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第八十七天,我偷了基地两罐午餐肉。
队长没枪毙我,只给我一个任务。
看住全城最想死的男人,三十天,少一根头发我陪葬。
那男人绝食了。
我当着他的面,炖了一锅红烧肉。
他说想死。
我抹了抹嘴:“吃完这顿,黄泉路上好作伴。”
现在他天天堵我门口,求我出门找物资。
【第一章】
我叫何必。
末世前送外卖,末世后偷罐头。
偷到第三罐的时候,一只手掐住我后脖颈,把我拎了起来。
基地队长韩铁军,一米九,左脸一道疤,手里那把枪比我腿还粗。
“何必,偷公粮,按规矩,拖出去喂丧尸。”
我腿一软,当场跪下。
“韩队,我上有八十老母……”
“你妈去年就跟你断绝关系了,档案里写着。”
“那我下有……”
“你单身二十七年,档案里也写着。”
我张了张嘴,没词了。
韩铁军盯了我三秒,突然把枪收了回去。
“给你一条活路。”
我眼睛一亮,膝盖往前蹭了两步:“韩队您说,杀人放火我不干,别的都行。”
“看住一个人,三十天,让他活着。”
“就这?”
“他死了,你陪葬。”
我咽了口唾沫:“谁啊?”
韩铁军吐出两个字:“裴寂。”
我膝盖又软了。
全基地谁不知道裴寂?
城东生物研究所首席研究员,病毒泄漏那天,他就在实验室里。
基地的人都说,是他把这世界搞成了这样。
墙上贴着他的照片,底下有人用红漆写了四个大字:千刀万剐。
“韩队,要不您还是枪毙我吧。”
“他绝食三天了。”韩铁军抬手看了眼表,“再饿两天,人就没了。”
我愣住:“他自己不想活?”
“不想。”
“那让他死呗,大家都开心。”
韩铁军的枪口又抬了起来,顶在我脑门上,冰凉。
“我开心不了。”
我立刻站直:“保证完成任务!”
……
裴寂被关在基地最角落的一间铁皮屋里。
我推门进去,一股霉味冲脸。
他靠墙坐着,瘦得颧骨都快戳破皮。
头发乱糟糟搭在额前,底下一双眼睛,空的,什么都没有。
地上摆着一碗粥,凝成了块,苍蝇在上面开会。
“裴老师?”
他眼皮都没抬。
“我叫何必,以后我管你吃喝拉撒。”
他还是不动。
我蹲下去,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他终于开口了,嗓子哑得刮铁皮:“出去。”
“出去不行,我出去就得死。”
“那就死。”
我差点没背过气去。
这人嘴是淬了毒吧?
行,软的不吃,那就来点香的。
我转身就走,十分钟后回来,手里多了一口铁锅,一个煤气罐。
还有我藏在床底下半个月没舍得吃的宝贝,一块五花肉。
基地后厨老张头养的猪,过年才杀,我拿两包烟换了一斤。
裴寂终于看了我一眼。
“你干什么?”
“做饭。”
“我不吃。”
“谁说给你吃了?”
油下锅,滋啦一声。
冰糖炒出糖色,肉块滚进去,酱油一浇,红亮红亮的。
八角桂皮往里一丢,那味儿顺着铁皮缝往外钻。
门口很快聚了一堆人。
“谁啊?谁在炖肉?”
“我操,是那个偷罐头的何必!”
“他哪来的肉?”
我没理外面,盛了满满一碗,端到裴寂对面,盘腿一坐。
筷子夹起一块,肥的那层颤巍巍的,汤汁顺着往下滴。
我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
“嘶,香。”
裴寂盯着我。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又夹一块。
“这肥瘦,这火候,末世前我在店里吃,一份要三十八。”
他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我吃到第五块的时候,他开口了。
“我想死。”
声音很轻,很平。
他不是在赌气,是真想死。
我嚼着肉,抹了抹嘴上的油。
“行啊。”
他愣住了。
“我死了你也得死,韩队说的。”我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吃完这顿,黄泉路上好作伴,饿着肚子走,路上没力气,我还得背你。”
裴寂看着那碗肉,看了足足一分钟。
他伸出手。
手指刚碰到筷子。
铁皮门哐的一声被人一脚踹开。
【第二章】
门口站着个胖子,啤酒肚把迷彩服撑得紧绷,手里拎着根钢管。
副基地长钱满仓。
基地里管物资的,谁的口粮少半斤,都是他一句话。
他鼻子抽了两下,眼睛落在锅里。
“哟,伙食不错啊。”
他走进来,钢管在铁锅边上敲了敲,当当响。
“杀人犯吃红烧肉,外面的人啃树皮,何必,你挺会伺候啊?”
