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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01:35:26

我是剑宗唯一活下来的少主。

满门血仇,我忍了十年。

十年里,我给魔教教主下了一百三十七次毒。

她胖了二十斤,气色一年比一年好。

正邪决战那天,魔教眼看要完。

我提着一把生锈的菜刀出列:

“十年前灭剑宗的账,今天连本带利算清。”

全场哄笑。

只有武林盟主的手抖了一下。

【第一章】

我在魔教当伙夫的第十年,第一百三十七次给教主下毒。

这次下的是断肠散。

黑市上三两银子一钱,卖药的老头拍着胸脯保证,大象吃了都得跪着走。

我把它拌进红烧肘子,又多浇了一勺糖色,盖住那股苦味。

“沈大勺!教主的饭呢?磨蹭什么!”

厨房门帘一掀,右护法钱万贯腆着肚子走进来。

他手里盘着两颗铁胆,转得哗哗响,眼睛先落在肘子上。

“哟,今天伙食不错啊。”

他伸手就要捏一块。

我手一抖,差点把盘子扣他脸上。

“护法,这是教主的。”

“教主的怎么了?本护法替教主尝尝咸淡,不行?”

他手指头已经快碰到肉皮了。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老东西死了不要紧,打草惊蛇就完了。】

我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一扑。

一大勺滚烫的汤汁,全泼在他鞋面上。

“嗷!”

钱万贯原地蹦起三尺,铁胆掉了一颗,砸在自己脚背上。

又是一声“嗷”。

厨房里切菜的、烧火的、刷碗的,全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

“沈大勺!你个废物!”

他单脚跳着,指着我鼻子喷唾沫:“十年了!十年你连个盘子都端不稳!魔教上下三千弟子,就你一个练了十年还打不过看门狗的!”

这话不假。

上个月教中比武,我被看门的大黄撵着绕了演武场三圈,最后爬上旗杆才保住裤子。

那条狗现在见了我还龇牙。

“护法息怒,我再去给您盛一碗?”

“滚!”

他一脚踹在我小腿上。

我顺势倒地,抱着腿哼哼。

其实他那一脚,连我腿上的汗毛都没踢弯。

等他骂骂咧咧走了,我爬起来,拍拍灰,把肘子重新摆好。

十年了。

十年前,剑宗山门前血流成河。

我爹的剑断成三截,我娘倒在台阶上,手里还攥着给我缝了一半的护腕。

满地尸首中间,扔着一块黑铁令牌。

上面刻着魔教的骷髅纹。

那年我十四岁,躲在后山的枯井里,三天三夜没敢出声。

爬出来那天,我对着三百多座新坟磕了头。

然后我改名换姓,混进了魔教。

我武功练得好,可我不敢露。

一露,就是死。

所以我只能当伙夫,只能下毒。

我端着肘子走进教主的听雪阁。

教主裴玉笙斜靠在软榻上,一身红衣,正在剥葡萄。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鼻子先动了动。

“今天是红烧的?”

“回教主,是。”

她夹了一块,送进嘴里,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站在旁边,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一块。

两块。

三块。

她把整只肘子吃完了,连骨头都嘬了两遍。

然后她打了个嗝,揉揉肚子,冲我笑。

“沈大勺,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我盯着她的脸。

气色红润,眼睛发亮,嘴唇油汪汪的。

一点要死的样子都没有。

“对了,我那老胃病,最近好多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扔给我:“赏你的。月钱再给你涨二两。”

我接住银子,手指头发麻。

【大象都得跪着走的药,她吃完给我涨工资?】

我躬身退出去,走到门口,她忽然叫住我。

“沈大勺。”

“在。”

“今晚子时,一个人来听雪阁。”

我腿一软,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

【完了,被发现了。】

【第二章】

子时。

我在听雪阁门口站了快一炷香。

想敲门,手停在半空,又缩回来。

想跑,腿迈出去半步,又挪回来。

跑了,十年白忍。

不跑,今晚可能就交代在这儿。

我把怀里那包剩下的断肠散摸出来,想了想,又塞回去。

真打起来,我这十年攒的功力,能不能拼掉她,我心里没底。

门自己开了。

裴玉笙站在门里,换了一身素白常服,头发散着。

“来了就进来,杵着当门神?”

