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剑宗少主,三岁握剑,七岁破阵,十二岁被人叫天才。
十三岁那年,剑宗被灭满门。
十年后,我成了魔教厨房里炒糊三百口锅的废物伙夫。
正邪决战,魔教要完了。
我提着一把生锈的菜刀出列:
“十年前灭剑宗的账,今天连本带利算清。”
全场安静了三息。
然后魔教教主问我:“你先把上个月炸厨房的账算清再说。”
【第一章】
我叫裴照川。
在黑崖山魔教当伙夫,第十年。
这天早上,我又把一锅白粥熬成了黑炭。
厨头老韩冲进来,抄起锅铲就往我后脑勺上抽。
“裴照川!你是熬粥还是炼丹?三百个人等着吃饭,你给他们吃煤?”
我捂着脑袋往后躲:“韩叔,火大了一点。”
“一点?”
老韩把锅底翻过来给我看,锅底穿了个洞,透过洞能看见灶膛里的火苗。
“锅都给你熬漏了!”
门口挤进来一个铁塔似的汉子,护法屠大锤。
他扛着一对八棱锤,满脸横肉,一张嘴喷出一股大蒜味:“又是这废物?今天早饭又没了?”
我低着头:“屠护法,我马上重做。”
“重做个屁!”
屠大锤一脚踹翻了我的灶台,碗碟碎了一地。
“老子早就跟教主说过,这种人留着干啥?剁了喂狗都嫌他肉酸!”
周围的伙夫杂役全笑了。
有人起哄:“屠护法,他上个月还把盐当糖放进了教主的莲子羹里!”
“对对对,教主喝了一口,当场把桌子劈了!”
“还有上上个月,他切菜切到一半睡着了,菜刀插在自己脚边,愣是没醒!”
笑声一阵比一阵大。
我蹲在地上捡碎碗片,一片一片放进簸箕里。
屠大锤蹲下来,用锤柄拍我的脸:“废物,知道全教上下怎么叫你吗?”
我摇头。
“锅王。”
他笑得浑身肥肉乱颤:“炸锅之王!”
我也笑:“谢谢屠护法赏名。”
屠大锤一愣,啐了一口:“没骨头的东西。”
他走了。
老韩看着他背影,又看看我,叹了口气:“你就不能硬气一回?”
我把最后一块碎片捡起来,手指被割开一道口子,血滴在灶台上。
“韩叔,硬气的人,十年前都死了。”
老韩没说话。
他知道我的来历。
整个黑崖山,只有他知道。
十年前,我十三岁,归鸿剑宗少主。
那一夜,剑宗上下三百一十七口,死得干干净净。
我爹是被人一剑钉死在祖师堂门口的。
我娘把我塞进了后山的枯井里。
我在井底听了一整夜的惨叫。
天亮爬出来,满山都是血,满墙都写着四个字。
黑崖魔教。
我以为仇人是魔教。
于是我改名换姓,砍断自己右手两根筋,装成一个废人,混进了黑崖山。
我要等。
等一个机会,把魔教从上到下全宰了。
结果我在这厨房里切了十年的菜,查出来的东西,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那天晚上,老韩偷偷塞给我一个馒头。
“小川,明天正道盟的人要来下战书了。”
我咬馒头的嘴停了一下。
“谁来?”
“听说是正道盟主的亲儿子,萧玉衡。”
我把馒头咽下去,嗓子噎得生疼。
萧。
这个姓我记了十年。
【第二章】
第二天,黑崖山正殿。
我是来送茶的。
魔教的规矩,见客要上茶,上茶的活落到了厨房,厨房里最没人要的活落到了我头上。
我端着托盘站在殿角,手稳得一滴茶都没洒。
殿上坐着魔教教主宁婵。
她二十五六岁,一身玄衣,单手撑着下巴,眼神懒洋洋的,看谁都跟看一盘凉菜似的。
殿下站着一个白衣公子,腰悬玉剑,下巴抬得能顶到房梁。
萧玉衡。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正道弟子,个个昂着脑袋。
萧玉衡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魔教的狗窝,比我想的还破。”
屠大锤当场就炸了,八棱锤往地上一砸,青石板裂开一道缝:“小白脸,你再说一遍?”