我赶紧站起来,挤出笑脸:“钱副,这肉是我自己的……”
“你的?”钱满仓笑了,“基地里一针一线都是公家的,你的?”
他钢管一挑。
整碗红烧肉翻在地上,在泥里滚了几圈。
我心口一抽。
那是我一斤五花肉啊!
两包红塔山换的啊!
钱满仓走到裴寂面前,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
啪,啪,一下比一下响。
“裴大教授,听说你想死?”
裴寂没动。
“想死就痛快点,别在这浪费粮食。”钱满仓凑到他耳边,声音压低,“城东那三万人,都在下面等你呢。”
裴寂的手指蜷了起来,指甲抠进了手心。
我看见他嘴唇白了。
那双空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钱满仓站起来,冲地上那摊肉啐了一口痰。
“何必,好好看着他,别让他死得太舒服。”
他走了。
门口围观的人散了。
我蹲下去,一块一块把肉捡起来,在衣服上蹭了蹭。
裴寂看着我:“你干什么?”
“洗洗还能吃。”
“……”
“你别这么看我,末世了,掉地上三秒内都不算掉。”
我端着碗出去洗肉。
回来的时候,房梁上挂着根绳子。
裴寂踩在板凳上,脖子往绳圈里套。
“我去!”
我手里的碗差点飞出去。
冲过去抱他腿,他一脚踹在我脸上。
我死死不撒手。
就在这时,咔嚓一声。
绳子断了。
裴寂和我一起摔在地上,他压在我肚子上,我差点把刚才那五块肉吐出来。
他爬起来,盯着手里断掉的绳子,眉头皱成一团。
“这绳子……”
“那是我晒腊肉的绳子,挂了俩月,早糟了。”
我揉着肚子坐起来。
“裴老师,你寻死能不能专业点?用别人的绳子,问过主人了吗?”
他不说话,把断绳子扔在地上。
我捡起来,塞进兜里。
“这个我还要用的。”
……
接下来三天,裴寂寻死了七次。
第一次,撞墙。
他刚冲出去,我把床垫立在墙上了。
他弹回来,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半天没说话。
第二次,割wan。
他偷了我刮胡子的刀片,我早把刀片换成了塑料的,基地小卖部五毛钱一个那种。
他在手腕上划了十几下,就划出一道白印子。
第三次,吞电池。
那是我手电筒里的电池,早没电了。
我说:“没电的你也吞?你是想死,还是想给自己充电?”
他把电池吐了出来。
第七次,他坐在墙角,对着那碗洗过的红烧肉,盯了很久。
“你怎么还不放弃?”
“放弃我就死了。”
“你可以跑。”
“跑哪去?外面全是丧尸,我一个送外卖的,跑出去五分钟就得变成别人的外卖。”
裴寂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换个方式。”
“什么方式?”
“带我出去。”
我一愣:“出去干嘛?”
“找物资。”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我,“你不是缺肉吗?外面超市里有。”
我脑子转了三圈,终于转明白了。
这孙子想出去被丧尸咬死。
“我不去。”
“城西有家沃尔玛,冷库里应该还有冻肉,柴油发电机,三个月不会断电。”
我咽了口唾沫。
冻肉。
整个冷库的冻肉。
五花,排骨,牛腱子。
“……几点出发?”
【第三章】
我找了一个帮手。
二狗,我末世前的外卖同事,号称城西小旋风,送餐从来不超时。
我跟他说了冷库的事,他眼睛都绿了。
“冷库?真的假的?”
“裴寂说的,他以前在那附近住。”
二狗把胸口拍得砰砰响:“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一趟我陪你。”
我挺感动的。
后来我才知道,我感动早了。
我们开着基地那辆报废的面包车出了门。
韩铁军在门口拦了一下,看了眼后座的裴寂,又看了我一眼。
“他少一根头发……”
“我陪葬,知道知道。”
面包车开出去二十里。
城西沃尔玛的招牌歪在半空,一个“沃”字掉了,剩下“尔玛”在风里晃。
停车场里,几十只丧尸慢吞吞地晃着。
我握紧了手里的消防斧,手心全是汗。
“裴老师,你待车上,千万别……”
车门开了。
裴寂已经下去了。
他整了整衣领,直直地朝着丧尸群走过去。
我嗓子都喊劈了:“回来!你回来!”
