碗里。
融了。
周承瑞腿一软,长出一口气。
我又冲旁边的小太监招手。
“你也来一滴。”
小太监吓得扑通跪下。
“殿下饶命,奴才不敢……”
“让你滴你就滴。”
小太监哆哆嗦嗦刺破手指。
一滴血落进碗里。
又融了。
满殿死寂。
我端起那碗水,走到柳崇面前。
“柳大人,你看看,这碗水好神奇,父皇的血,我的血,太子哥的血,连这小太监的血都融在一块了。”
柳崇的脸一下子绿了。
“柳大人要不要也来一滴?说不定你也是父皇的亲儿子。”
“噗。”
不知道哪个大臣没憋住,笑出了声。
皇帝一巴掌拍在龙椅扶手上。
“够了!”
满殿的人都跪了下去。
皇帝盯着柳崇。
“这碗水,是谁让人端上来的?”
柳崇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臣……臣不知……”
“查。”
皇帝只说了这一个字,起身走了。
下朝的时候,周承瑞从我身边走过,压着嗓子。
“你别得意,好戏才刚开始。”
“哥,你手指头还在流血,回去记得包一下。”
他攥着拳头走了,袖子上滴了一路的血点子。
那天晚上,御书房来人,让我一个人过去。
福顺跟着我走到门口,被拦在外头。
皇帝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块碎了一半的玉。
【第六章】
那块玉我见过。
老马的枕头底下,压着另外一半。
我小时候偷偷拿出来玩过,被老马发现,挨了一顿打,打得三天下不了床。
皇帝把那半块玉推到我面前。
“认得吗?”
“认得,我爹枕头底下有另外一半。”
“这是你出生那天,朕亲手给你挂在脖子上的。宫变那天夜里,玉被摔成两半,一半跟着你走了,一半落在火场里。”
皇帝的手指头在玉上摩挲了两下。
“朕找了你十八年。”
我没说话。
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小到大,我只知道我爹是老马,是个瘸腿杀猪的。
现在有个老头告诉我,他找了我十八年。
皇帝咳嗽了两声,咳得腰都弯了,拿帕子捂着嘴。
帕子拿开,上面有一点血。
“父皇!”
“没事。”他把帕子收起来,“太医说朕的身子撑不过今年冬天。”
我心里一沉。
“柳家知道吗?”
“知道,宫里的太医有一半是柳家的人。”
皇帝看着我。
“朕要是死了,周承瑞登基,柳家掌权。你觉得你能活几天?”
“三天。”
“不对,一天都活不了。”
皇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木匣子,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
里面是一张盖了玉玺的空白调令,还有半块虎符。
“禁军虎符一分为二,一半在朕这儿,一半在雷震山手里。两半合一,配上这张调令,三万禁军,听你调遣。”
我把匣子合上,推了回去。
“父皇,现在不能给我。”
“为什么?”
“三万禁军里有两万吃柳家的饭,现在拿出来,钱彪一句话,那两万人就能反。”
皇帝眯起眼睛。
“那你想怎么做?”
“等。”
“等什么?”
“等他们自己吃我的饭。”
皇帝没说话,看了我很久。
“老马跟你说过他那条腿的事吗?”
