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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1:35:13

满门被灭那年,我十二岁。

十二年后,我是天魔教最废的伙夫。

煮饭会糊,烧火会炸,杀鸡能被鸡追着满山跑。

正邪决战那天,魔教只剩半口气。

我提着一把生锈的菜刀出列。

全场都在笑。

“十二年前灭剑宗的账,今天连本带利算清。”

笑声停了。

因为我的刀尖,指着正道盟主。

【第一章】

天魔教要完了。

这事是我在切葱的时候听说的。

“正道八大派,三万人,已经到黑风崖下了!”

传话的小弟一头撞进厨房,鞋跑丢了一只,嗓子劈了叉。

厨房里十几个伙夫同时停手。

锅铲掉了三把。

总管马大勺一屁股坐在米缸上,米缸裂了。

“三万?咱们教里能打的才八百!”

“八百里头还有一百个是厨子!”

“厨子算个屁的战力!”

马大勺吼完,扭头看见我。

我还在切葱。

刀起刀落,葱花一粒一粒滚进碗里,大小一样。

“沈拙!”

马大勺一脚踹在我小腿上。

我往前踉跄两步,手里的刀没停。

“老子说天塌了,你还切葱?”

“马总管,天塌了也得吃饭。”

我把葱花推过去。

“今晚的阳春面,少了葱不香。”

厨房里一片死寂。

然后爆出一阵笑。

“这废物是真不怕死啊。”

“他不是不怕死,他是脑子不够用,想不明白什么叫死。”

“十二年了,连个鸡都杀不利索,上回那只芦花鸡追了他半座山。”

我低头。

那只芦花鸡确实追了我半座山。

因为我没敢下刀。

一刀下去,我怕收不住。

马大勺把我手里的刀抢过去,往案板上一拍。

刀身上全是锈,刃口豁了三个口子。

“就你这把破刀,切豆腐都费劲,还阳春面?”

他把刀扔进泔水桶。

“滚去烧火!”

我没说话。

蹲下,从泔水桶里把刀捞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别回腰后。

马大勺盯着我。

“你就这么稀罕这把破铁?”

“用顺手了。”

“顺你娘的手!”

他抄起擀面杖又要打。

门帘一掀。

“马大勺,你再敲他一下,今晚我就把你剁了包饺子。”

进来的是圣女叶糖糖。

十九岁,个子不高,腰上挂着两把弯刀,一张嘴能把人骂哭三天。

马大勺的擀面杖在半空拐了个弯,敲在自己肩膀上。

“圣女,我这是给他松松筋骨。”

“松你个头。”

叶糖糖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闻了闻,眉头皱起来。

“又糊了?”

“糊了一点。”我说。

“一点?锅底能当砚台用了。”

她嘴上骂,手上已经拿碗盛了一碗。

吃了一口,嚼两下,咽下去。

“难吃。”

又吃了一口。

马大勺在旁边看傻了。

全教都知道,我做饭难吃。

全教也都知道,圣女只吃我做的饭。

没人知道为什么。

我知道。

因为她第一次吃我做的饭那天,是她爹死的那天。

那天我在面里多放了一个蛋。

叶糖糖吃完,把碗一放。

“教主说了,正道那边送来了战书。”

“全教上下,谁都不许跑。”

“伙夫也一样。”

她看着我。

“沈拙,你怕不怕?”

我想说不怕,话到嘴边,换了一句。

“怕。”

“怕就对了。”

她转身走了。

我蹲回灶台前,往里添柴。

火苗舔上来,烤得我手背发烫。

外头有人在念战书。

声音隔着两道墙传进来,一字一句。

“天魔教作恶百年,屠戮无辜,今正道盟主宋鹤年,率八大派替天行道……”

宋鹤年。

我手里的木柴断了。

断口齐齐整整,一根木刺都没有。

我盯着那截木柴看了很久。

十二年。

我终于又听见这个名字了。

【第二章】

十二年前,青霄剑宗。

那天下雨。

我爹沈怀山在后院教我练剑,我练了三遍劈山式,三遍都劈歪了。

我爹拿剑鞘敲我的头。

“歪了。”

“爹,这招太难了。”

“难?等你劈了一万颗白菜,就不难了。”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那天夜里,山门破了。

一群戴着鬼面的人冲进来,面具上画着天魔教的血眼。

我娘把我塞进柴房的地窖里,拔下头上的银簪子攥在手里。

“拙儿,不许出声。”

“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许出声。”

我听见了。

我听见我娘的簪子扎进一个人的肉里,那人骂了一声。

我听见我爹的剑断了。

我听见一个男人笑。

“沈怀山,你那根太初剑骨,我替你收着了。”

