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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1:35:24

我被踢出公司群的时候,正在群里发修好的代码。

老板说我泄密,全行业封杀我。

我只好去路边卖烤腰子。

三天后,死对头公司老总蹲在我的烧烤摊前,一手拿着股权书,一手拿着我烤糊的腰子。

“顾工,这腰子我吃了,你这人我也要了。”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锅里的油。

“霍总,先说好,我卖身不卖腰。”

【第一章】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我还在公司。

整层楼就剩我一个人,空调早关了,屋里一股泡面味。

明天是有德科技的新品发布会,主推产品叫蜂巢智能门锁,核心识别算法是我一个人写的,写了一年零三个月。

半小时前测试组报了个漏洞,门锁在下雨天会把主人识别成陌生人。

我改完代码,跑了三遍测试,全过。

我揉着眼睛打开公司大群,群名叫有德一家亲。

我打字:“蜂巢雨天识别的漏洞修好了,代码已提交,明天发布会可以放心用。”

刚按下发送,屏幕上跳出一行灰字。

你已被群主移出群聊。

我愣住了,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

我第一反应是老板手滑。

钱有德五十多岁,手指头粗,以前在群里发红包,把八十八块发成了八毛八,第二天还让财务从我工资里扣了八十七块二,说是我教他用手机没教明白。

我给他打电话。

响了六声,他接了。

“钱总,您是不是手滑把我踢出群了?”

电话那头传来麻将声,有人喊了一句“碰”。

钱有德打了个嗝:“没手滑,就是踢你。”

“为什么?”

“小顾啊,你明天不用来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一下子出了汗。

“明天发布会,算法是我写的,出了问题谁来处理?”

“多多来处理。”

钱多多是他亲侄子,来公司八个月,最大的技术成就是把公司打印机连上了蓝牙音箱,每次打印都放一段广场舞神曲。

我声音都抖了:“钱总,钱多多连我的代码都看不懂。”

“看不懂可以学嘛,年轻人谁不是从不懂开始的?”钱有德又打了个嗝,“你也别闹,公司对你不薄,你那三个月加班费,就当给多多交学费了。”

我深吸一口气。

“钱总,那加班费是我的钱,凭什么给他交学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冷笑。

“顾川,我实话告诉你,你写的东西现在归公司,你人可以滚了。你要是敢出去乱说,我让你在这行混不下去。”

他挂了。

我站在工位旁边,手里的泡面叉子被我捏弯了。

我想把电脑砸了,手举到半空又放下来。

电脑是我自己买的,四千九,分期还没还完。

我收拾东西,把桌上那盆仙人掌也装进纸箱。

保安老张拦住我:“小顾,钱总说你不能带走公司财物。”

“这仙人掌是我从老家挖的。”

老张为难地挠头:“钱总说了,凡是在公司里长大的东西,都算公司的。”

我低头看着那盆仙人掌。

它来的时候只有一个球,现在长出了三个。

我把那三个小球掰下来放在桌上,抱着原来那个球走了。

老张在后面喊:“小顾,你这么较真干啥?”

我头也没回:“钱总教的,在哪长大的算哪的。”

第二天一早,我的手机炸了。

行业里十几个群同时转发一条消息,标题是有德科技内部人员顾川涉嫌泄露核心代码,已被开除,望同行周知。

配图是我的工牌照片。

照片是入职那天拍的,我刚熬完夜,眼睛一大一小,看着跟通缉令差不多。

我前同事大炮打来电话,嗓门震得我耳朵疼。

“川子,你泄密了?泄给谁了?卖了多少钱?分我点不?”

“我泄个屁,我被钱有德坑了。”

“那完了。”大炮叹气,“我刚收到猎头消息,说谁敢用你,钱有德就跟谁打官司。”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

那块水渍的形状,越看越像钱有德的脸。

【第二章】

被封杀第七天,我投了八十三份简历。

回复了两家。

一家说岗位已满。

另一家HR更直接,打电话来问:“你就是那个泄密的顾川?我们老板让我问问,你泄密一般收多少钱,我们想参考一下行情。”

我把电话挂了。

房东在门外敲门,说下个月房租该交了。

我打开银行软件,余额三千二百一十六块五毛。

我盯着那五毛看了很久。

大炮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研究怎么把一包挂面吃成三顿。

他一进门就皱眉:“你这屋里什么味儿?”

