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书了。
穿成了八零年代一本团宠文里的废物男人。
原著里,我媳妇被婆家欺负,被堂妹顶替大学,三十岁就病死在出租屋里。
我睁开眼的时候,大伯母正拎着我家最后一只老母鸡往外走。
我媳妇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围裙,一声不吭。
我从炕上蹦起来,捞起扫帚。
“鸡放下,人可以走。”
【第一章】
我醒过来的时候,脑袋疼得要裂开。
鼻子里是一股旱烟混着馊酒的味儿。
屋顶是黑乎乎的椽子,糊墙的报纸上印着一行字:一九八一年三月十二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背上还有一道刚结痂的口子。
这不是我的手。
我上辈子是个写字楼里的社畜,昨晚加班到凌晨两点,躺床上刷了一本小说,叫什么八零团宠小娇妻。
女主叫许娇娇,是村里人见人爱的福星。
女主有个堂姐,叫苏小禾。
苏小禾嫁了个废物男人,叫宋满仓。
宋满仓喝酒,赌钱,打媳妇,最后把苏小禾的大学通知书卖给了许娇娇家,换了八十块钱。
苏小禾一辈子没翻身。
三十岁那年冬天,死在县城一间漏风的出租屋里。
书里写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本翻烂了的高中物理课本。
我当时看到这儿,骂了一句作者没人性,关灯睡觉。
现在我躺在宋满仓的炕上。
我就是宋满仓。
我还没来得及骂第二句,院子里就传来一个尖嗓子。
“小禾啊,不是大伯母说你,你家满仓那个德行,这鸡养着也是白养,还不如给你耀祖哥补补身子。”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
透过窗户纸的破洞往外看。
院子里站着一个胖女人,穿件蓝布褂子,一只手拎着一只芦花鸡的翅膀,那鸡扑腾得毛满天飞。
门口站着一个姑娘。
瘦,瘦得腕子骨头都凸出来。
头发拿一根红头绳扎着,袖口打了三层补丁。
她低着头,两只手攥着围裙,指节都发白了。
“大伯母,这鸡……是留着下蛋的。”
“下蛋?下蛋给谁吃?给你那个醉鬼男人吃?”
胖女人刘桂芬撇着嘴,往地上啐了一口。
“你嫁过来两年,肚子一点动静没有,还好意思护着一只鸡?”
苏小禾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没再说话。
我看着她那个样子,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书里写过这一段。
宋满仓醒了,出门一看,非但没拦着,还嫌苏小禾丢人,当着大伯母的面扇了她一巴掌。
我心里那叫一个火啊。
这什么畜生。
我掀开被子就往下跳,脚刚落地,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宿醉的身子不听使唤。
我扶着门框站稳,一眼看见墙角立着一把高粱扫帚。
我抄起扫帚,一脚踹开房门。
“鸡放下。”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刘桂芬回过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哟,满仓醒了?你媳妇不懂事,跟我这儿犟呢,你快说说她。”
苏小禾整个人往后缩了一步,眼睛盯着我手里的扫帚。
她以为我要打她。
我心口一堵。
我把扫帚换到右手,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苏小禾前面。
“我说,鸡放下。”
刘桂芬的笑僵在脸上。
“满仓,你这是跟谁说话呢?”
“跟你。”
“你个小兔崽子,你忘了你上个月欠你耀祖哥的五块钱了?这只鸡就当抵债!”
我脑子转得飞快。
原著里确实有这笔账。
宋满仓跟宋耀祖赌牌,输了五块。
我开口就来。
“赌债是吧?行,那咱现在就去大队部,找支书说道说道。”
“说道啥?”
“说道宋耀祖聚众赌bo,赢了钱还上门抢鸡。”
刘桂芬的脸刷一下白了。
八一年,赌bo抓着了是要游街的。
她攥着鸡翅膀的手松了松。
那鸡趁机一扑腾,挣脱了,扑棱着翅膀蹿回鸡窝,咯咯直叫。
刘桂芬气得嘴唇哆嗦。
“你……你今儿个吃错药了?”
“没吃药,喝多了,酒醒了。”
我拿扫帚往门外一指。
“慢走,不送。”
刘桂芬看看我,又看看我手里的扫帚,往后退了两步,一跺脚,扭头就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指着我骂。
“宋满仓,你等着!你这是中邪了!我这就去找王神po!”
门砰一声被摔上。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苏小禾。
我转过身。
她还站在原地,两只手还攥着围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那眼神,跟看见鬼差不多。
我清了清嗓子。
“那个……你吃饭了没?”
她没说话。
“我饿了,家里还有啥吃的?”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跟蚊子叫。
“还有半碗玉米糊糊,我给你热。”
“你吃了没?”
她又愣了。
半天,摇了摇头。
“那一人一半。”
她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
我这才看清她长啥样。
眉毛细,眼睛大,鼻头有点翘,就是脸瘦得颧骨都出来了,嘴唇干得起皮。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转身进了灶房。
我听见她在里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真中邪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鸡窝里那只芦花鸡。
那鸡也看着我。
一人一鸡对视了五秒。
鸡先挪开了眼。
我叹了口气。
开局一只鸡,一个媳妇,一屁股赌债,还有一个满村喊我中邪的大伯母。
这日子,有点意思。
那天下午,王神po真来了。
穿一身黑褂子,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后头跟着刘桂芬,再后头跟着半个村子看热闹的人。
王神po一进院子,拿桃木剑往我脑门上一指。
“妖孽!还不现形!”
我正蹲在院子里补鸡窝,手里拿着一把锤子。
我抬头看她。
她看着我。
我站起来,走过去,从她手里把桃木剑拿过来,翻过来看了看。
剑柄上刻着三个小字:县木器厂。
我把剑还给她。
“王婶,这剑是去年供销社卖的那批吧?两毛五一把,我也买过一把,给我家门口辟邪,后来劈柴用了。”
人群里噗嗤一声,有人笑出来了。
王神po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她拿剑指着我,哆嗦了半天。
“你……你个……”
“我个啥?我好好的,酒醒了,不想喝了,想过日子了,这也算中邪?”
