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说,再不相亲,就把我名字从户口本上抠下来。
于是我骑着共享单车,去见了她。
她看着我的车筐,笑出了声。
“月薪三千,也配吃米其林?”
结账时,我掏出一张黑卡。
她翻了个白眼:“装什么大款,那卡是拼夕夕包邮的吧?”
下一秒,店长从后厨冲出来。
围裙都没解,膝盖在地板上滑出半米。
“老板,您视察自家餐厅,怎么不提前通知啊!”
她手里的口红,掉进了鹅肝里。
【第一章】
我叫陈稳。
二十七岁,单身,长得还算对得起观众。
我妈说我稳得过头了,稳到二十七年没摸过姑娘的手。
周六早上七点,我还在被窝里。
我妈一脚踹开房门,手里举着一把锅铲。
“陈稳,起来!”
我把头埋进枕头:“妈,今天周末,法定休息。”
“法定个屁!你王姨给你介绍了个姑娘,中午十二点,人家等着呢。”
“我不去。”
锅铲拍在床头柜上,啪一声。
“你不去,我今天就去派出所,把你从户口本上抠下来。”
我坐起来了。
不是怕被抠下来。
是我妈手里那把锅铲,昨天刚炒过辣椒,上面还挂着一根。
“妈,我真不想相亲。”
“你不想?你看看隔壁老张家儿子,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呢?你连酱油都不会打!”
“我会打,我上周还给你打了一瓶。”
“那是你在网上下单的!”
我闭嘴了。
论吵架,我从小到大没赢过她。
我妈把一张纸拍到我脸上。
上面写着:孙娇娇,二十五岁,身高一米六五,在某高端企业做行政,爱好旅游、美食、艺术鉴赏。
备注一行小字:对男方经济条件有一定要求。
我指着那行字:“妈,这一定要求是多少?”
我妈眼神飘了一下:“你王姨说,有车有房就行。”
“我有车。”
“你那叫车?你那叫共享单车!”
“共享单车也是车,交规里写着呢。”
我妈抄起锅铲,我立马下床穿裤子。
出门前,我妈拉着我又叮嘱一遍。
“记住,别说你是做餐饮的,人家姑娘一听就觉得你是端盘子的。”
“我本来就会端盘子。”
“闭嘴!就说你在公司上班,月薪三千,踏实肯干。”
“我月薪不止三千。”
“你那点钱,全拿去买那些锅碗瓢盆了,跟三千有啥区别?”
我想了想。
好像也没毛病。
我没跟我妈说过实话。
五年前我从厨师学校出来,跟着老师傅学了三年。后来攒了点钱,开了第一家馆子。再后来,馆子变成了五家,五家变成了一个集团。
集团名下最贵的那家,叫云栖。
米其林二星。
我妈不知道。
她以为我在一家餐饮公司做后勤,每月三千,常年加班。
我不敢说。
上次我表哥说他开了家奶茶店,我妈一个星期之内帮他介绍了十八个对象,还要他给全村老人包红包。
我还想多活两年。
十一点半,我扫了一辆共享单车。
车筐里有个空奶茶杯,我顺手扔进了垃圾桶。
骑了二十分钟,到了王姨说的地方。
一家咖啡馆门口,站着个姑娘。
大波浪,红唇,一身香奈儿套装,手里拎着个包,包上的金扣子晃得我眼睛疼。
她看见我推着车过来,眉毛挑到了发际线。
“你就是陈稳?”
“是我。”
“你骑这个来的?”
“对,绿色出行,保护环境。”
她笑了。
那种笑,我在菜市场见过。卖鱼的大妈看见有人拿着十块钱想买条鲈鱼,就是这么笑的。
“行吧。”她拢了拢头发,“咖啡馆太吵,我订了个地方,我们去那儿吃。”
“哪儿?”
