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京城都知道,我裴砚舟在找一个姑娘。
七年前她救了我的命,骂了我一整夜大傻个。
后来,替嫁进门的夫人在灯下哼起了那首骂我的小调。
她把和离书推到我面前:
“世子的恩人找到了,我该让位了。”
我一把撕了和离书。
“夫人,骂完就想跑?”
【第一章】
成亲那晚,我瘫在床上。
我没真瘫,是装的。
三个月前我从北境回京,太子和二皇子都想拉我爹站队。
我爹说,儿啊,你瘫一阵。
我就瘫了。
瘫子世子的名声传出去,原本和我定亲的宋家嫡女宋玉娆,连夜哭着上了吊。
绳子是新的,凳子没踢。
宋家就把庶女塞了过来。
红盖头底下的人叫宋青禾。
我躺着,等她哭。
替嫁的姑娘,嫁给瘫子,哭一哭很正常。
她没哭。
她自己掀了盖头,看了我一眼,转身去桌边,把交杯酒两杯都喝了。
我:【……那是我的。】
她喝完,从发间抽出一根银簪,走到床边。
“世子,得罪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簪尖就扎进了我小腿。
我整个人弹起来半尺。
屋里安静了。
红烛啪地爆了一下。
她收回簪子,擦了擦。
“腿挺好的。”
我躺回去,努力摆出一张死人脸。
“方才那是……回光返照。”
她点头。
“回得挺高。”
我闭眼,脚趾在被子里抠出了一座三进的宅院。
她搬了个凳子,坐到床边,开口很平:
“世子装瘫,必有缘由,我不问。我只求三件事。”
“说。”
“给我一个清净院子,不许旁人进。月钱照给。往后世子不管我,我也不管世子。”
就这?
我睁开一只眼看她。
烛光照着她的脸,眉眼很淡,下巴削尖,手指上有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
“成交。”我说,“但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世子请讲。”
“我心里有人了。”
她握着簪子的手停了一下。
“是哪家贵女?”
“不知道。”
“……不知道?”
“七年前,我在江南遇伏,中了毒箭掉进河里。有个姑娘把我捞上来,拿簪子给我挑了箭头,缝了伤口,守了我一夜。”
“天亮她就走了,脸上蒙着布,我没看清。”
“我只记得一件事。”
她问:“什么事?”
我很郑重地说:“她骂了我一整夜大傻个。”
宋青禾刚端起一杯冷茶。
她一口茶喷在了喜帐上。
【第二章】
婚后第三天,我发现我这个夫人有毛病。
她嘴毒。
我让她给我念书,说是瘫子没法翻页。
其实是我想看她吃瘪。
我递过去的是青山先生的文集。
青山先生这两年在京城名气大得很,写策论,写游记,一篇北境军屯疏传进宫里,陛下拍了案。
我是他的书迷,家里收了全套。
宋青禾接过书,翻开第一页,表情很怪。
“世子喜欢这个?”
“何止喜欢。”我靠在枕头上,“此人必是一位须发皆白、看透世情的老大儒。”
她嘴角抽了抽。
“为何一定是老的?”
“文章这么老辣,年轻人写得出?”
她没接话,开始念。
念到北境军屯那一篇,她停下来,抬眼。
“这里有个错。”
“胡说,青山先生怎么会错。”
“屯田的数写多了一成,北境那年雪灾,地不够。”
我愣住。
那年雪灾,我就在北境。
地确实不够。
“你一个深闺女子,怎么知道北境的事?”
她把书合上:“书上看的。”
【你看的什么书,比青山先生还懂?】
我正想追问,阿福在门外喊:
“世子,陆小侯爷来了!宋家大小姐也来了!”
陆怀川是我损友,进门第一句话:
“砚舟,听说你瘫了,我来看看你还剩几成。”
他凑到床边,压低声音:“兄弟,真瘫了?那京城第一纨绔的位子是不是该让给我了?”