我进去,她把门一关。

我手已经按在了后腰的菜刀上。

“坐。”

我没坐。

她也不在意,自己倒了两杯茶,推一杯到我面前。

“正道那边,下战书了。”

我愣住。

“武林盟主霍崇山,联合十三大门派,一个月后攻山。”

她手指敲着桌面:“说我魔教十年前血洗剑宗,罪大恶极,要替天行道。”

我喉咙发干,端起茶杯,手稳得出奇。

“教主找我,是为这个?”

“嗯。”

她点头:“打仗之前,要犒劳弟子。一个月里,三千人的饭,你得给我管好了。”

我嘴里那口茶,差点喷出来。

【大半夜叫我过来,就为了这?】

“就这事?”

“不然呢?”

她挑眉看我:“你以为我叫你来干什么?侍寝?”

我一口茶呛进气管,咳得满脸通红。

她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桌子:“就你?大黄都打不过的人,侍什么寝。”

我咳完了,擦擦嘴:“教主,属下告退。”

“等等。”

她收了笑,从桌下拿出一本册子。

“这是采买账本。钱万贯管了五年,我看着不太对,你拿去对一对。”

我接过账本,翻了两页,眉头就拧起来了。

一斤猪肉记八钱银子。

外头集市上,二钱都嫌贵。

“你一个伙夫,看得懂账?”

“猪肉多少钱一斤,伙夫最清楚。”

“那就交给你了。”

她挥挥手,打了个哈欠:“回去吧,明天的早饭,我要吃韭菜盒子。”

我走出听雪阁,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

回厨房的路上,我拐了个弯,路过钱万贯的院子。

窗户上映着两个人影。

一个是钱万贯。

另一个,我没见过。

“霍盟主说了,一个月后动手。事成之后,魔教的地盘分你三成。”

“三成?少了点吧。”

“钱护法,盟主还说,十年前那件事,你办得干净,这次也别出岔子。”

我脚底下一顿。

一根枯枝在鞋底咔嚓断了。

窗户里的声音停了。

“谁!”

我转身就跑。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整个魔教都炸了。

教主的玄冰玉佩丢了。

那是老教主留下来的东西,裴玉笙从小戴到大。

钱万贯带着二十个弟子,一脚踹开了厨房的门。

“沈大勺!给我搜!”

我正在包韭菜盒子,满手都是面粉。

“护法,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

他冷笑一声,铁胆在掌心转得飞快:“有人看见,昨晚子时,你从听雪阁出来!”

厨房外头围了一圈人,交头接耳。

“沈大勺半夜去教主房里?”

“我的天,他胆子这么大?”

“看不出来啊,老实巴交的……”

我手里的面皮掉在案板上。

【好啊,昨晚那根树枝,你记着呢。】

几个弟子翻箱倒柜,米缸、面缸、腌菜坛子全掀了。

最后一个瘦高个从我灶膛底下,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打开,是玄冰玉佩。

人群哗的一声。

钱万贯举着玉佩,转了一圈给所有人看。

“人赃并获!”

他一巴掌扇过来。

我没躲。

脸上火辣辣地疼,嘴角渗出一点血腥味。

“一个下贱伙夫,偷到教主头上了!来人,打断他的手,扔下山喂狼!”

两个弟子上来按住我的肩膀。

我被按着跪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青砖,砖缝里还有昨天没扫干净的葱花。

钱万贯蹲下来,凑在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昨晚的事,你听见了多少?”

