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朋友把我挂上了投票箱。
好友群，十五个人，标题：我决定离开周拓，大家同意吗？
她在等。
等我慌，等我哭，等我连夜爬进群里给她磕头。
我进群了。
投了一票反对，一句软话没说。
她要走，我尊重。
但我心里那句话憋了一年零四个月，她走之前，得听见。
在那之前，我得先查清楚一件事。
投同意的那个陌生号，头像里的大脚趾贴着一块小熊创可贴。
上周，我在顾凯的朋友圈里见过它。
【第一章】
晚上七点四十，事务所整层楼只剩我这一排灯还亮着。
我在对一家公司的银行流水，孙浩在吃我的外卖。
他啃着我的鸡腿，腮帮子鼓起两个包。
“你手机震半天了，不看看？”
我拿起来。
夏一鸣，夏柚的表弟，二十分钟给我发了十八条消息。
最新一条：“姐夫！！！出大事了！！！我姐要把你开除了！！！”
下一秒，他把我拉进了一个群。
群名叫柚子的娘家人，十五个人。
置顶一条投票，发起人，夏柚。
标题：我决定离开周拓，大家同意吗？
同意，十一票。
反对，一票。
那一票反对是夏一鸣投的。
他私聊我：“姐夫你放心，我拿我那个皮肤发誓，我绝对没叛变。”
那个皮肤是我给他买的，六百四十八。
群里正热闹。
赵蔓蔓：“早该走了！跟个算盘精谈恋爱，图啥？图他月底给你出对账单？”
顾凯：“男人混到让女朋友发投票，基本可以开追悼会了。”
底下一排抱抱柚子，一排同意加一。
我往上翻。
翻到夏柚发起投票前的最后一句话。
“我就想看看，他到底会不会慌。”
我把这句话看了三遍。
群里跳出一行灰字：夏一鸣邀请周拓加入了群聊。
十几秒，没人说话。
赵蔓蔓第一个冒出来。
“哟，正主来了。”
“爬进来的吧？”
“给你个机会，当着姐妹们的面给柚子磕一个，磕响了，我们考虑改票。”
顾凯紧跟一句：“兄弟，留点体面，自己退群吧，别让柚子难做。”
夏柚的头像亮着。
她一个字都没发。
我跟她在一起一年零四个月，太知道她了。
她在等。
等我慌，等我求，等我一口气甩出八十条语音。
孙浩把脑袋凑过来，鸡腿骨头差点戳到我脸上。
“完了完了，快！先发个八百八十八的红包，再发个跪地痛哭的表情包！我教你，跪要跪得标准，双膝着地，额头……”
“鸡腿还我。”
“都进肚子了，你让我怎么还？”
“那就闭嘴。”
我点开投票，选了反对。
十一比二。
然后我打字。
“我投反对。”
“不是求你，是表个态。”
“你要走，我尊重。不拦，不闹，不在任何地方说你一句不好。”
“但我有句话憋了很久，想当面跟你说。说完，你再决定。”
发送。
群里炸了。
赵蔓蔓：“就这？？？”
“连句我错了都没有？柚子你看看，这就是你挑的男人，都要被甩了还端着！”
顾凯：“装什么深情。干审计的嘛，最会算，算准了柚子心软呗。”
有人跟：“好冷漠啊。”
“柚子别回头。”
夏柚还是没说话。
但她的头像，从那张抱着猫的自拍，换成了一片黑。
孙浩倒吸一口凉气：“兄弟，头像都黑了，这是给你发讣告呢。”
我没理他。
我点开投票详情。
实名投票，谁投了什么，一清二楚。
投同意的十一个人，八个我认识。
剩下三个，撸铁的小熊，清风徐来，人间值得。
我挨个点进去。
三个号，两天前进的群，邀请人都是顾凯。
三票，全是七点零二分投的，同一分钟。
干了六年审计，我只认一个理，巧合撞上三回，就不叫巧合了。
我点开撸铁的小熊的头像，放大。
一双荧光粉的拖鞋，踩在瑜伽垫上。
右脚大脚趾，贴着一块小熊创可贴。
我手指停住了。
上周，顾凯发过一条朋友圈，配文是撸铁人的日常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照片里，就是这双脚。
连那块创可贴，都是同一块。
【第二章】
我没急着把截图甩出去。
审计有审计的规矩，一个疑点不叫证据，得连成链。
我在群里问：“请问一下，撸铁的小熊、清风徐来、人间值得，三位是？”
顾凯秒回。
“我工作室的会员，我拉来帮柚子出出主意。人多力量大，有意见？”
赵蔓蔓紧跟。
“哟，还查上户口了？”
“被甩了就开始找茬，审计狗职业病晚期，建议截肢。”
有人发了一串捂嘴笑的表情。
我回：“没意见。就是好奇，三位会员同一天进群，同一分钟投票，挺齐。”
顾凯：“健身的人自律，效率高，懂不懂？”
孙浩在旁边啪啪鼓掌。
