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网上跟“网友”互喷了三年的死对头,忽然约我线下见面。
收拾一番后,我便欣然赴约,准备当面教他做人。
结果发现,对面坐着一个一米八的大美女,长腿翘着,冷着脸刷手机。
她抬眸看我一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该不会就是那个天天骂我‘铁废物’的混蛋吧?」
我:「难道你就是那个喊我‘手残党滚出国服’的泼妇?」
空气在此刻忽然凝固了……
她放下手机。
我放下背包。
我们同时开口——
「你他妈是女的?」
「你他妈是男的?」
---
我叫贺远舟。
三年前,我在「荣耀巅峰」这款游戏里,遇到了一个ID叫“本宫不死你终究是妃”的队友。
从此,我的游戏生涯彻底变味了。
这人——
打野抢我蓝,说是“帮我省蓝”。
送人头十七个,说是“战略性投资”。
我拿五杀的时候,她最后一个技能精准收割,然后打字:「谢谢配合。」
我骂她,她骂得更脏。
我挂机,她举报更快。
我换号,她追杀三个区。
三年下来,我俩从铂金互坑到王者互喷,从排位互骂到私信互撕,对骂记录能绕服务器三圈。
全区都知道,“远舟不渡”和“本宫不死你终究是妃”,是国服最有名的一对死对头。
但谁也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
直到今天——她忽然发来一条消息:
「老子受够了打字骂你,明天下午三点,城西万达星巴克,老子要当面骂你。不来是狗。」
我秒回:「来就来,谁怕谁,老子要让你见识什么叫当面口吐芬芳。」
然后我花了两小时挑衣服。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当面骂人,气势不能输。
---
【第一章】
城西万达星巴克。
下午三点零二分。
我推开玻璃门的那一刻,目光扫过整间店——角落靠窗的位置,一个人正低头刷手机。
黑色短袖,长发随意搭在肩上,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
光从玻璃窗打进来,勾出一条侧脸的轮廓。
鼻梁很高。
下巴很尖。
睫毛很长。
我愣了零点三秒。
不是因为这人好看。
是因为这人的手机壳上,贴着一个“本宫不死你终究是妃”的定制贴纸。
妈的。
是个女的。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
三年来,我骂这个人“死肥宅”骂了至少八百遍。
我说“你这种人一看就是三百斤的油腻男”说了不下五百遍。
我甚至在语音频道里用最低沉的声音说过——“兄弟,你这操作,对得起你裤裆里的东西吗?”
而现在,这个“兄弟”,穿着黑色短袖,露出一截白到发光的锁骨,正用涂了豆沙色口红的嘴,咬着吸管喝冰美式。
她抬头。
四目相对。
她的瞳孔肉眼可见地放大了一圈。
「……你就是‘远舟不渡’?」
她的声音比语音频道里低沉的变声器版本,高了大概两个八度。
清冷。
带一点沙。
像冰块掉进玻璃杯的声音。
我下意识挺了挺胸:「对。你就是那个——」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因为我原来准备好的台词是——“你就是那个天天坑我的死胖子”。
现在这句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她站起来。
一米七几。穿了一双马丁靴。比我矮半个头,但气场像一米九。
她上下打量我,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从头到脚过了一遍,最后停在我脸上。
「还行。」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验货的嫌弃,「至少不是我想象中的三百斤。」
我嘴角抽了一下:「彼此彼此。我也以为你是个抠脚大汉。」
她嗤笑一声,坐了回去,手指点了点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
空气安静了三秒。
然后我们同时开口——
「所以你他妈是女的?」
「所以你他妈是男的?」
又同时闭嘴。
又同时开口——
「你先说。」
「你先说。」
旁边一桌的情侣看过来,眼神里写着四个字——天生一对。
我和她同时瞪回去。
那对情侣缩了回去。
她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冰块在杯子里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好。我先说。」
她放下杯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准备宣判的法官。
「贺远舟——没错,我查过你ID绑定的微博,你叫贺远舟。」
我眉毛一跳。
「过去三年,你骂我的话加起来能出一本《脏话大辞典》。你说我‘手残到能用脚打’,你说我‘这辈子和王者段位无缘’,你说我——」
她顿了一下,拿出手机翻了翻,找到一张截图,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段游戏内聊天记录。
【远舟不渡】:兄弟我劝你卸载游戏,然后把手剁了,省得祸害队友。
【远舟不渡】:你是不是键盘上撒了一把米让鸡啄的?这操作鬼看了都摇头。
【远舟不渡】:我跟你说,你这种人,现实里肯定也是个废物,一辈子找不到对象的那种。
我的表情逐渐僵硬。
「说完了?」我干巴巴地问。
「没有。」
她又翻出一张截图。
【远舟不渡】:就你这脑子,给你开透视挂你都能把自己人打死。建议你妈重新生一个。
我:「……」
我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抠桌子边缘。
「现在,」她收起手机,双手托腮,歪着头看我,嘴角带着一个让我头皮发麻的微笑,「你有什么想说的?」
我深吸一口气。
「首先,」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镇定,「你当时也没少骂我——」
「我骂你的时候,我是女的。」她打断我,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真理,「你骂我的时候,你以为我是男的。但现在你知道了。所以——」
她把“所以”这两个字拖得很长。
「你欠我一个道歉。」
