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网管。
退役的那种。
那天我弄坏了富二代的键盘。
他三百万粉丝连夜开扒,挂了我全家户口本。
我不解释,直接发了退役声明。
全网笑疯了:“一个网管退什么役?退泡面箱吗?”
直到第三天。
世界冠军跪在网吧门口,抱着我的腿。
“师傅,您什么时候把神级账号还给我?”
【第一章】
凌晨一点,星火网吧。
我叼着半根火腿肠,正在给七号机换鼠标垫。
VIP包间的门砰一声被踹开。
“网管!网管死哪去了!”
我咽下火腿肠,慢慢走过去。
包间里坐着一个黄毛,脖子上挂着一副耳机,镜头怼着脸,手机支架上的弹幕刷得飞快。
赵启航。
本地有名的富二代主播,三百万粉丝,号称荒原国服第一狙。
他上个月包下了网吧最贵的包间,自带外设,自带灯光,自带两个帮他喊“航哥牛逼”的跟班。
“我电脑卡了,你们这破网吧什么网?”
我弯腰看了一眼。
“哥,你开了四个直播软件,三个美颜,还挂着一个虚拟女主播皮套。”
“这配置,宇宙飞船都得卡。”
弹幕炸了。
“哈哈哈哈虚拟女主播?”
“航哥你背着我们干什么了?”
赵启航的脸绿了。
他一把扣下手机镜头,抬头盯着我。
“你话很多啊。”
“还行,网管这行,主要靠嘴。”
他身后那个跟班嗤笑一声:“航哥,这种人就是没见过世面,打游戏都不会,就会修电脑。”
我没理他,把卡死的进程关掉,转身要走。
身后传来赵启航的声音。
“站住。”
“你刚才在外面七号机打荒原,我看见了。”
“排位?什么段位?”
我回头。
“随便玩玩。”
“随便玩玩?”他笑了,冲镜头扬下巴,“兄弟们,今天给你们整个节目,网管挑战国服第一狙。”
“我输了,给你一千块。你输了,跪下给我擦三天鞋。”
弹幕又疯了。
“擦鞋!擦鞋!”
“网管快跑!”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一点零五分。
换班的老马还有一个小时才来。
“行吧。”
我拉了把椅子,在他旁边那台机器坐下。
“一千块,现金还是转账?”
赵启航气笑了。
“你先赢了再说。”
一对一,单挑地图,五局三胜。
第一局,开局十七秒。
我一枪爆头。
赵启航愣在椅子上,嘴里的口香糖掉在键盘上。
“卡了。网卡了。”
第二局,开局九秒。
我又一枪爆头。
他身后两个跟班不说话了。
弹幕一片问号。
第三局,我故意慢了点,绕到他身后,蹲了五秒,等他转身。
他转过来,看见我。
我开枪。
赵启航的手停在鼠标上,指节发白。
屏幕上弹出三比零。
包间里安静了。
只剩下机箱风扇呼呼转。
我站起来,伸手。
“一千,谢谢。”
赵启航没动。
下一秒,他抓起那把定制机械键盘,抡圆了往桌上砸。
咔嚓。
键帽飞得满地都是,有一颗弹到我脚边,滚了两圈。
他又抄起鼠标,往墙上一摔。
鼠标掉在地上,滚到我鞋边。
我下意识弯腰,捡起来,放回桌上。
赵启航盯着我的手。
忽然,他笑了。
他把镜头转过来,对着桌上那堆碎片。
“兄弟们,都看见了吧?”
“这网管输不起,砸了我三万块的定制外设。”
我手里还捏着那颗键帽。
愣住了。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震醒。
一百多个未接来电。
两千多条私信。
我点开热搜,第七条。
网吧网管恶意损坏主播外设,三万元设备被砸。
视频是赵启航剪的。
他把我捡鼠标那一下,做成了慢动作,放大,循环三遍,配上一个红圈。
红圈下面一行字:手还没离开作案工具。
评论区已经开始挂我了。
我的名字,周野。
我的年龄,二十七。
我的学历,高中肄业。
有人扒出了我初中毕业照,在我脸上P了个猪鼻子。
还有人扒出我妈在老家开小卖部,地址都发出来了。
我盯着那条评论,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我妈今年六十一,眼睛不好,看手机得把字体调到最大。
我给她打电话。
“妈,最近有人打电话给你,你别接。”
“咋了?你又欠人钱了?”
