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城东杀了十八年猪。
有天一群穿金戴银的人跪在我摊前,喊我太子殿下。
回宫第三天,假太子把我发配去禁军伙房,当众笑我只配管猪。
我没哭也没闹,提着杀猪刀进了营。
半年后,他半夜逼宫。
我端坐高位,把一张调令拍在桌上。
“不好意思,你的兵,现在听我的。”
【第一章】
那天早上我正在剁猪蹄。
刀刚举起来,摊前呼啦啦跪了一片人。
为首的老太监嗓子尖得能划玻璃。
“太子殿下!老奴找您找得好苦啊!”
我手一抖,猪蹄飞出去,砸在他帽子上。
老太监顶着一只猪蹄,哭得更大声了。
隔壁卖豆腐的王婶手里的豆腐掉了一地。
“铁柱,你啥时候成太子了?那你欠我的三文钱还给不给?”
我把刀往案板上一插。
“老人家,你认错人了,我叫萧铁柱,我爹是杀猪的。”
老太监爬过来,一把扒开我的衣领。
我锁骨下面有块红色胎记,形状歪歪扭扭,跟个猪腰子似的。
老太监看了一眼,当场哭晕过去。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半只猪蹄。
【完了,我这辈子最怕两件事,一是赊账,二是麻烦。】
后来我才搞清楚。
十八年前宫里出了乱子,刚出生的太子被人抱走,扔在了城东的猪圈旁边。
我那个杀猪的养父半夜起来喂猪,捡了我。
他给我起名铁柱,说名字硬,好养活。
他确实没说错,我一顿能吃六个馒头。
三天后,我被洗干净塞进马车,送进了皇宫。
金銮殿上,皇帝坐在最高处,眼睛红红的。
他旁边站着个穿杏黄袍子的年轻人,白白净净,下巴抬得老高。
那就是当了十八年太子的萧明璋。
他看我的眼神,跟我看一头没放血的猪差不多。
“父皇,儿臣以为,此事还需滴血验亲,免得有人冒认皇亲。”
皇帝点头。
一个小太监端来一碗清水。
我凑近一闻,眉头就皱起来了。
杀了十八年猪,我这鼻子比狗还灵。
这水里有股涩味,是白矾。
白矾水里,谁的血都融不到一块去。
萧明璋盯着我,嘴角压都压不住。
我端起碗,一口全喝了。
满殿的人都傻了。
皇帝张着嘴,胡子一抖一抖。
萧明璋的笑僵在脸上。
“你,你干什么!”
我抹了抹嘴,咂吧两下。
“回陛下,渴了。这水有点涩,是不是放了白矾?我们杀猪的腌肉也用白矾,一闻就知道。”
殿里安静了。
端碗的小太监腿一软,扑通跪下。
“陛下饶命!是有人让奴才放的!”
萧明璋一脚踹过去。
“狗奴才,胡说八道!”
小太监被踹翻在地,再不敢开口。
皇帝的眼神在萧明璋身上转了一圈,最后挥挥手。
“换一碗。”
第二碗清水端上来,两滴血一碰就融在了一块。
皇帝站起来,走下台阶,一把抱住我。
他身上有股龙涎香,熏得我直想打喷嚏。
“我儿受苦了。”
我憋住喷嚏,拍了拍他后背。
“爹,不苦,就是猪摊子还没收,王婶那三文钱我也还没还。”
皇帝愣了一下,笑出了眼泪。
越过他的肩膀,我看见萧明璋攥着袖子,指节都白了。
【这位兄弟,我抢你饭碗了,咱俩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第二章】
回宫第一天,萧明璋就送了我一份大礼。
我刚躺下,几个侍卫踹开门,在我枕头底下翻出一块玉佩。
那是皇后娘娘生前的遗物。
萧明璋站在门口,痛心疾首。
“皇兄,你刚回宫就偷母后的遗物,你让父皇如何寒心?”
我坐在床上,揉了揉眼睛。
“这玉佩挺沉,能换几头猪?”
萧明璋噎了一下。
“你还敢问?人赃俱获,你还想抵赖!”
