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门被灭那年,我十二岁。
十二年后,我是天魔教最废的伙夫。
煮饭会糊,烧火会炸,杀鸡能被鸡追着满山跑。
正邪决战那天,魔教只剩半口气。
我提着一把生锈的菜刀出列。
全场都在笑。
“十二年前灭剑宗的账,今天连本带利算清。”
笑声停了。
因为我的刀尖,指着正道盟主。
【第一章】
天魔教要完了。
这事是我在切葱的时候听说的。
“正道八大派,三万人,已经到黑风崖下了!”
传话的小弟一头撞进厨房,鞋跑丢了一只,嗓子劈了叉。
厨房里十几个伙夫同时停手。
锅铲掉了三把。
总管马大勺一屁股坐在米缸上,米缸裂了。
“三万?咱们教里能打的才八百!”
“八百里头还有一百个是厨子!”
“厨子算个屁的战力!”
马大勺吼完,扭头看见我。
我还在切葱。
刀起刀落,葱花一粒一粒滚进碗里,大小一样。
“沈拙!”
马大勺一脚踹在我小腿上。
我往前踉跄两步,手里的刀没停。
“老子说天塌了,你还切葱?”
“马总管,天塌了也得吃饭。”
我把葱花推过去。
“今晚的阳春面,少了葱不香。”
厨房里一片死寂。
然后爆出一阵笑。
“这废物是真不怕死啊。”
“他不是不怕死,他是脑子不够用,想不明白什么叫死。”
“十二年了,连个鸡都杀不利索,上回那只芦花鸡追了他半座山。”
我低头。
那只芦花鸡确实追了我半座山。
因为我没敢下刀。
一刀下去,我怕收不住。
马大勺把我手里的刀抢过去,往案板上一拍。
刀身上全是锈,刃口豁了三个口子。
“就你这把破刀,切豆腐都费劲,还阳春面?”
他把刀扔进泔水桶。
“滚去烧火!”
我没说话。
蹲下,从泔水桶里把刀捞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别回腰后。
马大勺盯着我。
“你就这么稀罕这把破铁?”
“用顺手了。”
“顺你娘的手!”
他抄起擀面杖又要打。
门帘一掀。
“马大勺,你再敲他一下,今晚我就把你剁了包饺子。”
进来的是圣女叶糖糖。
十九岁,个子不高,腰上挂着两把弯刀,一张嘴能把人骂哭三天。
马大勺的擀面杖在半空拐了个弯,敲在自己肩膀上。
“圣女,我这是给他松松筋骨。”
“松你个头。”
叶糖糖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闻了闻,眉头皱起来。
“又糊了?”
“糊了一点。”我说。
“一点?锅底能当砚台用了。”
她嘴上骂,手上已经拿碗盛了一碗。
吃了一口,嚼两下,咽下去。
“难吃。”
又吃了一口。
马大勺在旁边看傻了。
全教都知道,我做饭难吃。
全教也都知道,圣女只吃我做的饭。
没人知道为什么。
我知道。
因为她第一次吃我做的饭那天,是她爹死的那天。
那天我在面里多放了一个蛋。
叶糖糖吃完,把碗一放。
“教主说了,正道那边送来了战书。”
“全教上下,谁都不许跑。”
“伙夫也一样。”
她看着我。
“沈拙,你怕不怕?”
我想说不怕,话到嘴边,换了一句。
“怕。”
“怕就对了。”
她转身走了。
我蹲回灶台前,往里添柴。
火苗舔上来,烤得我手背发烫。
外头有人在念战书。
声音隔着两道墙传进来,一字一句。
“天魔教作恶百年,屠戮无辜,今正道盟主宋鹤年,率八大派替天行道……”
宋鹤年。
我手里的木柴断了。
断口齐齐整整,一根木刺都没有。
我盯着那截木柴看了很久。
十二年。
我终于又听见这个名字了。
【第二章】
十二年前,青霄剑宗。
那天下雨。
我爹沈怀山在后院教我练剑,我练了三遍劈山式,三遍都劈歪了。
我爹拿剑鞘敲我的头。
“歪了。”
“爹,这招太难了。”
“难?等你劈了一万颗白菜,就不难了。”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那天夜里,山门破了。
一群戴着鬼面的人冲进来,面具上画着天魔教的血眼。
我娘把我塞进柴房的地窖里,拔下头上的银簪子攥在手里。
“拙儿,不许出声。”
“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许出声。”
我听见了。
我听见我娘的簪子扎进一个人的肉里,那人骂了一声。
我听见我爹的剑断了。
我听见一个男人笑。
“沈怀山,你那根太初剑骨,我替你收着了。”
“当年你在论剑台上赢我一招,今天我拿你全家来还。”
那声音很稳,很慢。
字字咬得清清楚楚。
后来那人从柴房门口经过,停了一下。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
灯光从地窖的缝里漏进来,照在我脸上。
我屏住气。
他走了。
我在地窖里待了两天两夜。
出来的时候,剑宗三百七十一口人,就剩我一个。
我后背上挨了一掌,当时没觉得疼,三天后整条脊梁骨都是黑的。
那一掌封了我全身经脉。
我练不了内功了。
我捡了我爹的断剑,拿到山下铁匠铺,让人回炉打成了一把菜刀。
铁匠问我,好好一把剑,为什么打成菜刀。
我说,菜刀不引人注意。
然后我上了黑风崖,进了天魔教的厨房。
那年我十二岁。
我以为灭我满门的是天魔教。
我要在这里找到那个戴鬼面的人。
“沈拙!火!”