我张了张嘴。
想反驳。
但看着她那张冷得能结冰的脸,和那双写满“你敢说不”的眼睛——
我发现自己的舌头忽然不太听使唤。
不是怕她。
是忽然发现,自己过去三年,对着一个长这样的女人说了那些话——
那种社死感,比裸奔还刺激。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三次,然后睁开。
「好。」我说,「对不起。过去的话确实过分了。我——」
「诚意呢?」她再次打断我。
「什么?」
「光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她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桌面,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涂指甲油,「我要实际的。」
「你想要什么?」
「很简单。」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
我低头一看——
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表格。
标题写着:《关于“远舟不渡”对“本宫不死你终究是妃”长达三年网络语言暴力的赔偿协议》
我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条款内容包括但不限于——
第一条:即日起,“远舟不渡”在游戏内永久担任“本宫不死你终究是妃”的免费辅助,不得拒绝,不得抱怨。
第二条:“远舟不渡”每周请“本宫不死你终究是妃”吃饭一次,标准不低于人均80元。
第三条:“远舟不渡”在游戏内外,不得再对“本宫不死你终究是妃”使用任何侮辱性词汇,包括但不限于“废物”“手残”“坑货”等。
洋洋洒洒十二条。
最后一条用红色加粗标注——
第十二条:以上条款解释权归“本宫不死你终究是妃”所有。
我抬头看她。
她正用一种“快签字”的眼神看着我。
「你……」我指着那张纸,嘴角的肌肉在疯狂跳动,「你提前打印好的?」
「两份。一人一份。」
她从包里又掏出一支笔,放在我面前。
店里的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从头顶灌下来。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十秒钟。
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号小人:签什么签!你堂堂七尺男儿,能被一张纸拿捏?
二号小人:兄弟,你看看她那张脸。你再看看你过去说的那些话。你不签你是人吗?
我拿起笔。
手悬在纸上方。
「我有一个条件。」
她挑了一下眉。
「第二条,人均80太贵了。改成60。」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伸手,把纸抽了回去,拿出另一支笔,在第二条上划了一道,写上——
“人均100。”
她把纸推回来:「还价一次,涨价一次。还想试试吗?」
我签了。
手在纸上的“赔偿方”后面,写下“贺远舟”三个字。
写完的那一刻,我有一种签卖身契的错觉。
但更诡异的是——
当我签完字抬头的瞬间,我看见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很快。
快到几乎看不见。
但我捕捉到了。
那不是胜利者的得意。
更像是——
一种期待被满足之后的,小小的雀跃。
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妈的,不对劲。
---
【第二章】
签完那份丧权辱国的“赔偿协议”之后,我知道了她的名字。
叶知予。
叶子的叶,知道的知,给予的予。
「好听吗?」她问我。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她端起冰美式,眼睛从杯沿上方看过来,「你的审美就这水平?」
「……挺好听的。」
「这还差不多。」
我发现了一件事——这个女人,在线下的战斗力,比线上还恐怖。
在游戏里,我至少还能靠打字速度和她五五开。
面对面坐着,她一个眼神就能让我哑火。
不是因为她凶。
是因为她说话的时候,会微微偏头,露出左耳后面一颗小小的痣。
那颗痣让我的注意力频繁跑偏。
很烦。
「所以,」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圈,「你现实里是做什么的?」
「写代码的。」
「程序员?」
「嗯。」
她上下打量我一遍,点了点头:「看得出来。」
「什么意思?」
「格子衬衫,黑框眼镜,说话像念README文档。」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白色T恤,没穿格子衬衫。
「我今天没穿格子衬衫。」
「但你衣柜里一定有。」
我闭上了嘴。
因为她说得对。衣柜里确实有四件。
「你呢?」我转移话题。
「我?」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表情忽然变得有点微妙,「我——」
她的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来,我余光扫到了来电显示——“陆总”。
她的表情瞬间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嘴角的弧度消失了,下颚线绷紧了,眼睛里那种和我斗嘴时的灵动感,像被人拿橡皮擦掉了一样。
她没接。
按掉了。
手机又响了。
她又按掉了。
第三次响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声音忽然变得很职业化——
「陆总,我今天休息,有事明天说。」
停了两秒。
对面说了什么,我听不清。
但我看到她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
「我说了,今天不行。」
又停了三秒。
她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是的,她的脖子很细,吞咽的动作格外明显。
「……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空气安静了几秒。
我本来想问怎么了。