我抬手就想抽他,想起自己在装瘫,手又放回被子里。
他看见了,笑出了声:“哟,手还能动。”
宋玉娆跟在后面,一身桃红,进门先拿帕子掩鼻子。
“妹妹,这屋里什么味儿?药味冲得我头疼。”
她瞥了我一眼,眼里全是嫌:“世子还是老样子啊。”
宋青禾起身行礼:“姐姐。”
“别叫我姐姐。”宋玉娆抬起下巴,“你娘是个洗脚婢,你配吗?不过也好,庶女配瘫子,正好凑一对。”
陆怀川的笑僵在脸上。
我被子底下的手攥成了拳。
宋青禾垂着眼,声音很平:“姐姐说完了?”
“说完了。”
“那姐姐慢走,门槛高,别再绊着。”
宋玉娆一愣。
三天前她上吊没踢凳子的事,京城早传遍了。
她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摔了帕子走了。
陆怀川凑过来,小声说:“你这夫人,有点东西。”
我盯着宋青禾的背影,没吭声。
当晚,我娘那边的嬷嬷来传话。
“世子夫人,侯夫人请您明早去看账。宋家送来的嫁妆单子,和箱子里的东西对不上。”
【第三章】
宋家给的嫁妆,十二抬。
打开来,八抬是石头。
我娘气得手抖:“宋家这是打我侯府的脸!”
宋青禾跪在地上,没辩解。
管事刘大在边上添油:“夫人,依小的看,八成是新夫人自己把嫁妆换了,拿去贴补娘家姨娘了。”
我坐在轮椅上,被阿福推着,停在门口。
刘大是我娘的陪房,管了侯府账房十年。
宋青禾抬起头:“刘管事,嫁妆进府那天,是谁验的箱?”
“自然是小的。”
“验完可登了册?”
“登了。”
“册子拿来我看。”
刘大一愣,看我娘。
我娘点头。
册子拿来,宋青禾翻了三页,手指停住。
“这一页墨色是新的。”
刘大的笑僵了:“夫人说笑了。”
“入府那天下雨,库房漏水,这册子其他页都有水渍,唯独这一页没有。”
她把册子举起来,对着光。
“这页是后补的。”
刘大额头冒汗:“许是小的那天手快……”
“还有。”宋青禾没理他,从袖里抽出一张纸,“这是我昨晚算的。侯府这三年采买炭火,每年比市价多出三百二十两。三年,九百六十两。刘管事家去年在城南置了一座两进的院子。”
屋里鸦雀无声。
我娘手里的茶盏落在地上,碎了。
刘大扑通跪下:“侯夫人,小的冤枉!是宋家,是宋家大夫人塞了银子,让小的换了嫁妆,栽给新夫人……”
一句话,把宋家也卖了。
我娘铁青着脸,让人把刘大拖下去。
她看宋青禾的眼神变了,伸手把人扶起来,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孩子,委屈你了。”
宋青禾低头:“不委屈。”
回院子的路上,我让阿福推慢点。
“你怎么算出来的?”
“一晚上,三年账本。”
“你一晚没睡?”
“世子打呼,睡不着。”
阿福憋笑憋得轮椅都在抖。
我:【我不打呼!我装瘫装得很安静!】
那天夜里,我真没睡着。
窗外下着小雨,宋青禾在隔间点了灯,写东西。
写着写着,她轻声哼起了一支小调。
调子软,尾音往上挑,带着江南水乡那种黏糊劲。
我从床上坐了起来。
七年前那条河边,那个姑娘一边给我缝伤口,一边哼的就是这支调子。
她还给这调子填了词。
词是这么唱的:
“大傻个,不怕疼,缝完这针好回城。”
隔间里,宋青禾哼到一半,停了,低低唱了一句。
“大傻个……”
我光着脚踩在地上。
地砖冰得我一哆嗦。
【第四章】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在饭桌上试她。
“夫人,昨晚你哼的曲子挺好听。”
她夹菜的筷子停了。
“江南的小调,到处都有人唱。”
“词也是到处有人唱?”
“什么词?”