他头都没回。
“完了完了完了。”
我抄起斧头就冲。
二狗在后面喊:“何必!你疯了!”
我冲到一半,停住了。
裴寂走进了丧尸群。
最近的那只丧尸转过头,看着他。
裴寂站着,闭上眼睛,伸长了脖子。
丧尸凑过去,鼻子在他脖子边上嗅了嗅。
然后转身走了。
就走了。
裴寂睁开眼,看着那只丧尸的背影,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
懵。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另一只丧尸面前,干脆把胳膊伸到它嘴边。
那丧尸嗅了嗅,嫌弃地扭过头。
我张着嘴,斧头差点砸在脚面上。
这什么情况?
丧尸也挑食?
没等我想明白,停车场里所有的丧尸齐刷刷转过头。
看的不是裴寂。
是我。
“嗷。”
一声嚎叫,几十只丧尸朝我冲了过来。
我转身就跑,边跑边喊:“二狗!开车!开车!”
二狗已经发动了车。
然后一脚油门,把车开走了。
开走了!
我看着面包车屁股冒出来的黑烟,嘴里只剩一句话:“我拿你当兄弟……”
后面的丧尸已经扑到了我后背。
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不是丧尸。
是裴寂。
他把我往身后一拽,自己挡在前面。
扑过来的丧尸在他面前猛地刹住,晃了晃脑袋,在原地打转,绕着他转了一圈,又一圈,就是不往前扑。
裴寂拽着我,一步一步往超市里退。
那群丧尸跟着我们,围成一圈,干瞪眼。
我们退进超市,裴寂一把拉下卷帘门。
哗啦一声,外面的嚎叫声被挡住了。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心跳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你……你……”
裴寂靠着卷帘门坐下,低着头。
半天,他慢慢挽起左边的袖子。
小臂上,一圈发黑的牙印,早就结了痂。
“三个月前,在实验室,我被咬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你……你是丧尸?”
“我没变。”他看着那圈牙印,“我烧了三天三夜,醒过来,什么事都没有。”
“那丧尸为什么不咬你?”
“它们闻得出来,我身上有同类的东西。”
我盯着那圈牙印,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被咬了不变异。
那他的血……
“裴寂。”我嗓子发干,“你的血,是不是能做疫苗?”
他没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平。
“所以我更该死。”
【第四章】
那天我们在超市里待到天黑。
冷库是真的,冻肉也是真的。
我扛着两扇排骨,一箱五花肉,裴寂拎着一袋子调料,八角桂皮花椒干辣椒,装得满满当当。
丧尸群还在外面,但没人敢扑过来。
有裴寂在,我就跟在他身后,走路都带风。
我们走了四个小时回基地。
到门口的时候,我的脚已经磨出了血泡。
大门开了一条缝,伸出来一张脸。
二狗。
看见我,他的脸白得跟墙皮一样。
“何、何必?你没死啊?”
我没说话,把排骨往地上一扔,冲过去揪住他领子。
“你跑得挺快啊?”
“兄弟兄弟,你听我解释!”二狗双手合十,“我那是回来搬救兵!”
“救兵呢?”
“……还没来得及搬。”
我抬起拳头。
旁边有人喊了一声:“住手!”
钱满仓带着七八个人走过来,后面跟着基地里一大群看热闹的。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冻肉,眼睛眯成一条缝。
“何必,出去一趟,毫发无伤,还带回来这么多东西?”
“运气好。”
“运气好?”钱满仓冷笑一声,“刚才二狗跟我说,你被丧尸围了,几十只,你能活着回来?”
二狗缩着脖子往后躲。
我心里咯噔一下。
钱满仓转身面对人群,嗓门提起来:“大家看看!被丧尸围了还活着!说明什么?”
人群安静了。
“说明他被咬了!”
哗。
人群一下子往后退了三米。
有人已经举起了枪。
“钱副,我没被咬!”
“没被咬?那你脖子上那是什么?”
我伸手一摸,是一道血口子。
在超市里被货架划的。
“这是划的!”