我转过身,冲着人群提高嗓门。
“那咱村里不喝酒的都是中邪?支书也不喝酒,支书也中邪了?”
人群里一个瘦高的老头咳嗽了一声。
正是村支书老马。
他背着手,看了我一眼。
“满仓,你真戒酒了?”
“真戒了。”
“赌呢?”
“也戒了。”
老马眯着眼睛看了我半天,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转过身,冲刘桂芬摆了摆手。
“行了桂芬,人家两口子过日子,你别瞎掺和。”
刘桂芬气得眼睛都红了,跺着脚走了。
王神po拎着桃木剑,一溜烟跟着跑了。
人群散了。
我回过头。
苏小禾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烧开的水。
她看着我,眼神跟上午不一样了。
上午是看鬼。
现在是看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她走过来,把碗递给我。
“喝点水吧。”
我接过来。
碗是烫的,烫得我指头一缩。
她赶紧伸手来接,指尖碰到我的手背,又像被烫着了似的缩回去。
“我……我给你吹吹。”
她低下头,鼓起腮帮子,对着碗口吹气。
我看着她低着的脑袋,看着她头顶那根红头绳。
原著里写,这根红头绳是她娘留给她的唯一一样东西。
后来被宋满仓扯下来,拿去给村头的小寡妇了。
我喉咙有点发紧。
“小禾。”
“嗯?”
“往后,没人能再欺负你。”
她吹气的动作停了。
半天,她抬起头,眼圈有点红。
她没说话,把碗塞进我手里,转身跑回了灶房。
我端着那碗水,站在院子里,烫得手指头直哆嗦,愣是没撒手。
【第二章】
想护住一个人,光嘴上说不行。
得有钱。
我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
存款一共三块七毛二。
三块是苏小禾藏在枕头芯里的。
七毛二是我从宋满仓的破棉袄兜里摸出来的,裹着一张赌牌的欠条。
我把欠条撕了,扔灶膛里烧了。
苏小禾在旁边看着,没吭声。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问她。
“你会做啥?”
她筷子一顿。
“做饭,缝补,下地,喂猪。”
“做饭做得咋样?”
她想了想。
“我娘以前在县城国营饭店帮过厨,教过我卤肉。”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原著里有这么一段。
许娇娇后来在县城开了一家卤肉店,生意火得排长队,成了全县第一个万元户。
那卤肉方子,就是从苏小禾手里骗走的。
书里写,许娇娇拿着一碗红糖水,哄苏小禾说要学着给奶奶做寿宴,苏小禾就把方子一字一句写给了她。
转头,方子就成了许娇娇的福星金手指。
我放下碗,盯着苏小禾。
“方子你还记得吗?”
“记得。”
“谁也别告诉。”
她愣了。
“为啥?”
“因为那是你娘留给你的,那是钱。”
她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扒拉了半天,小声说了一句。
“娇娇前两天还问我来着。”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告诉她了?”
“没,她说下个月来拿。”
我松了口气,往后一靠。
“下个月她来,你就说忘了。”
苏小禾抬头看我,眼神有点怪。
“满仓,你咋知道娇娇要这个?”
我噎住了。
“我……我猜的,她那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苏小禾张了张嘴,没反驳。
半天,她冒出来一句。
“你以前不是说她长得好看吗?”
我差点被玉米糊糊呛死。
这原主到底干了多少缺德事。
我咳了半天,憋出一句。
“我瞎了。”
苏小禾低下头扒饭。
我分明看见她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我就扛着锄头出门了。
不是下地。
是去河沟里挖黄鳝。
三月底,水刚化开,田埂边的泥洞里全是冬眠刚醒的黄鳝,又肥又懒。
我上辈子小时候在姥姥家干过这活。
找洞,看泥,伸中指,一勾一拽。
半天下来,我挖了小半桶。
村里人路过,一个个停下来看。
“满仓,你挖这玩意儿干啥?这东西土腥,没人吃。”
“卖。”
“卖给谁?”
“县城。”
那人笑了。
“县城人能吃这个?你别是又想去赌,拿这玩意儿糊弄你媳妇吧。”
我没理他,继续挖。
下午回家,我把桶往院子里一搁。
苏小禾看着那半桶扭来扭去的黄鳝,脸都白了。
“这……这咋吃?”
“你那卤肉方子,卤这个行不行?”
她蹲下来,盯着桶看了半天。
“我试试。”
那天晚上,灶房里的灯亮到半夜。
我坐在门槛上,闻着里头飘出来的味儿。
八角,桂皮,花椒,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甜香。
我咽了三回口水。
苏小禾端着一个粗瓷碗出来。
碗里是切成段的卤黄鳝,油亮油亮的,酱红色,冒着热气。
“你尝尝。”
我夹了一块塞嘴里。
肉是紧的,嚼着有劲,卤汁一下子在嘴里炸开,咸里带甜,最后一股麻劲窜上舌头。
我嚼着嚼着,眼睛就湿了。
苏小禾吓了一跳。
“咋了?难吃?”
“好吃。”
我抹了把脸。
“太好吃了。”
上辈子吃了十几年外卖,我都快忘了家里做的饭是啥味了。
苏小禾站在那儿,手里攥着围裙,看着我把一碗卤黄鳝吃了个精光。
她耳根子一点点红了。
第二天天不亮,我借了支书家的自行车,驮着一大锅卤黄鳝去了县城。
二十里土路,颠得我屁股都麻了。
到县城的时候,天刚亮。
我在火车站门口找了块空地,把锅往地上一放,掀开盖。
那股味儿一下子就飘出去了。
赶早车的工人、出差的干部、扛着包袱的农民,一个个都吸着鼻子往这边看。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走过来。
“同志,你这卖的啥?”