“当年你在论剑台上赢我一招,今天我拿你全家来还。”

那声音很稳,很慢。

字字咬得清清楚楚。

后来那人从柴房门口经过,停了一下。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

灯光从地窖的缝里漏进来,照在我脸上。

我屏住气。

他走了。

我在地窖里待了两天两夜。

出来的时候,剑宗三百七十一口人,就剩我一个。

我后背上挨了一掌,当时没觉得疼,三天后整条脊梁骨都是黑的。

那一掌封了我全身经脉。

我练不了内功了。

我捡了我爹的断剑,拿到山下铁匠铺,让人回炉打成了一把菜刀。

铁匠问我,好好一把剑,为什么打成菜刀。

我说,菜刀不引人注意。

然后我上了黑风崖,进了天魔教的厨房。

那年我十二岁。

我以为灭我满门的是天魔教。

我要在这里找到那个戴鬼面的人。

“沈拙!火!”

马大勺一声吼,我回过神。

灶膛里的火窜出来半尺高,燎了我半边眉毛。

厨房里又是一片哄笑。

“看看,看看,烧个火能把自己烧了。”

我拍掉眉毛上的火星,往灶里压了一把湿柴。

后门有人进来了。

右护法韩千机。

四十来岁,瘦,留两撇胡子,见谁都笑眯眯。

教里人都说他心善,从来不打骂下人。

他走到我那口汤锅边,掀开锅盖。

“今晚的汤是给教主和长老们的?”

“是。”我说。

“我尝尝。”

他拿勺子舀了一点,吹了吹,喝了。

放下勺子的时候,他的袖口在锅沿上蹭了一下。

一点白粉落进汤里,转眼化了。

我看见了。

他看了我一眼。

我正低着头往灶里塞柴,烧得满脸黑灰,嘴里还在嘟囔。

“这柴火怎么这么湿……”

韩千机笑了一下,拍拍我肩膀。

“好好干。”

他走了。

我抬头,看着那锅汤。

再看看后门。

韩千机的左手腕上缠着一条布带,十二年了,从来没摘过。

我一直想知道布带底下是什么。

那天夜里,我娘的簪子扎进了一个人的肉里。

扎在哪儿,我没看见。

我把那锅汤端起来,倒进了泔水桶。

然后从隔壁马大勺的私灶上,把他给自己炖的老母鸡汤端了过来,倒进长老们的汤盆里。

马大勺炖了一下午。

我又往泔水桶里扔了两块骨头,盖住汤的颜色。

晚上开饭。

长老们喝了汤,个个夸好。

“今天这汤,有长进啊。”

“是不是换厨子了?”

马大勺站在门口,脸都绿了。

他冲回厨房,掀开自己的私灶。

空的。

“谁!谁偷了老子的鸡!”

我蹲在灶台后面啃馒头。

“马总管,可能是黄鼠狼。”

“黄鼠狼能把锅一起端走?”

“这只黄鼠狼力气大。”

马大勺抄起菜刀满厨房找黄鼠狼。

我啃完最后一口馒头,看向泔水桶。

桶边上,三只老鼠躺着。

肚皮朝天。

一动不动。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泔水桶边多了一个人。

叶糖糖蹲在那儿,拿弯刀尖拨了拨死老鼠。

“沈拙,过来。”

我过去了。

“这几只老鼠怎么死的?”

“吃撑了。”

她抬头看我。

“你再说一遍?”

“昨天剩饭多。”

叶糖糖站起来,比我矮一个头,弯刀抵在我下巴上。

“昨晚长老们的汤,换过。”

“我尝得出来,那是马大勺的老母鸡,他炖鸡爱放陈皮,你从来不放。”

我没说话。

“你换汤,是因为原来那锅汤有问题。”

“谁动的手?”

刀尖往上顶了一点,我下巴一疼。

我想说实话。

想了想,又咽回去。

韩千机在教里二十年,右护法,掌管山门大阵。

我一个伙夫,空口白牙说他下毒,没人会信。

说了,死的是我。

“圣女,我就是嫌那锅汤咸了。”

叶糖糖盯着我看了很久。

收了刀。

“行,你不说。”

“那你告诉我另一件事。”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啪地拍在案板上。

一把菜刀。

我那把。

我摸向腰后。

空的。

“你昨晚睡着的时候,我拿的。”

叶糖糖把刀翻过来,指着刀柄末端。

那里刻着一道细纹。

三道剑痕,交叉成一朵花。

“这是青霄剑宗的剑徽。”

“我爹活着的时候,给我看过剑宗的拜帖。”

她压低声音。

“沈拙,你到底是什么人?”