“大傻个那句。”
她放下筷子,抬头看我,眼神很冷。
“世子听错了。我唱的是大沙河。”
【大沙河?你骗鬼呢。】
我还想再问,她起身走了。
我坐在轮椅上想了一上午,决定用笨办法。
我让阿福在京城四门贴了告示。
寻七年前江南救命恩人,凡能说出当夜细节者,酬金千两。
告示贴出去当天,侯府门口排了三条街。
有七十岁的老太太,说当年救的就是我。
有个壮汉,说那夜骂我大傻个的是他。
我让阿福全打发了。
宋青禾路过前院,看了一眼排队的人,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饭,她没来吃。
过了五日,长公主办赏荷宴,点名要侯府世子夫人去。
我也去了,坐着轮椅去的。
荷花池边,宋玉娆早到了,身边围了一圈贵女。
她看见宋青禾,扬声笑:“哟,瘫子夫人来了。听说世子满京城找恩人,妹妹,你这正头夫人当得可真窝囊。”
贵女们跟着笑。
长公主让人出题,以荷为题作诗。
宋玉娆抢先念了一首,辞藻堆得满满当当,四句里三个香字。
众人鼓掌。
轮到宋青禾,她提笔写了四句。
长公主拿起来念,念到第二句,声音停了。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抬头问:“这字,你跟谁学的?”
宋青禾垂眼:“自己练的。”
宋玉娆的笑挂不住了。
她端着一碗莲子羹走过来:“妹妹写得真好,姐姐敬你。”
走到池边,她脚下一歪,手一推。
宋青禾整个人往后仰,掉进了荷花池。
水花溅了一岸。
贵女们尖叫。
宋玉娆捂着嘴:“哎呀,我不是故意的。”
宋青禾不会水。
我看见她在水里扑腾了两下,就往下沉。
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从轮椅上站起来,跳进了池子。
水很凉,荷叶缠了我一脸。
我捞住她的腰,把人拖上岸。
她呛了水,趴在我身上咳。
我抬头。
岸上几十号人,全在看我。
宋玉娆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陆怀川站在人群最后面,扇子都掉了。
长公主慢慢开口:“裴世子,你的腿……”
我脑子转了一圈。
我指着怀里的宋青禾:“夫人医术高明,日日给我扎针,今日刚好治好了。”
宋青禾咳着,抬头瞪我。
那眼神写着:你要不要脸。
我扶着她站起来,湿透的袖子贴在胳膊上,左臂那道旧疤露了出来。
疤很长,缝线的印子歪歪扭扭,七针。
宋青禾的视线落在疤上,嘴唇动了一下,说得很小声。
“还是这么丑。”
七年前河边,那个姑娘缝完最后一针,说的就是这四个字。
“缝得真丑,大傻个,以后别跟人说是我缝的。”
我抓着她手腕的手,收紧了。
【第五章】
我确定了,就是她。
我回府换了衣裳,把阿福叫进书房,关上门。
“我找到了。”
阿福眼睛一亮:“谁?”
“夫人。”
阿福愣了三息,扑通跪下:“世子,您是不是落水把脑子泡了?”
我踹了他一脚。
“我得跟她说清楚。”
“那您去说啊。”
“她要是知道我认出她了,为什么一直不认?”
阿福想了想:“兴许夫人嫌您傻?”
我又踹了他一脚。
我决定先练练。
我让阿福站在对面扮宋青禾。
“夫人,七年前河边那人,是你吧?”
阿福捏着嗓子:“世子认错人了。”
“那你为何会唱大傻个?”
“我唱的是大沙河。”
我被自己的预判噎住了。
练了一下午,我端着一碗姜汤去了她院子。
她靠在榻上,头发还没干透。
我把碗放下,张嘴:“夫人,那个……”
她抬眼。
我嗓子一干,后半句咽了回去:“姜汤,趁热喝。”
她喝了。
我站在原地。
她问:“世子还有事?”
“没。”
我出了门,在廊下狠狠拍了自己一巴掌。
第二次,我挑了月色好的晚上,在院子里摆了酒。
“夫人,你有没有去过江南?”