“卤黄鳝,一毛钱一段,先尝后买,不好吃不要钱。”
他夹了一块塞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
“来五段。”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不到一个钟头,一锅卤黄鳝卖了个干干净净。
我数了数钱。
四块三毛。
我攥着那把毛票,手心全是汗。
四块三。
这是这个家两个月的开销。
我骑着车往回走,一路上嘴都合不拢。
骑到村口,我就合拢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宋耀祖。
刘桂芬的宝贝儿子,我的堂哥。
一米八的个子,胳膊比我腿粗,叼着根烟,斜着眼看我。
“满仓,听说你在县城做买卖了?”
“听谁说的?”
“全村都知道了。”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碾。
“咋,挣钱了,就不认账了?上个月那五块,你啥时候还?”
我把车停下。
“那五块是赌债。”
“赌债也是债。”
“行,那咱去找支书。”
宋耀祖笑了。
“找支书?你以为我怕?你也赌了,要抓一块抓。”
我心里一沉。
这货比他娘精。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就往我兜里掏。
“今儿个挣了多少?拿出来让哥看看。”
我往后一闪,他扑了个空。
他脸一沉,一把揪住我的领子。
“给脸不要脸是吧?”
我被他揪得脚尖都离了地。
脖子勒得喘不过气。
这身子太虚了,宿醉了两年,打架是真打不过。
我脑子飞快地转。
突然,我看见他身后的路上,一个人骑着自行车过来了。
穿着一身绿制服,车把上挂着个邮包。
邮递员老周。
我扯着嗓子就喊。
“周叔!救命啊!宋耀祖抢钱啦!”
宋耀祖一愣,回头一看,手一松。
我扑通一声坐地上。
老周车一停,瞪着宋耀祖。
“耀祖,你干啥呢?”
“没……没干啥,跟我弟闹着玩呢。”
宋耀祖讪讪地笑,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冲我比了个口型。
你等着。
我坐在地上,揉着脖子,冲他咧嘴一笑。
等着就等着。
老周把我拉起来,看了我半天。
“满仓,你真变好了?”
“真变好了。”
“那就好。”
他从邮包里掏出一封信。
“正好,有你媳妇一封信,省城来的。”
我接过来一看。
信封上写着:苏小禾收。
寄信地址:省城师范学院招生办。
我拿着那封信,手开始抖了。
【第三章】
我没急着拆信。
我先揣进怀里,骑车回了家。
苏小禾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回来,手里的玉米粒撒了一地。
“咋样?卖出去了吗?”
我把四块三毛钱往她手里一塞。
她低头看着那把钱,愣住了。
“这……都卖了?”
“都卖了,明天多做点。”
她攥着钱,手指头一根一根收紧。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得吓人。
“满仓,咱家……能翻身了?”
“能。”
我把怀里那封信掏出来。
“还有这个。”
她看见信封上那几个字,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没了。
她伸手来接,手抖得拿不住,信封掉在地上。
她蹲下去捡,捡了两回才捡起来。
“你……你看了?”
“没看。”
她咬着嘴唇,背过身去,一点一点撕开信封。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肩膀。
那肩膀先是僵着,然后开始抖,越抖越厉害。
最后,她蹲在地上,抱着那张纸,哭出了声。
我心里一紧,赶紧蹲下来。
“咋了?没考上?”
她摇头。
“考上了?”
她还是摇头。
我急了,一把把纸拿过来。
那不是录取通知书。
是一张调查函。
省城师范学院招生办:
经查,我校一九八零年录取新生苏小禾同学,至今未报到。另有一名自称苏小禾的女同学,于去年九月持通知书来校报到,现就读中文系。近期接到举报,称该生身份存疑。请原籍苏小禾同学持身份证明及高考准考证,于四月十五日前来校核实。
我看了三遍。
我的手开始抖。
去年。
去年苏小禾就考上了。
原著里,宋满仓把通知书卖了,是今年夏天的事。
可现实里,通知书去年就被人拿走了。
拿走的人,已经顶着苏小禾的名字,在省城读了半年大学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原著的时间线,提前了。
或者说,原著根本没写全。
我抓住苏小禾的胳膊。
“去年你考了?”
她哭得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你知道你考上了吗?”
她摇头。
“那年八月,我天天去村口等邮递员,等到九月,啥也没等到。”
她抽着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大伯母说,我肯定是没考上,女娃子读啥书,让我死了这条心。”
我的牙咬得咯咯响。
“那时候,通知书是谁收的?”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
“那年夏天,你天天在外头喝酒,家里的信……都是大伯母帮着收的。”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鸡在窝里咕咕叫。
我盯着那张调查函,看着那一行字:另有一名自称苏小禾的女同学,现就读中文系。
许娇娇。
许娇娇今年夏天要参加高考,这是原著里写的。
可原著没写她去年就已经去省城了。
原著写她今年夏天考上了大学,全村放了三天鞭炮。
我突然明白了。
许娇娇根本没参加过高考。
她拿着苏小禾的通知书,先去读了。
等到今年夏天,她家再找人在村里放出风声,说她考上了。
一个考了零分的人,就这么成了全村的福星。
而苏小禾,这辈子都会以为自己没考上。
我站起来,拿着那张纸往外走。
苏小禾一把拽住我的衣角。
“你去哪?”
“去大伯母家。”
“别去!”
她死死攥着我的衣角,声音都变了。
“你打不过耀祖哥,他会打死你的。”
我低头看她。
她跪在地上,满脸是泪,两只手攥着我的衣角,指节发白。
跟昨天上午攥着围裙的样子一模一样。
我深吸一口气,蹲下来。
“小禾,我不去打架。”
“那你去干啥?”
“我去把属于你的东西,拿回来。”
【第四章】
我没去大伯母家。
我去了大队部。
老马正坐在办公桌后头抽旱烟,看见我进来,眉毛一挑。
“满仓,又咋了?”
我把调查函往桌上一拍。
老马拿起来看,看着看着,烟袋锅子就掉了。
“这……这是真的?”
“盖着章呢。”
他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五六遍,脸越来越黑。
“冒名顶替上大学,这是犯法的事。”
“支书,我想请您帮个忙。”
“你说。”
“明天早上,您把全村人都叫到晒谷场。”
老马看着我,眯起眼睛。
“你想干啥?”