“云栖。”
我手一抖,单车铃铛响了一声。
【第二章】
云栖在江边。
孙娇娇打了个车,没叫我。
我骑着单车跟在后面,蹬得腿都快抽筋了。
到门口的时候,她已经站在台阶上补妆了。
看见我满头大汗,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身上有味儿。”
“汗味儿,纯天然的。”
她没接话,转身往里走。
我把单车锁在路边,跟了上去。
门口的迎宾小姑娘叫小鹿,上个月刚入职。
她不认识我。
我平时来云栖都走后门,从后厨进,跟厨师们一块儿吃员工餐。
小鹿笑着迎上来:“女士您好,请问有预订吗?”
孙娇娇下巴一抬:“孙小姐,靠窗那桌。”
“好的,这边请。”
小鹿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
她嘴唇动了动,憋住了。
我能理解。
要是我站在门口,看见一个穿卫衣运动裤骑单车的人来吃米其林,我也得憋。
坐下以后,孙娇娇直接把菜单推到我面前。
“我点好了,主厨套餐,两份。”
我扫了一眼。
一份三千八。
她又补了一句:“再来一瓶罗曼尼康帝。”
服务员在旁边手一抖,笔差点掉了。
我看着她:“孙小姐,那瓶酒,十几万。”
“怎么,你请不起?”
“不是请不起,是你喝不完。”
“喝不完我可以打包带走啊。”
我吸了口气。
我们店的酒,开瓶就不能退。她打包回去,转手就能卖给二手酒商。
这姑娘,挺会过日子。
我冲服务员摆了摆手:“酒不要了,套餐上吧。”
孙娇娇脸一下子沉了。
“陈稳,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第一次见面,喝白开水比较健康。”
“健康?”她把包往桌上一拍,“我跟你说实话吧,王姨说你月薪三千,我本来都不想来的。是看在她面子上,才给你个机会。你连瓶酒都舍不得,还谈什么恋爱?”
“我月薪三千,你点十几万的酒,这是谈恋爱,还是绑架?”
旁边一桌客人噗地喷了口水。
孙娇娇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套餐上来了。
第一道是鹅肝。
孙娇娇拿出手机,对着鹅肝拍了二十张,又对着自己拍了五十张。
拍完了,她把鹅肝往我这边一推。
“我不吃这个,太腻。你吃吧,反正你这辈子也吃不上几次。”
我低头看了看。
这道鹅肝,是我研发的。
从选料到火候,我在后厨熬了三个月,烫了两次手。
我叉起一块,放进嘴里。
火候差了两秒。
我掏出手机,给主厨老周发了条消息:鹅肝过了两秒,下次注意。
老周秒回:收到老板!您今天来了?
我没回。
孙娇娇看见我玩手机,冷笑。
“怎么,吃不起,在网上查价格呢?”
“没有,在给厨师提意见。”
“你?给米其林厨师提意见?”她笑得肩膀直抖,“你知道这家店主厨是谁吗?法国蓝带毕业的,人家做的菜,你吃得出好坏?”
“吃得出。今天这鹅肝,火候差两秒。”
她不笑了。
她看我的眼神,跟看一个精神病没区别。
【第三章】
一顿饭吃了一个小时。
孙娇娇说了五十多分钟。
说她前男友开保时捷,说她闺蜜嫁了个拆迁户,说她去年在马尔代夫潜水被海龟追。
我边吃边听,偶尔点头。
她说累了,喝了口水,问我:“你呢?你有什么爱好?”
“做饭。”
“做饭?”她嘴角抽了一下,“男人做饭,没出息。”
“那你吃饭的时候,谁做的?”
“当然是保姆啊。”
“那保姆没出息吗?”
“保姆本来就没出息!”
旁边上菜的服务员,手里的托盘晃了一下。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最后一道甜品上完,孙娇娇擦了擦嘴。
“行了,我吃饱了,你结账吧。”
“好。”
服务员拿着账单过来:“先生,一共七千六百元。”
孙娇娇往椅背上一靠,抱着胳膊,等着看戏。
我知道她想看什么。
她想看我掏出手机,看着余额,脸上冒冷汗。
然后她再假惺惺地说一句:“算了,我AA吧。”
我偏不让她看。
我从兜里掏出钱包。
钱包是我妈在地摊上给我买的,十五块,人造革,边角都磨破了。
孙娇娇看见那钱包,笑出了声。
我从里面抽出一张黑卡。
卡面纯黑,上面只印着一个烫金的“栖”字。
这是云栖集团内部的股东卡,全国只有三张。一张在我手里,一张在我师父手里,还有一张,锁在集团保险柜里。
我把卡放在桌上。
孙娇娇愣了两秒,然后笑得前仰后合。
“陈稳,你可真行。你这卡哪儿买的?拼夕夕?九块九包邮?”