“去过。小时候被嫡母送到庄子上,住了两年。”
“哪个庄子?”
“记不清了。”
【你记得三年炭火账,记不清住了两年的庄子?】
“那你在庄子上,有没有救过什么人?”
她端酒的手停住了。
月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睫抖了两下。
就在这时,阿福一头撞进院门:“世子!不好了!书房走水了!”
我冲过去,书房只烧了半边窗帘,是阿福自己打翻了灯。
我抄起扫帚想打他,看见地上散落的一堆纸。
是从宋青禾院子里搬来的旧箱子,下人收拾错了地方,烧破了箱底,纸撒出来一地。
我捡起一张。
上面是北境军屯疏的草稿。
屯田的数,划了一道,改小了一成。
落款两个字,青山。
我蹲在地上,捧着那张纸,半天站不起来。
我那位须发皆白、看透世情的老大儒,是我夫人。
我当着青山先生的面,夸了青山先生半个月。
还让青山先生给我念青山先生的书。
阿福凑过来:“世子,您手怎么抖了?”
“闭嘴。”
我抱着那叠草稿,决定今晚无论如何都要说清楚。
我刚走到她院门口,门房一路小跑过来:
“世子!宋家大小姐来了,说她……说她就是您找了七年的恩人!还带了半块玉佩!”
【第六章】
前厅里,宋玉娆跪在地上,眼眶通红,手里捧着半块青玉。
王氏,就是宋家大夫人,坐在旁边抹眼泪。
我娘坐在上首,脸色很难看。
那半块玉,我认得。
七年前天亮的时候,我把随身的玉佩掰成两半,一半塞进了那姑娘手里。
我说,以后我必来娶你。
她说,大傻个,先活下来再说。
宋玉娆哭得抽抽搭搭:“世子,当年那人就是我。我怕您嫌我身份不够,一直不敢说。后来家里给我定了亲,我才知道是您,可那时候您……您受了伤,母亲不许我嫁,我才寻了短见……”
【你上吊的时候,凳子都没踢。】
王氏接话:“侯夫人,我们玉娆痴心一片啊。如今世子腿也好了,两家又是亲家,不如让玉娆进门做个平妻,也算全了这段缘分。”
我娘没说话,看我。
我余光扫到门口。
宋青禾站在廊下,手里攥着一块帕子,脸白得没血色。
我脑子转得飞快。
半块玉在宋玉娆手里,那是从哪来的?
宋青禾当年被送去庄子,玉佩只能是后来被人抢了。
宋家这时候跳出来,不只是为了一个平妻的名分。
我爹昨天说过,二皇子的人最近往宋家走得勤。
我要是现在揭穿,宋玉娆哭一场,宋家咬死不认,这事就这么糊过去了。
我得让他们把底牌全掏出来。
我走过去,从宋玉娆手里接过那半块玉,看了很久。
“确实是我的玉。”
宋玉娆的眼睛亮了。
“宋大小姐受苦了。这事容我想想。”
王氏差点笑出声。
我回头,门口已经没人了。
那天晚上,宋青禾的院子没点灯。
我站在门外敲门。
“夫人。”
里面没人应。
我想推门,手停在门板上,没推下去。
今晚推开门,我说什么?
说宋玉娆是假的,你才是真的?
她会问,那你方才为何接她的玉?
我在门口站了半宿。
阿福抱着披风过来:“世子,夫人房里有动静,在收拾箱笼。”
【第七章】
第二天一早,宋青禾来书房找我。
她穿得很素,头发全挽起来,一根簪子都没戴。
她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和离书。
字是青山先生的字,一笔一划,写得极稳。
“世子的恩人找到了,我该让位了。”
她说得很平,声音没有起伏。
“当初说好的,世子不管我,我不管世子。如今世子心里那人进门,我留着也是碍眼。”
我盯着那张纸,嗓子发紧。
“你就这么走?”
“不然呢?”
“你嫁妆都是石头,走了住哪?”
“青山先生的润笔费,够买三座院子。”
我噎住了。
她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抿住嘴。
我差点笑出来,又笑不出来。
“三天。”我说。
“什么三天?”