“谁信?”钱满仓一挥手,“把他扔出去,连那些肉一起,肉也可能被污染了!”
我急了:“肉没被污染!”
“扔!”
几个人冲上来扭住我胳膊,我拼命挣扎。
有人一脚踹在我膝盖窝,我跪在地上。
钱满仓走到我面前,弯腰,捡起一块五花肉,在手里掂了掂。
“这肉,我替你保管。”
我眼睛都红了。
那是我拿命换的肉!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
“他没被咬。”
裴寂站在那里,脸色还是苍白,但腰板挺得笔直。
钱满仓斜眼看他:“你一个杀人犯,说话算个屁?”
裴寂没理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捏住我下巴,翻开我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我脖子上的淋巴。
“被咬的人,两小时内体温升到四十度,瞳孔扩散,颈部淋巴肿大。”
他站起来,看着人群。
“他出去八个小时,体温正常,瞳孔正常。谁有体温计,自己来量。”
人群里有个女人走出来,基地的军医苏甜甜。
她拿着体温计往我胳肢窝里一插。
五分钟后,拔出来一看。
“三十六度五。”
人群一下子炸了。
“正常的啊!”
“钱副搞错了吧?”
“搞错个屁,他是想要那些肉!”
钱满仓脸上的肉抽搐了一下,手里的五花肉攥得死紧。
我挣开那几个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钱副,我的肉。”
钱满仓咬着牙,把肉塞到我手里。
“何必,你给我等着。”
他转身走了,经过二狗的时候,拍了拍二狗的肩膀。
二狗的眼睛跟着他走了好远。
我当时没注意。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二狗把裴寂被咬不变异的事,全告诉了钱满仓。
【第五章】
回到铁皮屋,我开始炖排骨。
裴寂坐在墙角看着我。
“你为什么帮我说话?”我一边剁排骨一边问。
“你死了,我还得找下一个人看着我。”
“……”
我手里的刀停在半空,想骂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这个人嘴毒,心不坏。
排骨下锅,焯水,炒糖色。
裴寂突然站起来走过来。
“我来。”
我愣了:“你会?”
“我有化学博士学位。”
“做饭跟化学有个毛关系?”
“美拉德反应。”他接过锅铲,“糖和氨基酸在高温下……”
我眼睁睁看着他把半瓶酱油倒进锅里。
锅里冒起一股黑烟。
我扑过去关火,烟呛得我眼泪直流。
“你这是美拉德反应?你这是火葬场反应!”
裴寂看着那锅黑乎乎的排骨,眉头皱得很紧。
“比例有问题。”
“是你脑子有问题!”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短。
他在笑。
我看傻了。
这个人笑起来,眼睛弯下去一点,整张脸都活了过来。
他发现我在看,嘴角立刻压了下去。
“看什么?”
“没看什么。”我把锅里的排骨倒进垃圾桶,心疼得直抽气,“重新来,这次你看着,不准动手。”
……
那天晚上,我们吃到了十二点。
裴寂吃了三碗饭。
吃完他靠着墙,看着锅里剩下的汤,突然开口。
“我们组一共九个人。”
我筷子停了。
“泄漏那天,八个人在实验室,只有我一个人跑出来。”
他声音很平,手指却抠着地上的水泥缝,抠出了血。
“我是组长,样本是我负责保管的。”
“所以是你泄漏的?”
“我不知道。”他抬起头,“那天晚上我离开过实验室二十分钟,回来的时候,保险柜开着,样本少了一支。”
我心里一跳:“谁拿的?”
“不知道,监控那时候坏了。”
“然后呢?”
“然后,警报响了。”
他闭上眼睛。
“小周离门口最近,第一个被感染,她才二十三岁,刚订婚。”
屋子里很安静。
锅里的汤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白油。
“裴寂,监控坏了,可硬盘还在吗?”
他睁开眼:“什么意思?”
“我送外卖那会儿,有个小区监控坏了,物业说没录到,我跟保安一起翻了硬盘,前面断了,后面录的东西都在。”我盯着他,“监控坏了,不代表硬盘里什么都没有。”
裴寂的手指停了下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多。
我凑到门缝上看了一眼,后脖子一凉。
钱满仓。
后面跟着五个人,人人手里拿着家伙。
二狗走在最后面,手里拎着一卷麻绳。
【第六章】
我第一反应是锁门。
锁刚扣上,门就被撞得哐哐响。
“何必,开门!”钱满仓在外面喊,“韩队让我们来提审裴寂!”