厨房里没别人。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我看着那把刀。

十二年了,第一次有人认出这个徽记。

“圣女,我要是说了,你会怎么样?”

“看你说什么。”

“我要是剑宗的人呢?”

“剑宗是正道。”

“正道今天在山下要灭你满门。”

叶糖糖的手按回刀柄上。

我往前走了一步,把那把菜刀拿回来,别回腰后。

“我是剑宗少主,沈怀山的儿子。”

叶糖糖的瞳孔缩了一下。

“十二年前,剑宗被人灭了满门。”

“那些人戴着天魔教的面具。”

“所以我上了黑风崖。”

叶糖糖往后退了一步。

后腰撞在灶台上,锅铲哗啦掉了一地。

“你是来报仇的?”

“是。”

“报到我们头上?”

“本来是。”

“本来?”

我从柴堆最底下,抽出一个油布包。

打开。

一张鬼面。

血眼,獠牙,漆皮剥落了一半。

“这是那天晚上,我在地窖口捡的。”

我把面具翻过来。

面具内侧,烙着一个小小的印记。

一只鹤。

叶糖糖凑过去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

“这是……”

“武林盟的盟印。”

“宋鹤年的鹤。”

厨房外头,有人咳嗽了一声。

我和叶糖糖同时回头。

门帘晃了一下。

一片灰布衣角从帘子后面闪过去。

韩千机今天穿的,就是灰袍子。

【第四章】

当天下午,韩千机来厨房了。

一个人来的。

马大勺被他支去山下采买,别的伙夫都被叫去搬滚木礌石。

厨房里就剩我。

他背着手,在案板前站着,看我切白菜。

“沈拙,你来教里多少年了?”

“十二年。”

“十二年,切了多少颗白菜?”

“没数过。”

“我替你数过。”

韩千机笑眯眯的。

“一天三十颗,一年一万多,十二年,十三万颗。”

我手里的刀停了。

“右护法记性好。”

“我还记得,你来的那年,背上有一个黑掌印。”

“那是武林盟主的独门掌法,叫断脉手。”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一直想不通,一个被断脉手打过的孩子,怎么还活着。”

“现在我想通了。”

“沈怀山的儿子,命硬。”

他左手腕上的布带松开了。

一道疤露出来。

圆的,小指粗。

簪子扎的。

我握刀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是你。”

“是我。”

韩千机笑得更开了。

“那晚我跟着宋盟主上山,你娘拿簪子扎我一下,我还了她一刀。”

“宋盟主赏了我一份天大的差事,让我来魔教卧底二十年。”

“等正道攻山那天,我开阵门,他进来,魔教就灭了。”

“剑宗是魔教灭的,魔教是正道灭的。”

“天底下就再也没人知道真相了。”

他摊开手。

“你说,这么好的一盘棋,能让一个厨子坏了吗?”

话没说完,他袖子里滑出一根铁骨扇,直戳我咽喉。

我往后一仰。

扇尖擦着我鼻子过去,带走一层皮。

我后背撞上灶台,大铁锅晃了两晃。

韩千机第二招又到了。

我没内力。

十二年前那一掌,封死了我全身经脉。

我只剩一样东西。

刀。

我爹说,劈够一万颗白菜,劈山式就不难了。

我劈了十三万颗。

我抬手。

一刀。

没有风声。

韩千机的铁骨扇断成两截,上半截转着圈飞出去,钉在房梁上。

他的袖子从中间裂开,裂口从手腕一直开到肩膀。

一滴血都没出。

韩千机低头看自己的袖子。

又抬头看我。

嘴张开,半天没合上。

“你……你经脉断了,你哪来的……”

我喉咙一甜,一口血涌上来,被我咽回去。

这就是代价。

经脉封着,强行出刀,刀气走的是血脉。

一刀,伤一次心脉。

我算过,我这身子,最多撑三刀。

第三刀砍完,我就没了。

现在用掉了一刀。

我把嘴里的血腥味咽下去,冲他笑。

“右护法,白菜切多了,手熟。”

韩千机往后退了两步,脚踩在一颗烂白菜上,滑了一下。

他扶住门框,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马大勺扛着一袋米进来,看见满地狼藉,看见房梁上的半截扇子,看见韩千机破成两片的袖子。

他瞳孔地震。

“右护法,您这是……跟沈拙打起来了?”

“您输了?”

“您输给一个厨子了?”

韩千机一甩袖子,两片布在空中飘得跟旗子似的。

他咬着牙。

“沈拙,你等着。”

他走了。

马大勺扔下米袋,冲过来抓住我领子。

“你小子是不是给右护法下了泻药?”

“没有。”

“那他袖子怎么回事?”

“他自己扯的。”

“自己扯成两半?”