“我想当着全村人的面,问几句话。”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坐在炕沿上,拿着苏小禾的准考证,一遍一遍地看。
准考证上贴着她的照片,十八九岁,梳着两条辫子,眼睛黑亮黑亮的,对着镜头笑。
跟现在这个瘦得脱了相的人,判若两人。
苏小禾坐在我旁边,抱着膝盖,一声不吭。
快天亮的时候,她突然开口。
“满仓。”
“嗯。”
“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我愣了一下。
这问题我答不上来。
我总不能说,我在一本书里看过你的一辈子,我看你死在出租屋里,手里攥着一本物理书,我气得半宿没睡着。
我想了半天,憋出一句。
“因为你是我媳妇。”
她转过头看我。
“你以前也知道我是你媳妇。”
“以前我脑子进水了。”
她噗嗤一声笑了,笑着笑着,又掉眼泪了。
第二天早上,晒谷场上站满了人。
老马站在石碾子上,敲了三下铜锣。
“今儿个叫大伙来,是有个事,要当众说清楚。”
刘桂芬站在人群里,抱着胳膊,一脸不屑。
宋耀祖站在她旁边,叼着烟,斜眼看我。
我站到石碾子边上,把调查函举起来。
“各位叔伯婶子,这是省城师范学院寄来的信。”
人群嗡的一声炸了。
“啥学院?”
“小禾考上大学了?”
“不对啊,去年不是说没考上吗?”
我提高嗓门。
“去年,我媳妇苏小禾考上了省城师范学院。”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通知书,没到她手里。”
刘桂芬的脸色变了。
“有人拿着她的通知书,顶着她的名字,在省城读了半年书。”
我转过身,看着刘桂芬。
“大伯母,去年夏天,我家的信是你收的吧?”
刘桂芬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你放屁!谁收你家的信了!”
“周叔。”
我冲人群里喊了一声。
邮递员老周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早上被我从家里请过来的。
他看着刘桂芬,叹了口气。
“桂芬,去年八月十二号,省城来了一封挂号信,是你签的字。”
刘桂芬的脸刷一下白了。
“我……我那是帮着收,收了就给小禾了!”
“给了吗?”
我看向苏小禾。
苏小禾站在人群边上,脸白得吓人,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没有。”
“她撒谎!”
刘桂芬尖叫起来。
“这丫头片子嫁进来两年下不出蛋,现在还想往我身上泼脏水!”
“大伯母。”
我打断她。
“你签字的那张单子,邮局有存根。”
刘桂芬卡住了。
“省城那个冒名的学生,学校会查照片,会查字迹,会查她家里人。”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你说,查到最后,会查到谁头上?”
刘桂芬的腿开始抖。
她身边的宋耀祖把烟一扔,冲我走过来。
“宋满仓,你个白眼狼,我娘对你家这么好,你就这么报答?”
他伸手就要揪我。
我往后一退。
老马从石碾子上跳下来,往我前面一站。
“耀祖!你敢动手试试?”
宋耀祖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看老马,看看周围一圈人,脸憋得通红,又把手缩回去了。
人群里,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开口。
“桂芬啊,去年许家老二家办酒,说娇娇去省城亲戚家上学,那是咋回事?”
所有人都看向刘桂芬。
刘桂芬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许娇娇她娘,是刘桂芬的亲妹妹。
这事村里人都知道。
人群里开始窃窃私语。
“我就说,娇娇那丫头初中都没念完,咋能考上大学。”
“合着是拿小禾的?”
“造孽啊。”
刘桂芬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突然,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起来。
“我不活了啊!我好心帮着收信,反倒成了坏人了!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她嚎得撕心裂肺,一边嚎一边拿眼角偷瞄我。
我蹲下来,看着她。
“大伯母,你别急着嚎。”
“学校说了,四月十五号之前,小禾带着准考证去省城核实。”
“到时候,学校会报公安。”
刘桂芬的嚎声一下子卡住了。
她瞪着我,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公……公安?”
“冒名顶替上大学,你说呢?”
刘桂芬整个人瘫在地上,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我站起来,走到苏小禾身边。
她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我拉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全是汗。
“走,回家收拾东西,咱去省城。”
她抬头看我,眼泪又掉下来了。
那天,全村人看着我们俩从晒谷场上走出去。
身后,刘桂芬突然尖着嗓子喊了一声。
“宋满仓!你们去了也白去!娇娇说了,她有人!”
我脚步一顿。
有人?
我回过头。
刘桂芬坐在地上,脸上挂着鼻涕眼泪,嘴角却往上扯了一下。
【第五章】
我们没马上走。
去省城要路费,要介绍信,还要大队开身份证明。
老马说,证明三天能开好。
这三天,我得多挣点钱。
我每天凌晨三点起来挖黄鳝,苏小禾在家卤,天亮前我驮去县城。
一天能挣四五块。
第三天,出事了。
那天我刚到火车站门口,锅还没放下,就围上来一圈人。
不是来买的。
是来骂的。
“就是他!卖死黄鳝的!”
“我昨天吃了,拉了一宿肚子!”
“黑心肝的东西!”
一个大妈冲上来,一巴掌拍在我锅盖上,锅盖哐当一声掉地上。
我愣住了。
“大姐,您说啥?”
“装啥装!你卖的黄鳝是死的!还是在臭水沟里捞的!”
“谁说的?”
“全县城都传遍了!”
人群越围越多。
有人往我锅里吐唾沫。
有人捡起石头往我身上扔。
一块石头砸在我额头上,我眼前一黑,一股热乎乎的东西顺着眉毛流下来。
我拿手一抹。
一手血。
我咬着牙,护着锅,往后退。
就在这时候,人群里挤出来一个穿制服的人。
县工商所的。
他看了一眼我的锅,又看了一眼我。
“你就是宋满仓?”