“韩队让的?韩队人呢?”
“韩队出去巡逻了,今晚不回来!”
我脑子里转了一圈。
韩铁军每周三晚上出去巡逻,钱满仓挑了这个时候来。
不是提审。
是抢人。
“开门!不然我们砸了!”
裴寂站起来,把我往后拉。
“让他们带我走。”
“你疯了?”
“他们要的是我的血,不会要我的命。”
“那更不行!”我压低声音,“他们抽你的血卖给南方基地,抽到你剩一口气,然后把你扔出去,你以为钱满仓那种人会给你留活路?”
铁皮门被砸得往里凹了一块。
我的眼睛在屋里乱转。
铁锅。
煤气罐。
一袋子干辣椒。
半瓶花椒油。
还有柜子底下,我上个月从废弃超市里捡回来的十盒臭豆腐,没舍得吃,一直藏着。
我脑子里蹦出一个主意。
……
门被撞开的那一刻,钱满仓第一个冲进来。
迎接他的是一锅烧得滚烫的辣椒油。
我没往他身上泼。
我往地上泼的。
辣椒油碰到水泥地,滋啦一声,一大团红烟腾起来,直冲他们面门。
“咳咳咳!”
“我眼睛!我眼睛!”
“这什么玩意儿!”
五个人在门口挤成一团,涕泪横流。
钱满仓捂着眼睛,嗓子都劈了:“何必!你他妈……咳咳咳!”
我把一盒臭豆腐拆开,直接扣在二狗脸上。
那味儿一冲出来,连我自己都差点吐了。
二狗嗷的一声,跪在地上干呕。
我拉着裴寂就往外冲。
冲到门口,一只手抓住了我脚踝。
钱满仓趴在地上,眼睛肿成两道缝,死死拽着我。
“你跑不了!”
我想挣开,一时挣不动。
就在这时,裴寂抬起脚,踩在钱满仓手背上,碾了一下。
钱满仓惨叫一声,手松了。
我拉着裴寂一路狂奔,冲到基地大门口。
值班的是老张头,后厨那个养猪的。
“何必?大半夜你跑什么?”
“张叔,开门!钱满仓要杀人!”
老张头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后面追上来的人,又看了一眼我。
他没开门。
他把门房里的猪饲料桶整个拎出来,往后面那群人脚下一泼。
猪饲料泔水洒了一地,追上来的人踩上去,滑倒了一片。
老张头这才慢悠悠开了门:“走吧,小子,那两包烟没白给。”
我差点当场给他跪下。
……
我们跑出基地十里地,躲进了一间废弃加油站。
我靠着墙喘气,胸口火辣辣地疼。
裴寂坐在我旁边,看着基地的方向。
“你回不去了。”他说。
“那就不回了。”
“韩铁军回来,看见你带着我跑了,会以为你要劫我去卖。”
我愣住了。
对啊。
现在我才是那个劫走裴寂的人。
钱满仓只要说一句,何必拐走了裴寂,我就是全基地的敌人。
裴寂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何必,你现在把我交回去,还来得及。”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裴寂,研究所在哪?”
他一愣。
“我们去把硬盘找回来,不止为了你。”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我得证明,我拐的不是一个杀人犯。”
【第七章】
城东生物研究所。
大门上的电子锁早就坏了,玻璃碎了一地,走廊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手电筒照过去,墙上全是干掉的血手印。
我腿肚子在抖。
“裴寂,你确定硬盘还在?”