马大勺一声吼,我回过神。
灶膛里的火窜出来半尺高,燎了我半边眉毛。
厨房里又是一片哄笑。
“看看,看看,烧个火能把自己烧了。”
我拍掉眉毛上的火星,往灶里压了一把湿柴。
后门有人进来了。
右护法韩千机。
四十来岁,瘦,留两撇胡子,见谁都笑眯眯。
教里人都说他心善,从来不打骂下人。
他走到我那口汤锅边,掀开锅盖。
“今晚的汤是给教主和长老们的?”
“是。”我说。
“我尝尝。”
他拿勺子舀了一点,吹了吹,喝了。
放下勺子的时候,他的袖口在锅沿上蹭了一下。
一点白粉落进汤里,转眼化了。
我看见了。
他看了我一眼。
我正低着头往灶里塞柴,烧得满脸黑灰,嘴里还在嘟囔。
“这柴火怎么这么湿……”
韩千机笑了一下,拍拍我肩膀。
“好好干。”
他走了。
我抬头,看着那锅汤。
再看看后门。
韩千机的左手腕上缠着一条布带,十二年了,从来没摘过。
我一直想知道布带底下是什么。
那天夜里,我娘的簪子扎进了一个人的肉里。
扎在哪儿,我没看见。
我把那锅汤端起来,倒进了泔水桶。
然后从隔壁马大勺的私灶上,把他给自己炖的老母鸡汤端了过来,倒进长老们的汤盆里。
马大勺炖了一下午。
我又往泔水桶里扔了两块骨头,盖住汤的颜色。
晚上开饭。
长老们喝了汤,个个夸好。
“今天这汤,有长进啊。”
“是不是换厨子了?”
马大勺站在门口,脸都绿了。
他冲回厨房,掀开自己的私灶。
空的。
“谁!谁偷了老子的鸡!”
我蹲在灶台后面啃馒头。
“马总管,可能是黄鼠狼。”
“黄鼠狼能把锅一起端走?”
“这只黄鼠狼力气大。”
马大勺抄起菜刀满厨房找黄鼠狼。
我啃完最后一口馒头,看向泔水桶。
桶边上,三只老鼠躺着。
肚皮朝天。
一动不动。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泔水桶边多了一个人。
叶糖糖蹲在那儿,拿弯刀尖拨了拨死老鼠。
“沈拙,过来。”
我过去了。
“这几只老鼠怎么死的?”
“吃撑了。”
她抬头看我。
“你再说一遍?”
“昨天剩饭多。”
叶糖糖站起来,比我矮一个头,弯刀抵在我下巴上。
“昨晚长老们的汤,换过。”
“我尝得出来,那是马大勺的老母鸡,他炖鸡爱放陈皮,你从来不放。”
我没说话。
“你换汤,是因为原来那锅汤有问题。”
“谁动的手?”
刀尖往上顶了一点,我下巴一疼。
我想说实话。
想了想,又咽回去。
韩千机在教里二十年,右护法,掌管山门大阵。
我一个伙夫,空口白牙说他下毒,没人会信。
说了,死的是我。
“圣女,我就是嫌那锅汤咸了。”
叶糖糖盯着我看了很久。
收了刀。
“行,你不说。”
“那你告诉我另一件事。”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啪地拍在案板上。
一把菜刀。
我那把。
我摸向腰后。
空的。
“你昨晚睡着的时候,我拿的。”
叶糖糖把刀翻过来,指着刀柄末端。
那里刻着一道细纹。
三道剑痕,交叉成一朵花。
“这是青霄剑宗的剑徽。”
“我爹活着的时候,给我看过剑宗的拜帖。”
她压低声音。
“沈拙,你到底是什么人?”