“右护法练功走火入魔,袖子会自己裂。”

马大勺愣了好一会儿。

“真的?”

“真的。”

他松开我,挠着头走了,嘴里还在嘀咕。

“难怪他一年到头缠着手腕……”

我靠着灶台滑坐下去。

捂住嘴。

指缝里渗出来的血,是黑的。

【第五章】

韩千机的反扑,来得比我想得快。

当晚,议事堂。

全教长老到齐,教主赵铁衣坐在最上面。

赵铁衣六十多了,一脸横肉,胡子扎成三股辫子,看着凶,实际上最怕吃苦瓜。

我被两个弟子押着跪在堂下。

韩千机站在一边,换了身新袍子。

“教主,属下查实,伙夫沈拙,是青霄剑宗余孽。”

“剑宗是正道八大派之一。”

“他潜伏魔教十二年,就是正道安插的内奸!”

堂下炸了锅。

“难怪他做饭那么难吃!”

“他是想难吃死我们!”

“我就说哪有人十二年连鸡都杀不死的,这是装的!”

韩千机抬手压了压。

“还有。”

“昨晚长老们的汤里,有人下了毒。”

“这几只老鼠,就是证据。”

他让人把泔水桶边那三只死老鼠端上来,摆在盘子里。

“那锅汤,是谁熬的?”

所有人看向我。

我张嘴想说话。

韩千机一步抢在前头。

“他想说是他换了汤,救了大家。”

“可谁看见了?”

“谁能证明换汤的人不是为了毁掉证据?”

我把话咽回去。

他说得对。

没人看见我换汤。

只有马大勺知道他的鸡没了。

我看向马大勺。

马大勺站在门口,被我一看,往后缩了缩。

“我……我就知道我的鸡没了,别的我啥也不知道。”

“我跟他不熟!”

“我平时都打他的!”

他想撇清,越撇越来劲。

“教主,我早就看这小子不对劲了!上回他烧火炸了灶台,肯定是想炸死我!”

我盯着他。

十二年,我给他背过七回黑锅,替他挨过四顿打。

他欠我的饭钱,攒了三十七两银子。

马大勺被我盯得浑身发毛,又补了一句。

“他还欠我钱!”

我差点没跪稳。

“我欠你钱?”

“你上个月借我两个馒头!”

“你欠我三十七两!”

“那是去年的事!”

全堂长老看着我俩,没一个人说话。

赵铁衣咳嗽一声。

“沈拙,你是不是剑宗的人?”

“是。”

堂下又炸了。

韩千机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压下去。

“教主,他认了。”

“正道明日攻山,留着这个内奸,后患无穷。”

“属下请求,立斩!”

“对,斩了!”

“斩了祭旗!”

一片喊杀声。

叶糖糖从侧门冲进来。

“谁敢斩他!”

她弯刀出鞘,挡在我前面。

“韩千机,你说他下毒,证据呢?死老鼠能说话?”

“圣女,你这是护着正道奸细?”

“我护的是我家厨子!”

“圣女,你日日吃他做的饭,若他真下毒,你早该死了。”

韩千机笑眯眯。

“除非,你们是一伙的。”

叶糖糖的刀尖抖了一下。

堂下的眼神全变了。

赵铁衣一拍扶手。

“够了!”

“沈拙押进地牢,等打完这一仗,再审。”

“糖糖,你回去。”

“爹……教主!”

“回去!”

叶糖糖攥着刀,指节发白。

我被拖出议事堂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冲我张了张嘴。

没出声。

口型是两个字。

等我。

韩千机跟出来,在廊下拦住押我的弟子。

他凑到我耳边。

“沈少主,明天日落,阵门一开,你们魔教全都得死。”

“你在地牢里好好听着。”

“听听你第二个家,是怎么没的。”

【第六章】

地牢在后山底下。

潮,冷,墙上全是霉。

我被铁链锁着,靠在墙上。

胸口一阵一阵地疼,咳一声,咳出来一口黑血。

半夜,有人来了。

不是叶糖糖。

是赵铁衣。

教主一个人提着灯笼,手里还拎着个食盒。

他在牢门外蹲下,打开食盒。

一碗面,上面卧着一个蛋。

“吃。”

我没动。

“我做的,难吃也得吃。”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真难吃。

咸得发苦。

“教主,你放了多少盐?”

“一把。”

“一把?”

“糖糖说你做面放一把。”

“我说的是一小撮。”

赵铁衣一摆手。

“差不多。”

他看我吃完了,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进牢门。

是一个布包。

我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牌,剑宗的少主令。

我的手停住了。

“这东西,十二年前你上山那天,就从你包袱里掉出来了。”

“我捡的。”

我抬头。

“教主早就知道?”