“三天后,你再给我这张纸。我要是给不出你一个答案,我亲手签。”
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没让眼泪掉下来。
“世子还要我等什么?等宋玉娆进门,给我敬茶?”
“不会有那一天。”
“世子拿什么担保?”
我张嘴,正要说话。
院门外传来宋玉娆的声音:“世子!我给您炖了汤!”
宋青禾转身就走。
我追出去两步,宋玉娆端着汤挡在我面前,笑得甜:“世子,趁热喝。”
我看着宋青禾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头。
这汤,我真想扣她头上。
三天里,宋家没闲着。
第一天,京城开始传话。
说侯府世子夫人宋青禾,七年前在江南庄子上,跟一个野男人私tong过一夜。
有庄子上的老仆作证,说亲眼看见她半夜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进了柴房,天亮那男人才走。
第二天,传话的人越来越多。
茶楼说书的都编出了段子,说庶女不知廉耻,嫁进侯府前就不干净了。
我娘把我叫过去,拍着桌子:“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娘,那野男人是我。”
我娘愣住,半天说了一句:“那你倒是出去说啊!”
“现在说,宋家会说我为了护着媳妇编瞎话。我得让他们自己把话说圆了,再一刀捅破。”
我娘看了我很久,叹气:“你那媳妇今天回了宋家一趟,被王氏当着全家人的面骂了一个时辰,说她丢了宋家的脸。她一句没回,回来就把自己关屋里了。”
我手里的茶盏一下子攥紧了。
那天傍晚,我去了她院子。
门没锁。
她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张发黄的纸,看见我进来,把纸塞进了袖子里。
我站在门口,没靠近。
“外头那些话,你别听。”
她笑了一下,眼睛是肿的。
“世子,那夜柴房里的人,确实是个男人。”
我喉咙一哽。
“我知道。”
她抬头。
“你知道什么?”
我想说,我知道,因为那个人就是我。
话到嘴边,院子外头又炸了:
“世子!宋家大夫人带着庄子上的老仆,上门来要说法了!说要侯府休了夫人!”
【第八章】
王氏这回带了七八个人,堵在侯府正门口。
领头的老仆姓周,就是那个作证的人。
周老仆跪在台阶下,嗓门很大:“老奴亲眼看见的!那天夜里二小姐扶着个男人进了柴房,那男人光着膀子,二小姐守了他一宿!”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王氏站在台阶上,指着府门:“侯夫人,我们宋家养女不教,丢了脸面。今日就请侯府休了这个贱ren,换玉娆进门,宋家给侯府赔罪!”
宋玉娆站在她身后,低着头,嘴角往上翘。
我从门里走出来。
王氏看见我,声音又拔高了一截:“世子,您可不能被这贱ren蒙蔽!”
“周老伯。”我没理她,冲台阶下的老仆开口,“你说那男人光着膀子?”
“是!”
“那男人身上有伤吗?”
“有!左边胳膊上一大道口子,血呼啦的!”
“那男人长什么样?”
周老仆想了想:“个子挺高,看着傻乎乎的,二小姐一直骂他大傻个。”
围观的人哄地笑了。
王氏的脸僵了一下。
我点点头:“老伯,你记性真好。三日后我侯府设宴,请你再来,当着满京城的人,把这话再说一遍。”
王氏愣了:“世子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三日后,侯府给宋家一个说法。”
宋玉娆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得意。
她以为我要休妻。
接下来两天,我让阿福跑了趟江南。
我爹派了亲兵,快马加鞭。
我自己去了一趟宋家后巷,找到了宋青禾生母的旧院子。
那院子破得不成样,屋顶漏着天。
看门的老婆子见了我,哆哆嗦嗦地开口:
“世子爷,那块玉……当年二小姐从庄子回来,脖子上一直挂着半块玉。大小姐看见了,抢了去。二小姐不给,大夫人就让人掌了她的嘴,说庶女偷了嫡姐的东西,罚她在雪地里跪了一夜。”
“二小姐那年才十二岁,膝盖落了病根,每到下雨就疼。”
我想起成亲那天夜里,外头下雨,她在隔间写字,一直揉膝盖。
我以为她是坐久了。
老婆子从柜子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一根断了尖的银簪。
“这是二小姐从庄子上带回来的,尖头断了,她舍不得扔,后来被赶出院子时落下的。”
我接过那根簪子。
簪尖断口处,发黑了,是血。
七年前,她就是用这根簪子,挑了我胳膊里的箭头。
箭头太深,簪尖断在了我肉里。
后来军医给我取出来,那截簪尖,我一直揣在身上。
我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锦囊,倒出那截簪尖,对上断口。
严丝合缝。
我在那间漏雨的破屋里站了很久,眼睛发酸。
阿福在门外小声问:“世子,咱们回吗?”