“挂面汤泡了三遍的味儿。”

大炮在我床边坐下,床板嘎吱一声,往下塌了一截。

他叫赵大炮,人如其名,嗓门大,块头大,心眼也大。

他在有德做测试,因为跟我走得近,也被钱有德穿了小鞋,调去看仓库。

“川子,我想通了,咱不受这窝囊气了。”

我眼睛一亮:“你要跟我一起创业?”

“对。”大炮一拍大腿,“我舅舅有个烧烤摊,转让,八千块,咱俩一人四千。”

我眼里的光灭了。

“我写了八年代码,你让我去烤串?”

“代码能吃吗?腰子能吃。”

我张嘴想反驳,肚子先叫了一声。

叫得很长,很响。

大炮看着我的肚子,我看着大炮。

三天后,城中村路口多了一个烧烤摊,招牌是大炮写的,叫川炮烧烤,听着像个武器装备公司。

开张第一天,我烤糊了四十串腰子。

大炮心疼得直跺脚:“你写代码那么细,咋烤个腰子就不行?”

“代码出错能撤回,腰子出错只能吃了。”

我俩蹲在马路牙子上,把四十串糊腰子全吃了。

第二天大炮流了鼻血。

第三天晚上,生意刚好一点,路口开进来一辆黑色迈巴赫。

车停在我摊子前面,把半条马路都堵了。

后面骑电动车的大爷骂骂咧咧绕过去。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中年男人,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我。

“顾川?”

我手里的扇子停在半空。

这人我认识。

霍振东,振东智能的老板,钱有德的死对头。

两家公司斗了五年,钱有德在年会上说过,霍振东要是能抢走有德一个客户,他就把公司门口那对石狮子吃了。

后来霍振东抢走了十一个客户,石狮子还在门口,钱有德说那天他牙疼。

霍振东走到我烤炉前,看了看炉子上的腰子。

“这串多少钱?”

“五块。”

“糊的呢?”

我低头看了一眼,确实糊了。

“糊的也五块,糊的入味。”

霍振东点点头,拿起那串糊腰子咬了一口。

他嚼了很久,表情一点没变。

大炮在旁边小声问我:“他是来吃饭的,还是来砸场子的?”

霍振东咽下去,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个文件夹,放在我的油桌上。

“顾工,我想请你来振东,做首席技术官。”

我没接,手里的扇子扇得更快了。

“霍总,你没看行业群?我是泄密犯。”

“我看了。”霍振东用纸巾擦了擦嘴,“我还看了你的工牌照片,眼睛一大一小。”

“所以呢?”

“所以我确定那照片是熬夜熬出来的。”他敲了敲文件夹,“泄密的人不会熬夜,熬夜的人才会被人坑。”

我手里的扇子停了。

大炮在旁边已经开始抹眼泪了。

“川子,有人懂你了,有人懂你了啊。”

【第三章】

我把文件夹打开。

第一页是聘用合同,年薪那一栏写着一串数字。

我数了三遍零。

大炮凑过来数了两遍,手一哆嗦,把一串刚烤好的鸡翅掉进了炭火里。

第二页是股权协议,振东智能百分之五的股份。

我抬头看霍振东:“霍总,我现在被全行业封杀,你用我,钱有德会告你。”

“让他告。”

“他说我泄密。”

“那你泄了吗?”

“没有。”

“那就让他告。”霍振东把剩下半串糊腰子也吃了,“顾工,我不是来做慈善的。我请你,是因为你手上有一样东西,钱有德不知道。”

我心里一紧:“什么东西?”

霍振东看着我,慢慢说:“蜂巢识别算法的专利,你记得是用谁的名字申请的吗?”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一年前的画面一下子冲回来。

那天我把专利申请材料交给钱有德,让他用公司名义申请。

钱有德看了看费用单,皱起眉头。

“三万八?这么贵?”

“钱总,专利就这个价。”

“公司最近资金紧张。”他把单子推回来,“小顾,你先用你个人名义申请,费用你先垫着,下次报销。”

我问他:“那专利归谁?”