“知道。”

赵铁衣盘腿坐在地上,胡子辫子一甩。

“你背上那个掌印,我认识,断脉手。”

“一个被宋鹤年打过断脉手的剑宗娃娃,跑到我魔教来当伙夫,你当我傻?”

“那你为什么不杀我?”

“因为剑宗不是我灭的。”

“我知道不是我,就猜到是谁。”

赵铁衣看着我,脸上的横肉一动不动。

“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你自己查出来。”

“你要是查不出来,就在这儿当一辈子厨子,也挺好。”

“我魔教不缺一个做饭难吃的。”

“你要是查出来了……”

他顿了顿。

“老子陪你去砍宋鹤年。”

我捏着那块玉牌,玉牌硌得我掌心生疼。

“为什么?”

“为什么?”

赵铁衣哼了一声。

“三十年前论剑台,你爹沈怀山赢了宋鹤年一招。”

“同一年,你爹也赢了我一招。”

“宋鹤年记恨了他十八年,灭他满门。”

“我记了他十八年,每年给他送一坛酒,他每年给我回一把剑。”

“他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个正道的朋友。”

“他儿子在我厨房切了十二年白菜,我还能让他死在韩千机手里?”

我低下头。

面碗底下还有一口汤。

我端起来,一口喝干。

咸得我眼泪都下来了。

赵铁衣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

“明天日落,正道攻山。”

“韩千机会开阵门。”

“我故意没拆穿他。”

我一愣。

“为什么?”

“不让他开门,宋鹤年怎么进得来?”

赵铁衣咧嘴一笑。

“宋鹤年不进来,你那把菜刀砍谁去?”

他扔下一串钥匙,晃晃悠悠走了。

走到一半,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糖糖那丫头哭了半宿。”

“你出去以后,自己哄。”

“哄不好,老子剁了你。”

【第七章】

第二天日落。

黑风崖下,火把连成一片。

三万正道,八大派的旗子插满了半座山。

山门大阵发着红光。

韩千机站在阵眼上。

他抬起手。

阵门开了。

红光一灭,山下喊杀声冲上来。

“魔教的狗贼们,受死!”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白衣公子。

宋鹤年的儿子,宋玉楼。

他一剑挑翻三个魔教弟子,站在山门口,把剑往地上一插。

“赵铁衣!出来受死!”

“我爹说了,今天黑风崖上一只鸡都不留!”

山上的魔教弟子被冲得节节后退。

八百人对三万人。

半个时辰,山门丢了。

一个时辰,前殿丢了。

议事堂前的广场上,魔教只剩下三百来人,围成一个圈,护着中间的赵铁衣。

韩千机站在正道那边。

他换了一身武林盟的白袍子。

“各位魔教同门。”

他笑眯眯拱手。

“二十年,承蒙照顾。”

人群里有人当场吐了口血,不知道是被打的还是被气的。

“韩千机!你个狗娘养的!”

“老子跟你喝了二十年酒!”

“你这王八蛋上个月还借我十两银子没还!”

韩千机摸摸胡子。

“那十两,就当买你的命了。”

人群后面,正道的阵营分开一条道。

一个人走出来。

五十多岁,青衫,白鬓,手里一把长剑,剑身发着青光。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正道众人纷纷低头。

“盟主。”

“盟主到了。”

宋鹤年。

他站定,看着赵铁衣。

“赵兄,一别三十年。”

“你老了。”

赵铁衣啐了一口。

“你也不年轻。”

“宋鹤年,你今天要灭我魔教,打的是什么旗号?”

“替天行道。”

“替哪个天?”

“替十二年前,被你们魔教灭门的青霄剑宗。”

宋鹤年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稳,很慢。

字字咬得清清楚楚。

我躲在议事堂后面的柴房里,透过门缝看着他。

这个声音。

十二年了。

我在地窖里听过。

“沈怀山,你那根太初剑骨,我替你收着了。”

我手指扣进门框里,木头被我掐出五道印子。

心口一阵剧痛,我捂住嘴,咽下去一口血。

叶糖糖站在我旁边。

她伸手,按住我的手背。

“还撑得住吗?”

“撑得住。”

“你脸都白了。”

“我平时也白。”

“你平时是黑的,被灶灰熏的。”

我差点笑出来,一笑又咳了一声。

广场上,宋玉楼一剑刺进赵铁衣的肩膀。

赵铁衣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教主!”

魔教弟子乱成一团。

宋玉楼抽出剑,甩掉血。

“魔头,也不过如此。”

“我爹说了,你们这群人渣,跟剑宗的人一样,都该死。”

我推开柴房的门。

叶糖糖一把拽住我。

“沈拙,你只剩两刀了。”

“我知道。”

“两刀砍完你就没命了!”