“回。”
我把簪子和簪尖一起包好,揣进怀里。
“明天,我要让宋家把这七年欠她的,一笔一笔吐出来。”
【第九章】
侯府的宴,请了半个京城。
长公主来了,陆怀川来了,宋家一家子全来了。
宋玉娆穿了一身正红,红得扎眼,坐在王氏旁边,眼睛一直往主位瞟。
宋青禾坐在我旁边,穿得很素,腰背挺得笔直。
她袖子里揣着那封和离书,我看见了。
酒过三巡,王氏站起来:“侯爷,侯夫人,今日这宴,是要给宋家一个说法吧?”
我爹看我。
我站起来。
“对。”我说,“今天我先把一件事说清楚。七年前江南救我的人,到底是谁。”
全场安静。
宋玉娆站起身,福了一礼,眼眶说红就红:“世子,是我。”
“好。”我看着她,“那我问你三个问题。”
“世子请问。”
“第一,那天夜里,你给我唱了什么曲子?”
宋玉娆一怔,随即笑:“自然是江南小调。”
“哪一支?词是什么?”
她张了张嘴,脸色开始发僵:“年头太久,记不清了。”
“第二,你用什么给我取的箭头?”
“刀。”
“错了。”
“第三。”我往前走了一步,“缝完伤口,你说了句什么?”
宋玉娆的手指在发抖:“我说……世子保重。”
我笑了。
“她说的是,缝得真丑,大傻个,以后别跟人说是我缝的。”
满堂哄笑。
长公主拿扇子挡着嘴,肩膀直抖。
陆怀川一口酒呛进了鼻子。
宋玉娆的脸刷一下白了。
王氏拍案而起:“世子这是故意刁难!谁能记得七年前说过什么话?玉佩在玉娆手里,这还能有假?”
“玉佩是真的。”我说,“是抢来的。”
我让人把宋家后巷的老婆子带了上来。
老婆子跪在地上,把当年雪地罚跪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宾客们的眼神一下子全变了。
王氏的脸从白变青:“胡说!这老东西是被你收买了!”
“还有。”我从怀里拿出那个布包,打开,“这根簪子,是当年救我那人用的。簪尖断在了我胳膊里。”
我把簪子和那截簪尖举起来,拼在一起。
满堂寂静。
“这簪子,是宋青禾生母留给她的。”
我看向台阶下早就面如死灰的周老仆。
“周老伯,前日你在侯府门口说,那夜柴房里的男人,左边胳膊一道口子,被骂作大傻个。”
我卷起左袖,露出那道七针的疤。
“你看看,是不是这道。”
周老仆盯着那道疤,腿一软,瘫在了地上。
“是……是世子爷……那夜的人,是世子爷……”
宾客们炸了。
“原来私tong的野男人是世子本人?”
“这叫什么私tong?这叫救命!”
“宋家这是拿人家的救命之恩,往亲女儿身上泼脏水啊!”
宋玉娆站在原地,嘴唇抖着:“不可能……不可能,她一个庶女,凭什么……”
她突然尖叫起来,冲着宋青禾扑过去:“是你!是你害我!那玉是我的!世子是我的!”