“是。”
“有人举报你卖病死的黄鳝,还无证经营。跟我走一趟。”
我被带走了。
锅被没收了。
在工商所的小屋里,我坐了一下午。
所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姓钱,翻着一本登记簿,头都不抬。
“举报你的有好几个人,都说吃了拉肚子。”
“所长,我那黄鳝都是当天挖的,活的。”
“谁能证明?”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没证明,就是投机倒把,卖病死食品。”
钱所长合上本子。
“罚款二十,锅没收,往后不准再卖。”
二十块。
我身上一共就十几块。
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手心里。
“所长,举报的人,叫啥?”
“这不能告诉你。”
“那我能看看举报信吗?”
“不能。”
我盯着他,他也盯着我。
半天,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行了,交钱走人。”
我掏出兜里所有的钱,十三块六毛,拍在桌上。
“就这么多。”
钱所长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把钱扫进抽屉。
“剩下的,下回来补上。”
我走出工商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额头上的血结了痂,绷得脸皮发紧。
我站在县城的马路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兜里一分钱没有了。
锅没了。
路费没了。
后天就得去省城。
我在马路边蹲了很久。
想哭,哭不出来。
想骂,不知道骂谁。
我知道是谁干的。
刘桂芬说许娇娇有人。
这个人,十有八九就在县城。
可我没证据。
我站起来,往村里走。
二十里土路,我走了四个钟头。
走到村口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影。
瘦,瘦得腕子骨头都凸出来。
手里提着一盏马灯。
苏小禾。
她看见我,马灯一晃,跑过来。
“你咋才回来!”
她跑到跟前,看见我额头上的血,脸一下子白了。
“这……这咋了?”
我扯了扯嘴角。
“没事,摔了一跤。”
她不说话,踮起脚,拿袖子给我擦脸。
袖子是粗布的,蹭得我脸疼。
她擦着擦着,手就抖了。
“谁打的?”
“真是摔的。”
“你骗人。”
她的声音带了哭腔。
“锅呢?”
我不吭声了。
她看着我,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我的手背上。
“是不是因为我?”
“不是。”
“是不是因为省城那事,他们报复你?”
我看着她,说不出话。
她突然一把抱住我。
抱得死紧,脑袋埋在我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满仓,咱不去了,大学咱不念了,你别出事……”
我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僵了。
手不知道往哪放。
半天,我抬起手,一下一下拍她的背。
“小禾。”
“嗯……”
“锅没了,咱再买。钱没了,咱再挣。”
“可是……”
“大学你必须念。”
我把她从怀里扶起来,看着她的眼睛。
“那是你自己考的,谁也拿不走。”
她吸着鼻子,看着我。
马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泪。
半天,她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房梁。
我在想那个举报的人。
能让工商所所长连举报信都不给看,这人的来头不小。
原著里,许娇娇的福星光环是怎么来的?
是她每次出事,都会有贵人出手。
她那个贵人,书里写过一笔。
县供销社主任的儿子,赵有财。
许娇娇的未婚夫。
我翻了个身,听见旁边苏小禾均匀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我的衣角。
【第六章】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老马借钱。
老马听完我的事,烟袋锅子在桌上磕得梆梆响。
“钱胖子那个王八蛋,跟赵家穿一条裤子,这事我早听说过。”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毛票。
“这是二十块,你先拿着。”
我愣了。
“支书,这……”
“别废话,借你的,回头还。”
他把钱塞进我手里,又补了一句。
“这事要是真的,咱村出了个大学生,那是全村的脸面。”
我攥着钱,嗓子发紧。
“支书,我还有个事。”
“说。”
“锅没收的事,我想讨个说法。”
老马眯起眼睛。
“你想咋讨?”
我凑过去,跟他说了几句。
老马听完,看了我半天,突然笑了。
“你小子,脑子啥时候这么好使了?”
当天下午,我又去了县城。
这回我没带锅。
我带了一个人。
县卫生防疫站的站长,姓孙。
孙站长是老马的老战友。
我们直接去了工商所。
钱所长看见我又来了,脸一沉。
“你还来干啥?”
“来要锅。”
“没收了,不给。”
“所长,我那锅里的黄鳝,还在吧?”
钱所长愣了一下。
“在又咋样?”
“孙站长是防疫站的,他可以化验。”
我转头看孙站长。
“孙站长,病死的黄鳝和活杀的黄鳝,化验得出来吗?”
孙站长点了点头。
“化验得出来。”
钱所长的脸色变了。
“这……这已经三天了,早坏了。”
“那就化验举报人。”
我盯着钱所长。
“说吃了拉肚子的那几个人,让孙站长去看看,是真拉了,还是假拉了。”
钱所长的额头开始冒汗。
“这……举报人信息保密……”
孙站长开口了。
“老钱,食品安全的事,归我们防疫站管。你这举报信,按规定得转给我。”
钱所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拉开抽屉,手在里面摸了半天,摸出一张纸。
孙站长接过来看了一眼,皱起眉头。
“这举报人一栏,咋就写了一个名字?”
我凑过去看。
举报人:赵有财。
证人:宋耀祖。
我的手攥紧了。
孙站长把纸往桌上一拍。
“老钱,一个人举报,你就没收人家的锅,罚人家二十块?”
钱所长的汗顺着脑门往下淌。
“这……这赵主任家的儿子……”
“赵主任家的儿子就能随便举报?”
孙站长的嗓门一下子提高了。
“你这事,我得往上报。”
钱所长腿一软,扶着桌子才没倒下。
半个钟头后,我扛着锅,揣着钱所长退回来的十三块六毛,走出了工商所。
钱所长一直把我送到门口,点头哈腰。
“宋同志,误会,都是误会……”
我回过头,冲他笑了笑。
“钱所长,往后我要在县城办个体户执照,您给行个方便?”
钱所长的脸抽了一下。
“行,行,方便,方便……”
我扛着锅往回走,走到火车站门口,停下了。
火车站对面,供销社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二十来岁,梳着油亮的大背头,穿一件的确良白衬衫,手里夹着一根大前门。
他身边站着宋耀祖。
宋耀祖看见我,脸色一变,扯了扯那人的袖子。
那人转过头,看见我,眯了眯眼睛。
他冲我走过来。
“你就是宋满仓?”