萧玉衡看都不看他:“我爹说了,三日之后,正道十八派齐聚黑崖山下。你们若肯自废武功,跪着下山,可留全尸。”
宁婵笑了:“你爹真大方。”
“当然。”萧玉衡掸了掸袖子,“我爹一向仁义。十年前归鸿剑宗被你们魔教灭门,是我爹第一个带人上山收的尸。”
我手里的茶盘晃了一下。
一滴茶水溅出来,落在我手背上,烫出一个红点。
收尸。
他说他爹收的尸。
那一夜我在井底,听见有人在井口说话。
“搜干净,一个都不许留。”
那个声音我记了十年,夜里做梦都能听见。
后来我在黑崖山的旧档里翻到了一件事:十年前那一夜,魔教全教上下在南疆跟苗寨打仗,黑崖山上一个人都没有。
墙上那四个字,是别人写的。
我端着茶走上前,低着头给萧玉衡递茶。
萧玉衡瞥了我一眼,突然伸手把茶盏打翻了。
滚烫的茶泼了我一脸。
“魔教的茶,也配给我喝?”
他身后的弟子哄堂大笑。
“师兄说得对,谁知道里面下没下毒!”
“看他那样子,一个下人,手还抖呢!”
我抹了一把脸,皮肤火辣辣地疼。
屠大锤居然也笑了:“萧公子好眼力,这废物泡的茶,狗都不喝。”
萧玉衡来了兴趣,上下打量我:“你叫什么?”
“裴二狗。”
这是我在魔教的名字。
萧玉衡笑出了声:“二狗?好名字,配你。”
他抬脚踩在我手背上,碾了碾。
“二狗,给本公子学两声狗叫,本公子赏你一锭银子。”
殿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感觉到宁婵的目光也落在我身上。
我张嘴。
“汪。”
“汪汪。”
萧玉衡笑得弯下了腰,一锭银子丢在我脸上:“魔教就这种货色,三天后,不用我爹出手,我一个人就能平了你们!”
我捡起银子,揣进怀里。
“谢谢公子。”
萧玉衡带人走了。
殿里安静下来。
宁婵从座位上站起来,慢慢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
“裴二狗。”
“教主。”
“你刚才那两声,叫得挺像。”
“谢谢教主夸奖。”
她蹲下来,盯着我被踩肿的手背看了半天,突然说了一句话。
“可你的手,一直按在托盘底下那把菜刀上。”
我后背的汗一下就冒出来了。
【第三章】
那天晚上,我被叫到了教主的后院。
宁婵坐在石桌边啃鸡腿,看见我来,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坐。”
我没坐:“教主,我就是个烧火的。”
“烧火的?”她把鸡骨头扔进盘子里,“烧火的能在萧玉衡踩你手的时候,三次把拇指压在刀柄上又松开?”
我闭嘴了。
宁婵擦了擦手:“我观察你三年了。你切的萝卜丝,根根一样粗,误差不过头发丝。你剁的排骨,骨头断口齐得能照人。你炒菜是真的烂,可你用刀,比我教里所有护法都强。”
我咳了一声:“教主,我刀工好,炒菜差,这不矛盾。”
“是不矛盾。”宁婵靠在椅背上,“矛盾的是,你右手两根筋是断的,可你切菜用的是左手。”
我不说话了。
这十年,我右手装废,左手练刀。
每天切三千斤菜,劈两百根柴,剁一百扇排骨。
一刀一刀,一夜一夜。
宁婵看着我:“说吧,你是谁。”
我想撒谎,话到嘴边,看着她那双眼睛,咽了回去。
“归鸿剑宗,裴照川。”
宁婵手里的茶盏停在嘴边。
过了很久,她才放下。
“裴怀岳的儿子?”
“是。”
“剑宗那一夜,有活口?”