“没有。我在网上火了。”
“火了好啊!”我妈声音一下拔高,“是不是你又去打那个游戏比赛了?”
我嗓子发干。
“不是。被人骂火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骂你啥?”
“骂我砸人家键盘。”
“你砸了吗?”
“没有。”
“那你怕啥?”我妈哼了一声,“没砸就别怂,咱周家人骂架没输过。”
我笑出了声。
挂了电话,我去网吧上班。
一进门,老马坐在收银台后面,抱着一碗螺蛳粉,看见我,筷子抖了一下。
老马是网吧老板,也是我高中同学,我在这当网管三年,他欠我工资欠了八个月。
“野子,你先别过来。”
“咋了?”
“门口有人蹲你。”
我回头看了一眼。
门外三个小伙子举着手机,正在直播。
“家人们,这就是砸航哥键盘的网管!”
老马压低声音。
“野子,这事闹大了。赵启航他爸,是咱们这片的房东。”
“他说了,你不赔钱,这网吧下个月就别开了。”
我看着他。
“所以呢?”
老马放下筷子,搓了搓手。
“所以,兄弟,你看,要不你先辞职?”
我盯着他碗里那根酸笋。
“老马,你还欠我八个月工资。”
“兄弟之间谈钱多伤感情。”
“那你把网吧给我,我不跟你谈感情。”
老马一口粉呛进鼻子里,咳得满脸通红。
我没再说什么,去后屋拿了我的水杯和一包没拆的泡面。
临走前,我掏出手机,登上一个六年没碰过的微博号。
粉丝四十二个,全是僵尸粉。
我发了一行字。
“周野,退役了。”
发完,我把手机揣兜里,拎着泡面回出租屋。
半个小时后,这条微博被人截图转到了赵启航的直播间。
赵启航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
“退役?兄弟们,他说他退役了!”
“一个网管,退哪门子役?退泡面箱吗?”
弹幕刷成一片。
“网管退役笑死我了”
“退役宣言:从此不再换鼠标垫”
“哥们是从厕所清洁岗退役的吗”
当天晚上,网管退役冲上热搜第三。
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泡面的汤已经凉透了,油在表面结成一层白。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
“周先生,三天之内,赔三十万,公开道歉。不然你妈那小卖部,有人帮你照顾。赵。”
我坐起来。
拳头攥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
三十万。
三万的键盘,他开口要三十万。
我把短信截图,存好。
然后打开电脑,输入一个六年没输过的密码。
【第三章】
第三天中午,赵启航在直播间官宣。
“今晚八点,星火网吧,公开处刑。”
“我请了五十个兄弟到场,就当着全网的面,让这个网管跪下道歉。”
“他要是敢来,我给他一个机会。跟我再打一场,他赢了,三十万我不要了。”
“他要是不敢来,我就当他认了。”
我在出租屋里看完了直播回放。
然后起身,换了件干净T恤。
晚上七点五十,我走进星火网吧。
一楼大厅里挤满了人,举着手机,开着补光灯,有人还拉了横幅。
横幅上写着:网管跪下,键盘复活。
我看了一眼,没忍住。
“这字谁写的?复活两个字写成复话了。”
举横幅那个小伙子低头看了一眼,脸色一僵。
旁边几个人笑出了声。
赵启航从包间里出来,身后跟着他那两个跟班,还有一个扛摄像机的。
“哟,来了?”
“不来怎么拿三十万。”
“你拿什么?”他笑了,“你知道我昨天找人查了你多少东西吗?你初中打架被记过,高中没毕业,在这破网吧窝了三年,连社保都没交。”
“你这种人,凭什么跟我打?”