我拿起玉佩,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这上面有股桂花头油的味道。我从来不擦头油,你擦吗?”
萧明璋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他头发油光锃亮,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
身后的侍卫们齐刷刷低下了头。
我跳下床,把玉佩塞回他手里。
“下次栽赃,记得洗手。”
萧明璋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攥着玉佩转身就走。
门被他摔得哐当响。
跟着我的小太监叫福宝,才十四岁,圆脸,胆子比老鼠还小。
他缩在门后,牙齿直打架。
“殿下,您,您把二殿下得罪狠了。”
“他先得罪我的。”
“可他是太子啊!”
“我也是。”
福宝张大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对哦。”
【这孩子脑子不太灵光,不过忠心,能用。】
第三天早朝,萧明璋终于出招了。
他跪在殿中,一脸诚恳。
“父皇,皇兄久居民间,不通政务。儿臣以为,应当先给皇兄找个差事历练。”
皇帝点头。
“你说说看。”
“禁军伙房缺个管事,皇兄擅长杀猪,正好对口。”
殿上的大臣们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站在萧明璋身后的兵部尚书周崇,捋着胡子,笑出了声。
“二殿下考虑周到,大殿下去管猪,那是人尽其才。”
萧明璋回头看我,眼里全是挑衅。
【让太子去伙房,这是骂人不带脏字啊。】
皇帝的脸沉了下来,正要开口。
我抢先一步跪下。
“儿臣领旨!”
满殿的笑声戛然而止。
萧明璋的表情跟吞了只苍蝇似的。
周崇的胡子揪掉了好几根。
皇帝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铁柱,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爹,管猪我在行。”
下朝的时候,萧明璋拦住我。
他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皇兄,伙房又脏又臭,你就在那儿待一辈子吧。等我登基,赏你一座猪圈。”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谢啊,猪圈记得要朝南,猪晒太阳长得快。”
萧明璋拂袖而去。
福宝在我身后哭丧着脸。
“殿下,您这是被发配了啊!”
我笑着摸摸他的脑袋。
“傻孩子,禁军有十万人。”
“那又怎样?”
“十万张嘴,都得吃饭。”
【第三章】
禁军大营在皇城北边。
我一进伙房,差点被熏一跟头。
锅里煮着一大锅黑乎乎的东西,上面漂着几片烂菜叶。
我拿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
是糠,掺着沙子。
福宝捂着鼻子干呕。
“这,这是给人吃的?”
一个老伙夫蹲在灶边抽旱烟,眼皮都没抬。
“爱吃不吃。上头拨下来就这些,饷银三个月没发了,有糠吃就不错了。”
我放下勺子。
“饷银谁管?”
老伙夫看了我一眼,冷笑。
“兵部管。周尚书管。”
我没说话。
这时候帐篷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进来个黑塔一样的汉子,满脸络腮胡,胳膊比我大腿还粗。
他是禁军统领韩铮,军中都叫他韩大锤。
他上下打量我。
“你就是那个杀猪的太子?”
“对。”
“滚回宫去。老子的兵不需要一个来镀金的废物。”
福宝吓得躲到我背后。
我挽起袖子,往桌子上一撑胳膊。
“掰个手腕。我赢了,伙房归我管。我输了,我立刻走。”
韩铮愣了一下,接着大笑出声。
门口围过来一大群看热闹的兵。
“太子要跟统领掰手腕!”
“统领一只手能把牛按住,太子要完。”
韩铮把胳膊往桌上一放,手掌跟个蒲扇似的。
“殿下,断了别哭。”
我握住他的手。
他一使劲,我的胳膊往下压了半寸。
围观的兵起哄声震天响。
福宝闭着眼睛念阿弥陀佛。
【十八年,我每天按三百斤的猪放血,你一个当官的,还能比猪劲大?】
我手腕一翻,咬住后槽牙。
韩铮的胳膊开始发抖,脑门上青筋鼓起来。
一寸,两寸。
桌子发出咔嚓一声,裂了。
韩铮的手背砸在桌面上。
整个伙房安静了。
韩铮盯着自己的手,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你,你吃什么长大的?”