“有一个,在井里。”
宁婵站起来,绕着我走了一圈。
“你来黑崖山,是想杀我。”
“是。”
“现在呢?”
“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
我从怀里摸出一张发黄的纸,放在石桌上。
那是我从魔教旧档里偷出来的军报。
十年前,七月十五,魔教全军南下,黑崖山空守。
宁婵拿起来看了一眼,嘴角往下一撇:“那年我爹带人去打苗寨,我还在山下学骑马。”
“所以剑宗不是你们灭的。”
“废话。”宁婵把纸拍回桌上,“那年我爹被这口锅背得,到死都没睡安稳。”
我深吸一口气。
“教主,我知道是谁干的。”
“谁?”
我还没开口,院墙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老韩翻墙进来,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就喊:“小川!出事了!山下来了个人,说要单独见教主!”
宁婵皱眉:“谁?”
老韩喘着粗气:“正道盟主身边的大管事,叫冯季安!”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冯季安。
我爹的大弟子。
我叫了他八年的大师兄。
那一夜,剑宗所有人都死了,他的尸首,从来没找到过。
【第四章】
冯季安是半夜上山的。
他一身灰袍,四十来岁,留着两撇胡子,见了宁婵拱手行礼,客客气气。
我端着茶站在旁边,低着头,下巴埋进领子里。
他没认出我。
十年了,我从一个白净少年熬成了一个满脸烟灰的伙夫,他认不出来正常。
可我认得他。
他左手小拇指少了一截,那是十二岁那年他替我挡剑练习时被削掉的。
那时候他抱着我说:“小师弟别怕,师兄这根手指头,换你一辈子平安。”
现在他坐在魔教的大殿里,笑眯眯地跟宁婵谈生意。
“宁教主,盟主说了,三日后的仗,您打不赢。”
宁婵磕着瓜子:“所以呢?”
“所以盟主给您一条活路。”冯季安从袖子里抽出一卷图,“您只要交出贵教镇教的血魄刀谱,盟主保您一个人下山。”
宁婵笑了:“你家盟主收藏癖挺重。十年前要剑谱,十年后要刀谱。”
冯季安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就一下。
我看见了。
宁婵也看见了。
冯季安很快恢复过来:“教主说笑了。”
“我可没说笑。”宁婵吐掉瓜子皮,“归鸿剑谱,你家盟主拿到手了吗?”
冯季安站起来,袖子一甩:“教主既然不识抬举,那就三日后见。”
他转身往外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
他低头看着我手里的托盘。
托盘底下压着我那把生锈的菜刀。
刀柄上缠着一圈褪了色的红绳。
那根红绳,是我娘编的。
当年挂在我爹的归鸿剑上。
冯季安盯着那根红绳,脸一点一点白了。
“你这把刀,哪来的?”
我抬起头,冲他咧嘴一笑。
“捡的。”
“在哪捡的?”
“归鸿山后山,枯井边上。”
冯季安后退一步,撞在门框上。
他张嘴想说什么,嘴唇抖了两下,愣是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我把茶递过去:“大管事,喝口茶压压惊?”
冯季安一把打翻茶盏,转身就跑,下台阶的时候一脚踩空,从十几级石阶上滚了下去。
屠大锤站在殿外,看傻了:“这人咋回事?见鬼了?”
宁婵慢悠悠走到我身边:“他认出你了。”
“认出来了。”
“那你麻烦大了。”
我把菜刀从托盘底下抽出来,握在左手里。
刀锈得发黑,刃口崩了三个豁。
“教主,麻烦大的是他。”
那天夜里,黑崖山下传来消息。
冯季安连夜下山,见了盟主萧定岳。
第二天一早,正道盟发出檄文,昭告天下。
檄文上写着:魔教窝藏剑宗余孽,余孽已投魔,人人得而诛之。
我拿着檄文看了三遍。
老韩凑过来:“小川,你成通缉犯了。”
我把檄文叠好,揣进怀里。
“韩叔,这是我十年来第一次上榜。”
【第五章】
檄文一出,黑崖山炸了锅。
最先炸的是屠大锤。
他扛着锤子冲进厨房,一脚踹开门:“裴二狗!你他娘的是剑宗余孽?”