他身后那个跟班凑上来:“航哥,跟他废什么话,直接开干。”
“行。”
赵启航指了指大厅正中间那两台机器。
“就这儿,所有人都看得见。”
“账号你自己登,别说我欺负你。”
我坐下,打开游戏。
输入账号。
输入密码。
旁边有人伸着脖子看我的屏幕。
登录界面转了两圈,跳了出来。
账号名那一栏,两个字。
惊蛰。
后面挂着一枚金色的徽章,国服排名,第一。
大厅里静了半秒。
然后炸了。
“卧槽,惊蛰?”
“哪个惊蛰?世界冠军陆知行那个惊蛰?”
“不可能!惊蛰是陆神的号!”
赵启航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椅背,脸贴着屏幕看。
他的手在抖。
“你哪来的?”
我没说话。
他突然转身,冲着镜头吼。
“兄弟们,都看见了吧!这个网管偷了陆神的账号!”
“他不光砸东西,他还是个盗号贼!”
弹幕一下子翻了天。
“报警!必须报警!”
“偷世界冠军的号,这得判几年?”
“陆神知道吗?快艾特陆神!”
赵启航掏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拨了一一零。
“喂,警察同志,我要报案,有人盗取世界冠军的游戏账号,就在星火网吧。”
他挂了电话,冲我扬起下巴。
“周野,这回我看你怎么退役。”
“去牢里退吧。”
我靠在椅背上,伸手撕开桌上那包泡面。
调料包倒进去,干嚼了一口。
“行,我等着。”
赵启航愣了。
他没想到我会这么淡定。
他身后那个跟班小声嘀咕。
“航哥,他会不会,真是个什么人物?”
“什么人物?”赵启航冷笑,“一个网管,能是什么人物?他要是陆神他师傅,我当场把这键盘吃了!”
我嚼着面饼,看了他一眼。
“这话你说的,大家都录下来了啊。”
【第四章】
警察来得很快。
两个,一老一少。
年轻的那个一进门,眼睛就黏在我屏幕上,撕都撕不下来。
“惊蛰?真的是惊蛰!”
老警察咳了一声,他才回过神。
“咳,谁报的警?”
“我!”赵启航举手,“警察同志,就是他,他偷了世界冠军陆知行的账号。”
老警察看了看我。
“你的账号?”
“我的。”
“有证据吗?”
“有。”
我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开账号安全中心。
“账号绑定的手机号,绑定的身份证,注册时间,你们可以直接让游戏公司查。”
年轻警察凑过来看。
“注册时间,八年前?”
“绑定身份证,周野?”
他抬头看我,又低头看屏幕,又抬头看我。
嘴巴张开,半天合不上。
赵启航挤过来。
“这能说明什么?他盗号以后改了绑定!”
老警察没理他,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大厅里五十多号人,没一个说话。
只有补光灯滋滋响。
电话打了三分钟。
老警察挂了。
“游戏公司那边确认了,账号自注册起,实名一直是周野本人,没有改绑记录。”
“账号是他的。”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赵启航的脸由红变白。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抓着头发转了两圈,突然一拍大腿。
“我知道了!是陆神买了他的号!”
“陆神当年没钱,从他手上买了号,后来红了,他又找了个漏洞把号偷回来了!”
“对,就是这样!他就是个卖号的贩子!”
我差点把泡面喷出来。
“你这脑子,不去写小说可惜了。”
年轻警察没忍住,笑了一声,被老警察瞪了一眼,又憋了回去。
老警察转向赵启航。
“账号纠纷不归我们管,你要觉得有问题,找游戏公司。”
“另外。”
他顿了顿。
“刚才有人反映,你在网上公开了他母亲的住址,还发短信威胁,这事你得跟我们回去说清楚。”
赵启航愣住。
“谁反映的?”