我一步挡在宋青禾前面,宋玉娆撞在我胸口上,被我抬手推开,摔在地上。
她坐在地上,头发散了,一边哭一边喊:“我才是嫡女!我才该嫁进侯府!你一个洗脚婢生的,凭什么……”
宋父的脸已经黑透了,冲上来一巴掌扇在宋玉娆脸上。
“孽障!闭嘴!”
王氏扑过去护女儿,被宋父一脚踹开。
我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爹。
“爹,这是阿福从宋家书房找到的,二皇子府上递给宋大夫人的信。让宋玉娆进侯府做平妻,好给二皇子传话。”
我爹看完信,脸沉了下去。
王氏瘫坐在地上,嘴里喃喃:“完了……全完了……”
宋父看清信上的内容,腿一软,扑通跪在我爹面前:“侯爷!下官不知情!是这毒妇背着下官干的!”
长公主站了起来,冷冷开口:“勾结皇子,栽赃嫡亲骨肉,宋大人,这事本宫会亲自禀给陛下。”
宋玉娆被宋家下人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喊。
喊着喊着,声音就没了。
热闹散了,长公主没走。
她走到宋青禾面前,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
是赏荷宴那天宋青禾写的那首诗。
“本宫找青山先生找了两年。今日总算见着了。”
满堂又是一静。
陆怀川的扇子第二次掉在地上。
【第十章】
宾客散尽,院子里只剩我们俩。
宋青禾坐在廊下,手里还攥着那封和离书,攥得边角都皱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问。
“赏荷宴那天。你说缝得真丑。”
“那为什么不说?”
我在她旁边坐下。
“我怕。”
“怕什么?”
“怕你知道我认出来了,发现我还是那个大傻个,后悔当年救我。”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你本来就傻。”
“嗯。”
“人家拿半块玉就能骗你。”
“我没被骗。”
“你接了她的玉。”
“我得让她把底牌掏干净。”
她抹了一把脸,瞪我:“那你倒是跟我说一声啊。我收拾了三天箱子。”
“我说了,三天。”
“谁知道你那三天是什么意思!”
我没吭声,伸手把她攥着的和离书抽了出来。
她想抢,没抢到。
我当着她的面,把和离书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
“那我也问你。”我说,“你早知道我是那个人,为什么不认?”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纸,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满京城贴告示找她。告示上写,那姑娘心善貌美,才情过人。”
“我一个庶女,被嫡母罚过跪,被嫡姐抢过玉,嫁过来还是替嫁的。我怕你见了真人,失望。”
“我想着,让你一直找下去也挺好。你心里那个人,永远是好的。”
我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憋出一句:“你写的军屯疏,我抄了三遍。”
她一愣。
“我还跟你说那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儒。”
她没忍住,又笑了。
“青禾。”
“嗯。”
“七年前我说过,以后必来娶你。”
“你已经娶了。”
“那是你替嫁来的。不算。”
我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玉,又从袖子里摸出另一半。
是从宋玉娆手里收回来的那块。
我把两半拼在一起,塞进她手里。
“下个月初八,我重新办一场。八抬大轿,从你娘的旧院子抬出来。嫁妆我出,一箱石头都不许有。”
她握着那块玉,手指一直在抖。
“谁要你出嫁妆。”她小声说,“我自己有。”
“青山先生的润笔费?”
“够买三座院子。”
“那你买一座给我,我入赘。”
她抬手就捶在我肩膀上。
不疼。
那天晚上又下雨了。
我端了一盆热水进屋,蹲下来给她敷膝盖。
她靠在榻上,低头看我,忽然轻轻哼起了那支调子。
“大傻个,不怕疼,缝完这针好回城。”
我抬头:“不是大沙河吗?”
她把脚从盆里抽出来,踩在我肩膀上。
“再提一次,和离书我重写一封。”
我抓住她的脚踝,放回热水里。
“写吧,你写一封,我撕一封。”
“我写一百封。”
“我撕一百封。”
窗外的雨还在下。
她哼着那支骂了我七年的小调,我听着听着,没忍住,跟着一起哼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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