“没有,他说是喝多了从房顶上摔的。”
皇帝叹了口气。
“那天夜里,柳家的人在皇后寝宫放火,你娘拼着最后一口气把你从后窗递出去,接你的人就是马长风。他抱着你从火里冲出来,房梁砸下来,他把你护在怀里,自己的腿被砸断了。”
“他拖着断腿,抱着你在城里躲了七天。柳家满城搜人,他把你藏在猪圈里,自己躺在猪粪上。”
“第八天,他托人送信给朕,信上只有一句话。”
皇帝从案底下抽出一张发黄的纸。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墨迹被水泡过,晕开一片。
“孩子活着,我养。等他长大,他自己回来。”
我盯着那张纸。
手里那块碎玉,硌得掌心生疼。
我想起小时候,老马每天天不亮就拄着拐去进猪,回来的时候拐杖头上全是泥。
想起我十岁那年发高烧,老马背着我跑了三条街找大夫,那条瘸腿一路拖在地上,回来的时候裤腿磨烂了,腿上全是血。
想起我问他为什么不娶媳妇,他说,有你这个讨债鬼就够了,娶什么媳妇。
我把纸叠好,放回皇帝手里。
“父皇,那四十头猪的钱,是他攒的棺材本。”
皇帝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你回去吧。”
我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身后说。
“老马那四十头猪,记在朕的账上。”
我刚出御书房,福顺就跌跌撞撞跑过来,脸上全是汗。
“殿下!西市出事了!”
“什么事?”
“有人放火烧肉铺!”
【第七章】
我骑马冲出宫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福顺不会骑马,被我拎上马背,一路上抱着我的腰吱哇乱叫。
西市的火光隔着两条街就能看见。
我爹的肉铺,烧起来了。
火苗从屋顶窜出来,舔着隔壁王婶家的豆腐坊。
肉铺门口站着二十几个黑衣人,手里拿着刀,把整条巷子堵死了。
巷子中间,老马拄着拐,背靠着门板站着。
他手里攥着一把杀猪刀,刀上已经见了血。
地上躺着三个黑衣人,捂着腿在地上打滚。
领头的黑衣人蒙着脸,冲老马喊。
“马长风,你一个瘸子,还想护着那个野种?今天你死在这儿,明天他就下去陪你!”
老马啐了一口血沫子。
“来啊,老子杀了十八年猪,就差你这一头了。”
我从马上跳下来,抄起路边的一根扁担就往里冲。
“爹!”
黑衣人回头,看见我,领头的那个笑了。
“正主来了,省得我们去宫里找。”
二十几把刀一起冲我围过来。
我手里只有一根扁担。
第一刀砍过来,我侧身躲开,扁担抡圆了砸在那人肩膀上,咔嚓一声,那人惨叫着倒下去。
第二刀从后面劈过来,我来不及回头。
一把杀猪刀从斜刺里飞过来,钉在那人手腕上。
老马的刀。
他手里没刀了,拄着拐往我这边挪,一瘸一拐。
“小兔崽子,后背留给人砍,老子白教你了!”
“爹你别过来!”
领头的黑衣人看准了老马手里没刀,一刀朝他劈过去。
我扔下扁担扑过去。
刀砍在我胳膊上。
疼得我眼前一黑,热乎乎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流。
黑衣人拔出刀,还要再砍。
巷子口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接着是一嗓子雷鸣般的吼声。
“哪个王八蛋敢动殿下!”
雷震山提着鬼头刀冲进来。
他身后跟着的,不是禁军的兵。
是伙房的伙夫。
二十几个光膀子的伙夫,手里拿着菜刀、擀面杖、铁勺子,一个个凶神恶煞。
领头的就是我第一天进伙房时那个胖伙夫。
胖伙夫一勺子拍在一个黑衣人后脑勺上,那人直接趴下了。
“敢动咱们殿下?弟兄们,揍他!”
伙夫们一拥而上。
那场面,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二十几个伙夫,用擀面杖敲脑袋,用铁勺子拍脸,用锅盖当盾牌。
有个伙夫手里没家伙,抄起王婶家门口的豆腐板就往人脸上糊。
黑衣人被打得抱头鼠窜。
不到一炷香,二十几个黑衣人全被摁在地上。
胖伙夫把领头的那个提溜过来,扯下他脸上的黑布。
我认得这张脸。
钱彪手底下的亲兵队长。
雷震山一脚踩在他背上。
“说,谁派你来的?”