“你是赵有财?”
他笑了,把烟头往地上一扔。
“听说你要带你媳妇去省城?”
“关你啥事?”
“关我啥事?”
他凑近我,声音压得很低。
“娇娇是我对象,你动她,就是动我。”
“我没动她,是她动了我媳妇的大学。”
“那又咋样?”
他笑得很得意。
“你媳妇一个乡下丫头,念啥大学?娇娇念,那是给她脸。”
我盯着他。
他也盯着我。
“宋满仓,我劝你识相点。你那破黄鳝摊子,我想让它开,它就开。我不想让它开……”
他伸手拍了拍我扛着的锅。
“它就是一堆废铁。”
我的手攥着锅把,攥得青筋都暴起来了。
想一锅拍他脑门上。
可我知道,拍下去,我就完了。
我深吸一口气。
“赵有财。”
“嗯?”
“你知道冒名顶替上大学,要判几年吗?”
他的笑僵了一下。
“你吓唬谁呢?”
“我吓唬你干啥。”
我扛着锅,从他身边走过去。
“四月十五号,省城见。”
身后,赵有财突然骂了一句。
“你个泥腿子,你以为你能翻天?”
我没回头。
走出去老远,我才发现,我的腿一直在抖。
【第七章】
四月十三号,我们到了省城。
火车上挤了一天一夜,苏小禾一直攥着那个装准考证的布包,攥得指头都僵了。
下了火车,她站在省城的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公交车,眼睛都直了。
“满仓,这……这就是省城?”
“嗯。”
“好多人。”
“嗯。”
她攥着我的袖子,往我身后缩了缩。
我心里一软,拉住她的手。
“别怕,有我。”
师范学院在城东。
我们找到招生办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老师接待了我们,姓方。
她看了苏小禾的准考证,又看了她带来的户口证明和大队介绍信,脸色越来越严肃。
“你等一下。”
她起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
二十岁左右,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烫着时髦的卷发,脸蛋白白嫩嫩的。
许娇娇。
许娇娇一进门,看见苏小禾,脸色就变了。
可下一秒,她就换上了一副笑脸。
“姐,你咋来了?”
苏小禾整个人都僵住了。
方老师看着她们俩。
“你们认识?”
许娇娇抢先开口。
“老师,这是我堂姐。她……她脑子不太好,一直以为自己考上了大学,在村里闹了好几回了。”
我差点笑出声。
这许娇娇,嘴是真溜。
方老师皱起眉头。
“她拿着准考证,准考证上是苏小禾。”
“对啊,我也叫苏小禾。”
许娇娇一脸无辜。
“我们村里重名的多,我小名叫娇娇,大名也叫苏小禾。”
方老师愣住了。
我转头看苏小禾。
苏小禾的脸白得吓人,嘴唇都在抖。
她想说话,张了几回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握紧她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方老师,许娇娇姓许,咋叫苏小禾?”
许娇娇看了我一眼,眼神一闪。
“我随我娘姓苏,户口上就是苏小禾。”
“户口本带了吗?”
“在家里。”
“那准考证呢?”
许娇娇的笑僵了一下。
“准考证……考完就扔了。”
“扔了?”
我从苏小禾手里拿过布包,把准考证抽出来,往桌上一拍。
“方老师,准考证上有照片。您看看,这照片是谁。”
方老师拿起准考证,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苏小禾,又看了看许娇娇。
许娇娇的脸色开始变了。
“照片……照片是她找人P的!”
方老师抬起头。
“啥?”
许娇娇卡住了。
她一着急,说漏了嘴。
我差点笑出声。
八一年哪来的P图。
我赶紧接话。
“方老师,她是说,照片是我媳妇偷换的。”
“那准考证上的钢印呢?”
方老师把准考证翻过来,对着光看。
钢印压在照片的一角,清清楚楚。
“钢印压着照片,换不了。”
许娇娇的脸刷一下白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不知道……老师,我真不知道……”
“你不知道?”
方老师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份档案。
“这是你入学时交的高考成绩单,政治六十二,语文七十八,数学八十五……”
她把成绩单往桌上一放。
“苏小禾同学,你现在把这张卷子的作文题目背出来。”
她看着许娇娇。
许娇娇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方老师又转头看苏小禾。
“你呢?”
苏小禾愣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小,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作文题目是,画像。”
她的声音越来越稳。
“我写的是我娘。我娘在国营饭店帮厨,手上全是烫的疤。我写她冬天蹲在灶前烧火,火光照着她的脸,她说,闺女,你得念书,念了书,就不用跟娘一样蹲在灶台前头了。”
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
“我写完了,交卷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方老师低下头,翻着那份档案。
翻到最后一页,是作文的原卷复印件。
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苏小禾,眼睛有点红。
“对上了。”
许娇娇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不……不是这样的……”
方老师站起来,拿起电话。
“我现在就给保卫处打电话。”
许娇娇的脸彻底白了。
她扑过来,一把抢电话。
“别打!老师,你别打!”
方老师往后一退,许娇娇扑了个空,摔在地上。
她坐在地上,头发乱了,裙子也脏了。
她抬起头,看着苏小禾,眼睛里全是恨。
“苏小禾!你凭啥!你凭啥能考上!你一个嫁了酒鬼的丫头片子,你凭啥!”
苏小禾往后退了一步。
我挡在她前面。
许娇娇看着我,又看看苏小禾,突然尖叫起来。
“赵有财!赵有财救我!”
门被推开了。
赵有财冲进来,看见地上的许娇娇,脸都绿了。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
那人一进门,方老师的脸色就变了。
“赵主任?”
赵主任,赵有财他爹,县供销社主任。
他扫了一眼屋里,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就是宋满仓?”