我甩了甩手腕。
“猪下水,管饱。”
韩铮呆了半天,站起来,抱拳。
“伙房归你。”
“不止伙房。”
“还要什么?”
“今晚,全营吃肉。”
韩铮冷笑一声。
“肉?殿下,全营十万人,一个月的军费都被扣了,你拿什么买肉?”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往桌上一倒。
金叶子、玉扳指、珍珠,哗啦啦一大堆。
这是我回宫这几天,皇帝赏我的全部家当。
韩铮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你,你疯了?”
“没疯。福宝,去城东,找王屠户,让他把城里能买的猪全买了,就说萧铁柱要。”
福宝抱着布包跑了。
那天夜里,禁军大营炖了三百头猪。
肉香飘出去三里地,巡城的兵都跑来打听。
十万人捧着碗,蹲在地上啃骨头,有人啃着啃着就哭了。
一个年轻小兵端着碗走到我面前,嘴角还挂着油。
“殿下,我三个月没吃过肉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
“以后天天有。”
韩铮站在我旁边,啃完一根大骨棒,把骨头一扔。
“殿下,你图什么?”
我看着远处皇宫的方向。
“图你们吃饱了,有力气。”
【第四章】
肉吃了半个月,禁军的兵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早上我去伙房,一路上全是喊殿下的。
萧明璋那边坐不住了。
那天中午,伙房里出了事。
上百个兵吃完饭,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茅房门口排出去半里地。
韩铮提着刀冲进伙房,眼睛通红。
“肉里有毒!”
营门口传来马蹄声。
萧明璋带着周崇和一队侍卫冲了进来。
他脸上的笑都快溢出来了。
“皇兄,你在军中投毒,意图谋害禁军,该当何罪!”
周崇跟着喊。
“来人,把这个杀猪的拿下!”
侍卫们拔刀上前。
韩铮横刀挡在我面前,刀尖却在发抖。
他转头看我,眼里全是怀疑。
“殿下,你给我句实话。”
我没理他,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深深吸了一口气。
肉汤里有股苦味,很淡,混在八角和花椒里。
是巴豆。
我又走到一个蹲在地上捂肚子的兵面前,扒开他的衣领闻了闻。
然后我站起来,看着萧明璋。
“二弟,你确定是毒?”
“上百人倒地,不是毒是什么!”
“是巴豆。拉肚子死不了人。”
我走到伙房角落,掀开一个米缸。
缸底藏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剩下的巴豆粉。
“今天早上,有个新来的帮厨,说是周尚书府上推荐来的。”
周崇的脸色变了。
我扭头冲门外喊。
“把人带进来!”
两个兵押着一个瘦猴似的男人进来,往地上一扔。
男人哭爹喊娘。
“不关我的事!是周大人的管家给我五十两银子,让我往锅里撒药!”
萧明璋一脚踹在那人胸口。
“胡说!谁指使你诬陷周大人!”
那人被踹得吐血,可嘴里还在喊。
“银子还在我床底下,上面有周府的印!”
韩铮的刀转了个方向,直接对准了周崇。
周崇往后退了三步,撞在萧明璋身上。
“二殿下,这……”
萧明璋咬着牙,脸上的肉都在抽。
“一个下人的话,也能当真?皇兄,这事我回去禀告父皇,自有公断。”
他转身就走。
周崇跟着他,走路都在打晃。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喊了一句。
“二弟,下次投毒,换点值钱的药,巴豆太便宜,丢你太子的人。”
萧明璋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那天下午,上百个兵拉完肚子,脸色发白,一个个过来给我磕头。
韩铮把刀插回鞘里,抱拳单膝跪下。
“殿下,刚才是我韩铮瞎了眼。”
我扶他起来。
“你没瞎,你要是不怀疑,你就不是个好统领。”
韩铮站起来,眼圈有点红。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那天夜里,伙房里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粗布衣服,戴着斗笠,蹲在灶台边,端着一碗红烧肉吃得满嘴流油。
我举着油灯走过去,凑近一看。
手里的灯差点掉地上。
是皇帝。
他抬起头,冲我咧嘴一笑,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儿子,这肉,再给爹添一碗。”
【第五章】
我愣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来。
福宝从门外探进脑袋,看见皇帝的脸,两眼一翻,晕了。
皇帝啃完最后一块肉,把碗一推。
“坐。”
我坐下。
“爹,你怎么来了?”