但她比我先开口——
「第二条赔偿协议,今天就兑现。」
「啊?」
「你请我吃饭。现在。」
「等一下,协议上写的是每周——」
「涨价规则还要我再说一遍吗?」
我站了起来。
「走吧。想吃什么?」
她也站起来,拿起包,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谢谢你来。」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空调的风声盖过去。
我没回头。
但耳朵尖开始发烫。
妈的。真的不对劲。
我们从星巴克出来,沿着商场的走廊往餐厅区走。
她走在我左边,步子不快,马丁靴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声音很有节奏。
我余光观察了一下——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或者说,恢复了那种“欠你钱”的高冷脸。
「吃火锅。」她说。
「你决定?」
「我是受害方,我当然决定。」
「……行。」
火锅店人很多。
周末下午,排号排到了六十多。
服务员说要等四十分钟。
叶知予皱了一下眉,转身就要走。
「等等。」我掏出手机,打开火锅店的小程序,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
两分钟后。
服务员小跑过来:「不好意思,刚好有一桌空出来了,请跟我来。」
叶知予看了我一眼。
「你做了什么?」
「帮他们修了一个排号系统的bug。」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过了三秒,她说:「……程序员是吧。」
「嗯。」
「变态。」
但她跟上了我的步子。
而且走快了半步。
我们坐下来。
点菜的时候,她直接抢走了我的菜单,从头到尾点了一遍,点完把菜单甩回给我。
「你不问问我吃什么?」
「你是赔偿方。赔偿方没有点菜权。」
我看了一眼她点的——毛肚、鹅肠、黄喉、虾滑、肥牛、脑花、鸭血、冰粉、酸梅汁。
人均绝对超过一百。
我默默合上菜单,心里的计算器已经在疯狂运转。
锅底烧开了,雾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对面的脸。
她拿起筷子,烫了一片毛肚,动作利落——七上八下,蘸料碟一沾,送进嘴里。
「手法很专业。」我说。
「废话。一个人吃了三年火锅。」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语气很平淡。
但“一个人”三个字,在嘈杂的火锅店里,格外清晰。
我没接话。
夹了一块脑花放进锅里。
「你刚才那个电话,」我盯着翻滚的锅底,「如果不想说就算了。」
她的筷子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夹菜,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公司的事。」
「嗯。」
「一个客户。」
「嗯。」
「要我周末加班去陪他吃饭。」
她说“陪他吃饭”四个字的时候,重音落在“他”上面。
我的筷子也停了。
「你们公司——」
「广告公司。我做策划的。」她用公筷把一盘肥牛倒进锅里,动作有点大,汤溅出来几滴,「甲方爸爸嘛,你懂的。」
我看着她。
她没看我。
但她夹菜的速度明显变快了。
那种快,不是饿的那种快。
是“我不想聊这个话题所以用吃东西堵住嘴”的那种快。
我拿起酸梅汁倒了两杯,一杯推到她面前。
「协议第二条,」我说,「请你吃饭的标准是人均100。但没说上限。」
她终于抬头看我。
「所以,」我举起酸梅汁,「今天这顿我报销。不算在协议里。」
她盯着我看了五秒。
五秒里,火锅咕嘟咕嘟地响,水蒸气在我们之间升腾又散开。
「……你这是在可怜我?」
「不是。」
「那是什么?」
「队友意识。」我喝了一口酸梅汁,「你不是说以后我是你的专属辅助吗?辅助给C位加个buff,不是应该的吗?」
她嘴角动了一下。
没笑出来。
但嘴角确实动了。
「贺远舟。」
「嗯?」
「你说话的水平,线下比线上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那当然。线上打字有字数限制。」
「限制你骂人的字数?」
「……我们能不能翻篇了。」
她终于笑了一下。
很短。
像夏天的风,吹过就没了。
但足够让我记住那一刻,她鼻尖上有一颗细小的汗珠——被火锅的蒸汽熏出来的。
我移开了视线。
盯着锅里翻滚的牛油,心里在想——
我是不是完了。
---
【第三章】
吃完火锅出来,天已经黑了。
商场外面的LED屏幕在播广告,把路面照得一会儿蓝一会儿红。
她走在前面,步子比吃饭前慢了一些——估计是吃太饱了。
「你住哪?」我问。
「你问这个干什么?」
「看要不要顺路送你。」
她停下来,转身看我:「贺远舟,我们今天是第一次线下见面。」
「是啊。」
「你不觉得送我回家这种事——」
「协议第一条,我是你的专属辅助。辅助送C位回家,逻辑没毛病。」
她沉默了两秒。
「西城区,朗月小区。」
「顺路。」
不顺路。完全相反的方向。
但这句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比我预想的自然了一百倍。
我们并排走在人行道上。
九月的夜风带着一点凉意,吹得她的头发轻轻飘起来。
路灯每隔二十米一盏,明暗交替,她的影子一会儿很长,一会儿很短。
「你在看什么?」她忽然问。
「在看影子。」
「你的影子?」
「你的。」
话说出口的瞬间,我恨不得把舌头咬断。
她扭过头来看我,表情很复杂——像是想笑,又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在耍流氓。
「……你对你的队友都这样?」
「只对操作最烂的那个。」
「贺远舟。」
「嗯。」
「你是不是在找打?」
「我在实话实说。」
她加快了步子,走到我前面,不说话了。
但我看到她的耳朵尖——在路灯下——红了。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低头看着地面,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然后我的手机响了。
消息提示音。
我掏出来一看——游戏群。
【荣耀巅峰·国服第一吹牛群】
群消息滚了三十多条。
【ID:塔下养猪的】:卧槽你们听说了吗?远舟和那个泼妇,今天真去线下面基了!