我点了点头。
他笑了笑。
“年轻人,凡事留一线。”
【第八章】
赵主任没看我,转头对方老师说话。
“方老师,这事是个误会,都是孩子们闹着玩的。”
方老师的脸绷着。
“赵主任,冒名顶替上大学,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我知道。”
赵主任笑呵呵的。
“这样,娇娇这孩子做得不对,我们让她退学,回家好好反省。苏小禾同学呢,明年重新报到,学费我们全包。”
他看向我。
“你看行不行?”
我还没说话,苏小禾在我身后,拽了拽我的衣角。
我回头看她。
她的眼睛里全是犹豫。
我知道她在想啥。
赵家在县城有权有势,我们斗不过。
能拿回大学,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可是。
我想起原著里写的,苏小禾死在出租屋里,手里攥着那本翻烂了的物理书。
我转过身,看着赵主任。
“不行。”
赵主任的笑僵了一下。
“你说啥?”
“我说不行。”
“年轻人,你……”
“第一,我媳妇不等明年,她今年就报到。她丢了半年课,学校得给她补。”
方老师点了点头。
“这个可以。”
“第二,许娇娇冒名顶替,得报公安。”
赵主任的脸沉下来了。
“宋满仓,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
我看着他。
“她拿着我媳妇的通知书,读了半年大学,我媳妇在村里被骂没考上,骂了大半年。你说我过分?”
赵主任盯着我,眼神冷下来。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知道,县供销社主任。”
“那你知道,你那个黄鳝摊子,你媳妇的户口,你们村的化肥指标,都在谁手里吗?”
我的心一沉。
这老东西,开始拿捏了。
屋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
“赵主任,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知道就好。”
“我还知道一件事。”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是我出发前一天,在县城邮局抄来的。
“这是去年八月十二号,省城寄到我们村的挂号信存根。签收人一栏,签的是刘桂芬。”
我把纸往桌上一拍。
“可存根背面,有一行小字。”
方老师拿起来,翻过去看。
她念出来。
“该信件于八月十三日由赵有财代领,转交许娇娇。”
赵主任的脸一下子白了。
赵有财在后面跳起来。
“这……这是假的!邮局咋会写这个!”
“邮局当然不会写。”
我笑了。
“这是周叔写的。”
“周叔是谁?”
“我们村的邮递员。”
我看着赵有财。
“去年八月十三号,你骑着自行车去我们村,找刘桂芬拿的信。周叔正好送信回来,看见了。他觉得不对劲,就在存根上记了一笔。”
赵有财的嘴唇开始哆嗦。
“他……他凭啥记……”
“凭他干了二十年邮递员。”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他说,挂号信只能本人签收,他让刘桂芬代签,已经是犯错了。他怕出事,就记下来了。”
屋里静得吓人。
赵主任的手开始抖。
他转过头,看着赵有财。
“你……你去拿的?”
赵有财的脸都白了。
“爹,我……我是帮娇娇……”
赵主任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你个蠢货!”
赵有财捂着脸,一声不敢吭。
许娇娇还坐在地上,看着这一幕,突然哭起来。
“不是我!是赵有财出的主意!是他说的,拿了堂姐的通知书,就能上大学,以后能嫁个好人家!”
赵有财瞪大了眼睛。
“你放屁!明明是你自己想念大学!是你求我的!”
“是你!”
“是你!”
两个人就这么在招生办的地上撕起来了。
许娇娇扯着赵有财的头发,赵有财掐着许娇娇的胳膊。
满地的头发,满地的眼泪。
方老师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拿起电话。
“保卫处吗?对,有个事,需要你们来一趟……”
赵主任站在那儿,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
他突然看向我,眼神里全是恨。
“宋满仓,你等着,这事没完!”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你那个黄鳝摊子,你一辈子都别想开!”
门砰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攥着拳头。
身后,苏小禾拉了拉我的手。
我回过头。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可嘴角是翘着的。
“满仓,我……我能念书了。”
“嗯。”
“真的能念了?”
“真的。”
她突然哭出声来,一头撞进我怀里。
我抱着她,听着身后许娇娇和赵有财的哭骂声,听着保卫处的人咚咚咚的脚步声。
方老师在旁边,拿手帕擦了擦眼睛。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学校安排的招待所里。
苏小禾一直睡不着,抱着那张新办的学生证,看了一宿。
我躺在旁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赵主任说,这事没完。
我知道没完。
许娇娇会被退学,会被追责。
可赵家在县城的根还在。
我的黄鳝摊子,苏小禾的户口,村里的化肥指标,都捏在他手里。
我得想办法。
【第九章】
苏小禾留在省城念书了。
我回了县城。
果然,赵主任没闲着。
我刚回村,老马就找上门了。
“满仓,出事了。”
“咋了?”
“县里下了通知,咱村今年的化肥指标,砍了一半。”
我心里一沉。
“理由呢?”
“说咱村有人投机倒把,破坏社会主义市场。”
我咬着牙。
“支书,是因为我?”
老马叹了口气。
“全村人都知道是因为你。”
他看着我。
“刘桂芬到处说,是你把赵家得罪了,才连累了全村。”
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现在村里人咋说?”
“有的说你干得对,有的说你瞎折腾。”
老马顿了顿。
“说你瞎折腾的,多一些。”
我站在院子里,半天没说话。
那天下午,刘桂芬带着一群人,堵在我家门口。
“宋满仓!你给我出来!”
我打开门。
门口站着二十来个人,都是村里的。
刘桂芬站在最前面,叉着腰,嗓门比谁都大。
“你得罪了赵主任,害得全村少了一半化肥!今年的庄稼咋种?你说咋种!”
人群里有人跟着喊。
“对啊!你一个人的事,凭啥连累全村!”
“你媳妇去念大学了,我们一家老小咋吃饭!”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张张脸。
都是熟悉的脸。
上个月,他们还笑话我是醉鬼。
上个礼拜,他们还在晒谷场上骂刘桂芬造孽。
现在,他们又站在刘桂芬身后,指着我的鼻子骂。
宋耀祖站在人群最后面,叼着烟,冲我咧嘴笑。
我深吸一口气。
“各位叔伯婶子,化肥的事,我想办法。”
“你想啥办法?你一个泥腿子,能有啥办法?”