“这理由我给满分。同一分钟自律，这是练出集体意识了。”
我看他一眼：“你哪边的？”
“吃瓜那边的。”
这时候，夏柚私聊我了。
一连三条。
“你进群，就是为了查这个？”
“我发了投票，你就投一票，然后开始查人？”
“周拓，你到底在不在乎？”
我盯着最后那个问号。
打了一行字，删了。
又打一行。
“在乎。”
“在乎才查。有人往你的票箱里塞假票，我不能装没看见。”
她回得飞快。
“你永远都这样！什么都查，什么都算！连你电脑里那个表……”
后面没了。
过了十几秒，又来两个字。
“算了。”
我后脖子一凉。
那个表。
她看见了。
孙浩伸长脖子看完，一拍大腿：“她看见那个表了？那还等什么，发给她啊！保证她看完哭着回来！”
“不行。”
“为啥？”
“那个表现在给她看，一年多就白干了。”
孙浩瞪着我：“你个木头！惊喜重要还是老婆重要？”
我没吭声。
我在想另一件事。
顾凯敢一口气开三个小号，说明他急。
人一急，手就乱。
我切回群里，发了个拼手气红包。
二百块，十五个。
红包封面写着：感谢各位百忙之中，抽空审理我的案子。
赵蔓蔓：“装什么大方？”
然后她第一个点开了。
半分钟，红包抢光。
我点开领取详情。
撸铁的小熊，三分。
清风徐来，一分。
人间值得，两分。
二百块钱十五个人分，这三位加起来，六分钱。
我在群里发：“三位手气这么统一，建议去买彩票，反着买。”
夏一鸣第一个回了一串哈哈哈哈。
我又发了三个专属红包，一个五十，点名给这三位。
“手气太差，我补点。”
“领之前说句话吧，发条语音，祝柚子早日脱离苦海。我想听听健身达人的声音。”
群里一下子没了动静。
赵蔓蔓：“你有病吧？人家凭什么给你发语音？”
我：“不发也行，二十四小时没人领，自动退回。”
过了一会儿。
清风徐来：“谢谢老板。”
人间值得：“谢谢老板。”
连标点都没差。
撸铁的小熊没动。
夏一鸣私聊我：“姐夫，你这招太损了，我好爱。”
我盯着屏幕。
一分钟后，群里弹出一条语音。
十一秒。
发送人，赵蔓蔓。
我手指刚碰到屏幕，那条语音没了。
一行灰字：赵蔓蔓撤回了一条消息。
孙浩一口可乐喷在我键盘上。
“撤了？撤了就是心里有鬼！”
我抽纸擦键盘。
对了一下午的流水，现在键帽缝里全是糖水。
私聊窗口跳出来。
夏一鸣甩来一张截图。
“姐夫，我手快，她撤回之前我转成文字了。”
我点开。
“凯哥，小熊那个号的红包我领不领啊？他非要发语音，我一开口不就露馅了。还有，你那双粉拖鞋我还穿着呢，脚趾头上的创可贴都没撕。”
孙浩凑过来念。
念到粉拖鞋三个字，嗓子劈了。
我把顾凯那条朋友圈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荧光粉拖鞋，瑜伽垫，小熊创可贴。
我一直以为那是顾凯的脚。
可顾凯穿四十四码，上回撸串他脱了鞋，熏走了隔壁一桌。
那双拖鞋，他塞进去一个脚后跟都费劲。
那是赵蔓蔓的脚。
夏柚最好的闺蜜，穿着顾凯的拖鞋，站在顾凯家的瑜伽垫上。
转头开个小号，进群劝夏柚甩了我。
孙浩手里的可乐罐，被他捏得咔咔响。
“兄弟，你这哪是被甩，你这是顺手端了个窝。”
我还在想下一步怎么走。
夏一鸣又来一条。
“姐夫，这截图我发群里了啊。”
我刚打出一个等字。
他回了个大拇指。
“放心，已经发了，我还配了文案。”
我切回群里。
截图底下，夏一鸣的配文：家人们，健身达人切号失败，脚趾头先出道了。
群里没人说话。
一分钟。
两分钟。
夏柚那片黑头像，动了。
她只发了一句。
“蔓蔓，凯哥朋友圈那双脚，是你？”
【第三章】
赵蔓蔓回得比抢红包还快。
“柚子你信他？那是合成的！”
“他天天跟数字打交道，弄张假截图有多难？”
群里有人冒泡。
夏柚的同事，阿芳。
“那个……语音我点开听了，是蔓蔓的声音。”
又冒出一个。
“我也听了，我还以为蔓蔓在跟凯哥讨论练腿。”
赵蔓蔓发了一串感叹号。
顾凯出来救场。
“拖鞋是我们店统一发的会员福利，谁穿都一样！”
我回：“店里统一发拖鞋，也统一发创可贴？统一贴在右脚大脚趾上？”
夏一鸣紧跟：“凯哥你们店福利是真细，还包贴脚。”
孙浩笑得直拍桌子，拍翻了我的笔筒。
赵蔓蔓不跟我对线了。
她直接冲夏柚去。
“柚子，我跟你十几年，他跟你一年多。”
“一个连你请他吃碗麻辣烫都要记账的男人，你宁可信他，不信我？”
下一秒。
灰字：周拓已被群主移出群聊。