【ID:五杀提款机】:???真的假的?远舟不是说他去当面骂人的?
【ID:坦克也需要爱】:我赌五毛,远舟被打了。
【ID:塔下养猪的】:不是,有人在万达星巴克看到他们了。据目击者称,远舟全程被压制,最后还签了个什么协议。
【ID:五杀提款机】:什么协议?
【ID:塔下养猪的】:不知道。但据说那个泼妇——是个美女。
【ID:坦克也需要爱】:……
【ID:五杀提款机】:……
【ID:坦克也需要爱】:远舟,你他妈不会恋爱脑了吧?
【ID:五杀提款机】:三年的仇敌,结果是个美女?这情节谁写的?
【ID:塔下养猪的】:@远舟不渡 出来挨打!
我锁屏。
假装没看到。
前方,叶知予也掏出了手机,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收了回去。
她没回头。
但她的步子慢了下来——刚好和我并排。
「你们那个群,」她说,「是不是在讨论我们。」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的群也在讨论。」
她把手机屏幕亮给我看。
【荣耀巅峰·仙女不打野群】
【ID:奶妈也有脾气】:姐妹!!!你真的去见那个喷子了???
【ID:法师不补刀】:长什么样!帅不帅!高不高!有没有腹肌!
【ID:射手永不为奴】:她签了那个协议没有?
【ID:奶妈也有脾气】:快说啊!急死了!
她关掉屏幕。
「看到了?」
「看到了。」
「所以我们现在是整个区的瓜。」
「嗯。」
我们对视了一眼。
然后同时叹了口气。
路灯在我们头顶嗡嗡地响,夜风把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到了。」
我抬头——“朗月小区”的牌子挂在铁门上方,灯光昏暗,物业大爷在保安亭里看手机。
「那——」
「贺远舟。」
「嗯。」
「明天晚上八点,上线。」
「打排位?」
「练习赛。」她转过身,倒退着走了几步,在小区门口站定,「你现在是我的辅助了。你得配合我的节奏。不是我配合你。」
「我一直觉得是你在配合我——」
「条款第三条。」
「……收到。」
她转身,刷卡进门。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
「今天……还挺好玩的。」
声音很轻。被风送过来的时候,已经散了一半。
铁门缓缓合上。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区的拐角。
风吹过来,脖子有点凉。
我这才发现——九月的晚上,只穿一件T恤,其实挺冷的。
但刚才走了二十分钟的路,一点都没觉得。
我掏出手机,打开游戏群。
【远舟不渡】:没什么好说的。正常的约架见面。以后别问了。
发完之后,我关掉群聊,点开和她的私信对话框。
三年来的聊天记录,全是对骂。
我往上翻,翻了很久。
最早的一条消息是三年前——
【远舟不渡】:你这辅助是买号上来的吧?连个眼都不会插?
【本宫不死你终究是妃】:你这射手是脚操作的吧?连A都不会按?
从这里开始的。
三年。
一千多天的互喷记录。
而今天,这些记录的主人,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今天还挺好玩的。”
我退出对话框。
锁屏。
然后一个人站在路灯下,对着空无一人的马路,笑了很久。
像个傻逼。
---
【第四章】
接下来的两周,我的人生轨迹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具体表现为——
周一到周五:白天上班写代码,晚上八点准时上线给叶知予当辅助。
周六周日:请叶知予吃饭,地点由她选,账单由我付。
这不是恋爱。
这是赔偿协议。
我反复告诉自己。
但问题是——
当你每天晚上和一个人连麦打游戏两小时,周末和她面对面吃饭聊天三小时以上,这件事的性质,真的很难界定。
尤其是当她打游戏打到激动的时候,会忘记自己用的变声器已经关了——
「贺远舟你给我顶上去!顶上去!别缩了!——啊啊啊啊你在干什么!你的技能呢!你的闪现呢!」
她真实的声音从耳机里灌进来,带着急促的呼吸和用力过猛的破音。
我的操作失误率直接翻了三倍。
不是因为她骂我。
是因为她的声音太好听了。
尤其是破音的时候。
带着一种野生的、不加修饰的生命力。
「贺远舟?」
「……嗯。」
「你是不是走神了?」
「没有。我在思考战术。」
「思考什么?你刚才站在塔下被人A了五秒没动。」
「……我在诱敌深入。」
「你在放屁。」
她骂人的时候也好听。
我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病。
但真正让事情变得复杂的,是第二个周六。
按照协议,我请她吃饭。
她选了一家日料。
坐下来之后,她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陆总”。
她看了一眼,按掉了。
我假装没看见。
但手机又响了。
又按掉。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的时候,她接了。
「陆总,我在吃饭——」
她的脸色忽然变了。
那种变化比上次更明显——不是冷淡,是紧绷。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
「……我知道了。明天。」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用力到手机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怎么了?」我问。
她没回答。
拿起菜单翻了翻,又放下了。
「不想吃了。」
「那我们走——」
「不是不想吃日料。」她打断我,声音压得很低,「是不想吃了。什么都不想吃。」
我没说话。
等着。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忽然开口——