那人咬着牙不说话。
胖伙夫在旁边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把剔骨刀。
“殿下,这种人我见多了,交给我,我给他剔剔骨头,保准他说。”
那人一听这话,裤裆湿了一片。
“我说!我说!是钱副统领!钱副统领说,太子殿下有令,今夜杀了马长风,嫁祸给江湖仇杀……”
我捂着胳膊上的伤口,蹲下来看着他。
“太子殿下还说什么了?”
“还说……还说……等陛下咽了气,就动手。”
我站起来。
胳膊上的血滴在地上,一滴,两滴。
老马拄着拐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
“傻小子,谁让你扑过来的?”
他嘴上骂着,手却在抖,撕下自己的衣襟给我包伤口。
包得乱七八糟,勒得我胳膊发麻。
我没吭声。
雷震山凑过来,压着嗓子。
“小子,这人是活口,带回去交给陛下,够钱彪喝一壶的。”
“不行。”
雷震山一愣。
“为什么?”
“现在交出去,钱彪顶多掉脑袋,周承瑞照样做他的太子。”
我盯着肉铺烧塌的房梁。
“他想等父皇咽气再动手,那我就让他提前动手。”
【第八章】
我的伙计二蛋,是三天后进宫的。
二蛋跟了我五年,在肉铺帮我剁肉,平时手脚麻利,嘴甜,就是爱钱。
他进宫说是来投奔我,说肉铺烧了没地方去。
我让他在我院里当差。
第二天夜里,福顺来报。
“殿下,二蛋半夜偷偷出了院子,往东宫那边去了。”
“我知道。”
福顺急得直跺脚。
“殿下,他是东宫的奸细!”
“我知道。”
“那您还留着他?”
“留着他,才好用。”
我从床底下摸出一封信,交给福顺。
“明天一早,你当着二蛋的面,把这封信送到御书房去。送的时候故意手一滑,掉在地上,让二蛋看见上面的字。”
福顺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
信封上写着八个字。
父皇亲启,虎符之事。
福顺的手抖了一下。
“殿下,这是真的?”
“半真半假。”
第三天,二蛋又去了东宫。
这一回,他从东宫出来的时候,怀里鼓鼓囊囊的。
福顺偷偷跟着他,看见他去当铺当了一根金簪子,换了五十两银子。
我听完,在屋里坐了半天没说话。
五十两。
五年的交情,五十两。
那天晚上,二蛋端着一盆洗脚水进来,跟往常一样笑嘻嘻的。
“殿下,泡泡脚,解乏。”
我把脚伸进盆里。
水温正好。
这五年,他每天晚上都给我端洗脚水。
“二蛋,你跟我几年了?”
“五年了,殿下。”
“这五年,我亏待过你吗?”
二蛋的笑僵了一下。
“殿下说哪里话,殿下对我跟亲兄弟一样。”
“那就好。”
我没再说什么。
二蛋端着盆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点慌。
东宫那边,很快就有了动静。
周承瑞从二蛋那里知道了一个消息。
陛下病危,准备在三日后召集群臣,宣布废太子,改立我为储君。
虎符的另一半,三日后就会交到我手里。
这是我编的。
父皇的病是真的,但还没到病危的地步。
虎符也是真的,但根本没打算三天后给我。
我要的,就是周承瑞以为他只剩三天。
福顺每天去东宫附近打听消息,回来的时候脸色一天比一天紧张。
“殿下,东宫这两天进出的人特别多,柳尚书一天去三趟。”
“钱彪呢?”
“钱副统领那边,已经暗中调了两万禁军,说是要演练。”
“演练的地方在哪?”
“城北大营,离皇宫只有五里地。”
我点点头。
“伙房那边呢?”
福顺掏出一张纸。
“雷统领让我带话给殿下,钱彪调走的那两万人,这三天的伙食全是伙房供的。”
“他们吃得怎么样?”
“吃得特别好,殿下让伙房每天加了一顿卤肉,那两万人说,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的饭。”
我笑了。
“告诉雷统领,明天晚上那顿,什么都不做。”
“不做?”