厨房里没别人。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我看着那把刀。
十二年了,第一次有人认出这个徽记。
“圣女,我要是说了,你会怎么样?”
“看你说什么。”
“我要是剑宗的人呢?”
“剑宗是正道。”
“正道今天在山下要灭你满门。”
叶糖糖的手按回刀柄上。
我往前走了一步,把那把菜刀拿回来,别回腰后。
“我是剑宗少主,沈怀山的儿子。”
叶糖糖的瞳孔缩了一下。
“十二年前,剑宗被人灭了满门。”
“那些人戴着天魔教的面具。”
“所以我上了黑风崖。”
叶糖糖往后退了一步。
后腰撞在灶台上,锅铲哗啦掉了一地。
“你是来报仇的?”
“是。”
“报到我们头上?”
“本来是。”
“本来?”
我从柴堆最底下,抽出一个油布包。
打开。
一张鬼面。
血眼,獠牙,漆皮剥落了一半。
“这是那天晚上,我在地窖口捡的。”
我把面具翻过来。
面具内侧,烙着一个小小的印记。
一只鹤。
叶糖糖凑过去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
“这是……”
“武林盟的盟印。”
“宋鹤年的鹤。”
厨房外头,有人咳嗽了一声。
我和叶糖糖同时回头。
门帘晃了一下。
一片灰布衣角从帘子后面闪过去。
韩千机今天穿的,就是灰袍子。
【第四章】
当天下午,韩千机来厨房了。
一个人来的。
马大勺被他支去山下采买,别的伙夫都被叫去搬滚木礌石。
厨房里就剩我。
他背着手,在案板前站着,看我切白菜。
“沈拙,你来教里多少年了?”
“十二年。”
“十二年,切了多少颗白菜?”
“没数过。”
“我替你数过。”
韩千机笑眯眯的。
“一天三十颗,一年一万多,十二年,十三万颗。”
我手里的刀停了。
“右护法记性好。”
“我还记得,你来的那年,背上有一个黑掌印。”
“那是武林盟主的独门掌法,叫断脉手。”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一直想不通,一个被断脉手打过的孩子,怎么还活着。”
“现在我想通了。”
“沈怀山的儿子,命硬。”
他左手腕上的布带松开了。
一道疤露出来。
圆的,小指粗。
簪子扎的。
我握刀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是你。”
“是我。”
韩千机笑得更开了。
“那晚我跟着宋盟主上山,你娘拿簪子扎我一下,我还了她一刀。”
“宋盟主赏了我一份天大的差事,让我来魔教卧底二十年。”
“等正道攻山那天,我开阵门,他进来,魔教就灭了。”
“剑宗是魔教灭的,魔教是正道灭的。”
“天底下就再也没人知道真相了。”
他摊开手。
“你说,这么好的一盘棋,能让一个厨子坏了吗?”
话没说完,他袖子里滑出一根铁骨扇,直戳我咽喉。
我往后一仰。
扇尖擦着我鼻子过去,带走一层皮。
我后背撞上灶台,大铁锅晃了两晃。
韩千机第二招又到了。
我没内力。
十二年前那一掌,封死了我全身经脉。
我只剩一样东西。
刀。
我爹说,劈够一万颗白菜,劈山式就不难了。
我劈了十三万颗。
我抬手。
一刀。
没有风声。
韩千机的铁骨扇断成两截,上半截转着圈飞出去,钉在房梁上。
他的袖子从中间裂开,裂口从手腕一直开到肩膀。
一滴血都没出。
韩千机低头看自己的袖子。
又抬头看我。
嘴张开,半天没合上。
“你……你经脉断了,你哪来的……”
我喉咙一甜,一口血涌上来,被我咽回去。
这就是代价。
经脉封着,强行出刀,刀气走的是血脉。
一刀,伤一次心脉。
我算过,我这身子,最多撑三刀。
第三刀砍完,我就没了。
现在用掉了一刀。
我把嘴里的血腥味咽下去,冲他笑。
“右护法,白菜切多了,手熟。”
韩千机往后退了两步,脚踩在一颗烂白菜上,滑了一下。
他扶住门框,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马大勺扛着一袋米进来,看见满地狼藉,看见房梁上的半截扇子,看见韩千机破成两片的袖子。
他瞳孔地震。
“右护法,您这是……跟沈拙打起来了?”
“您输了?”
“您输给一个厨子了?”
韩千机一甩袖子,两片布在空中飘得跟旗子似的。
他咬着牙。
“沈拙,你等着。”
他走了。
马大勺扔下米袋,冲过来抓住我领子。
“你小子是不是给右护法下了泻药?”
“没有。”
“那他袖子怎么回事?”
“他自己扯的。”
“自己扯成两半?”