“不是买的。”
“那是什么?游戏厅送的?”她指着卡上那个字,“还印个栖字,你以为印个字就能冒充这家店的会员卡?我告诉你,这家店的会员卡我见过,是金色的,人家那叫钻石会员!”
服务员拿起卡,看了一眼。
她的手开始抖。
她嘴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先、先生,请稍等。”
她转身就跑,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得哒哒响。
孙娇娇看着她的背影,乐得拍桌子。
“完了完了,人家去叫保安了。陈稳,你冒充会员,这是诈骗你知道吗?”
“我没冒充。”
“你还嘴硬?”她掏出手机,对准我,“来,你再说一遍,我录下来,等会儿警察来了好作证。”
我叹了口气。
我今天就想安安静静吃顿饭,回去跟我妈交差。
怎么就这么难。
后厨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是锅掉在地上的声音。
接着是一串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快。
一个穿白色厨师服的中年男人冲了出来。
他是云栖的店长兼主厨,周大勇。
法国蓝带毕业,在我手底下干了四年。
他围裙都没解,手里还攥着一把汤勺。
看见我的那一刻,他眼睛瞪圆了。
然后他一个急刹车,膝盖着地,在大理石地板上滑出去半米,正好停在我脚边。
“老板!您视察自家餐厅,怎么不提前通知啊!”
整个大厅,安静了。
旁边那桌客人,刚喝进去的汤,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孙娇娇手里的口红,啪嗒一声,掉进了吃剩的鹅肝里。
【第四章】
我把老周扶起来。
“起来起来,跪什么跪,又不是过年。”
老周爬起来,膝盖上沾了一片灰。
“老板,您刚才发消息说鹅肝过了两秒,我吓得锅都扔了。您说的对,是过了两秒,新来的小李掐的火,我回去就骂他。”
“别骂,教他。”
“是是是。”
孙娇娇坐在对面,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她的眼珠子在我和老周之间来回转。
转了十几圈,她终于憋出一句:“你们……演的吧?”
老周转头看她:“这位女士,您说什么?”
“我说你们演的!”她声音拔高了,“陈稳,你花了多少钱请的群演?这个厨师,是不是你从哪个快餐店找来的?”
老周的脸,绿了。
他在米其林后厨干了十五年,拿过三次国际金奖。
被人说是快餐店的,比扇他两巴掌还难受。
“女士,我是云栖主厨周大勇,您可以上网搜我的名字。”
孙娇娇真搜了。
她低头看手机,看了足足一分钟。
手机屏幕上,是老周站在领奖台上的照片。
她又抬头看看老周。
又低头看看照片。
她的手开始抖,手机差点滑进汤碗里。
“不对,不对。”她嘴里嘟囔,“就算他是真的主厨,那他凭什么叫你老板?你月薪三千啊!”
我挠了挠头:“我妈让我这么说的。”
“你妈?”
“对,我妈说,说实话你会觉得我是端盘子的。”
孙娇娇噌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陈稳,你耍我!”
“我没耍你,是你自己没问。”
“我怎么没问?我问你爱好,你说做饭!”
“对啊,我就是做饭的。”
她噎住了。
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没吐出来。
老周在旁边小声问:“老板,这位是?”
“相亲对象。”
老周哦了一声,看孙娇娇的眼神变了。
他又小声问:“那这顿饭,算员工餐还是算招待?”
“算我的。”
“那您那张卡……”
“刷吧,按规矩来,我不白吃自己家的饭。”
老周双手捧着那张黑卡,转身去刷。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老板,您今天来,我能跟大伙说一声吗?后厨那帮小子都想见您。”
“不用,我马上走。”
我站起来,准备走人。
孙娇娇突然一把拽住我袖子。
她手指甲涂着亮片,戳得我胳膊疼。
“陈稳,等等。”
我回头。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
刚才那种鄙夷,那种不屑,全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笑容。
甜得发腻的笑容。
“我刚才是跟你开玩笑的,你别当真。其实我觉得你人挺好的,踏实,低调,现在这种男人可少了。”
我低头看了看她的手。
又看了看她的脸。
“孙小姐,你刚才说男人做饭没出息。”
“我那是考验你!”