再下一秒。
夏一鸣私聊我：“姐夫，我也被踢了，我那六百四十八的皮肤还没来得及在群里炫。”
屏幕暗了。
孙浩看看我：“现在咋整？”
手机响了。
夏柚。
我接起来，那边没出声，只有吸鼻子的动静。
过了好几秒，她开口，嗓子是哑的。
“我发你一张图，你自己看。”
图来了。
我家书桌，我的电脑屏幕。
一张表。
表名，柚子往来账。
第一行，十一月三号，柚子请吃麻辣烫，二十三元，未结清。
第二行，十二月二十号，柚子垫付打车，四十一元，未结清。
第三行，一月九号，柚子送的毛衣，二百九十九元，未结清。
往下拉，四十七行。
每一行，都是她在我身上花的钱。
每一行后面，都跟着三个字，未结清。
“周拓，一年零四个月，你记了我四十七笔。”
“你打算哪天跟我算总账？分手那天？”
我盯着那张图。
图的右边被裁过。
表格最右边还有一列，被整整齐齐切掉了。
“这图谁拍的？”
“蔓蔓。上周来你家吃火锅，你电脑开着，她拍给我的。她说，柚子，你醒醒吧。”
我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这张表，右边还有一列。”
“那你给我看。”
我张了张嘴。
那一列现在给她看，后面两张表就藏不住了。
一年零四个月攒下的东西，就差五天。
“现在不行。”
那边吸了一下鼻子，笑了。
“你看，你又来了。”
“周拓，你知道我为什么发投票吗？”
“你从来不慌。我发烧三十九度给你打电话，你说先吃药，四十分钟到。那语气，平得能直接拿去报税。”
我想说那天我催着司机，四十分钟跑完了平时一个小时的路。
我想说我到她楼下，手抖得安全带扣都按不开。
话到嘴边，我咽回去了。
现在说这些，听着全是狡辩。
“我就想看你慌一次。就一次。”
“给我到周六。”
“周六是我生日。”
“我知道。投票截止也是周六，晚上八点。”
那边安静了很久。
“周六我在凯哥店里过生日，蔓蔓订的。你别来。”
嘟嘟嘟。
她挂了。
我还举着手机，夏一鸣的消息挤了进来。
“姐夫，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说。”
“我姐周六在凯哥店里，不光过生日，还要签二期合伙合同，再投十万。”
我后背一下子坐直了。
“上一期投了多少？”
“五万。凯哥说签完二期就是股东，年底分红。”
上个月，夏柚跟我提过这事。
我说签之前，让我看看他们店的账。
顾凯当着夏柚的面笑：“你男朋友是不是不信任我？”
那天回家，夏柚跟我吵了一架。
她说我什么都要查，查到她朋友头上了。
我把这几件事摆在一起。
小号，裁图，投票，周六。
孙浩把最后一口鸡腿咽下去：“你脸怎么白了？”
“他们根本不在乎夏柚离不离开我。”
“他们要的是周六晚上，她那十万块，离开她。”
【第四章】
第二天中午，我请了两个小时假。
孙浩非要跟着。
“我陪你，体验课你请，午饭你请，下次我请。”
这句下次我请，我听了六年。
顾凯的工作室在商场四楼。
门口一条红横幅：充两万送两万，最后三天！
前台站着个小伙子，挂着工牌，低头刷手机。
我试着喊了一声。
“清风徐来？”
小伙子腰板一挺。
“到！”
喊完他抬头，看清是我，手机差点掉进前台的蛋白粉罐里。
瞳孔缩成两个点。
“你、你是群里那个发红包的老板……”
“是我。五十块收到了吧？”
他脖子一缩，往里面看了一眼。
“老板让我投的，一票五块，不投扣全勤。”
孙浩小声：“五块，他把你按五块钱一斤卖了。”
拖地的阿姨推着拖把过来，抬头瞅我。
“哎，你就是那个发红包的小伙子？”
我心里一跳。
“阿姨，您是人间值得？”
“对，我闺女给我起的名。”阿姨把拖把一杵，“你那五十块我领了啊，不退。”
“不用退。”
“你比我们老板大方，他一票才给五块，还拖了半个月没给。”
孙浩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阿姨压低嗓子。
“小伙子我跟你讲，这店最近不对劲。天天有人来退卡，老板都说下个月，下个月。”
“办卡的倒越来越多，前台那机器一天响到晚。”
我还想再问，里面传来一声笑。
“哟，算盘精。”
顾凯从器械区走出来，背心勒着胸肌，手里甩着毛巾。
后面跟着赵蔓蔓，端着一杯蛋白粉，脚上一双荧光粉拖鞋。
右脚大脚趾，小熊创可贴还在。
孙浩盯着那块创可贴，嘴张开就合不上了。
赵蔓蔓把脚往后一缩。