“来了好几回了,你没认出来。”
我想了想。
“前天那个说肉咸了的老头?”
“是我。”
“上回那个多要了三块排骨的?”
“也是我。”
【好家伙,皇帝在我这儿蹭饭蹭了半个月,一文钱没给。】
皇帝擦了擦嘴,脸上的笑收了起来。
“铁柱,你知道禁军的饷银为什么三个月发不下来吗?”
“周崇贪了。”
“贪了多少?”
我摇头。
皇帝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往桌上一扔。
“一百二十万两。”
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多钱,他买多少头猪都吃不完。”
皇帝没笑。
“他不买猪。他在城外养了三万私兵。”
伙房里的油灯噼啪响了一声。
我盯着那本账册,后背一阵发凉。
“爹,你早就知道?”
“知道。可我没证据,也动不了他。兵部在他手里,禁军的饷在他手里,禁军统领韩铮是个直肠子,谁给饭吃就跟谁走。”
他看着我。
“现在,禁军吃的是你的饭。”
我手心出了汗。
“爹,你让萧明璋把我扔进伙房,是你故意的?”
皇帝没说话,伸手又抓了块剩下的肉皮,塞进嘴里。
“这事,你知我知,韩铮都不能知道。”
“那萧明璋呢?他知道周崇养私兵吗?”
皇帝嚼着肉皮,嚼了很久。
“他是周崇的外甥。”
我猛地站了起来。
“外甥?他不是你儿子吗?”
“十八年前抱走你的人,就是周家的人。他们把周家的孩子塞进了东宫。”
我坐回凳子上,脑子嗡嗡响。
【怪不得萧明璋看我跟看杀父仇人似的,他真怕我。】
皇帝站起来,戴上斗笠,拍拍我的肩膀。
“下个月十五,我会病一场。你准备好。”
“准备什么?”
“准备接住这个家。”
他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
“明天加一道红烧肘子。”
【第六章】
周崇的反扑来得比我想的快。
第二天早朝,一个老太婆被带上了金銮殿。
她满头白发,跪在地上,指着我嚎啕大哭。
“儿啊!你是我亲儿子啊!你怎么冒充太子啊!”
满殿哗然。
萧明璋站在一边,表情悲痛得跟死了亲爹一样。
“父皇,此妇人说,皇兄是她十八年前生下的,被杀猪的萧屠户抱走。皇兄胸口的胎记,是用烙铁烫出来的!”
周崇跪下。
“陛下,皇家血脉,不可儿戏啊!”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发白,咳嗽了两声,没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福宝站在殿门口,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我走到老太婆面前,蹲下。
“大娘,你说你是我亲娘?”
“是啊儿啊!”
“那你说说,我小时候最爱吃什么?”
老太婆愣了一下。
“糖葫芦!”
“不对,我从小吃不了甜的,一吃就牙疼。”
老太婆脸色一变,又改口。
“肉!你爱吃肉!”
“杀猪的儿子谁不爱吃肉?”
殿上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我又问。
“那你说说,我屁股上那块疤是怎么来的?”
老太婆额头冒汗,眼珠子乱转。
“是,是小时候摔的!”
“不对,是被猪咬的。我五岁那年偷吃猪食,被一头老母猪追了半条街,咬了一口。这事全城东都知道。”
满殿的大臣笑得东倒西歪。
皇帝扶着龙椅扶手,肩膀直抖。
老太婆瘫坐在地上,回头看萧明璋,嘴唇哆嗦。
“二殿下,你没跟我说过这个啊……”
萧明璋的脸瞬间白了。
他冲过去要捂她的嘴。
可已经晚了半步。
我站起来,转向皇帝。
“爹,她喊二殿下,说明她跟二弟熟。这事,是不是该问问二弟?”