“护法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

他嘿嘿一笑:“那就带着听不懂,去地下陪你那帮死人吧。”

他站起身,抬脚就往我手腕上踩。

鞋底刚要落下。

“住手。”

裴玉笙来了。

她连发髻都没梳,披着外袍,脚上趿着绣鞋。

“教主!”钱万贯立刻换了张脸,双手捧上玉佩,“属下帮您找回来了!是这个伙夫偷的!”

裴玉笙接过玉佩,看了看,又看了看我。

“沈大勺,你偷的?”

“不是。”

“那它怎么在你灶膛里?”

我抬起头,嘴角还挂着血。

“教主,这玉佩,您摸摸是热的还是凉的。”

裴玉笙一愣,手指在玉佩上一抹:“凉的。”

“玄冰玉,进火三刻就裂。我灶膛从寅时烧到现在,没熄过火。”

我盯着钱万贯:“玉佩要是早就在里头,现在已经碎成渣了。它是刚刚,被人塞进去的。”

厨房里安静了。

所有人的眼睛,齐刷刷看向那个瘦高个。

瘦高个的腿开始打摆子。

“我、我、我……”

钱万贯一脚把他踹出门外:“废物!连个灶膛都不会翻!”

他转头冲裴玉笙抱拳:“教主,是属下手下不严,回去一定严惩!”

裴玉笙没说话,把玉佩挂回脖子上。

“韭菜盒子呢?”

我从地上爬起来,把蒸笼掀开:“好了。”

她拿了一个,咬一口,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回头:“钱护法,采买的账,以后交给沈大勺管。”

钱万贯脸上的肉,一下子抽了起来。

那天夜里,我摸进了钱万贯的院子。

他去山下了,三更才回。

我在他床底下的暗格里,找到了一个铁匣子。

匣子里,是一叠书信。

最上面那封,落款是霍崇山。

“剑宗之事,务必守口如瓶。当年你扔在山门前的那块骷髅令,便是你入我武林盟的投名状。”

我捏着信纸,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匣子最底下,还压着一块令牌。

黑铁。

骷髅纹。

和十年前,扔在我爹尸首旁边的那块,一模一样。

不。

这块,是新打的。

我把两块令牌在脑子里一对,后脊梁一阵阵发冷。

十年前那块,是假的。

是正道的人,伪造了魔教的令牌。

灭我剑宗的,根本不是魔教。

我坐在钱万贯的床底下,半天没动。

十年。

一百三十七次。

我毒错人了。

【第四章】

我回到厨房的时候,天快亮了。

我把那包剩下的断肠散,倒进了泔水桶。

想了想,又把床底下藏的砒霜、鹤顶红、七步倒、含笑半步颠,全倒了进去。

泔水桶冒了一串泡。

旁边打盹的大黄凑过来闻了闻,夹着尾巴跑了。

我一夜没合眼。

我想不通。

断肠散、鹤顶红,哪一样不是要命的东西?

她怎么吃了十年,越吃越精神?

早饭时,我端着一碗白粥去听雪阁。

什么都没放。

裴玉笙看着那碗白粥,愣了半天。

“今天怎么这么素?”

“教主,您……这些年吃我做的饭,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放下勺子,抬眼看我。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睡意。

“沈问锋。”

我手里的托盘,哐当掉在地上。

这三个字,十年没人叫过了。

剑宗少主,沈问锋。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你第一次下的是砒霜,放在桂花糕里。我爹尝出来了,换成了糖霜。”

“第二次是鹤顶红,掺在鸡汤里。我让人换成了枸杞。”

“第三十一次,你下的是七步倒。我那天正好风寒,换成了川贝枇杷。”

“断肠散那次,我换的是山楂丸,开胃。”

她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往下数。

我站在原地,从脚底板麻到头顶。

【换了十年?她换了十年?】

“那我那一百三十七次……”

“一百三十七次,全给你换了。”

她叹了口气:“我这二十斤肉,都是让你补出来的。”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

“为什么不杀我?”