“你还说保姆没出息。”
“那、那也是考验!”
“那你说我这辈子也吃不上几次鹅肝。”
她不说话了。
手还拽着我袖子,不松。
我把袖子抽回来:“孙小姐,考验结束了,我不及格。拜拜。”
我刚走到门口,手机响了。
是王姨。
我接起来,王姨的声音炸进耳朵:“小陈啊!你怎么回事?娇娇刚给我发消息,说你在餐厅里找人演戏骗她,还要非礼她!”
我愣住了。
我才离开座位不到三十秒。
回头一看,孙娇娇正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
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一点都不甜了。
王姨还在电话里喊:“你知不知道娇娇是谁?她是我亲外甥女!我把你当亲侄子,你就这么对我家孩子?”
我脑子嗡的一声。
亲外甥女。
这场相亲,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第五章】
我回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坐在沙发上。
手里没拿锅铲。
拿的是擀面杖。
我站在门口,没敢进。
“妈,我能解释。”
“解释?”我妈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拍,“你王姨刚给我打了四十分钟电话。她说你花钱雇了一群演员,在米其林餐厅冒充老板,骗人家姑娘,还动手动脚!”
“我没动手动脚,是她拽我。”
“那冒充老板呢?”
我张了张嘴。
这事儿,确实不好解释。
我说不是冒充,我就是老板。我妈得问我,哪来的钱。我说是我自己赚的,她得问我,为什么瞒她五年。
我说因为怕你给我介绍对象。
她手里那根擀面杖,大概会直接落下来。
我妈看我不说话,以为我心虚,眼圈一下子红了。
“陈稳,妈知道你没钱,妈不嫌弃你。可你不能骗人啊!咱家穷,但咱家人有骨气!”
我嗓子发紧。
“妈,我没骗人。”
“那你给妈看看,你那张卡是哪来的?”
我把黑卡掏出来,放在茶几上。
我妈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这上面就一个字,啥也没写,哪看得出真假?”
“妈,这卡是真的。”
“真的?”她把卡往桌上一摔,“那你明天带我去那家餐厅,我当面问那个厨师!”
“行。”
我答应得太快,我妈反而愣了一下。
这时候,我手机响了。
是我发小赵大炮。
我们俩穿开裆裤就在一块儿,他知道我所有事,包括云栖。
我刚接起来,他就在那头嚎:“稳子!你上热搜了!”
“什么?”
“你自己看!同城热搜第三,米其林餐厅雇演员骗婚,月薪三千男冒充老板!”
我打开手机。
热搜点进去,是一段视频。
视频是孙娇娇拍的。
剪掉了老周跪下喊老板之后的所有内容,只留了前面那段:我掏出十五块的钱包,抽出黑卡,她笑着问是不是拼夕夕买的。
然后画面一切,是我拽着袖子离开的背影。
配文写着:相亲对象骑共享单车,掏假卡装富豪,被拆穿后恼羞成怒拉扯我,姐妹们相亲一定要擦亮眼睛!
评论区已经炸了。
有人说男人真恶心。
有人说骑共享单车还敢去米其林,脸皮比城墙厚。
还有人扒出了我的单车车牌号,说要去举报我乱停车。
我看着屏幕,手指捏得发白。
那辆单车,是我扫的,不是我的。
举报我,扣的是人家公司的钱。
赵大炮在电话里说:“稳子,你要不要发个声明?把你身份亮出来,一巴掌拍死她!”
“不行。”
“为啥?”
“我一亮身份,我妈就知道了。”
赵大炮沉默了三秒:“你都被骂成这样了,还怕你妈?”
“你不怕我妈?”
他又沉默了三秒:“怕。”
我妈在旁边听见了,一把抢过我手机。
“大炮,你给阿姨说实话,稳子到底是干啥的?”