萧明璋扑通跪下。
“父皇!儿臣冤枉!这婆子疯了,在胡言乱语!”
周崇也跟着跪。
“陛下明鉴!定是有人收买此妇,反咬二殿下一口!”
皇帝看着他们,咳嗽了好一阵,才开口。
“拖下去,交大理寺审。”
老太婆被拖走的时候,一路喊着二殿下救我。
萧明璋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后背的袍子被汗湿透了一大片。
退朝的时候,他走到我面前,眼睛血红。
“萧铁柱,你别得意。”
我掏了掏耳朵。
“二弟,你知道我们杀猪的,最喜欢什么样的猪吗?”
他咬着牙不说话。
“最喜欢自己往刀口上撞的。”
【第七章】
接下来两个月,我干了一件事。
查账。
韩铮把禁军的饷银账本全搬来了,堆了满满三大车。
福宝一看就哭了。
“殿下,奴才认字不多……”
“你不用认字,你帮我拨算盘。”
我从小跟着养父卖猪肉,一斤多少钱,十斤多少钱,一头猪多少斤,掰着指头就算出来了。
账本里每一笔饷银,兵部拨了多少,禁军收到多少,中间差多少,我一笔一笔记下来。
差的钱,全都流进了周崇名下的几个商号。
我把账本誊抄了三份。
一份交给了韩铮。
韩铮看完,把桌子掀了。
“老子的兵饿着肚子守皇城,他拿老子的钱养狗?”
他提着刀就要往外冲。
我一把拽住他。
“你现在去砍他,你就是谋反。”
“那怎么办?”
“等他自己跳出来。”
韩铮喘着粗气,眼珠子通红,半天才把刀扔下。
“殿下,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我又干了第二件事。
我把皇帝赏给我的那座东宫别院卖了。
卖的钱,全部补发了禁军三个月的欠饷。
发饷那天,十万禁军在校场上排队。
一个老兵领到银子,捧在手里看了很久,突然跪下,冲我磕了三个头。
“殿下,我闺女病了半年,没钱抓药。这银子,能救她的命。”
他身后,一排一排的兵跪了下去。
跪了满满一校场。
韩铮站在我旁边,抱着胳膊,眼眶红了。
“殿下,我当了十年统领,头一回看见有人给禁军发钱,不是要命的。”
我看着那片跪着的人,嗓子有点发紧。
“都起来,地上凉。”
就在那天晚上,周崇派人来了。
来的人是周府的管家,带着十箱银子。
他找的不是我,是韩铮。
韩铮把他带进了我的帐篷。
管家看见我坐在里面,脸都绿了。
韩铮把银箱盖子一掀,白花花的一片。
“殿下,周尚书说,下个月十五,只要我按兵不动,这十箱都是我的。事成之后,还封我做大将军。”
我拿起一块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收了。”
韩铮和管家同时愣住。
“殿下?”
“收了,跟他说你答应了。”
我把银子扔回箱子里,冲管家笑了笑。
“回去告诉周大人,韩统领很满意。”
管家擦着汗跑了。
韩铮急了。
“殿下,你这是让我当叛贼?”
“不,我是让你收钱不办事。”
韩铮愣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大笑出声。
“妙啊!这十箱银子,够全营吃三个月肘子!”
【周崇啊周崇,你拿禁军的钱来收买禁军,我替兄弟们谢谢你。】
【第八章】
十五那天还没到,皇帝就倒了。
太医说是急火攻心,可我去看他的时候,他躺在床上冲我眨了眨眼。
我差点笑出来,赶紧低头咳嗽。
萧明璋天天守在皇帝床边,一副孝子模样。
可他每天端来的那碗药,皇帝一口都没喝过,全倒进了床底下的痰盂里。
那天夜里,福宝跑来找我,脸白得跟纸一样。
“殿下,不好了!奴才去倒痰盂,看见里面的药渣是黑的,银针一碰就变色!”