钱有德一挥手:“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名字就是个形式。”

后来这笔钱一直没报销。

我催过四次。

第一次他说财务在走流程。

第二次他说财务休产假了。

第三次他说财务离职了。

第四次他说:“小顾,钱是小事,格局要打开。”

我站在烧烤摊前,嗓子发干。

“专利在我名下。”

霍振东点头:“在你名下。我查过,授权上个月下来了。”

大炮在旁边张大嘴,嘴里的鸡翅掉在了地上。

“那意思是,钱有德卖的门锁,用的是川子的专利?”

“对。”

“那他明天开发布会,卖的全是川子的东西?”

“对。”

大炮一拍桌子,油桌晃了三下,一盘生韭菜翻到地上。

“钱有德这孙子,抠门抠到把自己家底抠给别人了!”

我没说话,手在抖。

我想笑,嘴角刚往上扯,眼眶先热了。

被踢出群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坐到天亮。

我想过钱有德为什么这么对我。

后来我想明白了,他就是觉得我好欺负。

八年,我没请过一天假,没要过一次涨薪,过年给他发红包,他回我一个谢谢老板的表情包。

他以为我这辈子都会这么低着头。

霍振东把笔递给我:“顾工,签不签?”

我接过笔,又放下了。

霍振东眉毛动了一下。

“霍总,股权我要,年薪我要。”我看着他,“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入职第一件事,不是写代码。”

“那是什么?”

我把烤炉上那串刚烤好的腰子拿起来,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我要亲自去钱有德的发布会,送他一份贺礼。”

霍振东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行。”

他转身上车,助理跟在后面,回头问我:“顾工,这串腰子钱我们付一下?”

大炮抢先开口:“不用不用,以后都是一家人。”

我一把拉住他:“五块,扫码。”

大炮瞪我:“你刚才不是还要格局吗?”

“我格局打开了,但收款码也得打开。”

助理扫了五块钱,迈巴赫开走了。

我低头看着手机上的到账提示,听见大炮在旁边吸鼻子。

“川子,你说钱有德明天要是知道了,会不会当场气死?”

我没回答,因为手机响了。

一条短信。

发信人是钱有德。

“顾川,听说你在卖烤串?我明天发布会缺几个发传单的,一天一百,来不来?”

【第四章】

我没回钱有德的短信。

第二天一早,钱有德的反扑先到了。

我刚出门买豆浆,两个警察站在我出租屋门口。

“你是顾川?”

“是。”

“有人报案,说你窃取商业机密,跟我们走一趟。”

楼道里的邻居全探出头来了。

隔壁王大妈端着一盆衣服,嘴里还叼着晾衣夹,眼睛瞪得溜圆。

“小顾啊,平时看你挺老实的。”

我想解释,警察已经把我请上了车。

大炮骑着电动车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川子你别怕,我这就去给你送牢饭!”

我在车上闭了闭眼。

我知道这是谁干的。

派出所里,钱有德的律师已经到了,旁边还坐着钱多多。

钱多多二十五六岁,穿一身潮牌,脖子上挂着一个大金链子,链子上吊着一个蜂巢门锁的小模型。

他看见我,嘴一撇。

“哟,烤串哥来了?”

我没理他。

律师推了推眼镜,把一叠打印纸放在桌上。

“警察同志,这是顾川离职前三天的电脑记录,他多次下载蜂巢算法源代码到个人硬盘,证据确凿。”

民警看我:“你有什么要说的?”

“电脑是我自己买的,分期,还剩九期没还。”

民警愣了一下。

钱多多抢着说:“电脑是你的,代码是公司的!”

“代码是谁写的?”我问。

“公司写的!”

“公司哪个人写的?”

钱多多张了张嘴:“公司的人写的。”

“那你写一行给我看看。”

钱多多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抬手指着我:“你别转移话题!”

民警敲了敲桌子:“说重点。”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

“警察同志,蜂巢算法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每一次提交都有记录,提交人全是我,时间全是晚上十点以后。”

我把记录调出来递过去。

民警往下翻,翻了好几分钟。

“你这一年多,天天十点以后提交?”

“对。”

“加班费给了吗?”