电话那头,赵大炮咽口水的声音,隔着手机我都听见了。
“阿、阿姨,稳子他……他是个好人。”
“我问你他是干啥的!”
“他……他是……阿姨我信号不好,我挂了啊!”
嘟嘟嘟。
我妈看着手机,我看着我妈。
我心里骂了一句。
这个塑料兄弟,大难临头连个屁都不放就跑了。
【第六章】
第二天一早,我妈拽着我去了云栖。
她特意换了件红色外套,说要给自己壮胆。
到了门口,小鹿看见我,当场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老板好!”
我妈脚步一顿。
她扭头看我,又看看小鹿。
“她叫你啥?”
“妈,她可能认错人了。”
小鹿急了:“没认错没认错,周主厨昨天给我们开了一下午会,把老板的照片贴在员工休息室墙上了,让我们每天看三遍!”
我闭上眼。
老周这个人,手艺没得说,脑子有时候不太灵光。
我妈进了大厅,东看看西看看。
摸摸桌布,敲敲餐具,还拿起一个酒杯对着光照了照。
老周从后厨跑出来,这次没跪。
他擦了擦手,恭恭敬敬冲我妈鞠躬:“阿姨好,我是这儿主厨周大勇。”
我妈上下打量他:“你就是视频里那个?”
“是我。”
“那你跟阿姨说实话,你是不是我儿子雇来的?”
老周愣了一下,看了看我。
我冲他摇头。
意思是别说太多。
老周理解错了。
他一拍胸脯:“阿姨,我不是雇来的!老板是我的伯乐!五年前我在法国餐厅被人挤兑,是老板把我挖回来的。云栖从选址到装修,到菜单设计,全是老板一手弄的。老板现在名下有十二家店,三个中央厨房,还有……”
“老周!”
老周闭嘴了。
但已经晚了。
我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十秒,她转过头,看着我。
“十二家店?”
“妈,你听我解释。”
“三个中央厨房?”
“妈……”
“你月薪三千?”
我不说话了。
我妈的嘴唇开始抖,眼眶开始红,手开始往包里摸。
我以为她要掏擀面杖。
她掏出来的,是一张纸。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电话。
“好,好啊,陈稳。”我妈的声音都劈叉了,“你瞒了我五年。我这儿有二十三个姑娘的联系方式,都是我这几年攒的。原本怕你配不上人家,一直没敢给你介绍。现在,一个都别想跑!”
我腿一软,扶住了桌子。
老周在旁边小声说:“老板,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你这个月奖金没了。”
“老板!”
我正跟我妈周旋,门口突然进来一群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孙娇娇。
她换了身衣服,墨镜推在头顶,身后跟着个穿花衬衫的年轻男人,还有三四个举着手机的人。
那男人一进门就嚷:“哪个是陈稳?”
孙娇娇指着我:“就是他!”
男人走过来,下巴抬得比天花板还高。
“我叫钱浩,我爸是浩远食品的老板,这家店的VIP。你冒充云栖老板骗我女朋友,今天我就来当着老板的面,把你这个骗子揪出来!”
他身后那几个人,手机全都对准了我。
屏幕上,是直播界面。
在线人数,一万二。
【第七章】
我看着钱浩。
浩远食品。
这名字我熟。
那是云栖三个中央厨房的冷链供应商之一,每年从我这儿拿几千万的单子。
上个月,他们送来的一批牛肉,检测出来不合格。我让采购部暂停了合作,正在走流程。
原来是这样。
我看了看孙娇娇,又看了看钱浩。
“她是你女朋友?”
“当然!”
“那她昨天来相亲,你知道吗?”
钱浩的脸僵了一下。
孙娇娇赶紧凑过去:“浩浩,我跟你说过的,是我姨非让我去,我就是去应付一下。”
“对对对,她跟我说过。”钱浩挺了挺胸,“少废话,你说你是这儿的老板,行,你把营业执照拿出来!”
我还没说话,我妈先炸了。
她一步跨到我前面,叉着腰。
“你谁啊你?你冲我儿子嚷嚷什么?”