我举起手。
“我。”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那条短信截图。
三十万,三天之内,有人帮你照顾。
赵启航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身后两个跟班,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其中一个小声说:“航哥,那短信是你让我发的,跟我没关系啊。”
另一个点头:“对对对,我就是个帮忙拿手机支架的。”
塑料兄弟情,当场碎了一地。
赵启航回头瞪他们,眼睛通红。
“你们两个,平时吃我的喝我的。”
“航哥,我们吃的是外卖,又不是卖身契。”
人群里笑成一片。
赵启航转回来,盯着我。
他的牙咬得咯咯响。
“周野,你等着。”
“我现在就联系陆神。”
“我让陆神亲自来,当着全网的面,看看你这个骗子是怎么跪下的!”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按了下去。
我低头喝了口面汤。
心想,这电话打过去,有人要倒霉了。
就是不知道是谁。
【第五章】
赵启航被带走做了笔录。
他爸花钱把他保了出来,前后不到三个小时。
第二天一早,他就开始反扑。
先是一条长微博。
标题写着:我不怕被报复,我只要真相。
内容是他编的。
说我是职业卖号贩子,专门收购顶级账号再高价卖出,惊蛰这个号,是我当年骗陆神买的,后来我又用技术手段偷回来。
他还找了三个水军,冒充我的买家,说被我骗过钱。
又找了一个自称前网吧员工的人,说我经常偷顾客的外设拿去卖。
那个前网吧员工,是老马。
我在微博上看见老马的采访视频,他戴着口罩,声音压得很低。
“他这个人吧,手脚确实不太干净。”
我盯着屏幕。
老马的口罩上,印着星火网吧四个大字。
我打电话给他。
他接得很快。
“野子,我也是被逼的啊!赵总说了,我不配合,他明天就收房子!”
“所以你就说我手脚不干净?”
“我说的是你手脚不太干净!不太!我给你留余地了!”
我被气笑了。
“老马,你欠我八个月工资,一共两万四。”
“我现在就去劳动仲裁。”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哀嚎。
“兄弟,别啊!我这就去网上澄清!”
我挂了电话。
又一个电话打进来。
陌生号码,北京。
我接了。
那边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很客气。
“周先生你好,我是陆知行的经纪人,姓黄。”
“我们这边看到了网上的事情,想跟您确认一下,惊蛰这个账号,是否在您手上?”
“在。”
“陆知行他,想见您一面。”
“不见。”
“周先生……”
“跟他说,当年我说的话,还算数。”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床上。
窗外有人在楼下喊我的名字。
又是举着手机直播的。
我拉上窗帘,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想起六年前。
也是在星火网吧,七号机。
一个十六岁的瘦小子,校服袖子短了一截,兜里只有五块钱,在我旁边蹭了三天的网。
第四天,他问我。
“哥,你能教我打枪吗?”
我说:“行,一节课一包烟。”
他说他没钱。
我说那你给我擦三个月键盘。
他擦了。
一擦就是两年。
他叫陆知行。
后来职业队来招人,他没有像样的成绩,人家不看他。
我把惊蛰借给他。
“拿去打试训,打不进去别回来见我。”
他打进去了。
再后来,他拿了世界冠军。
去年,他在采访里说了一句话。
“网吧出来的选手,大部分都是垃圾,没有系统训练,不配打职业。”
那段视频,我在七号机上看了三遍。
当天晚上,我登上惊蛰,改了密码。
他给我打了四十多个电话。
我只回了一条短信。
“哪天你觉得网吧选手配了,我把号还你。”
六年过去,我的手速一点没退。
只是我不想打了。
我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又亮了。
是赵启航在直播。
标题:今晚,陆神亲临星火网吧,揭穿骗子真面目。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笑出了声。
这小子,是真敢请啊。
【第六章】
晚上七点,我被老马拽回了网吧。
“野子,求你了,你得在场。”
“为什么?”
“赵启航说了,陆神今晚要来!要是你不在,他直接说你畏罪潜逃,我这网吧以后就是骗子窝点了!”