我正在切土豆丝:“屠护法,我叫裴照川。”
“我管你叫啥!”屠大锤锤子往案板上一砸,土豆丝飞了满屋,“老子们本来跟正道还能谈,就是你这扫把星,害得人家打上门来了!”
后面跟进来一群教众,七嘴八舌。
“对!把他绑了送下山!”
“送下去说不定正道就退兵了!”
“一个烧火的,换全教三百条命,值!”
我放下菜刀,看着他们。
“送我下山,正道就会退兵?”
屠大锤一梗脖子:“当然!”
“那十年前剑宗没惹任何人,为什么被灭了满门?”
屠大锤卡住了。
我又问:“十年前那面墙上写的是黑崖魔教,你们背了十年骂名,你们知道是谁写的吗?”
一群人面面相觑。
屠大锤憋了半天,一拍大腿:“老子不管!老子只知道正道一来,咱们都得死!”
“那你想不想死?”
“废话!”
“那就听我的。”
屠大锤眼珠子都瞪圆了:“听你的?你一个连粥都熬不好的废物?”
“粥熬不好,不耽误杀人。”
屠大锤气笑了,抡起锤子就朝我脑门砸下来:“老子先砸死你这个装模作样的!”
锤风压得我头发往后飞。
我没动。
锤子离我脑门还有一寸,停住了。
屠大锤愣住了。
不是他自己停的。
一根擀面杖横在了锤子底下。
老韩握着擀面杖,满脸面粉:“大锤,在我厨房里动刀动锤,问过我了吗?”
屠大锤一使劲,锤子纹丝不动。
他脸憋得发紫,又使劲,还是不动。
“老韩,你……你不是个厨子吗?”
老韩擀面杖一挑,屠大锤三百斤的身子往后飞出去,撞翻了两口水缸。
老韩拍拍手上的面粉:“谁说厨子不会武功?”
全厨房的人下巴都掉了。
我也愣了。
“韩叔,你会武功?”
老韩瞪我一眼:“十年前你爹救过我一命。你以为我凭什么护着你十年?”
我张了张嘴。
这事他从来没说过。
老韩扔下擀面杖,从灶膛后面拖出一个落满灰的木箱子,打开。
里面是一套旧剑袍,归鸿剑宗的样式。
“你爹当年说,要是剑宗出了事,就让我在黑崖山等着。他说凶手一定会把脏水泼到魔教,剑宗的人要是还活着,一定会来魔教找仇人。”
老韩看着我,眼眶发红。
“小川,你爹算准了你会来。”
我的手指扣进案板里,扣出一道木刺。
“他还算准了什么?”
“他还算准了,”老韩一字一顿,“凶手,就是他最信任的人。”
【第六章】
屠大锤从水缸里爬出来,浑身湿透,蹲在墙角一声不吭。
过了半炷香,他凑过来,嗓门压低了八度。
“那个……裴少侠。”
我抬头看他。
他搓着手,脸上肥肉挤成一团:“刚才那锤子,是试探,试探你的胆量。”
旁边一个小杂役憋不住笑出了声,被他一眼瞪回去。
我点点头:“屠护法试探得好,我胆子都快吓破了。”
屠大锤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我旁边:“那你说说,三天后,怎么打?”
我把那份檄文摊开。
“正道十八派,真正能打的只有五派。其余十三派,都是被萧定岳拿名头拉来的。”
“这能说明啥?”
“说明他们心不齐。”我手指点在檄文末尾的签名上,“萧定岳要的是血魄刀谱,那十三派要的是名声。只要让那十三派知道,十年前的剑宗是萧定岳灭的,他们就不会替他卖命。”
屠大锤挠头:“你说是就是?人家凭啥信?”