钱浩愣了一下:“阿姨,您是?”
“我是他妈!”
“那您知道您儿子是个骗子吗?”
“我儿子是骗子?”我妈声音拔高了八度,“我儿子要是骗子,他就不会骗我说自己月薪三千了!他骗我说他穷,他图啥?图我给他介绍不上对象?”
钱浩被这一串绕晕了。
他张着嘴,半天憋出来一句:“阿姨,您这话我没听懂。”
“听不懂就闭嘴!”
直播间里刷起了一片哈哈哈。
孙娇娇不干了。
她走上前,对着手机镜头,眼圈一红,声音一软。
“家人们,你们看见了吧?他们一家都是这样。昨天他骗我,今天他妈又来护短。我一个女孩子,被人这样欺负,我也不想闹大的,可是……”
她抹了一下眼角。
眼角是干的。
睫毛膏一点没花。
我看着她演,忍不住开口:“孙小姐,你昨天眼线就是这个颜色,防水的吧?”
孙娇娇手一顿。
直播间又刷起一片哈哈哈。
钱浩急了,转身冲着后厨方向喊:“经理呢?你们这儿管事的呢?出来一个!”
老周从后面走上来。
“我是这儿的主厨兼店长。”
钱浩看了他一眼,嗤笑一声:“就是你昨天陪着他演戏?行,我也不跟你计较,把你们真正的老板叫来,我们浩远食品是你们的供应商,你们老板知道我是谁。”
老周看了我一眼。
我点了点头。
老周转回去,脸色不太好看:“钱先生,我们老板就在这儿。”
“你还演?”
“我没演。”老周深吸一口气,“上个月,浩远送来的那批牛肉,菌落总数超标三倍,就是我们老板亲自签字,暂停了你们的合作。”
钱浩的脸,唰一下白了。
他转头盯着我。
嘴唇哆嗦着,手指头指着我,半天没放下来。
“你……你……”
“我什么?”
“不可能!签字的人叫陈总,我爸说那人四十多岁,秃顶,啤酒肚!”
“那是我们采购总监,他也姓陈。”我耸了耸肩,“不过合同最后一页,签的是我。”
钱浩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一张椅子。
直播间在线人数,从一万二涨到了三万。
弹幕刷成了一片:卧槽,反转了?
孙娇娇脸上的妆,这次是真的开始花了。
不是哭的。
是汗。
钱浩没崩。
他咬着牙,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爸!你快来云栖!这儿有人冒充他们老板!对,就是暂停咱们合作那家!我觉得这里面有猫腻,他们肯定是故意整咱们!”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冷笑一声。
“行,你等着。我爸跟云栖合作了五年,他见过你们老板。他一来,你就露馅了。”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
“行,我等着。”
我妈在旁边小声问我:“稳子,他爸真见过你?”
“见过。”
“那他认得你?”
“认得。”
“那你怎么一点都不慌?”
我想了想:“妈,上次他爸见我,是在年会上。他喝多了,抱着我大腿叫了半个小时的亲爹。”
我妈:“……”
【第八章】
二十分钟后,一辆奔驰停在门口。
一个穿着西装、挺着肚子的中年男人跑了进来。
他满头大汗,西装扣子都扣错了一颗。
钱浩迎上去:“爸!就是他!”
钱老板顺着他手指看过来。
看见我的那一刻,他脚下一软,扶住了门框。
然后他一路小跑过来,在离我两米远的地方停住,腰弯成了九十度。
“陈、陈总,您怎么在这儿?”
钱浩站在后面,石化了。
他手里的手机,啪一声掉在地上,屏幕摔碎了。
直播间那几个举手机的人,一个都没动。
他们好像忘了自己在干嘛。
钱老板还弯着腰:“陈总,是不是我们家浩浩又给您添麻烦了?这孩子不懂事,您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没起身,抬了抬下巴,指着钱浩:“你儿子说我是骗子,冒充云栖老板,骗他女朋友。”
钱老板转身,一巴掌拍在钱浩后脑勺上。
啪。
声音清脆,整个大厅都听得见。
“你个小兔崽子!你知道这是谁吗?这是陈总!咱家一年三千万的单子,全指望陈总!你把陈总得罪了,咱家喝西北风去?”