“没给。”

民警抬头看了律师一眼,没说话。

律师咳了一声:“提交记录可以伪造。”

“行。”我又点开一个文件,“那这个伪造不了。”

我在蜂巢算法的核心模块里,留了一行注释。

那是有一天凌晨三点,我饿得胃疼,泡面没了热水,一时没忍住敲进去的。

民警念出来:“钱有德欠我三个月加班费,此代码作者顾川,二零二三年十一月七日凌晨三点十二分,饿。”

派出所里安静了三秒。

旁边一个年轻民警没憋住,噗的一声笑出来,赶紧把头埋进了卷宗里。

钱多多脖子上的青筋都蹦起来了:“你、你在公司代码里骂我叔?”

“没骂,陈述事实。”

律师额头冒汗,凑到钱多多耳边说了几句。

钱多多一把推开他:“我不管,我叔说了,今天必须把他关进去!”

民警的脸沉下来:“关不关是你叔说了算?”

钱多多一下子哑了。

更要命的是,我又补了一句。

“警察同志,我还要报案。”

“报什么?”

“有德科技未经授权,使用我个人名下的专利,生产销售门锁。”我把专利证书的照片调出来,“这个专利,在我名下。”

钱多多愣住了。

律师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

“不可能。”钱多多声音都劈了,“专利怎么会在你名下?”

“你回去问你叔,三万八的专利费,他让我先垫着,说下次报销。”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现在你帮我带句话,这个下次,到了。”

我走出派出所,大炮蹲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包子。

“川子,你出来了?我牢饭都买好了。”

我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猪肉大葱的?”

“牢饭当然要吃点好的。”

我俩蹲在派出所门口吃包子,吃到第三个,钱有德的电话打进来了。

我接起来,没说话。

电话那头,钱有德的声音在发抖,抖里还夹着笑。

“小顾,误会,都是误会。你看你,回来我们好好谈。”

我嚼着包子:“钱总,我被踢出群了,回不去。”

“我拉你回来!我马上拉你回来!”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三秒后,手机弹出提示。

钱有德邀请你加入群聊有德一家亲。

我点了拒绝。

【第五章】

我以为钱有德会服软。

我低估了他。

当天下午,行业群里又冒出一条新消息。

顾川与振东智能早有勾结,离职前已将有德科技技术资料卖给振东,所谓专利,实为窃取后抢注。

配图换了一张,是我那天在烧烤摊上跟霍振东说话的照片,角度拍得很刁,看着跟街头接头差不多。

大炮看完照片,急得在摊子前转圈。

“谁拍的?哪个王八蛋拍的?把我拍得这么胖!”

“你重点错了。”

“我没错,这照片传出去,我以后还怎么找对象?”

我手机震个不停,全是陌生号码。

有骂我的,有问我卖了多少钱的,还有一个大哥问我:“兄弟,你这招能教吗?我也想被死对头公司请。”

霍振东的电话打过来时,我刚把一串鸡心翻了面。

“看到了?”

“看到了。”

“钱有德这招不蠢。”霍振东声音很平,“他咬死你是先偷后注册,专利就可能被宣告无效。时间一拖,他的门锁照卖。”

我手里的签子停在半空。

“他有证据吗?”

“他不需要证据,他需要时间。”霍振东停了一下,“还有一件事,钱有德找了你身边的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赵大炮。”

我扭头看大炮。

大炮正蹲在冰柜旁边,背对着我,在偷偷接电话。

他压着嗓子说话,但他天生嗓门大,压了也跟没压一样。

“二十万?真给二十万?”

我手里的鸡心串掉进了炭火里,滋啦一声冒出一股黑烟。

那天晚上,大炮说他舅舅病了,要回去一趟。

我没拦他。

他走的时候,在路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我一个人收摊,把凳子一张一张摞起来。

摞到第六张,手一滑,凳子倒了,砸在脚背上。

我蹲在地上,捂着脚,半天没起来。

疼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跟大炮认识六年。

我刚进有德那年,他请我吃了半年食堂,说等我转正了再还。

我转正那天,他又说下次再还。

后来那顿饭一直没还上,因为每次我要请,他都说这顿他来。

我坐在马路牙子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他的微信,打了一行字。

“二十万挺多的,买点好的吃。”

想发,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最后我删了,一个字没发。

第二天,钱有德又给我打电话,这回语气全变了。

“小顾,你那个胖兄弟,现在是我的人了。”

我没吭声。

“他手里有你跟霍振东私下见面的录音。”钱有德笑得很得意,“明天发布会,我当着全行业的面放出来,到时候,你那个专利,你那个股权,全得吐出来。”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钱总,你知道录音里说的什么吗?”