“我爹说,你是剑宗的种。”

裴玉笙走回榻边坐下,声音低了下来:“十年前,剑宗被灭,魔教背了这口锅。我爹查了三年,查到武林盟头上,可没有证据。他临死前跟我说,剑宗还有个孩子活着,混进了我们厨房。”

她看着我:“他说,留着你,早晚有一天,你会自己查出来。”

我嗓子里堵了一团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十年。

我在仇人家里,被仇人护了十年。

不对。

她不是仇人。

“钱万贯,是武林盟的人。”我说。

“我知道。”

“你知道?”

“我不知道他是谁的人,但他那本账,一斤猪肉八钱银子,钱全流到山下去了。”

她冷笑:“我这些年装傻,就是等他自己露尾巴。”

我把昨夜找到的信和令牌,放在她桌上。

裴玉笙拆开信,看完,手指在纸上攥出一道褶子。

“霍崇山。”

她咬着这三个字,牙关咯吱响。

“我爹背了十年骂名,到死都没洗干净。”

她抬起头:“沈问锋,一个月后,霍崇山要上山。你打算怎么办?”

我捡起地上的托盘,擦了擦。

“先把钱万贯,留着。”

“留着?”

“他是霍崇山伸进来的手。手留着,才能顺藤摸到脑袋。”

裴玉笙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

“行。那你接着当你的伙夫。”

“嗯。”

“对了。”

“教主请讲。”

“今天中午,我还要吃红烧肘子。别放毒了,山楂丸我吃腻了。”

【第五章】

十天后,武林盟的使者上山了。

来的是霍崇山的独子,霍子昂。

二十出头,一身白袍,腰上挂着三块玉佩,走路叮当响。

后面跟着十二个剑童,排场比魔教教主还大。

议事厅里,霍子昂翘着二郎腿,用折扇敲着桌面。

“裴教主,我爹说了,只要你自废武功,把教主之位交出来,跪在剑宗坟前磕三百个响头,正道可以给魔教留一条活路。”

魔教几个堂主当场就拍了桌子。

“放你娘的屁!”

霍子昂扇子一合,指着那个堂主:“你再说一遍?”

“我说……”

“你说一遍,我就让人上山之后,先杀你全家。”

他笑得眉眼弯弯:“我霍子昂说话,从来算数。”

裴玉笙坐在上首,一言不发。

钱万贯站在她身后,嘴角挂着笑,眼睛一直往霍子昂那边瞟。

“沈大勺,上菜。”

我端着托盘进来。

霍子昂瞥了一眼,捏着鼻子:“什么味道?魔教连个像样的厨子都没有?”

“这是本教最好的厨子。”裴玉笙说。

“最好的?”

霍子昂上下打量我,扑哧笑了。

“我听说魔教有个伙夫,十年打不过一条狗,就是你吧?”

他把一杯酒泼在我脸上。

酒顺着我的眉毛往下淌,流进衣领里,冰得人一激灵。

“来,给本少爷跪下,学两声狗叫。叫得好,本少爷带你下山,给我家狗当个伴。”

满厅的人都看着我。

魔教弟子攥着拳头。

钱万贯笑出了声。

我放下托盘,擦了一把脸。

“霍少爷,先吃菜。吃完了,我再叫。”

“哟,还挺识相。”

霍子昂夹起一块糖醋鱼,扔进嘴里,嚼了两口:“嗯,凑合。”

他又吃了一块。

又一块。

吃到第五块,他的脸色变了。

肚子里咕噜一声,满厅都听得见。

“你……你放了什么……”

“霍少爷,鱼是今早刚捞的,酱是新熬的。”

我低着头,声音放得很软:“可能就是醋,稍微放多了点。”

醋里有巴豆。

三钱。

够一头牛蹲半天茅房。

我在魔教下毒十年,头一回成功,毒的是他。

霍子昂捂着肚子站起来,椅子都带翻了。

“茅房……茅房在哪儿……”

“出门左拐,走三百步。”