钱浩捂着后脑勺,眼睛都直了。
“爸,不是,他月薪三千啊……”
“三千你个头!人家一个月光给员工发的奖金就三千万!”
我咳了一声:“没那么多,一千多万。”
钱老板又拍了钱浩一巴掌:“听见没,一千多万!”
钱浩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转头看孙娇娇。
孙娇娇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别看我,我也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钱浩声音都劈了,“是你跟我说,他是个月薪三千的穷鬼,还装大款骗你!是你让我来给你出头的!”
“是你自己说要来的!你说你爸是云栖供应商,你一句话就能让他滚dan!”
“我那是吹牛你听不出来吗?”
两个人当着三万人的直播间吵起来了。
我妈在旁边嗑起了瓜子。
我不知道她从哪掏出来的瓜子。
钱老板擦了擦汗,转身对我赔笑:“陈总,那个牛肉的事……”
“牛肉的事走流程,检测报告在那儿,谁求情都没用。”
钱老板的笑僵在了脸上。
钱浩突然冲过来,指着我:“你公报私仇!就因为我女朋友跟你相过亲,你就停我家合作!”
我看着他。
“牛肉的事是上个月,相亲是昨天。你女朋友能未卜先知?”
钱浩张了张嘴。
“还有。”我站起来,“你女朋友跟我相亲,不是我选的,是她姨介绍的。她姨跟我妈说,她在高端企业做行政,单身,爱好艺术鉴赏。”
我转头看孙娇娇:“孙小姐,你在哪家高端企业?”
孙娇娇脸白了:“你管不着。”
赵大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知道!”
他冲进来,手里举着手机,气喘吁吁。
“稳子!我昨天信号不好,今天专门来给你赎罪!我查了一宿!”
我看着他:“你昨天把我卖了。”
“我那是战略性撤退!”赵大炮把手机屏幕怼到镜头前,“各位家人们看好了!这位孙小姐,哪有什么高端企业,她是做代购的!朋友圈里卖的全是高仿!她身上这件香奈儿,我在她朋友圈看见过,标价三百八,包邮!”
直播间弹幕刷爆了。
孙娇娇下意识捂住了衣服上的logo。
那个logo,在她手底下,掉了一块漆。
【第九章】
大厅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炸了。
直播间的几个人终于回过神,手机镜头全对准了孙娇娇。
弹幕刷得根本看不清字:三百八的香奈儿,姐姐你是来相亲还是来进货?
孙娇娇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她的嘴唇张张合合,最后,她干脆不装了。
“对!我是做代购的!怎么了?”她指着我,“你骑个破单车来相亲,穿得跟个要饭的一样,我凭什么不能嫌弃你?我想嫁个有钱人有错吗?”
“没错。”我说。
她愣了一下。
“你想嫁有钱人没错。”我接着说,“但是你剪视频造谣,说我非礼你,网上几千人骂我,还有人举报我乱停单车,害得人家单车公司扣了三次钱,这就有错了。”
“我……”
“你还说保姆没出息。”我看了一眼旁边上菜的服务员,“我们店里,有一半员工以前做过保姆,做过保洁。他们没出息?”
那个服务员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手攥着托盘,攥得指节发白。
孙娇娇往后退,撞到了钱浩。
钱浩一把甩开她。
“别碰我!你害死我了!我爸的单子没了,你赔?”
“你个怂包!刚才在车上谁说要让他跪下来叫爸爸的?”
“那是你让我说的!”
我妈嗑着瓜子,点评了一句:“这俩挺配的。”
直播间刷起一片阿姨说得对。
钱老板这时候往前一步,压低声音:“陈总,您看这事闹的,孩子不懂事,网上的事我来处理,让他俩发道歉视频,您看行吗?”
“道歉是一回事。”我说,“视频是孙小姐发的,造谣是她做的,她得自己承担。”
孙娇娇猛地抬头:“你想干什么?”
“报警。”
她的腿一软,扶住了桌子。
“陈稳,你别太过分!不就是个视频吗,我删了不就行了!”