“所以要证据。”
宁婵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证据我有。”
她把信扔在案板上。
“我爹死前留下的。他查了一辈子剑宗的事,最后查到一个人,十年前七月十五那夜,有人在归鸿山脚下见过冯季安,带着正道盟的令牌。”
我捏着信,指尖发白。
“人证在哪?”
“死了。”宁婵说,“三年前被人灭口。”
厨房里一片安静。
屠大锤骂了一声:“那还说个屁!”
“人证死了,物证还在。”
我从怀里掏出那把菜刀,放在案板上。
所有人都看着这把锈得掉渣的刀。
“这是归鸿剑。”
屠大锤瞪大眼:“这玩意儿?”
“那一夜,我爹被人一剑钉死在祖师堂门口。凶手拔剑的时候,我爹握住了凶手的剑刃,把凶手的剑掰断了一截。”
我把刀翻过来,刀背上嵌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铁片,铁片上刻着半个字。
“归鸿剑断了,我把它熔了重铸成菜刀,凶手那截断剑,我嵌进了刀背里。”
宁婵俯身看那半个字,看了很久。
“萧。”
“萧家的剑,剑格内侧都刻家主姓氏。”我收起刀,“萧定岳的佩剑十年前断过一次,他对外说是比武损的,从此换了一柄新剑。”
老韩一拍案板:“这就对上了!”
宁婵看着我:“光凭半个字,他死不认账。”
“所以我要让他自己认。”
“怎么认?”
我站起来,系上围裙。
“三天后,阵前。”
屠大锤一脸懵:“你系围裙干啥?”
“做饭。”
“这时候做什么饭?”
我拎起菜刀,在磨刀石上推了一下。
锈渣簌簌往下掉。
“断头饭。”
【第七章】
第二天,坏消息来了。
冯季安没闲着。
他派人往黑崖山里递了话,说只要有人交出裴照川的人头,正道盟赏黄金万两,并许他入正道,既往不咎。
当天下午,就有人动手了。
是我在厨房带了三年的小徒弟,阿柱。
他平时管我叫师父,我把他从山下捡回来的时候,他饿得只剩一把骨头。
那天他端了一碗汤给我:“师父,你这两天没吃东西,喝口汤。”
我接过碗,闻了一下。
汤里有断肠草的味道。
我看着他。
阿柱的手在抖,眼睛不敢看我。
“阿柱,这汤你熬的?”
“嗯,师父,我照你教的方子熬的。”
“我教你的方子里,没有断肠草。”
阿柱扑通一声跪下了,脑袋磕在地上咚咚响:“师父!他们说给我一万两!我娘在山下等着钱治病!我没办法啊师父!”
我把汤放在桌上。
“你娘去年就死了。我出的棺材钱。”
阿柱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脸上的眼泪还挂着,眼神一下子变了,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就朝我胸口扎过来。
我侧身,左手两根手指夹住刀刃。
阿柱拼命往前推,推不动。
“你……你不是废人吗?”
“我是废人。”我手指一拧,匕首断成两截,“废了十年,也够收拾你。”
阿柱瘫在地上,往后爬:“师父饶命!是冯季安逼我的!他说你要是不死,黑崖山都得陪葬!”
门外传来一串脚步声。
屠大锤带人冲进来,看见地上的断匕首和那碗汤,眼珠子都红了。
“小兔崽子!你敢毒你师父?”
他一把拎起阿柱,抡圆了胳膊要往墙上摔。
“放下。”
屠大锤回头看我:“裴少侠,这种白眼狼不弄死,留着过年?”
“留着有用。”
我蹲下来,看着阿柱:“冯季安让你什么时候给他回信?”
阿柱哆嗦着:“今……今晚子时,山下老槐树。”
“好。”
我把那碗毒汤倒进竹筒里,塞好盖子,挂在阿柱脖子上。
“今晚你去,告诉他,我喝了,死透了。”
阿柱一愣:“然……然后呢?”
“然后,他一定会亲自上山确认。”
宁婵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你拿自己当饵?”