“右护法练功走火入魔,袖子会自己裂。”
马大勺愣了好一会儿。
“真的?”
“真的。”
他松开我,挠着头走了,嘴里还在嘀咕。
“难怪他一年到头缠着手腕……”
我靠着灶台滑坐下去。
捂住嘴。
指缝里渗出来的血,是黑的。
【第五章】
韩千机的反扑,来得比我想得快。
当晚,议事堂。
全教长老到齐,教主赵铁衣坐在最上面。
赵铁衣六十多了,一脸横肉,胡子扎成三股辫子,看着凶,实际上最怕吃苦瓜。
我被两个弟子押着跪在堂下。
韩千机站在一边,换了身新袍子。
“教主,属下查实,伙夫沈拙,是青霄剑宗余孽。”
“剑宗是正道八大派之一。”
“他潜伏魔教十二年,就是正道安插的内奸!”
堂下炸了锅。
“难怪他做饭那么难吃!”
“他是想难吃死我们!”
“我就说哪有人十二年连鸡都杀不死的,这是装的!”
韩千机抬手压了压。
“还有。”
“昨晚长老们的汤里,有人下了毒。”
“这几只老鼠,就是证据。”
他让人把泔水桶边那三只死老鼠端上来,摆在盘子里。
“那锅汤,是谁熬的?”
所有人看向我。
我张嘴想说话。
韩千机一步抢在前头。
“他想说是他换了汤,救了大家。”
“可谁看见了?”
“谁能证明换汤的人不是为了毁掉证据?”
我把话咽回去。
他说得对。
没人看见我换汤。
只有马大勺知道他的鸡没了。
我看向马大勺。
马大勺站在门口,被我一看,往后缩了缩。
“我……我就知道我的鸡没了,别的我啥也不知道。”
“我跟他不熟!”
“我平时都打他的!”
他想撇清,越撇越来劲。
“教主,我早就看这小子不对劲了!上回他烧火炸了灶台,肯定是想炸死我!”
我盯着他。
十二年,我给他背过七回黑锅,替他挨过四顿打。
他欠我的饭钱,攒了三十七两银子。
马大勺被我盯得浑身发毛,又补了一句。
“他还欠我钱!”
我差点没跪稳。
“我欠你钱?”
“你上个月借我两个馒头!”
“你欠我三十七两!”
“那是去年的事!”
全堂长老看着我俩,没一个人说话。
赵铁衣咳嗽一声。
“沈拙,你是不是剑宗的人?”
“是。”
堂下又炸了。
韩千机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压下去。
“教主,他认了。”
“正道明日攻山,留着这个内奸,后患无穷。”
“属下请求,立斩!”
“对,斩了!”
“斩了祭旗!”
一片喊杀声。
叶糖糖从侧门冲进来。
“谁敢斩他!”
她弯刀出鞘,挡在我前面。
“韩千机,你说他下毒,证据呢?死老鼠能说话?”
“圣女,你这是护着正道奸细?”
“我护的是我家厨子!”
“圣女,你日日吃他做的饭,若他真下毒,你早该死了。”
韩千机笑眯眯。
“除非,你们是一伙的。”
叶糖糖的刀尖抖了一下。
堂下的眼神全变了。
赵铁衣一拍扶手。
“够了!”
“沈拙押进地牢,等打完这一仗,再审。”
“糖糖,你回去。”
“爹……教主!”
“回去!”
叶糖糖攥着刀,指节发白。
我被拖出议事堂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冲我张了张嘴。
没出声。
口型是两个字。
等我。
韩千机跟出来,在廊下拦住押我的弟子。
他凑到我耳边。
“沈少主,明天日落,阵门一开,你们魔教全都得死。”
“你在地牢里好好听着。”
“听听你第二个家,是怎么没的。”
【第六章】
地牢在后山底下。
潮,冷,墙上全是霉。
我被铁链锁着,靠在墙上。
胸口一阵一阵地疼,咳一声,咳出来一口黑血。
半夜,有人来了。
不是叶糖糖。
是赵铁衣。
教主一个人提着灯笼,手里还拎着个食盒。
他在牢门外蹲下,打开食盒。
一碗面,上面卧着一个蛋。
“吃。”
我没动。
“我做的,难吃也得吃。”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真难吃。
咸得发苦。
“教主,你放了多少盐?”
“一把。”
“一把?”
“糖糖说你做面放一把。”
“我说的是一小撮。”
赵铁衣一摆手。
“差不多。”
他看我吃完了,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进牢门。
是一个布包。
我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牌,剑宗的少主令。
我的手停住了。
“这东西,十二年前你上山那天,就从你包袱里掉出来了。”
“我捡的。”
我抬头。
“教主早就知道?”