“我不需要知道。”钱有德哈哈大笑,“我只需要大家听见你和霍振东在一起。”

电话挂了。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脑子转得飞快。

那天在烧烤摊上,我和霍振东说了什么?

我说我要专利,要股权,要去钱有德发布会送贺礼。

剪一剪,掐头去尾,确实能剪成我跟霍振东早有预谋。

我给霍振东打电话:“霍总,明天的发布会,我得去。”

“我知道你会去。”

“钱有德要放录音。”

霍振东那边沉默了很久。

“顾工,你确定还要去?”

“确定。”

“理由?”

我看着空荡荡的烧烤摊,炉子里的炭已经灭了,只剩一点灰。

“我得亲眼看看,大炮会不会上台。”

【第六章】

有德科技的新品发布会,在市中心最大的会展中心。

我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满了车。

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电梯口,两边摆满了花篮,每个花篮上都挂着一条红绸,写着钱总大展宏图之类的话。

我穿了一身西装,是霍振东的助理昨晚送来的,有点大,袖子盖住了半个手背。

保安老张拦住我。

“小顾?你、你怎么来了?”

“来参加发布会。”

“钱总说了,你不能进。”

我把邀请函递给他。

邀请函上印着振东智能的标,后面跟着一行字:首席技术官,顾川。

老张看了三遍,抬头看我,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你,你不是卖烤串去了吗?”

“卖了七天,烤串升职了。”

老张手一抖,把邀请函还给我,侧身让开。

走了两步,他在后面小声喊:“小顾,你那盆仙人掌掰下来的三个球,我偷偷种上了,都活了。”

我脚步停了一下。

“谢谢张叔。”

会场里坐了几百号人,前排全是行业大佬和记者。

舞台中央立着一个透明的玻璃房,玻璃房的门上装着蜂巢智能门锁。

钱有德穿着一身红西装,站在台上,红得跟门口的花篮一个颜色。

钱多多站在他旁边,金链子换了一条更粗的。

我在第三排坐下,霍振东就坐在我旁边。

“紧张?”他问。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袖子都湿了一块。

“不紧张。”

“那你别抖腿。”

我把腿按住了。

钱有德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今天,是有德科技历史性的一天!”

台下零零散散响起几声掌声。

“在开始之前,我要先处理一点小事。”钱有德的视线扫过来,落在我脸上,嘴角往上一扯,“我们公司出了个叛徒,偷了公司的技术,转手就投靠了竞争对手。今天,我就当着大家的面,让大家看清他的真面目!”

台下一阵骚动,所有人都扭头看我。

前排一个记者已经把镜头对准了我。

我坐着没动,脖子后面一层冷汗。

钱有德一挥手:“赵大炮,上来!”

侧门推开,大炮走了上来。

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勒得脖子发红。

他走到台中央,没看我。

我的手攥紧了扶手。

钱有德把话筒递给他:“说吧,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大炮接过话筒,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出声。

钱有德拍了拍他的肩:“别紧张,二十万已经打到你卡上了,说完还有十万。”

台下一片哗然。

大炮低着头,手里攥着一个U盘。

“我、我这里有一段录音。”他声音发颤,“是顾川和霍振东在烧烤摊上说的话。”

钱有德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冲我扬了扬下巴。

我坐在台下,胸口发闷,喘气都喘不匀。

霍振东在旁边低声说:“要不要现在走?”

我没动。

我盯着大炮。

我想看清楚,他到底会不会把那个U盘插进去。

大炮把U盘插进了电脑。

大屏幕上跳出一个音频文件。

文件名叫:川炮烧烤,第二期,钱有德。

【第七章】

音频开始播放。

第一句话不是我的声音,是钱有德的。

“二十万?你嫌少?赵大炮,你一个看仓库的,二十万够你看十年仓库了!”