他夹着腿冲出去,十二个剑童在后面追,有人跑丢了鞋。

议事厅里,先是一片死寂。

然后不知道谁先没忍住,噗了一声。

接着是满堂哄笑。

那个刚才被威胁全家的堂主,笑得直捶桌子。

裴玉笙拿袖子挡着嘴,肩膀抖个不停。

只有钱万贯,盯着我,眼睛眯了起来。

当天夜里,霍子昂扶着墙下了山。

临走前,他回头指着我。

“伙夫,一个月后,我第一个砍你的脑袋。”

我冲他挥挥手。

“霍少爷慢走。下次来,我给您做红烧的。”

他脚下一滑,从台阶上滚了三级。

【第六章】

霍子昂走后第三天,魔教里开始传一件事。

教主早年练功走火入魔,得靠喝人血压着,这些年失踪的弟子,都是让她喝了。

传得有鼻子有眼。

厨房里两个烧火的小弟子,一边添柴一边嘀咕。

“我表哥前年失踪了,你说会不会……”

“嘘!你不要命了?”

我在旁边剁肉馅,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

“说完了?”

两个人一哆嗦。

“沈哥,我们就是瞎说……”

“谁告诉你们的?”

“钱护法手下的人,说是亲眼看见的。”

我手里的刀停了。

钱万贯。

被一次一次打脸,他坐不住了。

他要在霍崇山攻山之前,先把魔教从里头搅散。

弟子心不齐,一个月后,正道的人不用打,魔教就自己塌了。

到了晚上,事情更大了。

十几个弟子聚在演武场,举着火把,要教主出来给个说法。

为首的叫刘大壮,他弟弟去年失踪,至今没找到。

“教主!我弟弟是不是让你喝了!你今天给句话!”

裴玉笙站在听雪阁台阶上,红衣被火光照着。

“我没有喝人血。”

“你说没有就没有?”

钱万贯站在人群边上,一脸为难:“大壮,别闹了,教主怎么会……唉,可你弟弟确实找不着了……”

他这话,比直接骂还毒。

人群又往前挤了一截。

我拎着一口大锅,从厨房走出来。

“都让让,让让,烫着不管啊。”

我把锅往演武场中间一放。

锅里是一锅羊肉汤,热气腾腾,膻香飘出去老远。

“谁饿了,先喝一碗。”

“沈大勺你干什么!这时候喝什么汤!”

“刘大壮。”

我盛了一碗,递给他:“你弟弟叫刘二壮,左手六根指头,去年三月下山采买,再没回来。对吧?”

刘大壮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采买的账,现在归我管了。”

我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翻开,念。

“去年三月,采买弟子刘二壮,经手猪肉五百斤,记银四百两。实际猪肉价,一百两。剩下三百两,签字的是钱万贯。”

我抬头:“他那趟下山,撞见了钱护法往山下送银子。”

人群一下子静了。

所有人都扭头去看钱万贯。

钱万贯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你、你血口喷人!一个伙夫,伪造账本……”

“账本是你亲手记的,字是你的字,印是你的印。”

我把账本扔给刘大壮:“你自己看。”

刘大壮翻了两页,手开始抖。

他扔了碗,羊肉汤洒了一地,冲着钱万贯扑过去。

“你个老王八!我弟弟呢!”

钱万贯往后一退,铁胆脱手而出,砸在刘大壮胸口。

刘大壮倒飞出去,撞翻了三个人。

钱万贯转身就往山门跑。

他跑得很快,二十年轻功,一步三丈。

我没追。

我把锅里的大铁勺抽出来,抡圆了,扔出去。

铁勺在空中转了七八圈,正砸在他后脑勺上。

当的一声。

钱万贯一头栽进了路边的狗窝。

大黄被惊醒,看见有人闯进它窝里,二话不说,一口咬在他屁股上。

“嗷!”

演武场上,几十个弟子张着嘴,看看狗窝,又看看我。

“沈……沈大勺,你刚才那一勺……”

“手滑。”

我拍拍手上的油:“汤还热,谁要喝?”