“监控室在地下二层,独立供电,泄漏后封闭了,没人进去过。”
“那里面……”
“有丧尸。”他说,“我的同事。”
我没再问。
我们下到地下二层的时候,楼梯拐角处有个人影。
穿着白大褂,头发是那种很长的马尾,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
裴寂停住了。
他的手开始抖。
“小周。”
那个人影慢慢转过来。
半张脸已经烂了,另外半张还能看出来,是个很年轻的姑娘。
胸口的工牌上写着:周小雨,研究助理。
她无名指上还套着一枚戒指。
裴寂往前走了一步。
“裴寂!”我拽住他。
“她不会咬我。”
“我知道她不会咬你,可是……”
可是你受不了啊。
我没说出口。
裴寂走到小周面前,站定。
小周嗅了嗅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慢慢退开了。
裴寂盯着她,眼眶红了一圈。
“对不起。”他声音很低,“对不起,小雨,是我没看好样本。”
小周没反应,在原地晃了晃,往走廊深处去了。
裴寂站在那里,肩膀在抖,半天没动。
我走过去,把手搭在他肩膀上。
我想说点安慰的话,憋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
“回去我给你炖肘子。”
裴寂没说话,但他的肩膀慢慢不抖了。
……
监控室的门是密码锁,备用电池还亮着一盏红灯。
裴寂输了一串数字,门开了。
里面一排服务器,指示灯一闪一闪。
他扑到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泄漏那天,主监控程序崩溃了,但备份系统……”
屏幕上跳出一串文件。
他点开了泄漏那天晚上十一点的录像。
画面里,裴寂离开实验室。
三分钟后,一个人推门进来。
那人戴着口罩,穿着保洁的衣服,但是那个啤酒肚,那个走路外八字的样子。
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钱满仓。
画面里,他拿着一张门禁卡刷开保险柜,把一支样本装进保温盒里。
转身的时候,保温盒没盖紧,掉在了地上。
玻璃管碎了。
钱满仓愣了两秒,转身就跑。
二十分钟后,警报响了。
屋子里很安静,只剩下服务器嗡嗡的声音。
裴寂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在抖。
“不是我。”
他声音哑得厉害。
“不是我……”
他捂住脸,整个人蜷下去,肩膀一下一下地耸动。
我没说话,蹲在他旁边,等着。
等了很久。
外面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丧尸那种拖着走的脚步声。
是皮鞋,很多双皮鞋。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裴教授,录像好看吗?”
钱满仓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手里的枪全对准了我们。
二狗缩在最后面,不敢看我。
【第八章】
钱满仓走进来,一脚踹翻了椅子。
“你们走了以后,我想了一夜,研究所,硬盘,录像,哎,我怎么就忘了这茬呢?”
他走到电脑前,看了一眼屏幕,笑了。
“拍得挺清楚啊。”
我挡在裴寂前面:“钱满仓,是你干的。”
“是我干的,怎么了?”他摊开手,“南方基地出一百斤黄金买一支样本,我缺钱,我就拿了,谁知道那玩意儿那么不结实?”
裴寂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
“三万人。”
“三万人关我屁事?”钱满仓凑近他,“裴教授,是你的样本,是你的保险柜,是你离开了二十分钟,出了事,谁都会说是你。”
他直起身,冲后面一挥手。
“把硬盘砸了,把这俩人带走。”
有人冲上来。
我抄起旁边的灭火器,对着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就是一喷。
白烟四起。
“操!”
一声枪响。
子弹擦着我耳朵飞过去,打在服务器上,火花四溅。
我耳朵嗡嗡直响,一下子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看见钱满仓的嘴一张一合,有人扑过来,一拳砸在我肚子上。
我弯下腰,胃里的酸水往上涌。
又一拳砸在我脸上,眼前一黑。
我被按在地上,鼻子里全是血腥味。
透过白烟,我看见裴寂被两个人架着,往门外拖。
他在挣扎,回头看我。
他嘴里在喊什么,我听不见。
钱满仓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拍拍我的脸。
跟那天拍裴寂一模一样。
“何必,你知道吗,我最烦你这种人。”
他从腰里拔出一把刀,在我面前晃了晃。
“没本事,还爱管闲事。”
刀尖抵在我脖子上,刺进去一点,热乎乎的血流下来。
我闭上眼。
完了。
这回真完了。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声嚎叫。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多。
不止一只。
是几十只,上百只。
研究所地下三层,泄漏时被封闭的,所有的感染者。
被刚才那一声枪响,吵醒了。
钱满仓的脸一下子白了。
“谁他妈开的枪!”