会场里一下子安静了。

钱有德脸上的笑僵住了。

录音还在放。

“你就跟大家说,顾川早就跟霍振东勾结,代码是他偷的,专利是他抢注的。”

“可是钱总,专利不是你让川子自己掏钱申请的吗?”

“那是我让他垫的!垫的懂不懂!再说了,谁能证明?”

“钱总,那三个月加班费呢?”

“加什么班费?他自愿加班!自愿的东西还要钱?”

台下有人笑出了声。

前排一个老总回头跟旁边的人小声说:“自愿加班不给钱,这话我得记下来,回去跟我们老板学学。”

旁边那人瞪了他一眼:“你就是老板。”

“哦对。”

钱有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冲过去要拔U盘。

大炮往前一挡,两百斤的身子往那一站,钱有德直接弹了回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录音最后一段,是钱有德的声音,带着酒气。

“顾川那个傻子,八年了,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我踢他出群他都不敢放个屁。专利在他名下又怎么样?他敢告我?他一个卖烤串的,请得起律师吗?”

录音结束。

会场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钱有德坐在地上,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钱多多手里的话筒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尖锐的啸叫声刺得前排的人全捂住了耳朵。

大炮捡起那个话筒,走到台边,终于看向我。

他眼眶红了,鼻涕都快流出来了。

“川子,我对不起你。”

我站起来,嗓子发紧:“你对不起我什么?”

“我收了他二十万。”大炮吸了吸鼻子,“我没告诉你。”

“然后呢?”

“然后我把二十万全捐了。”

我愣住了。

大炮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举起来。

“我捐给了劳动仲裁援助基金会,备注写的是,有德科技员工加班费追讨专项。”

台下炸了。

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还有个记者举着相机冲到台前,对着那张捐款回执狂拍。

钱有德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大炮,手指头抖得跟筛子一样。

“你、你拿我的钱,告我?”

“钱总,这不是你教的吗?”大炮抹了一把鼻涕,“钱是小事,格局要打开。”

钱有德一口气没上来,捂着胸口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那个玻璃房。

玻璃房的门开了。

他整个人往后一倒,摔进了玻璃房里。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咔嗒一声。

蜂巢门锁亮起蓝光,一个机械女声响起。

“检测到陌生人,已锁定。”

钱有德爬起来拍门:“开门!我是老板!我是钱有德!”

“检测到陌生人,已锁定。”

钱多多冲上去,对着门锁按了半天。

“叔,这锁怎么认不出你?”

钱有德拍着玻璃大吼:“你问我?这是你修的!”

钱多多脸都白了:“我、我没修啊,我把顾川提交的那版代码删了,换回了上一版。”

台下一片死寂。

我慢慢走上台,看着那个门锁。

我修的那个漏洞,就是雨天会把主人认成陌生人。

钱有德刚才一身冷汗,满头满脸都是水。

门锁判断这是下雨天。

我站在玻璃房外面,看着里面的钱有德。

钱有德隔着玻璃,第一次没骂我。

他盯着我,嘴唇发抖,憋出两个字。

“开门。”

我看着他。

八年。

八年里,我跟他说过无数次请,说过无数次谢谢,说过无数次钱总辛苦了。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一个请字。

我凑近玻璃。

“钱总,你说什么?我听不见,我被踢出群了。”

【第八章】

那天,钱有德在玻璃房里待了四十七分钟。

最后是开锁师傅来的。

开锁师傅看了看锁,又看了看钱有德,问了一句:“这锁谁设计的?”

钱多多指了指我。

开锁师傅转过头,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兄弟,这锁是真防贼,连主人都防。”

视频被现场记者发到了网上。

标题叫:老板被自家门锁认成陌生人,原因竟是删了员工的代码。

一天之内,播放量破了三千万。

评论区第一条,点赞二十多万。

“建议这个锁改名叫良心锁,没良心的打不开。”

第二条:“我也想给我老板装一个。”

第三条:“楼上的,你老板就在我旁边,他刚才默默把你拉黑了。”

有德科技的股价,当天跌停。

第二天,继续跌停。

第三天,我的律师给有德科技发了专利侵权律师函,要求立刻停止生产销售蜂巢门锁,赔偿损失。

钱有德的反扑来得很快。

他先是开新闻发布会,说视频是剪辑的,录音是伪造的,大炮是被振东智能收买的。

发布会开到一半,台下有个记者举手提问。

“钱总,你说录音是伪造的,那你能解释一下,你们公司门口那对石狮子为什么还没吃吗?”