“我给县里写信。”
“写信有个屁用!”
刘桂芬一口唾沫吐在我脚边。
“宋满仓,我告诉你,你要是不去给赵主任磕头赔罪,你就给我滚出这个村!”
人群里一阵附和声。
“对!滚出去!”
“去磕头赔罪!”
我看着刘桂芬。
刘桂芬看着我,嘴角扯着,眼睛里全是得意。
我突然笑了。
“大伯母,你急啥?”
刘桂芬一愣。
“我急啥?我急庄稼!”
“你急庄稼?”
我往前走了一步。
“去年八月,你帮赵有财拿了我媳妇的通知书,他给了你多少钱?”
刘桂芬的脸色一变。
“你……你胡说啥!”
“我胡说?”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省城公安局给县公安局发的协查函,说许娇娇冒名顶替一案,涉案人员包括许娇娇、赵有财,还有一个,叫刘桂芬。”
人群一下子炸了。
刘桂芬的腿开始抖。
“这……这是假的……”
“县公安局的人,明天就来村里。”
我盯着她。
“大伯母,你说,你是先去磕头,还是先去公安局?”
刘桂芬的脸刷一下白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宋耀祖身上。
宋耀祖嘴里的烟掉了,烫得他一蹦。
人群里,有人开始往后退。
“啥?桂芬也拿钱了?”
“合着是她卖了小禾的通知书?”
“我呸!刚才还领着我们来骂人!”
人群一下子散了大半。
刘桂芬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突然,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嚎。
“我冤枉啊!我就是帮着收了个信!是赵家给的钱,我啥也不知道啊!”
她一边嚎,一边捶地。
“耀祖!耀祖你说句话啊!”
宋耀祖站在她身后,脸都白了。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娘一眼,突然转身就跑。
刘桂芬愣住了。
她看着宋耀祖跑远的背影,嚎声一下子卡住了。
“耀祖……你……你跑啥……”
没人回答她。
她坐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村道,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第二天,县公安局真来人了。
刘桂芬被带走了。
走的时候,她已经不嚎了。
她坐在警车后座上,脸贴着车窗,嘴里一直念叨着一句话。
“我就是想让耀祖娶个好媳妇……我就是想让耀祖……”
车开走了。
宋耀祖躲在自家门后头,一直没敢出来。
一个礼拜后,县里来了新通知。
赵主任因为纵子违法,被撤职审查。
赵有财和许娇娇,被判了。
咱村的化肥指标,恢复了。
那天,老马在晒谷场上敲了三下铜锣。
“满仓给咱村讨回了公道,这化肥,是满仓给咱挣回来的!”
晒谷场上,那些前几天堵我家门的人,一个个都不吭声了。
一个大婶走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一兜鸡蛋。
“满仓啊,那天婶子糊涂了……”
我看着手里那兜鸡蛋,半天没说话。
【第十章】
一年后。
不对,不能这么写。
我说具体的。
一九八二年九月,省城师范学院门口。
我开了一家卤味店。
店面不大,就一间门脸,招牌是苏小禾写的,四个字:小禾卤味。
卤黄鳝,卤猪蹄,卤豆干,卤鸡爪。
开张那天,门口排了二十多米长的队。
都是学校的学生和老师。
方老师排在第一个。
她买了两斤卤猪蹄,拿着还冲我挤眼睛。
“宋老板,你媳妇在学校可是出了名了,年级第一,系里都说要保送她读研究生。”
我笑得嘴都合不拢。
“那都是她自己争气。”
方老师走了。
我在后厨忙活,忙得满头大汗。
傍晚的时候,苏小禾放学回来了。
她换了一件白衬衫,头发剪短了,扎了个马尾,红头绳还系在上面。
她一进门,就挽起袖子,来后厨帮忙。
“你歇着吧,我来。”
“你念了一天书,你歇着。”
“我不累。”
她把我挤到一边,熟练地往锅里加料。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
一年了。
她胖了一点,脸上有肉了,颧骨不那么凸了。
手上的冻疮也好了。
她感觉到我在看她,耳根子慢慢红了。
“你看啥?”
“看我媳妇。”
“有啥好看的。”
“好看。”
她手里的勺子一抖,卤汁溅出来,烫得她嘶了一声。
我赶紧拉过她的手,凑到嘴边吹。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半天,她小声说了一句。
“满仓。”
“嗯。”
“你还记得你那天说的话吗?”
“哪天?”
“你从县城回来,满头是血那天。”
我想了想。
“我说,锅没了,咱再买,钱没了,咱再挣。”
“不是这句。”
“那是哪句?”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说,大学我必须念,那是我自己考的,谁也拿不走。”
我愣了一下。
她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
“满仓,我也有句话,想跟你说。”
“啥话?”
她咬了咬嘴唇。
“你也是我自己挑的,谁也拿不走。”
我站在那里,脑子嗡的一声。
手里还攥着她的手。
她的手是热的,带着卤汁的香味。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老板!再来五斤卤猪蹄!”
“老板!还有黄鳝吗!”
我回过头,看着门口排着的长队。
苏小禾也回过头,噗嗤一声笑了。
她把手从我手里抽出来,推了我一把。
“快去干活!”
我挠着头,傻笑着跑去前台。
一个男学生凑过来,小声问我。
“老板,你跟老板娘咋认识的?”
我想了想。
“我看过一本书,书里写她过得很苦。”
“然后呢?”
“然后,我就把那本书撕了。”
男学生一脸懵。
“啥意思?”
我没解释,往他手里塞了一个卤鸡爪。
“送你的,吃吧。”
他拿着鸡爪,一脸莫名其妙地走了。
我回过头。
苏小禾站在后厨门口,看着我。
夕阳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她头顶那根红头绳上。
她冲我笑了一下。
我也冲她笑了一下。
锅里的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
门口的队又长了。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