缩完又觉得更心虚，硬生生又伸了回来。
“柚子都不要你了，还追到这来？要不要脸？”
顾凯走过来，一把揽住我肩膀，手劲大得我锁骨发酸。
“来都来了，体验课我亲自带。”
他把我按到卧推凳上。
杠铃压下来那一刻，我胳膊就开始抖。
顾凯两边各加了一个片。
“男人连这点重量都推不动，难怪留不住女人。”
赵蔓蔓举着手机在旁边录，笑得蛋白粉都洒了。
“柚子要是看见这个，得笑死。”
孙浩在前台往兜里揣免费的蛋白棒，一眼都没往这边看。
我咬着牙推起来一次。
第二次推到一半，胳膊没劲了，杠铃往下坠。
顾凯两根手指勾着杠，不帮，也不放，就那么吊着。
他低头看我，笑。
我喘着气开口。
“充两万送两万。”
顾凯的手指顿了一下。
“一张卡收两万，给四万的课。你这私教课，一节算你成本一百二。”
“四万的课，至少三百节，成本三万六。”
“房租，水电，器材，人工，还没算。”
“你每卖一张卡，倒贴一万多。”
旁边一个练腿的大哥停下了。
跑步机上一个姐姐，摘了一只耳机。
我盯着顾凯的眼睛。
“要么你是做慈善的。”
“要么你压根没打算让这些课上完。”
顾凯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手往上一提，杠铃哐地砸回架子，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赵蔓蔓手里的杯子掉了，蛋白粉泼了一地，糊满那双粉拖鞋。
顾凯弯下腰，凑到我耳边。
他身上一股汗味混着香水味。
“算盘精，算得挺好。”
“可惜柚子不信你。”
他直起身，拍了拍我的脸。
“你猜，她明天早上会看到什么？”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电话把我吵醒。
夏一鸣，声音都劈叉了。
“姐夫，出大事了，比上回还大！”
“蔓蔓姐在群里放你的料了。我被踢了看不见，我小姨截图发我的。”
他甩来两张截图。
第一张，一条转账记录。
周拓转给陈某某，三千元，备注：宝贝，老规矩。
第二张，一张照片。
我走进商场一楼的金店，旁边一个穿红毛衣的女人挽着我胳膊。
女人的脸，被一张贴纸挡住了。
赵蔓蔓配文：“柚子，他记你的账，转别人的钱。每个月三千，陪人买金子。这就是你那个不会慌的男人。”
底下一排捂嘴的表情。
十一比二，变成十二比二。
夏一鸣说，阿芳刚投了同意。
我盯着第一张截图，看了三秒。
差点笑出声。
手机又响了。
夏柚。
“开门。”
我光着脚冲去开门。
她站在门口，眼睛肿着，手里攥着手机，屏幕停在那张照片上。
她没进来。
“陈某某是谁？”
“没有这个人。”
“照片里的女人呢？”
我张了张嘴，喉咙卡住了。
那个女人，我答应过她，周六之前一个字都不往外说。
“照片是真的。”
夏柚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门槛上。
“她是谁？”
“她……你认识。”
这话一出口，我就知道完了。
夏柚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认识？”
“周拓，我身边你认识的女人就那么几个，你告诉我是谁？”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她嗓门一下拔高，楼道的声控灯全亮了。
对门大爷开门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越想解释，越开不了口。
说转账是假的，她能信。
说照片里的人是谁，周六就全白准备了。
夏柚低头，去撸手腕上那只银镯子。
那是我们在一起第一个月，我送她的。
她撸了两下，撸不下来，手腕勒出一道红印。
我伸手去拦。
她一把甩开我。
镯子终于下来了，她把它搁在我鞋柜上。
金属磕着木头，当的一声。
“周六之前，别找我。”
她转身下楼。
我站在门口，光脚踩着楼道的地砖，凉气从脚心往上窜。
手机震了。
夏一鸣。
“姐夫，我小姨在群里说话了。”
“她说，照片里那个女的，是她。”
【第六章】
我没穿鞋就追下楼。
追到小区门口，夏柚已经上了出租车。
我扶着门卫亭喘气，低头看手机。
夏一鸣一张接一张地甩截图。
柚子她妈：“照片里穿红毛衣的，是我。”