我心里一沉。
萧明璋真下毒了。
他不是演,他是真想让皇帝死。
我冲进皇帝寝宫,皇帝正靠在床头啃鸡腿。
“爹,药里有毒。”
皇帝把鸡腿放下,擦了擦手。
“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他送?”
“他要是不送,我拿什么定他的罪?”
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可我看见他攥着被角的手在抖。
那是他当了十八年儿子的人。
我站在床边,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皇帝抬头看我,眼睛红了一圈。
“铁柱,我养了他十八年,我教他认字,教他骑马。他第一次喊爹,是在我怀里。”
他停了很久。
“他要我死。”
寝宫里的烛火晃了一下。
我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爹,你还有我。”
皇帝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我手背上。
他别过脸,抬手抹了一把。
“明天一早,他会来逼我写传位诏书。不写,他就动手。”
“他敢?”
“周崇的三万私兵已经到了城外。他还以为,韩铮收了他的钱。”
皇帝从枕头底下掏出一张纸,塞进我手里。
那是一张盖着玉玺的调令。
“禁军十万,从今夜起,归你节制。”
我攥着那张纸,手心全是汗。
“爹,你就不怕我也……”
皇帝笑了,伸手敲了一下我的脑门。
“一个把全部家当拿去给兵买肉吃的傻子,要皇位干什么?”
【这老头,嘴真毒。】
【第九章】
天还没亮,宫门被撞开了。
喊杀声从午门一路响到太和殿。
萧明璋穿着一身金甲,提着剑,带着周崇和上千个周家私兵冲进了金銮殿。
他以为宫里没人。
可我就坐在龙椅下首的那张太子椅上,手里端着一碗红烧肉,正在啃。
萧明璋看见我,脚步一顿。
“萧铁柱,你怎么在这儿?”
我咽下一口肉。
“这是我家,我在哪儿都不奇怪。倒是你,大半夜穿得金光闪闪的,来给爹唱戏?”
萧明璋举起剑指着我,剑尖在抖。
“父皇呢?他在哪儿?”
“睡觉呢。他说你吵。”
周崇冲上来,满脸狞笑。
“大殿下,别装了。城外三万大军已经进城,禁军十万按兵不动。今夜之后,这天下姓周!”
萧明璋猛地转头看他。
“舅舅,你说什么?不是姓萧吗?”
周崇愣了一下,赶紧改口。
“口误,口误,姓萧,姓萧。”
萧明璋的脸色变了好几变。
【好家伙,造反还没成,自己人先内讧了。】
我放下碗,擦了擦手。
“二弟,你舅舅连你都想坑,你还替他卖命?”
萧明璋咬着牙,剑尖对准了我的喉咙。
“少废话!韩铮!带禁军进来,把他给我拿下!”
殿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排排禁军涌进大殿,铠甲擦得锃亮,刀枪在火把下闪着光。
萧明璋和周崇的脸上都露出了笑。
韩铮走在最前面,提着那把大刀。
他走到萧明璋面前,停住。
萧明璋大喊。
“韩铮,拿下他!事成之后,你就是大将军!”
韩铮没动。
他转过身,朝我单膝跪下。
他身后,几百个禁军齐刷刷跪了下去。
殿外,传来山呼海啸一样的喊声。
“末将听太子殿下号令!”
萧明璋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周崇往后退了一步,一脚踩空,摔在台阶上。
“不,不可能!我给了你十箱银子!”
韩铮站起来,挠了挠头。
“周大人,银子我收了,都换成肘子了。弟兄们吃得挺香,谢谢您。”
殿里的禁军憋不住,有人笑出了声。
我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张调令,往桌上一拍。
“不好意思,你的兵,现在听我的。”
萧明璋盯着那张调令,嘴唇哆嗦。
“不可能……父皇快死了,他怎么可能给你调令……”
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皇帝穿着龙袍,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半个鸡腿。
“谁说我快死了?”
萧明璋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珠子瞪得快要裂开。
“父,父皇……药……你没喝?”