“对,一粒米都不给。”
福顺愣住了。
“殿下,那两万人饿着肚子,会闹的。”
“就是要他们闹。”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东宫的方向,灯火通明。
“明天夜里,周承瑞要逼宫。”
福顺的脸刷地白了。
“殿下怎么知道?”
“他以为他只剩三天,可他等不了三天。”
我扭头看福顺。
“他会提前一天动手。”
第二天傍晚,天刚黑。
宫门外,响起了第一声号角。
【第九章】
号角声一声接着一声,从城北传过来。
接着是马蹄声,脚步声,铠甲碰撞的声音。
两万禁军,从城北大营出发,直扑皇宫。
领头的是钱彪,骑着高头大马,身后的兵举着火把,把半边天都照红了。
周承瑞骑着一匹白马,跟在钱彪后面。
他穿的不是太子的杏黄袍。
是一件明黄龙袍。
不是我床底下那件,是一件新做的,比那件更大,更合身。
宫门守卫只有五百人,挡都没挡,直接开门放行。
两万人涌进宫门,一路冲到太和殿前。
太和殿的大门开着。
殿里点着灯。
周承瑞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台阶,钱彪带着几百个亲兵跟在后面。
柳崇也来了,穿着朝服,脸上全是压不住的得意。
周承瑞一脚踹开殿门。
“父皇!儿臣来给您请安了!”
殿里没有父皇。
龙椅旁边的高台上,摆着一张太师椅。
我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只卤猪蹄,啃得满嘴是油。
福顺站在我旁边,手里端着一碟蘸料,腿抖得跟筛糠一样。
周承瑞愣在门口。
“你……你怎么在这儿?”
“哥,你来得正好。”
我冲他扬了扬手里的猪蹄。
“吃了吗?没吃我给你留了一只。”
周承瑞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父皇呢!”
“父皇睡了,说不想见你。”
“你少跟本宫装神弄鬼!”
周承瑞往前走了两步,抬手一指我。
“来人,把这个野种给我拿下!”
钱彪带着亲兵就要往上冲。
我把猪蹄放下,擦了擦手。
“等一下。”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一抖。
“哥,你先看看这个。”
周承瑞眯着眼睛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东西?”
“调令。”
我把纸举高,转了一圈,让殿里殿外的人都能看见。
纸上盖着玉玺的大红印,下面压着一块虎符。
两半合一,完完整整的一块。
“不好意思,你的兵,现在听我的。”
殿里安静了。
周承瑞盯着那块虎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不可能!虎符一半在雷震山手里,一半在父皇那儿,你怎么可能……”
“哦,忘了跟你说。”
殿门外,一个黑脸大汉提着鬼头刀走进来。
“太子殿下,晚上好啊。”
雷震山。
他身后跟着一千人。
一千个光膀子的伙夫。
周承瑞往后退了一步。
“一千个伙夫,你们就想挡住本宫两万禁军?”
他扭头冲殿外喊。
“钱彪!带兵进来,把这群杀猪的全给我剁了!”
钱彪往殿外一挥手。
“弟兄们,进来!”
殿外的两万禁军,没有一个人动。
钱彪又喊了一遍。
“都聋了吗!进来!”
还是没人动。
人群里,有个年轻兵小声说了一句。
“副统领,弟兄们今天一天没吃饭。”
钱彪一愣。
“吃什么饭!打完了老子请你们吃!”
另一个兵接着说。
“副统领,您上回说请吃饭,请的是米汤。”
人群里有人笑了。
我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高台边上,冲着殿外喊。
“弟兄们!我是伙房管事!”
殿外两万人,齐刷刷看向我。
“这三个月,伙房的饭好不好吃?”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好吃!”
“卤肉香不香?”
“香!”
“今天一天没饭吃,饿不饿?”
“饿!”