“我知道。”

她攥着我袖子,没撒手。

我低头看她。

她的眼圈是红的,咬着嘴唇,咬出了血印子。

“我等了你十二年的蛋面。”

“你死了,谁给我做?”

我想说点什么。

想了半天,说了一句。

“锅底那层糊的,其实是我故意的。”

叶糖糖一愣。

“什么?”

“你说过,你爹以前做饭,锅底也总糊。”

她的手松开了。

我走了出去。

【第八章】

广场上的人,一开始没注意到我。

正道在笑。

魔教在退。

宋玉楼的剑抵在赵铁衣喉咙上。

“魔头,还有什么遗言?”

赵铁衣抬眼,越过宋玉楼的肩膀,看见了我。

他咧开嘴笑了。

“有。”

“我魔教的厨子,有话要说。”

宋玉楼回头。

所有人都回头。

我系着围裙,围裙上全是油点子,腰后别着一把生锈的菜刀。

脸上还有一道灶灰。

“这谁啊?”

“魔教的厨子?”

“他们魔教是没人了吗,派个伙夫出来?”

正道那边笑成一片。

韩千机笑得最欢。

“盟主,这就是我跟您说的那个,十二年连鸡都杀不死的废物。”

“剑宗余孽,沈怀山的儿子。”

宋鹤年的眼神第一次动了。

他看着我,从头看到脚。

“沈怀山的儿子?”

“断脉手打过的人,还能活?”

“活着。”我说。

“活成了一个厨子?”

“活成了一个厨子。”

宋鹤年笑了。

“沈怀山一生骄傲,论剑台上目中无人。”

“他儿子在魔教给人颠勺。”

“他要是泉下有知,该被气活过来。”

正道众人哄笑。

宋玉楼收了剑,冲我走过来。

“喂,厨子。”

“你今天出来,是想给你爹报仇?”

“是。”

“就凭你?”

他上下打量我,伸剑挑起我围裙的一角。

“你连真气都没有,拿什么报?拿锅铲?”

“菜刀。”

我把菜刀从腰后抽出来。

刀身全是锈,刃口三个豁。

全场静了一下。

然后笑声比刚才还大。

宋玉楼笑得直不起腰。

“爹,你听见了吗?他要拿菜刀砍你!”

“哈哈哈哈,菜刀!还是锈的!”

“沈家剑宗,最后的传人,提着一把破菜刀!”

正道有人起哄。

“厨子,你那刀能切开豆腐吗?”

“砍你们盟主之前,先给我们炒俩菜呗!”

“我要一个红烧肘子!”

魔教那边没人笑。

马大勺挤在人群里,看着我,嘴唇哆嗦。

“沈拙,你小子疯了?快回来!”

“你回来,那三十七两我不要了!”

我没回头。

宋玉楼收了笑,剑尖指着我的鼻子。

“我数三声。”

“跪下磕头,叫我一声爷爷,我留你一条命,以后去我武林盟当厨子。”

“一。”

我往前走了一步。

“二。”

又一步。

“三!”

他一剑刺过来。

我没躲。

我抬手。

第二刀。

宋玉楼的剑断了。

断口从剑尖开始,一路裂到剑柄,碎成一地铁片。

他手里只剩个剑柄。

他低头看剑柄,又抬头看我。

嘴张着,合不上。

我胸口一闷,一口血喷在地上。

只剩一刀了。

我擦掉嘴角的血,越过宋玉楼。

他往后一坐,屁股着地,手里还举着剑柄。

我站定。

刀尖抬起来。

越过所有人,指向宋鹤年。

“十二年前灭剑宗的账,今天连本带利算清。”

全场死寂。

风吹过来,把我围裙吹起一角。

【第九章】

宋鹤年没动。

他身后的正道众人动了。

“这厨子疯了吧?”

“他指的是盟主?”

“灭剑宗的不是魔教吗?他认错人了?”

宋鹤年抬手压下议论声。

“沈贤侄。”

他换了称呼,语气温和起来。

“你被魔教蒙蔽十二年,受苦了。”

“剑宗之仇,我今日正是为你来报。”

“你放下刀,到我身边来。”

“我替你爹,照顾你下半辈子。”

他朝我伸出手。

那只手上,戴着一枚青玉扳指。

我看着那只手。

“宋盟主,十二年前那晚,下雨。”

宋鹤年的手停在半空。

“你提着一盏灯,从我家柴房门口经过。”

“你停了一下。”

“灯光照进地窖缝里,照在我脸上。”

“你知道我在下面。”

宋鹤年的嘴角绷紧了。

“你为什么不杀我?”