我看了他一眼。
“工资。”
“结!马上结!”他掏出手机,抖着手转了一万二,“剩下的下个月。”
我收了钱,进门。
一楼大厅比上次还挤。
二楼栏杆上趴满了人,连厕所门口都站着举手机的。
赵启航站在大厅正中间,换了一身白西装,头发抹得发亮,胸口别着一朵红花。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结婚。
他看见我,嘴角一扬。
“哟,骗子来了?”
“陆神马上就到。”
“到时候,我看你还怎么嘴硬。”
他身边站着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啤酒肚,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
赵总。
赵启航他爸。
他上下打量我,鼻子里哼了一声。
“就是你?”
“就是我。”
“小伙子,我给你一个机会。”他点了根烟,“现在跪下认错,三十万,我可以给你打个折。”
“打几折?”
“二十万。”
“那还挺贵。”
“你嫌贵?”赵总吐出一口烟,“我告诉你,陆知行的战队,我是第二大赞助商。待会儿他来了,我一句话,他就能让你在这行彻底消失。”
我点点头。
“行,那我等着他让我消失。”
赵总的脸沉下来。
他还想说什么,门口突然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
“陆神来了!”
人群一下子往两边挤开,让出一条道。
一辆黑色保姆车停在网吧门口。
车门拉开。
陆知行下车。
一米八几的个子,黑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口罩拉到下巴。
脸比六年前硬了,眼神还是那股愣劲。
赵启航冲上去,弯着腰,双手伸出去要握手。
“陆神!陆神你好!我是赵启航,你的头号粉丝!”
陆知行没看他。
他的眼睛越过赵启航,越过人群,越过收银台,落在我身上。
停住了。
赵启航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到我,立马来了劲。
“陆神,就是他!就是这个网管,偷了你的惊蛰!”
“你今天一定要当着全网的面,揭穿他!”
陆知行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大厅里所有的手机都举了起来。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嘴里还叼着一根火腿肠。
陆知行走到我面前。
两米。
一米。
他停下。
赵启航在后面喊:“陆神,揍他!”
陆知行深吸了一口气。
膝盖一软。
扑通。
跪了。
【第七章】
整个网吧,死一样安静。
有人手里的奶茶掉了,啪一声,没人去捡。
二楼有个小伙子扒着栏杆,半个身子探出来,被同伴一把拽回去。
赵启航站在原地,红花从胸口掉下来,他都没发现。
陆知行跪在地上,双手抱住我的小腿。
声音发颤。
“师傅。”
“您什么时候把神级账号还给我?”
我低头看着他。
嘴里的火腿肠,咔嚓咬断了一截。
“起来,地上脏。”
“我不起。”
“你一个世界冠军,跪在网吧地板上,你的赞助商知道吗?”
“知道。”他抬起头,眼圈通红,“他就站在后面。”
我抬头。
赵总的烟掉在了皮鞋上,烫出一个洞,他都没动。
赵启航的嘴张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师,师傅?”
他转向陆知行,声音发尖。
“陆神,你是不是认错人了?他就是个网管!他高中都没毕业!”
陆知行跪着,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也没毕业。”
“是他教我打的枪。”
“我两年里擦了他一千多次键盘,他的手法,我现在都没学全。”
“惊蛰这个号,本来就是他的。当年我没成绩,是他把号借我去试训,我才进的职业队。”
人群里像炸开了锅,不对,人群里一下子吵翻了。
“我的妈,网管是陆神的师傅?”
“所以网管退役,是真的退役?”
“他之前是什么段位?”
有人掏出手机开始查。
几秒钟后,一个小姑娘尖叫了一声。
“查到了!惊蛰八年前的战绩!国服第一连续二十七个赛季!那时候陆神才上初中!”
“二十七个赛季?我当时以为是工作室代打!”
我低头看着陆知行。
“你起不起来?”
“您还我号,我就起来。”
“还你?”我嚼着火腿肠,“你去年采访说的话,忘了?”