皇帝看着他,眼神冷得跟腊月的井水一样。
不对,那叫一个冷。
“喝了。喝进痰盂里了。”
萧明璋腿一软,跪倒在地。
周崇连滚带爬往门口跑。
“城外还有三万大军!来人!来人啊!”
门口走进来一个满身是血的副将,扑通跪下。
“大人,城外三万私兵被禁军截了,跑的跑,降的降,一个都没进城……”
周崇站在原地,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他突然转身,指着萧明璋。
“是他!都是他逼我的!我只是个臣子,是二殿下要造反!”
萧明璋抬起头,看着自己的舅舅,嘴巴张了张,发不出声音。
【连自家外甥都卖,这舅舅当得比我那塑料兄弟还塑料。】
【第十章】
萧明璋跪在地上,盯着周崇,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肩膀发抖,眼泪往下掉。
“舅舅,你从小跟我说,我是天命所归。你说我娘生我的时候,天上有紫气。”
他转头看皇帝。
“父皇,你知道我从小有多怕吗?我怕哪天有人跑来说,你不是太子。我每天读书读到半夜,骑马摔断过两根肋骨,就是怕你不要我。”
他指着我,手指在抖。
“结果他一回来,什么都不用干,你就抱他。”
殿里没人说话。
皇帝看着他,手里的鸡腿掉在了地上。
“所以你就给我下毒?”
萧明璋的笑停了。
他张着嘴,半天,眼泪糊了一脸。
“是舅舅说,你不死,我就得死……”
他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哭着哭着开始喃喃自语。
“我是太子……我是太子……我是太子……”
周崇被禁军按在地上,还在喊冤。
我走过去,把那三份账本里的一份扔在他脸上。
“周大人,一百二十万两饷银,三万私兵,五十两银子买的巴豆,还有那个假娘。一笔一笔,都在这儿。”
周崇看着账本,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你,你一个杀猪的,怎么会算账?”
“卖猪肉不算账,被人坑了怎么办?”
周崇张着嘴,瘫在地上,裤子湿了一片。
皇帝站在台阶上,声音很平。
“周崇,斩。周家三族,流放。”
他看着萧明璋,看了很久。
“萧明璋,废为庶人,圈禁终身。”
萧明璋被拖下去的时候,没有挣扎。
他一路走一路念着那句我是太子,声音越来越小。
大殿空了下来。
天亮了,晨光从殿门照进来,照在满地的碎甲和断剑上。
皇帝走下台阶,在我旁边坐下。
就坐在台阶上,跟我当年在猪摊子边上坐着一个样。
他半天没说话。
我从桌上把那碗没吃完的红烧肉端过来,递给他。
“爹,凉了,凑合吃。”
皇帝接过碗,拿手抓了一块,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掉进了碗里。
“咸了。”
“那是你哭的。”
皇帝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力气还挺大。
韩铮带着一群兵站在殿门口,探头探脑。
“殿下,弟兄们打了一夜,饿了。”
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福宝!”
福宝从柱子后面钻出来,脸上还挂着眼泪。
“殿下,奴才在!”
“去城东,找王屠户,把城里的猪全买了。”
福宝愣住。
“殿下,您的别院都卖了,咱没钱了啊!”
我转头看皇帝。
皇帝把碗一放,抹了抹嘴。
“看我干什么?”
“爹,你在我那儿蹭了两个月的饭,一文钱没给。”
皇帝的胡子抖了一下。
殿门口十万禁军探着脑袋,齐刷刷看着他。
皇帝咳嗽了两声,从腰上解下一块玉佩,扔给福宝。
“去,买猪。”
福宝抱着玉佩跑了。
韩铮在殿外扯着嗓子喊。
“弟兄们,陛下请客,吃肘子!”
欢呼声从太和殿一路响到了午门外。
皇帝坐在台阶上,捂着脸。
“我这个皇帝,当得跟个冤大头一样。”
我蹲下来,捡起他刚才掉的那半个鸡腿,吹了吹灰,递过去。
“爹,还要不?”
皇帝瞪了我一眼,一把抢过去,啃了一大口。
【对了,王婶那三文钱,我到现在还没还。】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