“知道。”
赵铁衣盘腿坐在地上,胡子辫子一甩。
“你背上那个掌印,我认识,断脉手。”
“一个被宋鹤年打过断脉手的剑宗娃娃,跑到我魔教来当伙夫,你当我傻?”
“那你为什么不杀我?”
“因为剑宗不是我灭的。”
“我知道不是我,就猜到是谁。”
赵铁衣看着我,脸上的横肉一动不动。
“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你自己查出来。”
“你要是查不出来,就在这儿当一辈子厨子,也挺好。”
“我魔教不缺一个做饭难吃的。”
“你要是查出来了……”
他顿了顿。
“老子陪你去砍宋鹤年。”
我捏着那块玉牌,玉牌硌得我掌心生疼。
“为什么?”
“为什么?”
赵铁衣哼了一声。
“三十年前论剑台,你爹沈怀山赢了宋鹤年一招。”
“同一年,你爹也赢了我一招。”
“宋鹤年记恨了他十八年,灭他满门。”
“我记了他十八年,每年给他送一坛酒,他每年给我回一把剑。”
“他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个正道的朋友。”
“他儿子在我厨房切了十二年白菜,我还能让他死在韩千机手里?”
我低下头。
面碗底下还有一口汤。
我端起来,一口喝干。
咸得我眼泪都下来了。
赵铁衣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
“明天日落,正道攻山。”
“韩千机会开阵门。”
“我故意没拆穿他。”
我一愣。
“为什么?”
“不让他开门,宋鹤年怎么进得来?”
赵铁衣咧嘴一笑。
“宋鹤年不进来,你那把菜刀砍谁去?”
他扔下一串钥匙,晃晃悠悠走了。
走到一半,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糖糖那丫头哭了半宿。”
“你出去以后,自己哄。”
“哄不好,老子剁了你。”
【第七章】
第二天日落。
黑风崖下,火把连成一片。
三万正道,八大派的旗子插满了半座山。
山门大阵发着红光。
韩千机站在阵眼上。
他抬起手。
阵门开了。
红光一灭,山下喊杀声冲上来。
“魔教的狗贼们,受死!”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白衣公子。
宋鹤年的儿子,宋玉楼。
他一剑挑翻三个魔教弟子,站在山门口,把剑往地上一插。
“赵铁衣!出来受死!”
“我爹说了,今天黑风崖上一只鸡都不留!”
山上的魔教弟子被冲得节节后退。
八百人对三万人。
半个时辰,山门丢了。
一个时辰,前殿丢了。
议事堂前的广场上,魔教只剩下三百来人,围成一个圈,护着中间的赵铁衣。
韩千机站在正道那边。
他换了一身武林盟的白袍子。
“各位魔教同门。”
他笑眯眯拱手。
“二十年,承蒙照顾。”
人群里有人当场吐了口血,不知道是被打的还是被气的。
“韩千机!你个狗娘养的!”
“老子跟你喝了二十年酒!”
“你这王八蛋上个月还借我十两银子没还!”
韩千机摸摸胡子。
“那十两,就当买你的命了。”
人群后面,正道的阵营分开一条道。
一个人走出来。
五十多岁,青衫,白鬓,手里一把长剑,剑身发着青光。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正道众人纷纷低头。
“盟主。”
“盟主到了。”
宋鹤年。
他站定,看着赵铁衣。
“赵兄,一别三十年。”
“你老了。”
赵铁衣啐了一口。
“你也不年轻。”
“宋鹤年,你今天要灭我魔教,打的是什么旗号?”
“替天行道。”
“替哪个天?”
“替十二年前,被你们魔教灭门的青霄剑宗。”
宋鹤年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稳,很慢。
字字咬得清清楚楚。
我躲在议事堂后面的柴房里,透过门缝看着他。
这个声音。
十二年了。
我在地窖里听过。
“沈怀山,你那根太初剑骨,我替你收着了。”
我手指扣进门框里,木头被我掐出五道印子。
心口一阵剧痛,我捂住嘴,咽下去一口血。
叶糖糖站在我旁边。
她伸手,按住我的手背。
“还撑得住吗?”
“撑得住。”
“你脸都白了。”
“我平时也白。”
“你平时是黑的,被灶灰熏的。”
我差点笑出来,一笑又咳了一声。
广场上,宋玉楼一剑刺进赵铁衣的肩膀。
赵铁衣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教主!”
魔教弟子乱成一团。
宋玉楼抽出剑,甩掉血。
“魔头,也不过如此。”
“我爹说了,你们这群人渣,跟剑宗的人一样,都该死。”
我推开柴房的门。
叶糖糖一把拽住我。
“沈拙,你只剩两刀了。”
“我知道。”
“两刀砍完你就没命了!”