【第七章】

钱万贯被关进了地牢。

他嘴硬,三天三夜,一个字不吐。

第四天,我端着一碗红烧肘子去看他。

他饿得眼睛发绿,盯着肘子,喉结上下滚。

“沈大勺,你放了毒吧?”

“没放。”

“我不信。”

“那我吃给你看。”

我夹了一块,放嘴里嚼。

他咽了口唾沫。

“你到底是谁?”

我把筷子放下。

“剑宗,沈问锋。”

钱万贯整个人往后一缩,后背撞在墙上,铁链哗啦啦响。

“不可能……剑宗的人全死了……我亲眼看着……”

他说到一半,猛地闭嘴。

我盯着他。

“你亲眼看着什么?”

“我……”

“十年前,剑宗山门前那块骷髅令,是你扔的。”

钱万贯脸上的汗珠子,顺着肥肉往下滚。

“我……我也是被逼的……霍盟主说,不按他说的做,就杀我全家……”

“你全家?”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你在山下有个宅子,三进三出,养了四房小妾。这十年,魔教的银子,一半流到霍崇山那里,一半流进你的宅子。”

“被逼的人,攒不下这么大的家业。”

钱万贯不说话了。

他的眼珠子在眼眶里乱转。

“沈少主,我……我可以作证!霍崇山的事,我全知道!你放我一条生路,我什么都说!”

“说吧。”

“霍崇山当年跟你爹争盟主,比武输了。你爹还查到他跟官府勾结,私吞赈灾银。你爹说要在武林大会上揭穿他……他就……”

我手里的筷子,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我爹那年,确实下山了一趟。

回来以后,整夜坐在书房里,灯一直亮到天明。

我问他怎么了,他摸着我的头说,没事,爹在想一道很难的题。

那道题,要了剑宗三百多条人命。

“沈少主?”

我站起来,把肘子留在地上。

“这些话,一个月后,你当着天下人的面,再说一遍。”

我走出地牢,裴玉笙站在门口。

她手里拎着一盏灯,什么都没问。

“教主,我想借你后山的铁匠铺用一用。”

“干什么?”

我把腰上那把菜刀解下来。

刀身锈迹斑斑,刀刃上全是豁口。

“磨刀。”

那天夜里,后山的铁匠铺,响了一整夜。

天快亮时,裴玉笙推门进来。

我手里拿着的,还是那把菜刀。

看着还是锈的。

她伸手一摸,手指头立刻被割开一道口子。

血珠子冒出来,顺着刀身往下流,流到刀背上,锈底下露出一行小字。

镇岳。

剑宗的镇宗之剑。

十年前,它断成了三截。

我捡回最锋利的那一截,熔了,打成了一把菜刀。

再拿酸水泡了十年,泡出一层锈。

我用它切了十年的萝卜白菜。

“你用这东西,切了十年菜?”裴玉笙嘬着手指头问。

“嗯。”

“难怪你切的萝卜丝,一根比一根细。”

我把刀插回腰上。

“教主,还有二十天。”

“我知道。”

“这二十天,伙食得加量。”

她瞪我:“你还真当伙夫当上瘾了?”

“打仗前得吃饱。”

我往厨房走:“明天早上,蒸三千个肉包子。”

【第八章】

决战那天,天阴着。

山门外,黑压压站满了人。

十三大门派的旗子插了一排,风一吹,猎猎作响。

霍崇山站在最前面。

五十多岁,长须及胸,一身青衫,手里一把长剑,怎么看都是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

霍子昂站在他身边,脸色还有点发虚,那天的巴豆,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魔教妖女裴玉笙,十年前血洗剑宗,残害忠良!今日正道联手,替天行道!”

霍崇山声音不高,用了内力,满山都听得见。

正道那边齐声呐喊。

魔教这边,弟子们握着刀,一个个脸色发白。

人数差得太多了。

正道来了五千人。

魔教能打的,满打满算一千出头。

前锋打了半个时辰,魔教的人退了三次。

青龙堂主被一剑削掉半只耳朵,捂着脑袋往回撤。

白虎堂主断了一条胳膊,被两个弟子拖回来。

裴玉笙站在最高处,红衣被风吹得翻卷。

她提剑要下去。

“教主,不能去!”