“删了,骂我的那几千人,能把骂我的话收回去吗?”
她说不出话。
她转头看钱浩,钱浩扭过头去。
她转头看钱老板,钱老板盯着天花板。
她转头看我妈。
我妈把瓜子壳吐在她脚边。
孙娇娇突然哭了。
这次是真哭。
睫毛膏顺着脸往下淌,黑乎乎两道,妆全花了。
“我错了,陈稳,我真错了,你别报警好不好?我姨还在等我回家吃饭……”
我刚想开口,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王姨。
她一进门,看见孙娇娇那张脸,愣住了。
看见我,又愣住了。
看见钱老板对我点头哈腰,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妈慢悠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
“老王啊,你来得正好。”
王姨的脸色,从红到白,从白到青。
“大、大姐……”
“你外甥女说我儿子非礼她,你昨天在电话里骂了我四十分钟。今天我请你来看看,我儿子到底是个什么人。”
王姨看着我。
又看看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
法人那一栏,写着两个字:陈稳。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冒出一句:“稳子,王姨……王姨家还有个小女儿,今年刚毕业,你看……”
全场寂静。
连哭着的孙娇娇都忘了哭,扭头瞪着她姨。
【第十章】
最后,孙娇娇在警察面前删了视频,签了字,公开道歉。
道歉视频是在派出所门口录的,她背着一个掉漆的香奈儿包,念稿子念得磕磕巴巴。
评论区第一条:姐姐,包的链接能发一下吗?
钱浩被他爸拎回家,据说禁足三个月,车钥匙被没收了。
浩远的单子,最后还是按流程停了。
钱老板后来托人带话,说他回去把冷链车间全换了一遍,求一个重新检测的机会。
我说,行,检测合格就重新合作。
他在电话那头千恩万谢,差点又喊我爹。
王姨再也没来过我家。
听说她到处跟人说,我家稳子那是大智若愚。
赵大炮请我吃了一顿烧烤,说是赔罪。
吃到一半,他摸了摸兜:“哎呀,钱包忘带了,稳子,下次我请。”
我看着他。
他看着烤串。
我叹了口气,扫码付了钱。
这个月第三次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结束了。
直到周一早上七点,我妈又踹开了我房门。
这次,她手里拿的不是锅铲,也不是擀面杖。
是一本笔记本。
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相亲计划。
“稳子,起来!”
我把脸埋进枕头:“妈,今天周一,我要上班。”
“上什么班!你是老板,你说了算!”
“老板也得上班。”
“我不管!”笔记本拍在我脸上,“二十三个姑娘,我已经按学历、身高、星座排好了顺序。一周三个,两个月搞定!”
我坐起来,翻开笔记本。
第一页,第一个名字。
后面跟着一行备注:苏小满,二十六岁,云栖后厨面点师。
我愣住了。
“妈,你从哪弄来的?”
“老周给的!”
“老周?”
“他说你们店有个面点师,手艺好,人老实,骑共享单车上班,跟你一模一样!”
我拿起手机,给老周发消息:你这个月奖金,没了。
老周秒回:老板,我是为您好啊!
我又发:下个月也没了。
老周:老板!!!
中午十二点,我被我妈押到了云栖后门。
后门口停着一辆共享单车。
单车旁边蹲着个姑娘,扎着马尾,围裙上沾着面粉,正低头锁车。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眉头皱得死紧。
“你就是陈稳?”
“是我。”
“就是那个,上周说鹅肝过了两秒,害得小李被老周骂哭了的老板?”
“……是我。”
她上下打量我,目光落在我身后那辆共享单车上。
“你今天也骑这个来的?”
“对,绿色出行。”
她点点头,伸手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包子,塞进我手里。
“刚出锅的,你尝尝。要是敢说火候差两秒,我就把你单车气门芯拔了。”
我低头咬了一口。
包子烫得我直吸气。
肉汁顺着嘴角往下淌,皮薄,馅鲜,火候刚刚好。
我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没差。”
她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飞快压下去。
“算你识相。”
我妈在身后,拿出小本本,在第一个名字后面,画了个大大的勾。
我嘴里的包子,差点卡在嗓子眼。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