「那个陆总,是我们公司最大的甲方。他每次都指名要我对接。每次方案汇报都安排在晚上,地点从公司换到餐厅,从餐厅换到酒吧。上次——」
她停住了。
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筷子的包装纸,把白色的纸搓成了一个小条。
「上次他喝多了,搂了我的腰。我推开他,他说‘叶策划,你太紧张了,我就这脾气’。」
她把搓好的纸条捏成一个球,放在桌上。
「我跟主管说了。主管说‘陆总是大客户,你多担待’。」
纸球在桌面上滚了一下,停住了。
我的筷子已经被我握断了。
木头断裂的声音很脆,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响。
她看过来。
「……你干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断成两截的筷子,放下了。
「叶知予。」
「嗯。」
「你们公司叫什么名字?」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她看了我三秒,然后说了一个名字。
「锐创广告。」
我点了点头,在心里记了下来。
然后拿起备用筷子,夹了一块三文鱼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
「先吃饭。」
「我说了不想吃——」
「你不吃我吃不了。协议规定我请你吃饭,你不吃,这顿就不算兑现,下周还得补。」
她瞪了我一眼。
但还是拿起了筷子。
吃饭的过程中,我在桌子下面用手机查了三个东西——
第一:锐创广告有限公司,法人陆振邦,注册资本500万,主营业务品牌策划与推广。
第二:陆振邦,男,42岁,已婚,有一个女儿在国际学校。
第三:锐创广告的主要技术供应商——用的是“鼎云”的SaaS系统,客户管理和财务对接全走线上平台。
“鼎云”的系统。
巧了。
这个系统,是我去年做外包的时候帮忙修过bug的。
我关掉手机,继续吃饭。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心里已经在编译一段代码了。
---
【第五章】
周一上班。
我坐在工位上,打开了两个窗口——
左边是公司的项目代码。
右边是“鼎云”SaaS平台的后台接口文档。
去年做外包的时候,鼎云的技术总监给过我一个开发者权限,说是“方便调试”。
项目结束后,这个权限一直没收回。
不是我故意留的。
是他们忘了。
但现在,它忽然变得有用了。
我花了一个小时,写了一段数据抓取脚本。
不入侵。不篡改。只读取。
公开权限内的数据:锐创广告的项目台账、资金流水、合同备案。
然后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锐创广告在过去两年,有三个项目的财务报销存在异常——同一笔费用重复报销,总金额超过80万。
报销审批人:陆振邦。
除此之外,还有七笔“商务招待费”,每笔金额在2到5万不等,备注栏写着“客户维护”——但对应的客户名称查不到任何合同记录。
也就是说——
这些钱,大概率进了陆振邦自己的口袋。
我把数据截图保存下来,加密压缩,存进一个独立的硬盘分区。
然后关掉窗口,继续写我的项目代码。
晚上八点,准时上线。
叶知予已经在游戏大厅等着了。
「来了?」
「嗯。」
「今天打排位还是匹配?」
「随你。」
她选了排位。
开局她选了法师,我选了辅助。
前十分钟,正常对局,正常打野,正常推塔。
第十一分钟,对面五人抱团来抓她。
她被围在河道里,四面楚歌。
我的辅助还有三秒才能赶到。
「跑不掉了。」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别动。」
「什么?」
「我说别动。站在原地,别交技能。」
她愣了一下,但没动。
三秒后,我赶到。
开团。
我用辅助的全套控制技能,把对面五个人钉在原地。
她反手一套技能倾泻而出——五个头像同时灰掉。
五杀。
语音频道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
「你这个辅助——比以前好用了。」
「以前你没给我机会。」
「因为以前你是对面的。」
我笑了一下。
这两周以来,第一次在游戏里笑出声。
但笑完之后,我说了一句跟游戏完全无关的话——
「叶知予。」
「嗯?」
「你还记得你说那个陆总的事吗?」
语音频道安静了两秒。
「……你提这个干什么?」
「我想帮你。」
「帮我?」她的声音带上了一层警惕,「怎么帮?」
「你信不信我?」
停了很久。
游戏里的小兵还在推线,防御塔还在叮叮当当地掉血。
「我为什么要信你?」她说,「我们认识——线下认识——才两周。」
「线上认识三年。」
「线上我们是敌人。」
「现在不是了。」
又停了几秒。
「……你想干什么?」
「我需要你帮我确认一件事。」我调整了一下耳机,「锐创广告最近有没有客户投诉过项目质量?或者有没有员工私下抱怨过财务问题?」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游戏已经进入了下一波团战。
「你……查了什么?」
她的直觉很准。
我没有隐瞒。
「我查了你们公司在鼎云系统上的财务数据。陆振邦有问题。不止是骚扰你的问题。他还涉嫌挪用公款。」
语音频道里只剩下游戏的背景音乐。
过了大概三十秒,她开口了。
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你——你为什么要查这些?」
「因为协议上写了,我是你的辅助。」
「……」
「辅助的职责,不只是在游戏里保你。」
她什么都没说。
但那晚的游戏,她的操作比以往任何一局都好。
准确。
果断。
每一个技能都恰到好处。
像一把被磨利了的刀。
下线之前,她发了一条消息——
【本宫不死你终究是妃】:贺远舟。
【远舟不渡】:在。
【本宫不死你终究是妃】:这件事,我不希望你一个人扛。
【远舟不渡】:?