“我知道。”
她攥着我袖子,没撒手。
我低头看她。
她的眼圈是红的,咬着嘴唇,咬出了血印子。
“我等了你十二年的蛋面。”
“你死了,谁给我做?”
我想说点什么。
想了半天,说了一句。
“锅底那层糊的,其实是我故意的。”
叶糖糖一愣。
“什么?”
“你说过,你爹以前做饭,锅底也总糊。”
她的手松开了。
我走了出去。
【第八章】
广场上的人,一开始没注意到我。
正道在笑。
魔教在退。
宋玉楼的剑抵在赵铁衣喉咙上。
“魔头,还有什么遗言?”
赵铁衣抬眼,越过宋玉楼的肩膀,看见了我。
他咧开嘴笑了。
“有。”
“我魔教的厨子,有话要说。”
宋玉楼回头。
所有人都回头。
我系着围裙,围裙上全是油点子,腰后别着一把生锈的菜刀。
脸上还有一道灶灰。
“这谁啊?”
“魔教的厨子?”
“他们魔教是没人了吗,派个伙夫出来?”
正道那边笑成一片。
韩千机笑得最欢。
“盟主,这就是我跟您说的那个,十二年连鸡都杀不死的废物。”
“剑宗余孽,沈怀山的儿子。”
宋鹤年的眼神第一次动了。
他看着我,从头看到脚。
“沈怀山的儿子?”
“断脉手打过的人,还能活?”
“活着。”我说。
“活成了一个厨子?”
“活成了一个厨子。”
宋鹤年笑了。
“沈怀山一生骄傲,论剑台上目中无人。”
“他儿子在魔教给人颠勺。”
“他要是泉下有知,该被气活过来。”
正道众人哄笑。
宋玉楼收了剑,冲我走过来。
“喂,厨子。”
“你今天出来,是想给你爹报仇?”
“是。”
“就凭你?”
他上下打量我,伸剑挑起我围裙的一角。
“你连真气都没有,拿什么报?拿锅铲?”
“菜刀。”
我把菜刀从腰后抽出来。
刀身全是锈,刃口三个豁。
全场静了一下。
然后笑声比刚才还大。
宋玉楼笑得直不起腰。
“爹,你听见了吗?他要拿菜刀砍你!”
“哈哈哈哈,菜刀!还是锈的!”
“沈家剑宗,最后的传人,提着一把破菜刀!”
正道有人起哄。
“厨子,你那刀能切开豆腐吗?”
“砍你们盟主之前,先给我们炒俩菜呗!”
“我要一个红烧肘子!”
魔教那边没人笑。
马大勺挤在人群里,看着我,嘴唇哆嗦。
“沈拙,你小子疯了?快回来!”
“你回来,那三十七两我不要了!”
我没回头。
宋玉楼收了笑,剑尖指着我的鼻子。
“我数三声。”
“跪下磕头,叫我一声爷爷,我留你一条命,以后去我武林盟当厨子。”
“一。”
我往前走了一步。
“二。”
又一步。
“三!”
他一剑刺过来。
我没躲。
我抬手。
第二刀。
宋玉楼的剑断了。
断口从剑尖开始,一路裂到剑柄,碎成一地铁片。
他手里只剩个剑柄。
他低头看剑柄,又抬头看我。
嘴张着,合不上。
我胸口一闷,一口血喷在地上。
只剩一刀了。
我擦掉嘴角的血,越过宋玉楼。
他往后一坐,屁股着地,手里还举着剑柄。
我站定。
刀尖抬起来。
越过所有人,指向宋鹤年。
“十二年前灭剑宗的账,今天连本带利算清。”
全场死寂。
风吹过来,把我围裙吹起一角。
【第九章】
宋鹤年没动。
他身后的正道众人动了。
“这厨子疯了吧?”
“他指的是盟主?”
“灭剑宗的不是魔教吗?他认错人了?”
宋鹤年抬手压下议论声。
“沈贤侄。”
他换了称呼,语气温和起来。
“你被魔教蒙蔽十二年,受苦了。”
“剑宗之仇,我今日正是为你来报。”
“你放下刀,到我身边来。”
“我替你爹,照顾你下半辈子。”
他朝我伸出手。
那只手上,戴着一枚青玉扳指。
我看着那只手。
“宋盟主,十二年前那晚,下雨。”
宋鹤年的手停在半空。
“你提着一盏灯,从我家柴房门口经过。”
“你停了一下。”
“灯光照进地窖缝里,照在我脸上。”
“你知道我在下面。”
宋鹤年的嘴角绷紧了。
“你为什么不杀我?”