钱有德愣住了:“什么石狮子?”

“五年前你在年会上说的,霍振东抢你一个客户,你就吃石狮子。现在他抢了十一个,加上一个首席技术官,一共十二个。”

台下哄堂大笑。

钱有德的脸都青了,拍着桌子吼:“这跟今天的事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记者推了推眼镜,“我们想知道你说话还算不算数。”

发布会开不下去了。

钱有德又换了一招,找了几家合作商联名,要集体起诉我。

合作商刚签完字,第二天全撤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几家合作商的老板,都在劳动仲裁援助基金会的捐款名单上看见了一个名字。

钱有德的名字。

大炮捐钱的时候,备注写的是钱有德赞助。

那几家老板一看,以为钱有德主动出钱给员工追讨加班费,纷纷打电话夸他有格局。

钱有德在电话里有苦说不出,只能硬着头皮说是是是,应该的。

挂了电话,他把办公室里的茶具全砸了。

这是钱多多后来在朋友圈里说的。

那条朋友圈只发了三分钟就删了,但大炮截了图。

截图里,钱多多写的是:“我叔砸了一套茶具,三万八。”

我看着那个数字,想起了我的专利费。

大炮在旁边嘀咕:“这数字咋这么眼熟?”

“我的专利费。”

“那他砸的是你的钱。”

“对。”

大炮一拍大腿:“那得让他赔!”

一个月后,法院判了。

有德科技侵权成立,赔偿我八百七十万。

另外补发我三个月加班费,一共两万一千四百块。

判决书下来那天,大炮拿着复印件,在烧烤摊前面念了三遍。

念到加班费那一段,他停下来,抹了一把眼睛。

“川子,两万一千四,你那三个月,就值这么点?”

我把一串腰子翻了个面。

“不值这么点。”我说,“我要的是他亲口承认欠我的。”

大炮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问:“那他承认了吗?”

我没回答。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钱有德已经给我打了二十七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第二十八个打进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第九章】

有德科技撑了不到两个月。

专利赔偿掏空了账上的钱,门锁全线下架,库存堆满了三个仓库。

银行上门催贷,供应商上门要账,员工上门讨薪。

钱多多卷了公司最后一点钱跑了,跑之前把公司打印机也搬走了,那台连着蓝牙音箱的打印机。

听说他搬的时候不小心按到了打印键,打印机在楼道里放了整整一首广场舞神曲。

整栋楼的人都知道他跑了。

有德科技宣布破产清算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

我在振东智能顶楼的办公室里改代码。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正对着楼下的马路。

桌上摆着那盆仙人掌,老张帮我种活的三个小球,也被我搬来了,排成一排放在窗台上。

助理敲门进来。

“顾总,楼下有个人,跪在门口,说要见你。”

我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谁?”

“他说他叫钱有德。”

我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往下看。

雨很大,楼下的人撑着伞走来走去。

正门台阶下面,跪着一个人。

没打伞,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脑门上,那身红西装已经被雨泡成了暗红色。

是钱有德。

他跪在那里,仰着头,往楼上看。

保安撑着伞站在旁边,劝他起来,他不起。

助理在后面问:“顾总,要不要让他上来?”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楼下的人影冲得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

我想起被踢出群那天晚上,我站在公司楼下等最后一班公交。

那天也下雨。

我抱着那盆仙人掌,没带伞,在站台上站了四十分钟。

公交来的时候,司机看了我一眼,说:“小伙子,你这仙人掌淋湿了。”

我说:“没事,它耐旱。”

上车以后,我把仙人掌抱在怀里,一路上没说话。

“让他上来。”我说。

十分钟后,钱有德被带进了办公室。

他浑身往下滴水,脚下很快积了一摊。

他看着我,嘴唇冻得发紫,一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小顾。”