【本宫不死你终究是妃】:我是说,如果你真的要做——带上我。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打字——
【远舟不渡】:好。
---
【第六章】
接下来的一周,我和叶知予分头行动。
她负责在公司内部收集信息——哪些同事被陆振邦“特殊关照”过,哪些项目有过异常的改动记录,哪些员工离职是因为“不可描述”的原因。
我负责技术层面的证据整理——把鼎云系统里的财务数据、报销异常、虚假合同,全部做成时间线和对比表。
周三晚上,她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本宫不死你终究是妃】:找到了。
【远舟不渡】:什么?
【本宫不死你终究是妃】:公司前台小赵。她去年被陆振邦——
消息打到一半,停住了。
过了十秒。
【本宫不死你终究是妃】:当面说吧。打字说不出口。
周四中午,我们约在公司附近的一家便利店门口。
她穿着工装,头发扎成马尾,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色的痕迹——没睡好。
「小赵去年被他在公司年会上灌酒,灌到意识模糊,然后被带进了酒店房间。」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刀刻出来的。
「第二天小赵报了警,但陆振邦找了律师,说是两情相悦。小赵没有监控证据,也没有伤痕鉴定。最后不了了之。」
她的手指插进马尾里,用力扯了一下——头发被拽出来几根,缠在指尖上。
「小赵后来辞职了。辞职之前,她在公司群里发了一段话,被主管秒删。但有人截了图。」
她把手机递给我。
截图上的内容很短——
“他不是人。你们都知道。但你们都假装不知道。”
我把手机还给她。
「还有呢?」
「还有一个设计师,叫林薇。两年前走的。走的时候,把工位上的东西全砸了。人事说她‘精神状态不好’。」
她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我找到了林薇的联系方式。她现在在另一个城市。昨天我给她打了电话,她一开始不肯说。后来我告诉她我也是——」
她的声音卡住了。
不是哽咽。
是一种把情绪硬生生压回去的停顿。
「她同意了。愿意提供书面证言。」
我看着她。
秋天的阳光照在便利店的玻璃门上,反射出一片白光,晃得人眼睛有点疼。
「叶知予。」
「嗯。」
「你做得比我好。」
她愣了一下。
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像水面被风轻轻碰了一下。
「那当然。我操作一直比你好。」
就算在这种时候,她也要赢我一句。
我摇了摇头,笑了。
然后我说:「证据差不多了。该收网了。」
「怎么收?」
「你请一天假。周六,我们去一趟劳动监察大队。」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不是兴奋。
是一种忍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要释放时的光。
---
【第七章】
周六上午九点。
劳动监察大队。
我和叶知予坐在接待窗口前面的塑料椅子上,等叫号。
她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散着,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平时更成熟,也更锋利。
我穿了一件——对,格子衬衫。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但嘴角抽了一下。
号叫到了。
我们走进接待室。
接待我们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姓周,戴着金丝眼镜,桌上摆着一杯茶。
「说吧,什么情况?」
叶知予打开手机,把准备好的录音、聊天记录、同事证词、林薇的书面证言,一项一项摆出来。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把整理好的财务异常数据、虚假合同、重复报销的时间线,投在接待室的小屏幕上。
周科员推了一下眼镜。
然后又推了一下。
「这些数据……你们是怎么拿到的?」
「鼎云SaaS平台的公开接口,」我说,「在客户授权范围内的数据读取,不涉及任何非法入侵。这是接口调用的日志和权限证明。」
我把提前打印好的技术说明递过去。
周科员翻了翻,点了点头。
「财务这部分,我们需要转交经侦。」他说,「劳动监察这边主要处理劳动关系和职场侵权。你们这个——」他看了一眼叶知予,「骚扰的部分,证据充分吗?」
叶知予深吸一口气。
「他在公司微信里发过的暗示性消息。他在年会上灌酒的视频。他——」
她停顿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个录音笔。
「上周四,他又约我单独去酒吧谈项目。我去了。」
我的头转向她。
她没看我。
「我带了录音笔。全程录了两个小时。」
她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陆振邦的声音带着酒气——
“小叶啊,你这么拼干什么?女孩子嘛,最重要的不是工作能力,是处世能力。你懂我意思吧?来,再喝一个——”
“陆总,我够了——”
“够什么够,这才几杯?你看看人家小李,那才叫会喝。你以后想升职,光靠做方案是不行的。你得——”
录音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然后是叶知予的声音,很冷——
“陆总,请你把手拿开。”
“你看你,又紧张了。我就是拍拍你肩膀——”
“我说了,把手拿开。”
接待室里安静了。
周科员把录音听完,摘下眼镜擦了擦。
「行。材料留下,我们会尽快处理。经侦那边,我帮你们转。」
我们走出劳动监察大队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正头顶。
叶知予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天。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起了眼睛。
「你上周去酒吧的事——」我开口。
「你想说什么?」
「你没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拦我。」
「我会陪你去。」
她低下头,看着我。
阳光在她背后,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我听到她说——
「下次。」
不是拒绝。
是承诺。
我点了点头。
然后我们一起走下台阶,走进十月正午的阳光里。
---
【第八章】
劳动监察大队的效率比我想象的快。
周一,锐创广告接到了监察通知,要求公司配合调查“员工劳动权益投诉”。
周二,经侦的人直接去了锐创,带走了三台电脑和一箱财务档案。
周三,叶知予给我发消息——
【本宫不死你终究是妃】:公司炸了。
【远舟不渡】:详细说。
【本宫不死你终究是妃】:陆振邦被叫去谈话了。他老婆带着律师来公司闹了一场。主管被叫去做笔录。整个公司人心惶惶。
【远舟不渡】:你呢?有没有人为难你?