“十年前,他用我爹的信任当饵。”
我把菜刀别在后腰。
“今天,换我请他吃饭。”
【第八章】
子时,老槐树下。
阿柱哆哆嗦嗦地把消息递了过去。
半个时辰后,冯季安果然带着六个人摸上了山。
黑崖山门口,一口薄棺材摆在台阶上,白幡飘着,宁婵亲自站在棺材边,眼眶通红。
演技一流。
屠大锤跪在棺材边哭得惊天动地:“裴少侠啊!你死得好惨啊!你还欠我三两银子没还啊!”
我躺在棺材里,差点没绷住。
冯季安走到棺材前,手按在剑柄上。
“开棺。”
宁婵冷笑:“冯管事,人都死了,还不让他安生?”
“我要亲眼看见。”
棺材盖被推开了。
月光照进来,照在我脸上。
我闭着眼,嘴角挂着黑血,那是老韩用墨汁兑红糖调的。
冯季安弯腰盯着我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探我的鼻息。
我屏住呼吸。
他的手指在我鼻子底下停了三息,收了回去。
然后他笑了。
他笑得肩膀发抖,笑出了声。
“小师弟,你说你,十年前躲在井里多好,非要爬出来。”
他俯下身,凑到我耳边:“你爹死的时候也这样,瞪着眼睛不闭。我替他合的眼。他到死都不知道,是我给萧盟主开的山门。”
宁婵在旁边,指甲掐进了自己掌心里。
冯季安直起身,拍了拍棺材板:“宁教主,人我验过了,后天,正道会如约上山。”
他转身要走。
“大师兄。”
冯季安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慢慢回头。
我从棺材里坐起来,抹掉嘴角的墨汁,舔了一下。
“韩叔这红糖放多了,齁甜。”
冯季安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你……你没死?”
“托你的福,汤我倒进竹筒里了。”
我从棺材里翻出来,左手握着菜刀,一步一步走过去。
冯季安身后六个人拔剑扑上来。
屠大锤从棺材边上蹦起来,八棱锤横扫,三个人飞出去两丈远。
老韩从树后面钻出来,擀面杖点了另外三个人的穴道。
冯季安一个人坐在地上,往后挪:“小师弟,小师弟你听我说,我是被逼的!萧定岳拿我全家的命逼我!”
“你全家?”我蹲下来,“你是孤儿,我爹在雪地里捡的你。”
冯季安张着嘴,说不出话了。
“你刚才说的话,我听见了,教主听见了,屠护法听见了,门后头还有三十个弟子,都听见了。”
我把菜刀架在他脖子上。
锈刀刃贴着他的皮肉,他浑身一哆嗦,裤裆湿了一大片。
“大师兄,你那根小拇指,是替我挡剑丢的。”
我刀刃往下压了一分。
“今天我不杀你,留着你后天上阵前,把刚才那番话,当着天下人再说一遍。”
冯季安哭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说!我说!小师弟你别杀我!”
屠大锤在旁边看傻了,扯了扯老韩的袖子:“老韩,裴少侠刚才那个眼神,我怎么后脖子发凉?”
老韩没理他,盯着我的背影,眼眶又湿了。
“跟他爹年轻时一模一样。”
【第九章】
两天后,黑崖山下。
正道十八派,三千弟子,旌旗遮天。
萧定岳骑着白马站在最前头,五十多岁,须发花白,一身青衫,看着跟个教书先生似的。
萧玉衡站在他旁边,玉剑出鞘,满脸得意。
魔教这边,满打满算三百人。
两边一对比,人家一个门派的人都比我们多。
屠大锤咽了口唾沫:“教主,咱这仗,悬啊。”
宁婵面无表情:“闭嘴。”
萧定岳开口了,声音不大,用内力送出去,半座山都听得见。
“宁婵,归鸿剑宗三百一十七条冤hun,今日该有个了结了。”
宁婵笑了:“萧盟主,冤hun找人,可不认错门。”
萧定岳摇头叹气:“魔教之人,死到临头还要狡辩。冯管事呢?出来,告诉天下英雄,剑宗余孽是怎么投了魔教的!”