陆知行的身子一僵。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赵启航还在挣扎,冲到我们中间。
“不对,不对!陆神你是被他骗了!他就是看你红了,想蹭你的热度!”
陆知行慢慢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比赵启航高出一个头。
“你说谁蹭热度?”
赵启航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
“我来之前,经纪人把视频发给我了。”陆知行的声音很平,“你说你被砸了键盘。”
“网吧有监控吗?”
这句话是冲老马问的。
老马站在角落里,满头是汗,手里攥着一个U盘。
“有,有!我本来想……”
他看了我一眼,没敢往下说。
我知道他本来想干什么。
他想留着这段监控,拿去跟赵家换房租。
我没拆穿他。
“老马,放出来。”
老马把U盘插进收银台的电脑,投到大厅那块平时放比赛的大屏上。
画面里,赵启航抡起键盘,砸在桌上。
又抓起鼠标,摔向墙。
鼠标滚到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放回桌上。
全程清清楚楚。
大厅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几十部手机,同时对准了赵启航。
他的脸在补光灯下面,一点一点褪成纸色。
【第八章】
“删了!给我删了!”
赵启航扑向收银台,伸手去拔U盘。
老马往后一缩,U盘攥在手里。
“赵少,这是公共财产,你拔了也没用,我早上传云盘了。”
赵启航扑了个空,撞在收银台角上,捂着肚子弯下腰。
赵总终于回过神。
他扔掉烟头,大步走过来,一把把儿子拽到身后。
“陆知行,你什么意思?”
“我是你们战队的赞助商,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帮外人踩我儿子?”
陆知行看着他。
“赵总,你儿子三天前在网上挂了我师傅他妈的住址。”
“他还发短信,说要找人照顾老太太的小卖部。”
“我师傅他妈,六年前我饿肚子的时候,给我寄过三箱方便面。”
他顿了顿。
“这个赞助,您要撤就撤吧。”
赵总的脸色变了几变。
“你说什么?”
“我说,您撤吧。”陆知行掏出手机,“我现在就给俱乐部打电话,明年合同不续了。”
“你,你知道违约金多少吗!”
“知道。”陆知行点开一个页面,举起来,“我去年的奖金加代言,够赔三回。”
赵总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身后,赵启航突然直起身,指着地上那堆键盘碎片。
“就算我砸了又怎么样?那是我自己的东西!三万块,我爱砸就砸!”
“他捡了我的鼠标,就是碰了,碰了就要赔!”
人群里有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挤出来,蹲下身,捡起一颗键帽,翻过来看了一眼。
“兄弟,你这键盘不是三万的。”
“你胡说什么!”
“这个键帽背面印着工厂代码。”小伙子把手机举起来,“某宝能搜到,同款八十九,包邮。”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憋不住,笑出了猪叫。
“八十九?”
“三万的定制外设,八十九包邮?”
“航哥,你这是拼团砍的价吧!”
赵启航的脸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紫。
“我,我那是备用的!真的那把在家!”
“那你直播间说的是哪把?”
“对啊,你说砸的是三万那把,你不是全网发了吗?”
弹幕在大屏幕上滚。
“八十九碰瓷三十万,这利润率比卖号高多了”
“建议航哥去开个外设培训班,专教碰瓷”
“航哥我错怪你了,你不是主播,你是诈骗博主”
赵启航往后退,撞在墙上。
他的嘴还在动,可声音小了下去。
“不是我,不是我,是他先赢我的,他凭什么赢我……”
他慢慢滑坐到地上,抱着脑袋。
“我练了五年,我花了几十万请教练,他凭什么,一个网管,三枪,三枪就把我打穿了……”
我看着他。
心里有点烦。
不是同情,是烦。
又是这一套。
觉得自己有钱,就该赢;输了,就是别人的错。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赵启航。”
他抬头,眼睛通红。
“你不是想跟我再打一场吗?”