【本宫不死你终究是妃】:暂时没有。但有几个人看我的眼神不太对。
【远舟不渡】:什么样的眼神?
【本宫不死你终究是妃】:像是在看一个……闯了大祸的人。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打字——
【远舟不渡】:你闯的祸,我兜底。
【本宫不死你终究是妃】:……
【本宫不死你终究是妃】:贺远舟。
【远舟不渡】:嗯。
【本宫不死你终究是妃】:你这话,在游戏里说叫“奶妈宣言”。在现实里说,叫什么?
我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五秒。
然后打下——
【远舟不渡】:叫辅助的职业素养。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心跳声大到自己都听得见。
【本宫不死你终究是妃】:呵。
就一个字。
但我看了三遍。
周四,事情迎来了高潮。
叶知予打来电话。
不是游戏语音。是手机电话。
这是我们线下认识以来,她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
「陆振邦来找我了。」
她的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在哪?」
「公司楼下的停车场。他堵着我的车不让我走。」
我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起身往外走。
「你先别挂电话。」
「他在说什么鬼话——说什么‘都是误会’,说他‘愿意私了’,让我去把投诉撤了。」
「你不要理他。也不要答应任何事。」
「我当然不会答应。但他——」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远远的、含混的——
“叶知予!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毁了我的公司!毁了我的家庭!你——”
「叶知予,报警。现在。」
「我已经录音了——」
「报警。」
电话里沉默了一秒。
然后我听到她深吸一口气——
「喂,110吗?我被人堵在停车场里了——」
十二分钟后,我赶到锐创广告的停车场。
警车比我先到三分钟。
两个民警正在和陆振邦说话。
陆振邦站在叶知予的车前面,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了,脸色铁青。头发乱了一半,像是被自己扯过的。
叶知予靠在车门上,双手抱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看到我的那一刻,眼睛动了一下。
只动了一下。
但那一下里面,有放松,有安心,还有一点点——
一点点我读不懂的东西。
民警做完笔录,把陆振邦带走了。
停车场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日光灯嗡嗡的响声,和我的脚步声。
我走到她面前。
「你还好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在微微颤抖。
她握了一下拳,又松开。
「还好。」
「你的手在抖。」
「……冷的。停车场风大。」
十月份的地下停车场,确实有点凉。
但她穿着外套。
我脱下自己的格子衬衫——对,今天穿了——披在她肩上。
她没拒绝。
也没说谢谢。
只是把衬衫裹紧了一点。
「贺远舟。」
「嗯。」
「你的格子衬衫——」
「怎么了?」
「比我想象的暖和。」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空荡荡的停车场,日光灯管有一盏在闪——大概是接触不良。
没有说话。
但肩膀和她的肩膀之间,只隔了不到十公分。
比队友近。
比朋友近。
比——
我没有继续想。
---
【第九章】
陆振邦的事,比我们预想的严重。
经侦那边查出来的东西远不止80万的虚假报销——加上挪用客户预付款和虚设外包合同,涉案金额超过三百万。
一周后,陆振邦被正式立案侦查。
锐创广告停业整顿。
叶知予失业了。
消息传来的那天晚上,她在游戏里找到我。
「打一局。」
「好。」
那一局我们没开语音。
只打字。
她选了射手。我还是辅助。
从头到尾,她的操作没有任何失误。每一次走位都精准到毫秒,每一个技能都打在了最致命的位置。
她在用游戏发泄。
最后一波团战,她一个人站在高地,对面五个人冲上来。
我替她挡了三个技能,倒了。
灰色屏幕上,我看到她一个人,在高地上,打了一场一打五的绝境战。
四杀。
最后一个人头,她追到了对方泉水门口。
五杀。
游戏结束。
她发了一条消息——
【本宫不死你终究是妃】:你故意死的。
【远舟不渡】:辅助保C位。天经地义。
【本宫不死你终究是妃】:我不需要你保。
【远舟不渡】:我知道。但我想保。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下线了。
然后——
【本宫不死你终究是妃】:贺远舟。
【远舟不渡】:在。
【本宫不死你终究是妃】:你那个赔偿协议。
【远舟不渡】:怎么了?