柚子她妈：“毛衣是柚子去年过年给我买的，三百九十九，我嫌贵骂了她一顿，你们问她是不是。”
柚子她妈：“小周陪我去金店换个镯子，我腰不好，他帮我拎包，我挽他胳膊怎么了？”
群里一片安静。
赵蔓蔓：“阿姨，您别被他骗了，您知道他背着柚子干了什么吗？”
柚子她妈：“我知道他上个月给我买了个腰托，二十九块九，包邮。”
柚子她妈：“你说他收买我，我就值二十九块九？”
夏一鸣在截图底下配了一句：我小姨战斗力，满格。
下一张。
灰字：柚子她妈邀请周拓加入了群聊。
我又回来了。
我先给阿姨发了个抱拳。
然后把那张转账截图放大，发进群里。
“这张截图，转账时间，二月三十号。”
“二月没有三十号。”
“截图是建行的界面，我工资卡是招行的。”
“余额那一栏，转账前后差了三千零一十，多出来那十块，是修图的人顺手算错了。”
“下回修图，建议找个会算数的。”
群里先是没人吭声。
然后夏一鸣冒了出来，他也被拉回来了。
“哈哈哈哈二月三十号，蔓蔓姐是从哪个平行宇宙转的账。”
阿芳把票改成了反对。
又一个改了。
再一个。
十二比二，十一比三，九比五，七比七。
柚子她妈点了反对。
七比八。
赵蔓蔓开始刷屏。
“你们都疯了？”
“阿姨被他收买了，阿芳你脑子进水了，几个红包就把你们全收了？”
“柚子！你出来说句话！”
她连发十几条语音，条条六十秒。
没人点开。
顾凯一个字没发。
三个小号还挂在同意那一栏，头像都没换。
夏柚私聊我了。
“我妈什么时候跟你这么熟了？”
“你俩背着我去金店？”
我打字：“周六告诉你。”
“那张表呢？”
“也周六。”
那边隔了半分钟。
“周拓，你周六要是给我看的又是一张账单，我就把你拉黑。”
“连你家楼下那只流浪猫一起拉黑。”
我盯着这句话，嘴角压不住。
她还肯跟我抬杠，就还有救。
下一条进来，嘴角又压回去了。
“蔓蔓的事，我自己会问她。”
“但店是店，人是人。二期我照签。”
“你查了我一年多，别再查我朋友的店了。”
夏一鸣私聊我：“姐夫，我姐倔起来十头牛拉不回来。那十万，有五万是她跟我小姨借的。”
借了五万。
我看了一眼日历。
今天周三。
离周六晚上八点，不到九十个小时。
【第七章】
周三晚上，事务所的人走光了。
我把小会议室那块白板擦干净。
孙浩拎着两份烤冷面进来，一份他的，一份我请他的。
“说吧，查谁？”
“顾凯的店。”
我先上企业信息查询，输进工作室的名字。
页面一跳。
法定代表人，上个月变更。
新法人，八十一岁。
孙浩一口烤冷面卡在嗓子眼。
“八十一？老爷子是来撸铁的，还是来接盘的？”
“来背锅的。”
一家收了一屁股预付款的店，突然把法人换成八十多岁的老人，干我们这行的都清楚，下一步就是关门。
我又输了赵蔓蔓的名字。
邻市，一家健身公司，注册时间，三周前。
法定代表人，赵蔓蔓。
孙浩那边也有动静。
他本来在闲鱼上淘二手哑铃。
淘着淘着，嗷了一嗓子。
“兄弟你看！”
一条转租帖。
商场四楼，旺铺转租，月底空出，带全套器材。
配图那面墙上，挂着凯哥健身四个大字。
孙浩把手机往桌上一拍。
“人家器材都挂闲鱼了，你那体验课还续吗？”
我在白板上一条一条写。
法人换成老人。
新公司挂在赵蔓蔓名下。
旧店月底转租。
充两万送两万，最后三天。
我拿笔在最后三天底下画了两道杠。
最后一天，就是周六。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在大会议室给客户做汇报。
投影刚打开，门被推开了。
前台小妹探进半个身子，脸色发白。
“周拓，外面有个女的找你，说你……”
话没说完，赵蔓蔓已经挤了进来。
会议室坐着八个人，客户三个，我们所五个，全扭头看她。
她举着手机，屏幕上是那张脚的照片。
放大了，大到整块屏幕只剩一根大脚趾。
“大家都来看看！”
“你们这个周拓，偷存我脚的照片，放大了看三遍！”
“这种变态，你们也敢用？”
会议室一片抽气声。
客户那边一个大哥，悄悄把椅子往后挪了半米。
孙浩一口豆浆呛进气管，咳得眼泪直流。
我们所的钱老师，五十多岁的合伙人，扶了扶眼镜，看看照片，又看看我。
我后脖子上扎着七八道目光，耳根烧起来。
我没解释。
我把投影线从客户的汇报文件上拔下来，插到自己电脑上。
“钱老师，借两分钟。”
大屏上，先是顾凯那条朋友圈。
“这张照片，顾凯公开发的，配文撸铁人的日常，谁都能看。”