“我给你个机会。”
“今晚,就在这儿,全网直播,五局三胜。”
“你赢一局,那三十万,我认。”
“你一局都赢不了,你当着你三百万粉丝的面,给我妈打电话道歉。”
赵启航愣愣地看着我。
他身后,赵总拉了他一把。
“启航,别打了,走。”
赵启航甩开他爸的手。
他从地上站起来,抹了一把脸,咬着牙。
“打!”
“我还不信了,我五年的功夫,赢不了你一局!”
【第九章】
大厅正中间,两台机器摆好。
陆知行亲自给我调的外设。
他蹲在地上,把鼠标线一圈一圈缠好,手法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师傅,灵敏度还是一点二?”
“一点二。”
“鼠标垫要不要换个新的?”
“不用,就这个,我刚换的,七号机拆下来的。”
赵启航坐在对面。
他换了一副新外设,是他爸连夜让人从家里送来的,这回是真的三万块。
他戴上耳机,双手攥着鼠标,指关节绷得发白。
直播间在线人数,一百二十万。
还在涨。
陆知行站在我身后,压低声音。
“师傅,您真要打?您不是退役了吗?”
“退役了也能复出。”
“那您复出了,号能还我吗?”
“你闭嘴。”
他闭嘴了。
裁判是那个年轻警察,下了班换了便装,自告奋勇来的。
“我宣布,比赛开始!”
第一局。
赵启航很谨慎。
他没有冲,蹲在掩体后面,一动不动,等我露头。
我没露头。
我绕到了他左边的二楼窗口。
他听见脚步声,猛地抬枪。
晚了。
一枪。
屏幕上弹出一比零。
第二局。
赵启航学聪明了,开局直接往我出生点冲,想打我个措手不及。
我站在原地,等他。
他冲过拐角的那一刻,我开枪。
二比零。
大厅里有人开始鼓掌。
赵启航的手开始抖。
他扯掉耳机,冲着屏幕骂了一句,又抖着手戴回去。
第三局开始前,我站起来,走到收银台。
撕开一桶泡面,倒上开水,盖上盖子。
回来坐下。
左手端着泡面。
右手握鼠标。
“开始吧。”
赵启航盯着我手里的泡面,嘴唇发抖。
“你,你羞辱我?”
“没有,我饿了。”
“泡面泡三分钟,正好打一局。”
大厅里笑翻了。
陆知行在我身后,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
第三局开始。
赵启航彻底疯了。
他不躲了,不藏了,一路扫射着往我冲。
子弹打在墙上,碎石乱飞。
我单手压枪,侧身,探头。
他在我准星里停了零点三秒。
我扣下扳机。
三比零。
屏幕上,赵启航的角色倒下去。
现实里,赵启航也倒下去了。
他从椅子上滑下来,坐在地上,抱着那把三万块的键盘,嘴里喃喃自语。
“不可能,不可能,我是国服第一狙……”
我揭开泡面盖子。
刚好三分钟。
我吸溜了一口,转头看他。
“国服第一狙,现在是第几?”
赵启航没回答。
他的眼泪掉下来,砸在键盘上,啪嗒啪嗒。
赵总站在旁边,脸黑得发亮,伸手去拽儿子。
“起来!丢人现眼!”
赵启航没起来。
他哭出了声,鼻涕糊了一脸。
一百二十万人,在直播间里看着他哭。
我放下泡面,掏出手机,拨通我妈的电话,开了免提,递到他面前。
“打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
“喂?野子?”
赵启航抽着鼻子,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我踢了踢他的椅子腿。
他一哆嗦,对着手机,声音带着哭腔。
“阿姨,对不起,我不该发您的地址,我不该威胁您,我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就是那个砸键盘的?”
“不是,阿姨,键盘是我自己砸的……”
“自己砸的你赖我儿子?”
“对不起……”
“你妈知道你这么干吗?”
赵启航哭得更大声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行了,孩子,别哭了,以后好好做人。”
“对了,你那个八十九的键盘,我小卖部也有卖,五十九,要不要?”