“因为你想留着我。”

“你想等我长大,等我恨魔教,等我替你去当那把刀。”

“对不对?”

宋鹤年把手收回去,背在身后。

“胡言乱语。”

“诸位,此子被魔教洗了脑,不必理会。”

“动手。”

“慢着。”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鬼面,扔在地上。

“这是那天晚上,灭剑宗的人戴的面具。”

韩千机的脸色变了。

正道有人走上前,捡起面具翻过来。

鹤印。

武林盟的鹤印。

那人的手抖了一下,面具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是盟印?”

宋鹤年眼皮都没抬。

“伪造的。”

“魔教的人伪造一个盟印,有什么难的?”

正道众人松了口气。

“对,伪造的。”

“魔教的妖人什么干不出来?”

我点点头。

“面具能伪造。”

“这个呢?”

我指向韩千机。

“右护法,把你的手腕给大家看看。”

韩千机把左手往袖子里缩。

“你一个厨子,凭什么……”

赵铁衣一声暴喝。

“糖糖!”

叶糖糖的弯刀飞出来,一刀挑开韩千机的袖子。

那道圆疤露出来。

“这是我娘的银簪扎的。”

“那天晚上,我娘拿簪子扎了一个人。”

“簪子我也留着。”

我从怀里摸出一根银簪,簪尖发黑,十二年了,血锈还在上面。

叶糖糖接过簪子,走到韩千机面前,把簪尖往那道疤上一比。

严丝合缝。

正道阵营里,有人退了一步。

韩千机的嘴唇开始抖。

“不……不是,这是我小时候……小时候被树枝扎的!”

“树枝能扎出这么圆的口子?”

“我……我那根树枝比较圆!”

正道那边,有个老和尚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韩施主,你说的那是筷子。”

宋鹤年开口了。

“一个魔教叛徒手上的伤,能证明什么?”

“诸位,不要中了魔教的离间计。”

“沈拙,我最后问你一遍,放不放下刀?”

我笑了。

“不放。”

“我还有一样证据。”

“在你身上。”

宋鹤年眯起眼睛。

“什么?”

“你手里那把剑,青光剑。”

“三十年前你在论剑台上用的,是铁剑。”

“你这把剑里,熔了一根骨头。”

“我爹的太初剑骨。”

“你今天要是敢出剑,使出来的,就是我剑宗的剑法。”

宋鹤年的脸,第一次彻底沉了下来。

他身后八大派的掌门,互相看了一眼。

宋鹤年拔剑。

“小畜生,你找死。”

剑光一闪。

他出招了。

一剑劈下来,势大力沉,从上往下,开山断石。

正道的人里,有个白胡子老头忽然叫出声。

“这……这是劈山式!”

“剑宗的劈山式!”

“三十年前论剑台上,沈怀山就是用这一招赢的他!”

全场哗然。

剑光已经到了我头顶。

我胸口里的血往上涌,喉咙全是腥甜。

我想举刀,胳膊抖了一下,没抬起来。

剑风压下来,压得我膝盖往下弯。

耳朵里全是心跳声,咚,咚,咚。

眼前发黑。

我听见叶糖糖在喊我的名字。

我听见马大勺在骂娘。

我听见我爹在后院拿剑鞘敲我的头。

“歪了。”

“等你劈了一万颗白菜,就不难了。”

爹,我劈了十三万颗。

我抬起刀。

第三刀。

劈山式。

正的。

一刀,从下往上。

宋鹤年的剑从中间裂开。

裂缝里,一截白骨掉出来,落在地上,叮的一声。

刀气没停,顺着剑身往上走,劈开了他的袖子,劈开了他胸口的衣服。

宋鹤年往后倒飞出去,砸在正道阵营里,撞翻了一片人。

他躺在地上,胸口一道血线,从左肩一直拉到右腹。

伤不深。

我本来就没想要他的命。

我要他活着。

活着看。

【第十章】

宋鹤年爬起来,跪坐在地上,低头看那截白骨。

“不……不可能……”

“你经脉断了……你没有真气……你怎么可能……”

我拄着菜刀,站在他面前,一口一口往外吐血。

“白菜切多了。”

“手熟。”

宋鹤年抬起头,看向他身后。

八大派的掌门,一个都没上前。

老和尚捡起那截骨头,双手捧着。

“太初剑骨。”

“剑宗镇派之宝,传了九代。”

“宋盟主,这骨头,为何会在你剑里?”

宋鹤年的嘴张了张。

“是……是韩千机!是他从剑宗偷出来献给我的!我不知情!”

韩千机脸一下子白了。

“盟主,你……你说什么?”