“赵女士要告偷拍，得先去告顾凯。”
赵蔓蔓嘴张着，没出声。
我点下一页。
企业信息，邻市那家新公司，法定代表人一栏，赵蔓蔓三个字，放得老大。
“赵女士，顺便问一句。”
“你邻市那家新店，装修到哪一步了？”
赵蔓蔓的眼珠子定住了。
举着手机的那条胳膊，一点一点放下来。
“你……你查我？”
“公开信息，手机上就能搜。”
钱老师凑到屏幕前看了两眼，转头问我：“这家店预收款多少？”
“还在算。”
钱老师点点头，对着赵蔓蔓客客气气。
“这位女士，我们这儿是会计师事务所。你要是想聊脚，出门左转，有家足疗。”
客户那个大哥没绷住，噗了一声。
会议室笑倒一片。
赵蔓蔓的脸从白到青，从青到紫。
她抓起桌上一瓶矿泉水，拧开，拧上，又拧开。
最后照着我泼过来。
半瓶水全浇在我键盘上。
屏幕闪了两下。
孙浩扑上来，扯着自己衬衫下摆就去擦。
“我的天，这键盘这礼拜受老罪了！”
赵蔓蔓指着我，手指头直哆嗦。
“周拓，周六你敢来。”
“我让你当着柚子的面，跪着出去。”
门被她摔得哐一声。
那天夜里十一点半，电脑总算晾干，能开机了。
手机先后进来两条消息。
第一条，清风徐来。
“老板，我明天辞职，老板还欠我一个月工资。”
“这是收银后台的截图，三个月新办的卡，都在这。”
截图上一串数字。
二百一十三张卡，预收一百三十七万。
第二条，人间值得阿姨。
一条语音，五十九秒，口音重，我听了三遍才听全。
“小伙子，前台收钱的码，今天换了，换成老板自己的了。”
“还有个事，老板让我周六下午把监控关了，说是检修线路。”
“我干了二十年保洁，那线好好的，修什么修？”
语音最后，她嗓子压得很低。
“小伙子，他们怕是周六晚上，要跑。”
【第八章】
周六下午五点半，孙浩开着他那辆二手车来接我。
后座放着一个蛋糕，我订的，上面写着柚子二十七岁快乐。
我腿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四十六页，熬了两个通宵。
外套左边口袋里，还有个小盒子。
一路上我摸了它十几回。
孙浩斜我一眼：“你再摸，那盒子要包浆了。”
上了高架，车不动了。
前面追尾，三条道堵死。
导航上那条线，红得发紫。
五点五十。
六点十分。
六点二十。
夏一鸣发来消息：“姐夫，生日会开始了，凯哥把合同都摆桌上了，说七点准时签。”
六点三十五，车往前挪了二十米。
我推开车门。
“你干嘛？”
“跑过去。”
“三公里！”
“你开车。”
我抱着牛皮纸袋，顺着匝道往下跑。
孙浩在后面喊：“那蛋糕呢？”
“你看着！”
跑过第二个路口，我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商场四楼，电梯在检修。
我爬楼梯。
推开工作室玻璃门那一刻，墙上的钟，六点五十八。
里面挂满了气球。
一条横幅：祝柚子生日快乐，喜迎新股东。
二十来个会员围着，手里端着香槟杯。
夏柚坐在中间一张长桌前，面前摊着合同。
她穿着那件我第一次见她时她穿的黄外套。
手里捏着笔，笔尖已经落在签名那一栏。
“柚子。”
笔尖停了。
在纸上洇出一个小黑点。
满屋子的人回头看我。
我头发湿透，衬衫贴在背上，手里攥着一个被汗泡软的牛皮纸袋。
赵蔓蔓第一个笑出声。
“哟，真来了？”
“来磕头的？跪那儿，地上有垫子，别把膝盖磕坏了，回头柚子还得掏钱给你治。”
几个会员跟着笑。
顾凯慢悠悠走过来，挡在我跟长桌中间。
“兄弟，今天柚子生日，别闹。保安！”
拖地的阿姨拎着拖把探出头。
“喊我干啥？我是保洁。”
顾凯脸一黑。
夏柚没站起来。
她看着我，眼眶一下子红了，嘴上还硬。
“我让你别来。”
“我来送生日礼物。”
我把牛皮纸袋递过去。
赵蔓蔓伸手一抽，把纸袋打到地上。
“什么破礼物，装牛皮纸袋里，你给柚子送账单啊？”
纸袋砸在地上，没散。
夏柚低头看着它，手指动了动，没去捡。
顾凯拍了拍手。
“行，既然来了，柚子生日，我也送一份礼。”
“让大家看看，这位算盘精背着柚子，都干了什么好事。”
他掏出手机，冲墙上那块团课用的大屏一点。
投屏连上了。
大屏亮起，是他的手机桌面。
他点开相册，手指往下划，找他提前备好的东西。
满屋子的人都盯着屏幕。
我余光扫到，赵蔓蔓缩在人群后面，低着头，两只拇指在手机上戳得飞快。
就在这时候。
大屏右上角，弹出一条微信。