正道阵里一阵骚动。
冯季安没出来。
萧定岳皱了皱眉,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
萧玉衡急了:“爹,冯叔前天上山就没回来,肯定是被魔教害了!”
萧定岳脸色沉下来,抬手:“众弟子听令……”
“等一下。”
我从魔教阵里走出来。
身上系着沾满油渍的围裙,左手拎着那把生锈的菜刀,右手拎着一个人。
冯季安。
我把他往两军阵前一扔,他摔了个狗吃屎。
三千正道弟子全愣住了。
萧玉衡第一个认出了我,嗤笑出声:“哟,这不是那个学狗叫的二狗吗?怎么,魔教没人了,派个厨子出来送死?”
正道阵里哄笑一片。
“一个厨子,拿菜刀,笑死我了!”
“他那菜刀锈成那样,砍得动白菜吗?”
“魔教这是要投降,派个伙夫出来做饭赔罪吧!”
萧定岳没笑。
他盯着我手里那把菜刀,盯着刀柄上那根红绳。
他的手,握紧了缰绳。
我把菜刀往肩上一扛,扬声道:
“十年前灭剑宗的账,今天连本带利算清。”
全场安静了三息。
萧玉衡笑得直不起腰:“算账?你算哪门子账?你连个名号都没有!”
“我有。”
我一脚踩在冯季安背上。
“归鸿剑宗,裴怀岳之子,裴照川。”
正道阵里炸了锅。
“裴照川?剑宗少主?他不是死了吗?”
“十年前收尸的时候,独缺少主一具!”
“难道他真投了魔教?”
萧定岳的马往后退了一步。
他很快稳住,冷声道:“好,好一个剑宗少主,认贼作父,投身魔教,你爹泉下有知,死不瞑目!”
“我爹死不瞑目,是因为凶手还骑在马上。”
我脚尖一挑,冯季安被我踢得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大师兄,到你了。”
【第十章】
冯季安趴在地上,看看我,又看看萧定岳。
萧定岳眼神一沉:“冯季安,你若敢胡言乱语,你在扬州那房小妾……”
冯季安浑身一抖。
他咬着牙,嘴唇都咬破了,突然扯着嗓子喊起来:
“是盟主!十年前是盟主带人灭的剑宗!是我开的山门!墙上那四个字,是盟主亲手写的!”
三千人的阵前,鸦雀无声。
萧玉衡手里的玉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冯叔,你……你疯了?”
“我没疯!”冯季安趴在地上嚎,“盟主想要归鸿剑谱,掌门不给,盟主就……就杀了他们全家!”
萧定岳的脸,一点一点青了。
“一派胡言。冯季安被魔教用了迷魂术,众弟子,给我拿下这妖人!”
正道阵里,有人动了,有人没动。
站在前排的峨眉掌门开口了:“萧盟主,冯管事是你的心腹,这话要是迷魂术,那迷得也太准了。”
萧定岳眼神一厉:“慧真师太,你信一个魔教余孽?”
“我不信他。”我把菜刀从肩上放下来,刀背冲着阳光,“你们看看这个。”
刀背上嵌着那块碎铁片,半个萧字在太阳底下明晃晃的。
“十年前,我爹握断了凶手的剑。这截剑尖,在我爹手心里攥了一整夜,我从他手里掰出来的时候,他手掌都被割穿了。”
我盯着萧定岳。
“萧盟主,你十年前那把剑,断的位置,敢不敢拿出来比一比?”
萧定岳一动不动。
峨眉掌门转头:“萧盟主,你的旧剑呢?”
武当掌门也开口了:“萧兄,我记得你那柄松纹剑,十年前说是比武断了,断剑还供在你家祠堂。”
萧玉衡猛地回头看他爹:“爹,祠堂那把剑……我去年擦过,剑尖确实少了一截……”
“闭嘴!”