我坐在办公椅上,手里转着一支笔,没应声。

“小顾,我错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我真的错了,你放过我吧。”

“我没把你怎么样。”

“专利,赔偿,你撤诉吧,我、我把公司剩下的都给你。”

“公司已经破产了。”

钱有德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

“我五十六了,我这辈子就这一个公司,我一手做起来的,我、我起早贪黑。”

“你起早贪黑的时候,我在给你写代码。”我说。

钱有德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不该踢你出群,我不该扣你加班费,我不该让多多顶你的位置。”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小顾,你回来,你回来帮我,我们东山再起,我给你股份,我给你一半。”

我转笔的手停了一下。

“钱总,你知道你错在哪吗?”

“我知道,我知道,我对你不好。”

“不是。”

钱有德愣住了。

我放下笔,看着他。

“你错在,你一直觉得我不会走。”

钱有德的嘴唇开始抖,抖得说不出话来。

他慢慢瘫坐在地上,盯着地上的那摊水,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什么。

我听清了。

他说的是:“专利费,三万八,我当时怎么就没掏呢。”

我重新拿起那支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当初你踢我出群,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钱有德一下子哭出了声,哭声在办公室里回荡,嚎得门外的助理都探头进来看了一眼。

哭了很久,他抬起头,抽着鼻子问了最后一句话。

“小顾,那你,你们这儿,缺不缺保安?”

【第十章】

钱有德最后没当上保安。

振东的保安要求五十五岁以下,他超了一岁。

他走的那天,雨停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一个人走出大门,在台阶上停了一下,回头往楼上看。

我没躲。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背影佝偻着,那身红西装皱成一团,走到路口,被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按了一下喇叭,吓得往旁边一跳。

大炮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袋烤串。

“川子,你猜我刚才在楼下看见谁了?”

“钱有德。”

“你看见了?”

“看见了。”

大炮把烤串往桌上一放,拿起一串腰子塞我手里。

“咋样,解气不?”

我咬了一口腰子,烤得刚好,外焦里嫩。

“你烤的?”

“我烤的。”大炮得意地挺了挺肚子,“你走以后,川炮烧烤我一个人撑着,现在生意可好了,就是招牌得改。”

“改成什么?”

“炮哥烧烤。”

“我的名字呢?”

“你都当上首席技术官了,还要啥烧烤摊的名字?”

我又咬了一口腰子。

“那四千块股本呢?”

大炮眼神一飘:“下次一定。”

我俩对视了三秒,同时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大炮眼圈红了。

“川子,那天在发布会上,我上台的时候,你是不是以为我真卖了你?”

我没说话。

“我看见你攥扶手了。”大炮吸了吸鼻子,“攥得手指头都白了。”

“你看我干嘛,你不是不看我吗?”

“我不敢看你,看了我怕我笑场。”

我把签子扔进垃圾桶。

“下次再有这事,提前跟我说一声。”

“提前说了你就演不像了。”

“我不用演,我是真攥。”

大炮愣了一下,咧嘴笑了,笑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手机响了一声。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好友申请。

申请人头像是一只金毛,昵称叫有德。

验证消息写着:“小顾,我新建了个群,叫重新开始,群主让给你,你来吗?”

大炮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老头还不死心呢?”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点开自己的微信,新建了一个群。

拉了大炮,拉了霍振东,拉了助理,又拉了保安老张。

群名我改了三次,最后定下来。

大炮看着群名,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群名叫:没有钱有德的一家亲。

我在群里发了第一条消息。

“欢迎各位,本群规定,加班有加班费,专利费公司出,群主不踢人。”

霍振东第一个回复:“同意,另外我要再加一条。”

“什么?”

“群主吃腰子,不许糊。”

大炮在旁边嗷的一嗓子:“霍总,那串糊的是我烤的!”

窗外的太阳出来了,照在窗台上那排仙人掌上。

最小的那个球,顶上冒出了一个小小的花苞。

我把钱有德的好友申请拖到最底下,没点通过,也没点拒绝。

就让它在那儿放着。

跟当初我那张没报销的专利费单子一样,等一个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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