发信人，赵蔓蔓。
【第九章】
大屏上那条消息，字放大了四倍。
“别跟他废话，等她十万到账，立刻全转走。车停后门了，明早六点的高铁。”
满屋子二十几号人，同时没了声。
赵蔓蔓的拇指还悬在手机上。
她抬头，看见大屏。
手机从她手里滑下去，啪地扣在地板上。
顾凯第一个回过神，手忙脚乱去断投屏。
手一抖，没断开，反而点进了聊天框。
大屏上，他俩的聊天记录整页铺开。
最上面一条，三天前。
赵蔓蔓：“柚子那个傻子，五万都给了，十万还能不给？”
顾凯：“她男人难缠，先把那个算盘精弄走。”
顾凯一把拔了大屏的电源。
屏幕黑了。
晚了。
一个端着香槟杯的大姐先开了口。
“什么叫全转走？我上周刚充的两万！”
“我也是！我充了两张！”
“他上个月还劝我续卡，说最后三天！”
人群往前挤。
顾凯往后退，后腰撞上卧推架。
“开玩笑！她开玩笑的！我俩平时就这么闹着玩！”
我弯腰，把地上的牛皮纸袋捡起来。
拍掉上面的鞋印。
抽出第一页，封面一行字：审计报告，被审计单位，凯哥健身工作室。
“开玩笑是吧。”
“那我也给大家讲几个笑话。”
“第一个。这家店的法人，上个月换成了一位八十一岁的老人。”
“第二个。邻市三周前新注册了一家健身公司，法人，赵蔓蔓。”
“第三个。这家店月底转租，帖子已经挂在闲鱼上了，带全套器材，包括顾老板刚撞的那个卧推架。”
那个卧推架在顾凯腰后头晃了一下。
“第四个。从这周四起，前台收款码换成了顾凯个人的。”
“第五个。今天下午，顾老板让保洁阿姨把监控关了。”
拖把杵在地上，咚的一声。
人间值得阿姨把腰一叉。
“我没关！我还多插了根线！”
“我刚报了警，人家说十分钟到。”
人群里有人带头鼓掌。
我翻到最后一页。
“第六个。三个月，这家店新办卡二百一十三张，预收一百三十七万。”
“这个数，是你们前台清风徐来给我的。他昨天辞职了，你还欠他一个月工资。”
我转过身，看着夏柚。
“还有最后一个。”
“柚子，你第一期那五万，股东协议上盖的章，跟这家店营业执照上的，不是同一家。”
“那是顾凯名下一个个体户，上个月已经注销了。”
“你那五万，不是入股，是白送。”
夏柚手里的笔，掉在合同上。
滚了两圈，掉到地上。
顾凯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干净了。
他嘴唇抖了半天，猛地一指赵蔓蔓。
“都是她！新店是她的名字！主意是她出的！钱也是她让我转的！”
赵蔓蔓尖叫起来。
“顾凯你个王八蛋！”
“是你说带我去邻市重新开始！是你说柚子好骗！”
“小号是你让我开的！那张表也是你让我裁的！”
她扑过去抓顾凯的脸，粉拖鞋甩飞一只，落在蛋白粉罐子边上。
练腿的大哥一步跨过去，把门堵死了。
夏柚站起来了。
她绕过长桌，走到赵蔓蔓面前。
赵蔓蔓头发乱了，顾凯脸上全是她挠的血道子，她喘着粗气看夏柚。
夏柚的声音很轻。
“为什么？”
赵蔓蔓盯着她，眼泪往下掉，嘴角往上扯。
“凭什么？”
“从小到大，你考试比我好，工作比我顺，连找个算盘精，他都……”
她停住，扭头看我，笑得发狠。
“他那张表后面还有两页，写的什么，你知道吗？”
“我都看见了。我偏不让你知道。”
夏柚整个人晃了一下。
她慢慢回过头，看着我。
门口传来脚步声，两个民警推门进来。
顾凯一屁股坐在卧推凳上，就是周二他按着我的那张。
他两只手死死抓着膝盖，嘴里念叨。
“钱还没到账……还没到……还没到……”
赵蔓蔓蹲在地上，抱着剩下的那只粉拖鞋，哭得喘不上气。
那块小熊创可贴，从她脚趾头上掉下来，粘在地板上。
我走过去，在卧推凳边站住。
低头看着顾凯。
“一百三十七万。”
“这个重量，你推得动吗？”
【第十章】
民警把顾凯和赵蔓蔓带走的时候，七点三十八。
年轻的那个民警翻了翻我的牛皮纸袋，抬头看我。
“这东西，你做的？”
“嗯。”
“回头麻烦你来所里一趟，做个笔录。有这个，那五万，还有会员的钱，好追。”
夏柚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支笔。
我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
工作室冷气开得太足，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下楼吗？”