几个堂主拦着她:“您一下去,咱们就真没底了!”

霍子昂在山下扯着嗓子喊。

“裴玉笙!别当缩头乌龟!你出来,跪下磕头,本少爷可以让你死得体面点!”

“还有那个伙夫!本少爷说话算话,今天第一个砍你!”

正道阵营里一片哄笑。

我从厨房里出来。

围裙没解,袖子还挽着,身上一股葱油味。

手里拎着那把生锈的菜刀。

魔教的弟子看见我,全愣了。

“沈大勺?你出来干嘛?”

“快回去!这儿刀剑不长眼!”

“他是不是吓傻了?”

刘大壮一把拽住我:“沈哥,你别犯浑!你那两下子,下去就是送死!”

我把他的手拿开。

“大壮,厨房灶上还炖着汤。我回来之前,帮我看着火。”

我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两军阵前。

山风灌进围裙里,鼓起一个大包。

霍子昂第一个笑出声。

“哈哈哈哈!爹,你看,魔教没人了,派个厨子出来!”

正道那边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有人笑得直不起腰。

有人喊:“喂,厨子!是来给咱们送饭的吗?”

“魔教这是要投降,先拿伙夫祭旗?”

霍崇山也笑了,捋着胡子,摇头。

我站定,抬起菜刀,刀尖指着他。

“十年前灭剑宗的账,今天连本带利算清。”

笑声一下子卡住了。

几千人,同时没了声。

风呼呼地吹。

霍崇山的笑僵在脸上。

他捋胡子的手,抖了一下。

一根胡须被他自己扯了下来。

【第九章】

“你说什么?”

霍崇山眯起眼睛,往前走了两步。

“我说,剑宗三百一十七口人命,今天找你算账。”

我把菜刀横在胸前:“剑宗,沈问锋。”

正道阵营里,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沈问锋?剑宗少主?”

“剑宗不是死绝了吗?”

“他说找霍盟主算账?什么意思?”

霍子昂第一个跳出来。

“胡说八道!一个魔教的厨子,冒充剑宗少主,往我爹身上泼脏水!”

他拔剑就冲:“爹,我先宰了他!”

霍子昂的剑很快。

武林盟主亲传,三招之内,江湖上能接住的人不多。

剑尖直奔我咽喉。

我没躲。

菜刀往上一撩。

当。

他的剑断了。

断口齐整,跟切萝卜一样。

霍子昂盯着手里半截剑,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我手腕一翻,刀背拍在他脸上。

啪。

他原地转了两圈,一屁股坐在地上,半边脸肿得老高。

“这一下,是替刘二壮打的。”

我又一刀背拍过去。

啪。

另外半边脸也肿了。

“这一下,是替那天被你泼的那杯酒。”

霍子昂坐在地上,捂着脸,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

“爹……爹……”

正道那边,再也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

“斩岳刀法……不对,斩岳剑法……”

人群里,一个白发老头喃喃出声。

那是青城派的掌门,当年和我爹喝过酒。

“这是剑宗的斩岳十三剑!他用菜刀,使的是斩岳十三剑!”

霍崇山的脸,终于沉了下来。

“好。”

他拔出长剑:“剑宗余孽,勾结魔教,今日一并铲除!”