没人回答。
门口第一只丧尸冲了进来,扑倒了一个举枪的人。
惨叫声,枪声,嚎叫声,混在一起。
架着裴寂的那两个人松开手,扭头就跑。
裴寂扑过来,一把把我拽起来,拉进他怀里。
他把我的脸按在他肩膀上。
“别动,别出声。”
丧尸从我们身边冲过去,一只,两只,十只。
有只丧尸的爪子擦着我后背过去,带起一阵冷风。
我死死闭着眼,憋着气,裴寂身上那股味道钻进我鼻子里。
消毒水味,还有一点我炖肉时候的八角味。
那群丧尸绕着我们,嗅了嗅,全都走开了。
屋子里的惨叫声渐渐低下去。
我睁开眼。
钱满仓的人倒了一地。
钱满仓自己缩在服务器后面,裤裆湿了一大片,浑身抖得筛糠一样。
他的腿上,被咬了一口。
二狗缩在墙角,捂着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何必……兄弟……救救我……”
我看着他,没说话。
裴寂已经走到了电脑前。
被子弹打中的那台服务器还在冒烟。
他拔出硬盘,拿在手里看了看。
“还能读。”
他转过身,看着缩在角落里的钱满仓。
“钱副基地长。”
钱满仓抬起头。
“你被咬了。”裴寂的声音很平,“两个小时以后,你会发烧,四个小时以后,你会变成它们。”
钱满仓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救我……裴教授,你能救我,你的血……”
“我的血能救你。”裴寂顿了一下,“但我需要实验室的设备,需要基地的仪器。”
他看着钱满仓。
“你得跟我回基地,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干的事说清楚。”
【第九章】
我们回到基地的时候,天刚亮。
韩铁军站在大门口,身后站着全基地的人。
看见我们,他第一个冲上来,枪口对着我。
“何必,你劫走了裴寂?”
“韩队,你先看看后面。”
后面,二狗拖着一个人,一瘸一拐地跟着。
钱满仓。
他已经开始发烧了,满脸通红,嘴唇干裂。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钱副这是怎么了?”
“他被咬了?”
“快离远点!”
韩铁军的目光在钱满仓身上停了几秒,眼神越来越沉。
“怎么回事?”
裴寂走上前,把硬盘递给他。
“城东研究所的监控录像,你看完就明白了。”
……
基地食堂的墙上,挂着一块白布,投影仪亮起来。
全基地两百多号人,挤得满满当当。
录像开始播放。
画面里,戴口罩的胖子刷开保险柜,拿走样本,样本落地,碎了。
胖子转身逃走。
人群从一开始的窃窃私语,慢慢地,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瘫坐在角落里的那个人。
钱满仓。
有人先骂出了声:“是你?”
“我老婆孩子都死在城东!是你干的?”
一个中年男人冲上去,被韩铁军的人拦住了。
钱满仓抖着嘴唇,猛地站起来:“不是我!这录像是假的!是他伪造的!”
他指着裴寂,手指头抖得厉害。
“他是科学家,他会做假视频!你们别信他!”
没人说话。
钱满仓的目光在人群里乱扫,最后落在二狗身上。
“二狗!你说!你给我作证!”
二狗缩在后面,低着头。
钱满仓冲过去揪住他领子:“你他妈说话啊!我给了你那么多罐头!”
二狗被他晃得东倒西歪,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咬了咬牙。
“是他。他在研究所里亲口承认的,他说南方基地出一百斤黄金,他缺钱。”
钱满仓整个人僵住了。
他松开手,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不……不是……我没想到会碎……我就想拿去换点黄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我没想到会碎……”
他抬起头,看见墙上投影的画面,定格在样本落地的那一帧。
他突然捂住脸,号啕大哭。
“我没想害死那么多人……我只是想发财……我错了,我错了……”
他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额头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磕。
“救我,裴教授,求求你救我……”
裴寂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全场的人都在看裴寂。
那一刻,我突然有点担心。
这个人想死想了三个月,把三万条人命背在身上,背得骨头都快碎了。
现在仇人跪在他面前,求他救命。
他会怎么做?
裴寂蹲了下来,看着钱满仓。
“我会救你。”
钱满仓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疫苗做出来,第一支给你。”裴寂顿了顿,“你得活着,活着把这三个月发生的事,一笔一笔写下来,写清楚你干了什么,每个人都要知道。”
他站起来,看着韩铁军。
“然后,交给你们处置。”
韩铁军点点头,一挥手,两个人上来把钱满仓架走了。
钱满仓被拖出去的时候,嘴里还在喃喃:“我只是想发财……我只是想发财……”
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门外。
食堂里很安静。
然后,不知道是谁,开始鼓掌。
一个人,两个人,后来整个食堂的人都在鼓掌。
有人走上前,在裴寂面前站住,深深鞠了一躬。
“裴教授,对不起,墙上那些字,是我写的。”
裴寂愣了愣,摆摆手,没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我。
眼眶红得厉害,嘴角却翘着。
“何必。”
“嗯?”