萧定岳一巴掌把亲儿子抽下了马。
这一巴掌,等于认了。
正道阵里,十三个门派的人齐刷刷往后退了三步。
萧定岳看着身边空出来的一大片地方,眼睛红了。
他突然从马上跃起,拔剑直刺我的咽喉:“小畜生,十年前没宰了你,今天补上!”
剑风扑面。
这一剑,是天下第一剑的一剑。
我听见宁婵在背后喊我的名字。
我听见屠大锤骂了一声娘。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
我举起菜刀。
不是剑招。
是我切了十年土豆丝的那一刀。
一天三千斤,十年一千万斤。
刀刃迎着剑尖斜着切进去,贴着剑身往下一抹。
叮。
萧定岳的剑,从剑尖到剑格,被我削成了两片。
两片薄薄的铁片,落在地上,跟两根土豆丝一样整齐。
萧定岳握着一个光秃秃的剑柄,愣住了。
我的刀,停在他脖子上。
“萧盟主,这刀功,切菜用的。”
萧定岳的腿一软,跪下了。
他看着地上那两片剑身,嘴唇发抖:“不可能……你右手筋断了……你怎么可能……”
“我用的是左手。”
“我……我是盟主……我是天下第一……”
“你是凶手。”
萧定岳突然抱着我的腿哭出来了,鼻涕眼泪一块往下流:“照川!贤侄!我跟你爹是结拜兄弟啊!我是一时糊涂!剑谱我还你!我全都还你!”
“我爹的命呢?”
萧定岳说不出话,喉咙里咯咯响,一头栽在地上,嘴里来来回回念叨:“我是盟主……我是盟主……”
萧玉衡爬过来,扯他爹的袖子:“爹!爹你说话啊!”
萧定岳两眼发直,一把推开他,抓起地上的土往嘴里塞。
疯了。
峨眉掌门叹了口气,命弟子上前,用铁链锁了萧定岳和冯季安。
“裴少侠,此二人,交给天下武林公审。剑宗的冤,正道欠你一个交代。”
我收起菜刀,没说话。
慧真师太又转向宁婵,拱手行了一礼:“宁教主,十年骂名,是我们瞎了眼。”
宁婵摆摆手:“道歉就免了,你们三千人在我山门口踩坏了我两亩菜地,赔钱。”
慧真师太的笑容僵在脸上。
正道撤兵了。
萧玉衡被人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里还在喊:“二狗!你给我等着!”
屠大锤一锤子砸在他身边的地上,砸出一个坑:“叫裴爷爷!”
萧玉衡吓得一个哆嗦,憋出一声:“裴……裴爷爷。”
他身后那群跟班,刚才笑我笑得最响的,现在一个个低着头,有个胆小的直接跪下了:“裴少侠,那天的茶是我们师兄泼的,不关我事啊!”
我挥挥手:“滚吧。”
他们滚了,滚得比来的时候快多了。
那天傍晚,黑崖山后厨。
我拎着那把菜刀,站在灶台前。
宁婵靠在门口:“剑宗少主,大仇得报,接下来去哪?重建剑宗?”
“重建剑宗得要钱。”
“要多少?”
“很多。”
宁婵挑眉:“那你打算怎么挣?”
我想了想:“教主,厨房缺人吗?”
宁婵愣了一下,笑出声:“你炸了我三百口锅,还想在我厨房干?”
“我这次肯定不炸。”
老韩在旁边插嘴:“小川,你那口锅又冒烟了。”
我低头一看,锅里的油起火了,火苗窜起半人高。
屠大锤从外面冲进来,抄起一桶水就泼。
轰的一声。
油锅炸了。
整个厨房的房顶,被掀飞了一半。
我顶着一脸黑灰站在废墟里,跟宁婵大眼瞪小眼。
宁婵的嘴角抽了半天。
“裴照川。”
“在。”
“剑谱你拿去,剑宗你重建,钱我出。”
“谢谢教主!”
“条件是,你这辈子,别再进我厨房。”
我把菜刀别回腰上,往山下走了两步,又回头。
“教主,那剑宗建好了,缺个厨子吗?”
宁婵抄起一块砖头就砸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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