我把手里的调令高高举起来。
“陛下有令,今夜跟着叛贼逼宫的,一律按谋反论处,诛三族。”
人群一阵骚动。
“放下兵器的,既往不咎。”
“另外,我再加一条。”
我顿了顿。
“今天晚上谁跟着钱彪往里冲,明天起,伙房只给他做白菜豆腐,做三年。”
殿外安静了三息。
接着,哐当一声。
第一个兵把手里的刀扔在了地上。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哐当哐当哐当。
两万把刀,扔了一地。
有个兵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殿下!今晚吃啥?”
“卤肉,管够!”
“殿下万岁!”
两万人跪了一地。
钱彪站在台阶上,左看看右看看,手里的刀咣当掉在地上。
他扭头就要跑。
胖伙夫一勺子拍在他后脑勺上。
钱彪两眼一翻,直挺挺地趴下了。
周承瑞站在殿中间,浑身发抖。
“不可能……不可能……”
他嘴唇哆嗦着,往后退,一直退到柱子边上,背靠着柱子滑坐下去。
“两万人,本宫给了他们三年的银子……三年……”
“哥,银子是柳家给的,饭是我给的。”
我走下台阶,站在他面前。
“银子揣兜里看不见,肉吃进肚子里,记一辈子。”
柳崇在旁边扑通跪下。
“二殿下饶命!二殿下饶命!都是太子逼臣的!臣是被逼的!”
周承瑞猛地扭头瞪着他。
“舅舅!你说什么!是你让本宫……”
“住口!老夫什么时候让你……”
两个人在殿里吵了起来,你指着我,我指着你,唾沫星子喷了一地。
我站在旁边看着。
福顺端着那碟蘸料,凑到我耳边。
“殿下,他们狗咬狗了。”
“嗯。”
“殿下要不要接着吃猪蹄?”
“等会儿吃。”
殿后的屏风后面,传来一阵咳嗽声。
周承瑞和柳崇一下子都闭嘴了。
屏风推开。
父皇走了出来。
【第十章】
父皇走得很稳。
一点都看不出病重的样子。
他身后跟着皇后,跟着柳贵妃。
柳贵妃被两个宫女架着,头发散了,脸上的妆花了一片。
周承瑞看见父皇,整个人都僵住了。
“父……父皇,您……您不是……”
“不是快死了?”
父皇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朕是病了,可还没病到让你穿着龙袍来送终的地步。”
周承瑞跪着往前爬了两步,抱住父皇的腿。
“父皇!儿臣冤枉!儿臣是被舅舅蛊惑的!儿臣不想的!儿臣只是怕,怕父皇不要儿臣了……”
他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十八年,儿臣叫了您十八年父皇,儿臣以为……以为儿臣就是太子……”
父皇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父皇开口了。
“你说你怕朕不要你。”
“是……是……”
“那你在他床底下塞龙袍的时候,在西市放火烧马长风的时候,在滴血认亲的水里下白矾的时候,你怕不怕?”
周承瑞的哭声戛然而止。
“你不怕。”
父皇把腿从他怀里抽出来。
“你怕的是丢了这个位子。”
周承瑞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喃喃自语。
“十八年……十八年……”
他突然抬头,瞪着我,眼睛血红。
“你凭什么!你一个杀猪的!你凭什么!”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哥,我没想跟你抢。”
“那你为什么要回来!”
“因为你想杀我爹。”
周承瑞愣住了。
我站起来。
“我爹拖着断腿把我从火里抱出来,在猪圈里藏了七天。他杀了十八年猪,攒的棺材本全给我买了猪。你放火烧他的铺子,派人砍他。”
“你说我凭什么?”
周承瑞张着嘴,看着我。
他眼里那点狠劲,一点一点散了。
他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最后整个人趴在地上,哭得像个没人要的孩子。
柳贵妃被架着跪下来,扑在父皇脚边。
“陛下!陛下开恩!瑞儿是臣妾娘家的孩子,可他叫了您十八年父皇啊!”