“我饿了。”
【第十章】
后来的事很简单。
裴寂在基地实验室里待了二十一天,没日没夜。
他抽自己的血,分离抗体,做实验,失败,再做。
第二十二天的早上,实验室的门开了。
他走出来,手里举着一支透明的小玻璃管。
“成了。”
第一支疫苗,按约定,打在了钱满仓的胳膊上。
三天后,他退烧了。
韩铁军把他关进了禁闭室,每天的口粮是一个窝头,一碗凉水,外加一本笔记本。
据说他已经写了三百多页,每一页上都写着一个城东遇难者的名字。
二狗被罚去后厨跟老张头养猪,每天铲猪粪。
有一回我去后厨拿肉,看见他蹲在猪圈旁边,一边铲一边哭。
我丢了一个包子给他。
他接住,愣了两秒,又哭了。
“何必,我对不起你。”
“知道就好,猪粪铲干净点,下周这头猪要宰。”
……
疫苗量产以后,南方基地的人派车来接裴寂。
说那边条件好,有大实验室,有专家团队,给他一套带院子的房子。
车停在基地门口,司机下来给他开门。
裴寂站在车门前,没上车。
他回过头,看着我。
我叼着根牙签,靠在铁皮屋门口,冲他摆摆手:“走吧,裴大教授,好好干,以后发达了别忘了我。”
他没动。
“何必。”
“嗯?”
“南方基地那边,有冷库吗?”
我一愣:“应该有吧,大基地都有。”
“有你吗?”
牙签从我嘴里掉了下去。
裴寂转过身,对着司机点了点头:“麻烦回去转告一声,我不去了。”
司机站在原地,嘴张了半天,没合上。
……
现在是末世第一百九十六天。
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我的铁皮门就被敲响了。
咚咚咚。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假装没听见。
咚咚咚咚咚。
“何必,起来了。”
“不起,我困。”
“城北那家超市还没去过,我查过地图,那边有一个冻品批发市场。”
我从被子里探出头。
“冻品批发市场?”
“有牛腩,有羊排,还有冻海鲜。”
我坐了起来。
门外的裴寂背着一个大包,手里拎着两把消防斧,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眼睛却亮得吓人。
“你是不是又想吃东西了?”
“上次你做的那个糖醋排骨,我研究了一下,酸甜比例三比二,还可以优化。”
“你一个化学博士,每天琢磨的就是糖醋排骨?”
“美拉德反应。”
“滚。”
我嘴上骂着,手已经开始穿衣服了。
走到门口,他把一把斧头递给我。
我接过斧头,看着他。
这个人,三个多月前坐在这间屋子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空得什么都没有,满脑子只想着去死。
现在他站在我门口,背着大包,催我出门去搬冻肉。
“裴寂。”
“嗯?”
“你还想死吗?”
他想了一下。
“想。”
我心里一紧。
他接着说:“想死在吃完你做的一百道菜以后,你现在才做了三十七道。”
我愣了两秒,笑出了声。
“那你得活很久。”
“嗯。”他转身往外走,“所以快点,冻品市场离这四十里,天黑前得回来。”
我拎着斧头跟在他后面。
晨光里,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走路的步子比我还急。
基地门口,老张头蹲在门房里抽烟,看见我们,嘿嘿一笑。
“又出去啊?”
“又出去。”
“带点猪饲料回来,二狗把上一批都撒了!”
“知道了!”
门开了。
外面的公路空荡荡的,远处几只丧尸慢吞吞地晃着,看见裴寂,全都绕开了。
看见我,嗷的一声冲过来。
我转身就往裴寂身后躲。
“裴寂!裴寂救命!”
他站在原地,叹了口气,把我从身后拽出来,挡在前面。
那几只丧尸冲到他面前,急刹车,原地打转,委屈地嚎了两声,又晃走了。
“何必。”
“嗯?”
“你一个大男人,每次都躲我身后,丢不丢人?”
“不丢人。”我理直气壮,“你少一根头发我得陪葬,我少一根头发,你就吃不上糖醋排骨,咱俩谁也别嫌弃谁。”
裴寂看了我一眼。
嘴角又往上翘了一下。
这回他没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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