“因为你想留着我。”
“你想等我长大,等我恨魔教,等我替你去当那把刀。”
“对不对?”
宋鹤年把手收回去,背在身后。
“胡言乱语。”
“诸位,此子被魔教洗了脑,不必理会。”
“动手。”
“慢着。”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鬼面,扔在地上。
“这是那天晚上,灭剑宗的人戴的面具。”
韩千机的脸色变了。
正道有人走上前,捡起面具翻过来。
鹤印。
武林盟的鹤印。
那人的手抖了一下,面具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是盟印?”
宋鹤年眼皮都没抬。
“伪造的。”
“魔教的人伪造一个盟印,有什么难的?”
正道众人松了口气。
“对,伪造的。”
“魔教的妖人什么干不出来?”
我点点头。
“面具能伪造。”
“这个呢?”
我指向韩千机。
“右护法,把你的手腕给大家看看。”
韩千机把左手往袖子里缩。
“你一个厨子,凭什么……”
赵铁衣一声暴喝。
“糖糖!”
叶糖糖的弯刀飞出来,一刀挑开韩千机的袖子。
那道圆疤露出来。
“这是我娘的银簪扎的。”
“那天晚上,我娘拿簪子扎了一个人。”
“簪子我也留着。”
我从怀里摸出一根银簪,簪尖发黑,十二年了,血锈还在上面。
叶糖糖接过簪子,走到韩千机面前,把簪尖往那道疤上一比。
严丝合缝。
正道阵营里,有人退了一步。
韩千机的嘴唇开始抖。
“不……不是,这是我小时候……小时候被树枝扎的!”
“树枝能扎出这么圆的口子?”
“我……我那根树枝比较圆!”
正道那边,有个老和尚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韩施主,你说的那是筷子。”
宋鹤年开口了。
“一个魔教叛徒手上的伤,能证明什么?”
“诸位,不要中了魔教的离间计。”
“沈拙,我最后问你一遍,放不放下刀?”
我笑了。
“不放。”
“我还有一样证据。”
“在你身上。”
宋鹤年眯起眼睛。
“什么?”
“你手里那把剑,青光剑。”
“三十年前你在论剑台上用的,是铁剑。”
“你这把剑里,熔了一根骨头。”
“我爹的太初剑骨。”
“你今天要是敢出剑,使出来的,就是我剑宗的剑法。”
宋鹤年的脸,第一次彻底沉了下来。
他身后八大派的掌门,互相看了一眼。
宋鹤年拔剑。
“小畜生,你找死。”
剑光一闪。
他出招了。
一剑劈下来,势大力沉,从上往下,开山断石。
正道的人里,有个白胡子老头忽然叫出声。
“这……这是劈山式!”
“剑宗的劈山式!”
“三十年前论剑台上,沈怀山就是用这一招赢的他!”
全场哗然。
剑光已经到了我头顶。
我胸口里的血往上涌,喉咙全是腥甜。
我想举刀,胳膊抖了一下,没抬起来。
剑风压下来,压得我膝盖往下弯。
耳朵里全是心跳声,咚,咚,咚。
眼前发黑。
我听见叶糖糖在喊我的名字。
我听见马大勺在骂娘。
我听见我爹在后院拿剑鞘敲我的头。
“歪了。”
“等你劈了一万颗白菜,就不难了。”
爹,我劈了十三万颗。
我抬起刀。
第三刀。
劈山式。
正的。
一刀,从下往上。
宋鹤年的剑从中间裂开。
裂缝里,一截白骨掉出来,落在地上,叮的一声。
刀气没停,顺着剑身往上走,劈开了他的袖子,劈开了他胸口的衣服。
宋鹤年往后倒飞出去,砸在正道阵营里,撞翻了一片人。
他躺在地上,胸口一道血线,从左肩一直拉到右腹。
伤不深。
我本来就没想要他的命。
我要他活着。
活着看。
【第十章】
宋鹤年爬起来,跪坐在地上,低头看那截白骨。
“不……不可能……”
“你经脉断了……你没有真气……你怎么可能……”
我拄着菜刀,站在他面前,一口一口往外吐血。
“白菜切多了。”
“手熟。”
宋鹤年抬起头,看向他身后。
八大派的掌门,一个都没上前。
老和尚捡起那截骨头,双手捧着。
“太初剑骨。”
“剑宗镇派之宝,传了九代。”
“宋盟主,这骨头,为何会在你剑里?”
宋鹤年的嘴张了张。
“是……是韩千机!是他从剑宗偷出来献给我的!我不知情!”
韩千机脸一下子白了。
“盟主,你……你说什么?”