【本宫不死你终究是妃】:第十二条。解释权归我。
【远舟不渡】:嗯。
【本宫不死你终究是妃】:那我现在行使解释权。
【远舟不渡】:?
【本宫不死你终究是妃】:第一条,辅助条款,解释为——你以后都不准离开我的队伍。
【本宫不死你终究是妃】:第二条,请吃饭条款,解释为——以后吃饭你付钱,不设上限,不限次数。
【本宫不死你终究是妃】:第三条,禁止侮辱条款,解释为——你以后只准说好听的。
我盯着屏幕。
心脏跳得像刚打完五杀一样快。
【远舟不渡】:还有吗?
【本宫不死你终究是妃】:新增第十三条。
【远舟不渡】:什么?
【本宫不死你终究是妃】:赔偿方有义务在本宫找不到工作期间,提供情绪价值、三餐保障、以及……
【本宫不死你终究是妃】:每天至少一句好听的话。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
最后打了一句——
【远舟不渡】:叶知予。
【本宫不死你终究是妃】:嗯。
【远舟不渡】:你的名字很好听。
发出去之后,我捂住了脸。
对面沉默了十秒。
然后——
【本宫不死你终究是妃】:合格。勉强合格。
【本宫不死你终究是妃】:明天中午,你来接我。
【远舟不渡】:去哪?
【本宫不死你终究是妃】:不知道。你定。
【本宫不死你终究是妃】:反正——
最后一条消息弹出来的时候,我屏住了呼吸。
【本宫不死你终究是妃】:反正你这个辅助,我不退货了。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键盘上画了一条白线。
我把这条消息截了图。
存了。
然后退出游戏,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笑了一晚上。
像个傻逼。
但这次,是一个被退货威胁了三年、终于转正的傻逼。
---
【第十章】
第二天中午。
我开车到朗月小区门口。
她已经站在那里了。
没穿工装。
白色卫衣,牛仔裤,帆布鞋。
头发没扎,散在肩上。
看起来比上班的时候年轻了五岁。
我摇下车窗:「上车。」
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安全带还没系好,先看了一眼我的方向盘——
「你车里怎么挂了一个游戏手办?」
「那是你送的。」
「什么?」
「去年你在游戏里骂我骂赢了,赌注是输的人送赢的人一个手办。你选了一个最丑的——就是这个。」
她看了看方向盘上挂着的那个歪嘴战士手办,沉默了三秒。
「……你居然挂了一年。」
「因为丑东西辟邪。」
「贺远舟。」
「嗯。」
「我现在行使第三条——你只准说好听的。」
我清了清嗓子。
「因为你送的东西,每一个我都会留着。」
后视镜里,我看到她的耳朵又红了。
她扭过头去看车窗外面。
「开车。」
我发动车子。
没有目的地。
沿着城市的主干道一直往前开。
窗外的树从梧桐变成银杏,叶子从绿变成黄。十月底了,整条路像被人泼了一桶金色的颜料。
车载音响在放一首老歌。
她没换台。
我也没换。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忽然说——
「我找到新工作了。」
「这么快?」
「一个朋友的公司,做独立品牌的。规模小,但自由。」
「什么时候入职?」
「下周一。」
我点了点头。
「那今天算——」
「算什么?」
「算你失业期的最后一顿饭。协议第十三条,情绪价值和三餐保障,今天结算。」
她转过头来看我。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她的眼睛里有碎金色的光——是银杏叶反射的。
「谁说结算了?」
「你找到工作了,十三条不是——」
「第十二条。解释权归我。」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嘴角的弧度藏不住。
「我的解释是——第十三条,永久有效。」
我的手握在方向盘上,指节收紧了一下。
然后松开。
「好。」
就一个字。
但我说的时候,声音比我想象的轻。
轻到像是怕把这一刻吹散了。
车继续往前开。
银杏叶从风里落下来,贴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刷推开。
她把手伸出车窗外,让风穿过指缝。
「贺远舟。」
「嗯。」
「你知道吗?三年前我骂你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你这射手是脚操作的吧?’」
「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是我游戏里收到的第一句有灵魂的骂人话。」
她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冷淡的、克制的、一闪而过的笑。
是真的笑了。
眼睛弯起来,鼻子皱了一下,露出一颗小虎牙。
风吹着她的头发,扫过她的脸颊。
我把车速放慢了一点。
不是因为前方有红灯。
是因为这一刻,我想让它慢一点过去。
再慢一点。
银杏叶还在落。风还在吹。车还在开。
她的手还伸在车窗外。
而我的辅助生涯——
从线上到线下,从敌人到队友,从赔偿协议到永久条款。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从第一句对骂开始。
到此刻为止。
我终于从对面,走到了她身边。
车载音响里的歌刚好唱完。
新的一首还没开始。
空白的几秒里,只有风声,和她放在车窗外的手指轻轻敲击车门的声音。
笃、笃、笃。
像心跳。
我的。
也是她的。
---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