“那天晚上是你带的人!面具是你让做的!是你让我卧底魔教的!”

“我替你干了二十年脏活!”

“你闭嘴!”

宋鹤年扑过去,一把掐住韩千机的脖子。

两个人滚在地上,你掐我我掐你。

正道众人围了一圈,看着自己的盟主跟一个叛徒在地上互殴。

没一个人拉。

宋玉楼还坐在地上,手里攥着那个剑柄。

“爹……爹你说句话啊……”

“你跟他们说,不是你……”

宋鹤年没听见。

他终于被人从韩千机身上拉开,头发散了,青衫破了,脸上全是土。

他看着周围。

所有人都在看他。

看他的眼神,跟看一条狗一样。

宋鹤年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坐在地上,开始哭。

“我就是想赢他一次……”

“论剑台上,他就赢了我一招……”

“一招而已……”

“凭什么天下人都只记得沈怀山……”

“凭什么……”

他嘴里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

后来再说什么,谁也听不清了。

老和尚叹了口气,挥手。

“带下去。”

正道弟子上前,把宋鹤年和韩千机捆了。

宋鹤年被拖走的时候,还在笑。

韩千机被拖走的时候,一路回头看魔教那边。

“教主,那十两银子……我还!我还!”

没人理他。

我腿一软,往前栽。

一只手拽住了我的后领子。

叶糖糖。

她把我扛起来,架在肩膀上,咬着牙。

“三刀砍完了?”

“砍完了。”

“死了没?”

“好像没有。”

“为什么没有?”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心口那一阵一阵的疼,停了。

我深吸一口气,气息顺着胸口往下走,一路走到丹田。

经脉通了。

十二年,被封死的经脉。

第三刀出去的时候,劈开的不止是宋鹤年的剑。

赵铁衣捂着肩膀走过来,看我一眼,咧嘴笑了。

“断脉手,要用同源的劲才能解。”

“宋鹤年那把剑里熔的是你家的剑骨,他使的是你家的劈山式。”

“你一刀劈回去,劲对劲,正好把你自己那一身的封给冲开了。”

“你爹当年说过,劈山式,劈的是山,也是自己。”

我愣住了。

“教主,这你早就知道?”

“不知道。”

赵铁衣挠挠胡子。

“我猜的。”

“猜错了你就死了。”

“死了老子就给你立块碑,上面写,魔教第一厨子。”

我张嘴想骂人,想了想,没力气。

马大勺从人群里挤过来,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沈爷!”

“沈爷,以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那三十七两,我不要了!我倒找您三十七两!”

“我每天打您那几下,您都记账上,我让您打回来!”

我低头看他。

“马总管。”

“哎!”

“那只老母鸡,是我偷的。”

马大勺跪在地上,愣了半天。

“我就知道不是黄鼠狼!”

三天后。

正道撤了兵。

八大派联名发了告示,宋鹤年废去武功,押入少林后山,终身面壁。

韩千机挑了手筋脚筋,扔进武林盟大牢。

宋玉楼去青霄剑宗旧址,跪了七天七夜,给三百七十一座坟一座一座磕头。

太初剑骨,送回了我手上。

老和尚问我,要不要回去重建剑宗。

我说,要。

但不是现在。

我回了厨房。

灶台上那口锅还在,锅底那层糊还没刷。

我系上围裙,烧火,下面,卧了一个蛋。

门帘一掀。

叶糖糖进来了,往灶台边一坐,伸手。

“面。”

我盛了一碗递过去。

她吃了一口。

“难吃。”

又吃了一口。

“锅底又糊了。”

“故意的。”

她低着头吃面,耳朵尖一点一点变红。

吃完了,把碗一推。

“沈拙。”

“嗯。”

“你以后要回剑宗吗?”

“要。”

她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住了。

我往灶里添了一把柴。

“剑宗缺个厨子。”

“我去当。”

“你也去。”

叶糖糖抬头,瞪着我。

“我去干什么?”

“尝菜。”

她抄起碗就要砸我。

举到一半,放下了。

“那得一天三顿。”

“行。”

“每顿都要卧蛋。”

“行。”

“锅底必须糊。”

“行。”

门外,赵铁衣扒着门框,胡子辫子一抖一抖。

“臭小子,拐我闺女,问过老子没有?”

马大勺在他身后探出个脑袋。

“教主,要不我去把他俩的面也端过来,咱们一块吃?”

“吃什么吃,他做的面那么难吃!”

赵铁衣骂完,挤进门来,在灶台边一屁股坐下。

“给老子也来一碗。”

“不要苦瓜。”

我又下了一碗面。

锅底的糊,滋滋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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