大厅里所有人,当场笑倒一片。
【第十章】
那天晚上之后,事情发展得很快。
赵启航的直播间被封了。
不是因为输了比赛,是因为威胁短信和虚假碰瓷,被平台认定为恶意引导网暴。
他爸撤了战队的赞助。
不到一周,又灰溜溜地想重新谈。
战队经理把他拉黑了。
据说赵家在本地的几处房子,租户都在闹着退租,因为老马在网上发了一段长视频,标题是:我是如何被房东逼着污蔑兄弟的。
视频里,老马哭得稀里哗啦,最后把我那剩下的一万二工资,当着镜头转给了我。
转完还加了一句。
“兄弟,网吧送你了,我实在扛不住了。”
我没要网吧。
我要了七号机。
那台机器,我坐了六年。
热搜上,网管退役那个词条,被人改成了网管复出。
我那个四十二个粉丝的微博,一夜涨到了三百多万。
有人翻出我八年前的比赛视频,剪成合集,标题写着:被遗忘的国服第一,二十七个赛季无人能敌。
评论区有人问:“他当年为什么不打职业?”
陆知行在下面回了一条。
“因为那年他妈生病,他回老家开小卖部了。”
“他把号给了我,说替他看看职业赛场长什么样。”
那条评论被顶到了第一。
一周后,星火网吧。
凌晨一点。
我坐在七号机前,叼着半根火腿肠,屏幕上登着惊蛰。
旁边八号机,坐着陆知行。
他没去训练基地,请了一周假,天天来网吧蹲我。
“师傅。”
“嗯。”
“号什么时候还我?”
“你去年那个采访,网吧选手是垃圾那句。”
陆知行低下头,把我桌上那把键盘拿过去,用湿巾一个键一个键地擦。
“我错了。”
“错哪了?”
“网吧选手不是垃圾。”他擦得很仔细,连键帽缝里的灰都抠出来,“网吧里有我师傅。”
我嚼着火腿肠,没说话。
他擦完,把键盘推回来。
“擦干净了。”
“我小时候擦了两年,您还差我一千多次没验收呢。”
我看了一眼。
键盘亮得能照出人影。
我伸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开账号设置。
密码那一栏。
我改成了一串新的。
然后撕下一张便签,写下来,贴在他额头上。
陆知行愣了。
他把便签揭下来,看着上面那串数字,手指一抖。
“师傅,这是……”
“还你。”
“但有个条件。”
“您说!”
“下个月城市网吧联赛,你代表星火网吧出战。”
“奖金三千,全归网吧,你给我当网管,干满一个月。”
陆知行张着嘴,看着我。
“一个世界冠军,去打网吧联赛,还要当网管?”
“你干不干?”
他把便签攥进手心里,攥得死紧。
“干!”
收银台那边,老马探出个脑袋。
“那个,陆神当网管,工资谁发啊?”
我和陆知行同时扭头看他。
老马缩回去了。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
进来一个黄毛,帽子扣得很低,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赵启航。
他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塑料袋里装着一把键盘,透明包装,价签还没撕。
五十九块。
他把键盘放在收银台上,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周哥。”
“我想学打枪。”
“多少钱一节课?”
陆知行从八号机后面站起来,挽起袖子。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门口那个低着头的黄毛。
吸溜一口面汤。
“一节课一包烟。”
“没钱,就给我擦三个月键盘。”
赵启航抬起头,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走过来,拿起陆知行刚放下的那块湿巾。
蹲在七号机旁边。
开始擦。
陆知行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抽。
“师傅,您这是要开擦键盘培训班啊?”
“闭嘴,去换九号机的鼠标垫。”
“我一个世界冠军……”
“你现在是网管。”
他闭嘴了。
拎着一沓鼠标垫,走了。
凌晨一点二十,星火网吧。
一个世界冠军在换鼠标垫。
一个前国服第一狙在擦键盘。
一个老板在收银台后面偷偷算工资。
我坐在七号机前,戴上耳机。
屏幕上,惊蛰两个字,还挂着金色的徽章。
我点了开始匹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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