“去哪？”
“后街那家麻辣烫。”
她抬头看我。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后街那家麻辣烫，门口摆着四张折叠桌。
最靠里那张，坐着一个穿红毛衣的女人，面前两碗麻辣烫，腰上绑着腰托。
夏柚脚步一顿。
“妈？”
柚子她妈冲她招手，冲我挤眼睛，端起自己那碗，挪到隔壁桌去了。
孙浩也在。
他抱着那个蛋糕坐在马路牙子上，蛋糕盒一角被他抠了个洞。
夏一鸣蹲在他边上，给他望风。
我拉开椅子，让夏柚坐下。
从包里拿出电脑，打开。
那张表。
柚子往来账。
这一次，最右边那一列没被裁。
表头两个字，备注。
第一行。
十一月三号，柚子请吃麻辣烫，二十三元，未结清。
备注：第一次见面，她说，下次你请。我不打算还。还清了，就没有下次了。
第二行。
十二月二十号，柚子垫付打车，四十一元，未结清。
备注：她发烧那天，我出门忘带钱包。到楼下手抖，安全带扣按了三次没按开。车钱是她裹着被子下楼付的。欠她四十一块，还欠她一句，我慌了。
第三行。
一月九号，柚子送的毛衣，二百九十九元，未结清。
备注：她把吊牌剪了，以为我不知道价钱。我搜了三个晚上才搜到同款。她挑的那件比同款贵二十，因为她选的是我说过喜欢的那个颜色。
夏柚的手指按在触摸板上，往下划。
一行。
又一行。
四十七行。
划到一半，她停下来，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接着往下划。
“干审计的有个说法。”
我开口。
“两家之间的往来款，只要挂着没结清，账就一直在，两边的关系就一直断不了。”
“我不想跟你结清。”
“我想欠你一辈子。”
夏柚没抬头。
一滴眼泪砸在触摸板上，屏幕跳到了第二张表。
表名，求婚预算。
目标：一枚戒指，一套房子的首付。
下面是每个月的存款，一笔一笔，一年零四个月。
最底下一行。
岳母审批：通过。附加条件：腰托一个。
隔壁桌传来柚子她妈一声咳嗽。
夏柚哭着笑出了声，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她点开第三张表。
表名，她说过的话。
第一条：求婚别当众，别搞气球，别让我当猴。
第二条：要在吃东西的地方。
第三条：要加辣。
夏柚抬头看我。
眼睛肿着，鼻尖通红，嘴唇抖了好几下。
“周拓，投票是蔓蔓出的主意。”
“可点发送的人是我。”
“我拿十几个人当秤，称你在不在乎我。我对不起你。”
我没接话。
我伸手去掏外套口袋。
外套在她身上，我手伸进去，掏了半天。
盒子掏出来了。
我手抖得厉害，盒盖抠了两下没抠开。
第三下，指甲劈了。
夏柚盯着我那只手，它一直在抖。
“你……慌了？”
“从你发投票那一刻起，就没停过。”
她一把把盒子抢过去，自己掰开了。
戒指不大，是她上回在商场橱窗前站了五分钟的那一款。
我清了清嗓子。
“夏柚，我对你，出具无保留意见。”
她愣了一秒。
“说人话。”
“嫁给我。”
她张开嘴。
那个好字刚到嘴边。
夏一鸣蹦起来，举着手机喊。
“姐！七点五十九了！投票还有一分钟截止！”
夏柚低头点开群。
七比八。
她手指一按。
七比九。
八点整，投票截止。
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扣，伸出左手。
“戴上。”
我手还在抖，戴了三次才戴进去。
隔壁桌，柚子她妈的手机叮了一声。
群里，夏柚刚发起一个新投票。
标题：我决定嫁给周拓，大家同意吗？
第一票，柚子她妈。
第二票，夏一鸣。
他私聊我：“姐夫，六百四十八，再来一个。”
孙浩抱着蛋糕凑过来。
“拉我进群！我也投一票！”
“今天这顿，我请！”
一桌人全扭头看他。
夏一鸣的嘴张成一个圈。
孙浩掏出手机，戳了半天，眉头一皱。
“哎，我这付款码怎么打不开……”
“周拓，你先垫上，记我账上。”
夏柚扑哧一声笑出来。
她把我的电脑转过去，在柚子往来账最底下，新添了一行。
今天，柚子欠周拓，一句对不起，未结清。
备注那一栏，她敲了四个字。
不打算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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