“那天晚上是你带的人!面具是你让做的!是你让我卧底魔教的!”
“我替你干了二十年脏活!”
“你闭嘴!”
宋鹤年扑过去,一把掐住韩千机的脖子。
两个人滚在地上,你掐我我掐你。
正道众人围了一圈,看着自己的盟主跟一个叛徒在地上互殴。
没一个人拉。
宋玉楼还坐在地上,手里攥着那个剑柄。
“爹……爹你说句话啊……”
“你跟他们说,不是你……”
宋鹤年没听见。
他终于被人从韩千机身上拉开,头发散了,青衫破了,脸上全是土。
他看着周围。
所有人都在看他。
看他的眼神,跟看一条狗一样。
宋鹤年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坐在地上,开始哭。
“我就是想赢他一次……”
“论剑台上,他就赢了我一招……”
“一招而已……”
“凭什么天下人都只记得沈怀山……”
“凭什么……”
他嘴里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
后来再说什么,谁也听不清了。
老和尚叹了口气,挥手。
“带下去。”
正道弟子上前,把宋鹤年和韩千机捆了。
宋鹤年被拖走的时候,还在笑。
韩千机被拖走的时候,一路回头看魔教那边。
“教主,那十两银子……我还!我还!”
没人理他。
我腿一软,往前栽。
一只手拽住了我的后领子。
叶糖糖。
她把我扛起来,架在肩膀上,咬着牙。
“三刀砍完了?”
“砍完了。”
“死了没?”
“好像没有。”
“为什么没有?”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心口那一阵一阵的疼,停了。
我深吸一口气,气息顺着胸口往下走,一路走到丹田。
经脉通了。
十二年,被封死的经脉。
第三刀出去的时候,劈开的不止是宋鹤年的剑。
赵铁衣捂着肩膀走过来,看我一眼,咧嘴笑了。
“断脉手,要用同源的劲才能解。”
“宋鹤年那把剑里熔的是你家的剑骨,他使的是你家的劈山式。”
“你一刀劈回去,劲对劲,正好把你自己那一身的封给冲开了。”
“你爹当年说过,劈山式,劈的是山,也是自己。”
我愣住了。
“教主,这你早就知道?”
“不知道。”
赵铁衣挠挠胡子。
“我猜的。”
“猜错了你就死了。”
“死了老子就给你立块碑,上面写,魔教第一厨子。”
我张嘴想骂人,想了想,没力气。
马大勺从人群里挤过来,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沈爷!”
“沈爷,以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那三十七两,我不要了!我倒找您三十七两!”
“我每天打您那几下,您都记账上,我让您打回来!”
我低头看他。
“马总管。”
“哎!”
“那只老母鸡,是我偷的。”
马大勺跪在地上,愣了半天。
“我就知道不是黄鼠狼!”
三天后。
正道撤了兵。
八大派联名发了告示,宋鹤年废去武功,押入少林后山,终身面壁。
韩千机挑了手筋脚筋,扔进武林盟大牢。
宋玉楼去青霄剑宗旧址,跪了七天七夜,给三百七十一座坟一座一座磕头。
太初剑骨,送回了我手上。
老和尚问我,要不要回去重建剑宗。
我说,要。
但不是现在。
我回了厨房。
灶台上那口锅还在,锅底那层糊还没刷。
我系上围裙,烧火,下面,卧了一个蛋。
门帘一掀。
叶糖糖进来了,往灶台边一坐,伸手。
“面。”
我盛了一碗递过去。
她吃了一口。
“难吃。”
又吃了一口。
“锅底又糊了。”
“故意的。”
她低着头吃面,耳朵尖一点一点变红。
吃完了,把碗一推。
“沈拙。”
“嗯。”
“你以后要回剑宗吗?”
“要。”
她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住了。
我往灶里添了一把柴。
“剑宗缺个厨子。”
“我去当。”
“你也去。”
叶糖糖抬头,瞪着我。
“我去干什么?”
“尝菜。”
她抄起碗就要砸我。
举到一半,放下了。
“那得一天三顿。”
“行。”
“每顿都要卧蛋。”
“行。”
“锅底必须糊。”
“行。”
门外,赵铁衣扒着门框,胡子辫子一抖一抖。
“臭小子,拐我闺女,问过老子没有?”
马大勺在他身后探出个脑袋。
“教主,要不我去把他俩的面也端过来,咱们一块吃?”
“吃什么吃,他做的面那么难吃!”
赵铁衣骂完,挤进门来,在灶台边一屁股坐下。
“给老子也来一碗。”
“不要苦瓜。”
我又下了一碗面。
锅底的糊,滋滋地响。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