父皇看都没看她。
“十八年前,皇后寝宫那把火,是谁放的?”
柳贵妃浑身一僵。
“臣妾……臣妾不知……”
“马长风说,追杀他的人,穿的是柳家的家丁衣服。”
父皇的声音很平。
“朕查了十八年,查到了放火的人,也查到了是谁把一个刚出生的柳家孩子,抱进了皇后的寝宫。”
柳贵妃的脸,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她瘫在地上,两眼发直,嘴里一遍一遍念叨。
“不是我……不是我……是哥哥……是哥哥……”
柳崇跪在旁边,额头磕得砰砰响。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臣愿意交出兵部,交出家产,只求陛下饶臣一命!”
父皇转身走回龙椅前,坐下。
“柳崇,谋害皇嗣,私tong禁军,意图谋反,满门抄斩。”
柳崇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柳氏,废为庶人,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
柳贵妃被宫女拖下去的时候,指甲在地上划出了好几道血印子。
“钱彪,斩。”
父皇最后看向周承瑞。
周承瑞趴在地上,抖成一团。
殿里所有人都在等。
父皇沉默了很久,扭头看我。
“你说,怎么处置他?”
满殿的人都看向我。
我想了想。
“父皇,让他去我爹的肉铺杀猪吧。”
殿里一片哗然。
周承瑞猛地抬头。
“我爹的铺子被他烧了,让他去盖。盖好了,跟着我爹杀猪。”
我看着周承瑞。
“我在西市杀了十八年猪,他也去杀十八年。杀满了,账就算清了。”
父皇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准。”
周承瑞趴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不会杀猪……我不会……”
“没事。”我拍拍他的肩膀,“我爹会教你。他教人杀猪的时候脾气不太好,拐杖打人挺疼的,你忍忍。”
一个月后,西市的肉铺重新开张了。
新铺子比原来大了一倍,门口挂着一块牌匾,是父皇亲手写的。
马记肉铺。
开张那天,我穿着太子的杏黄袍子,站在肉案后面。
老马拄着拐坐在门口,嗑着瓜子,指挥周承瑞剁猪头。
周承瑞穿着一身粗布短打,手里攥着一把杀猪刀,对着猪头比划了半天,一刀下去,砍偏了,剁在案板上。
老马一拐杖敲在他小腿上。
“手腕用力!不是让你绣花!”
周承瑞疼得龇牙咧嘴,咬着牙又砍了一刀。
这回砍中了,猪脑壳裂成两半,血溅了他一脸。
他愣在那儿,没擦。
老马嗑了一颗瓜子。
“行,比那小子第一回强。”
门口排着长队,三营的禁军兵轮着休沐,都跑来买肉。
雷震山挤到最前面,往案板上拍了一锭银子。
“小子,四十七两,连本带利五十二两,老子还了!”
我把银子推回去。
“雷叔,不用了。”
“咋不用了?”
“父皇说,那四十头猪记他账上。你这笔,我爹说也记父皇账上。”
雷震山愣了一下,把银子揣回怀里,嘿嘿直笑。
“陛下这回可算大方了一回。”
我还没接话,宫里来人了。
父皇身边的大太监跑得满头大汗,挤到肉案前面,扑通跪下。
“殿下!陛下宣您即刻回宫!”
“什么事?”
大太监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本子,双手捧上来。
“陛下说,殿下算账算得清楚,内务府三年的烂账,请殿下回去一笔一笔算。”
我低头看着那本账本。
足足有三寸厚。
老马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瓜子皮喷了一地。
周承瑞握着杀猪刀,扭头看我,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那是他回宫这一个月,头一回笑。
我拿起刀,把剩下半扇猪一刀劈开。
“告诉父皇,等我把这头猪卖完。”
大太监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排队的禁军兵哄堂大笑。
老马拄着拐站起来,一拐杖敲在我后脑勺上。
“去吧,讨债鬼。卖猪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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