他动了。

剑光一闪,人已经到了我面前。

这一剑,比他儿子快十倍。

我举刀格挡,手臂一阵发麻,脚下的石板裂开一道缝。

我退了三步。

他又一剑。

我又退了三步。

后背撞上一块大石,退无可退。

霍崇山的剑尖抵在我胸口,刺破了围裙,刺破了衣服,皮肉一凉。

“十年前没杀干净,是我的错。今天,补上。”

他手腕一沉。

剑尖往里送了半寸。

血顺着我的肚子往下流,流进腰带里,热乎乎的,又很快变凉。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越来越慢。

我十年没用过全力。

十年前在枯井里受的那道伤,在肋下。

一用全力,伤口就会裂开。

裂开了,我可能就站不起来了。

我想起我娘手里那只缝了一半的护腕。

想起后山那三百多座坟。

想起听雪阁里,那个替我换了一百三十七次毒药的女人。

我咬碎了牙。

菜刀从下往上,贴着他的剑身,一路削上去。

斩岳第十三剑。

断岳。

火星子溅了满脸。

霍崇山的剑,从剑尖开始,一寸一寸断成碎片。

最后一刀,落在他右手腕上。

他的剑脱了手,在地上弹了两下。

他捂着手腕,跪了下去。

我肋下那道旧伤,同时裂开了。

我拄着菜刀,才没跟他一起跪下去。

“你……你……”

霍崇山抬起头,嘴唇哆嗦:“你没有证据!你说是我,证据在哪儿!”

“带上来。”

我冲着身后喊。

裴玉笙从山门里走出来,身后两个弟子,押着五花大绑的钱万贯。

钱万贯看见霍崇山跪在地上,腿一软,自己先跪了。

“钱万贯。”

我看着他:“说。”

“我说!我说!”

他磕头磕得额头出血,冲着正道几千人嚎:“十年前,是霍崇山让我伪造魔教的骷髅令!剑宗那一夜,是他带人去的!他怕剑宗宗主揭发他私吞赈灾银!这些年他让我在魔教当内应,信全在这儿!”

裴玉笙把铁匣子扔在地上。

信纸散了一地,风一吹,飘到正道各派掌门脚下。

有人捡起来看,手开始抖。

“这是……霍盟主的笔迹……”

“这印,是武林盟的盟主印……”

青城掌门捏着一封信,老泪纵横:“沈兄……沈兄,你死得冤啊……”

霍崇山跪在地上,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不是我……是钱万贯伪造的……是他陷害我……”

“盟主,信上的印,钱万贯偷得到吗?”青城掌门问。

霍崇山不说话了。

他嘴唇张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我……我当年也不想的……沈天行,他非要揭我……我当了二十年盟主,就差一步……就差一步……”

他开始哭。

一个五十多岁的人,跪在几千人面前,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我错了……我错了……放过我……放过子昂……”

霍子昂坐在旁边,两边脸肿着,看着他爹,忽然尖叫起来。

“不关我的事!是我爹干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霍崇山扭头看着他儿子,眼神一下子空了。

他瘫坐在地上,嘴里来回念叨。

“就差一步……就差一步……”

【第十章】

霍崇山被正道各派押走了。

青城掌门说,要在剑宗旧址,当着三百一十七座坟,公审。

他走的时候,头发全白了,一路被人推着,走两步摔一跤。

霍子昂被他师兄弟们捆成了粽子,扔在马背上,一路喊冤,没人理他。

钱万贯也被带走了。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沈少主,那碗肘子,真没毒吗?”

“没有。”

他嘴一撇,哭了:“早知道,我那天就吃了。”

正道的人撤下山,天开始放晴。

我拄着菜刀,站在山门前,看着他们走远。

肋下的伤口还在渗血。

我腿一软,往后倒。

后背撞进一个人怀里。

一股淡淡的山楂味。

“逞什么能。”

裴玉笙扶着我,声音有点哑:“伤口裂了不知道说?”

“说了你就不让我下去了。”

“废话。”

她架着我往回走。

魔教的弟子们站在台阶两边,一个个盯着我看。

刘大壮第一个冲上来,眼眶通红。

“沈哥!你……你真是剑宗少主?”

“嗯。”

“那你这十年,被大黄撵着跑……”

“装的。”

“比武输给我三次……”

“装的。”

“上个月你从旗杆上掉下来摔了个狗啃泥……”

“那个是真摔的。”

周围一阵哄笑。

大黄从人群里钻出来,凑到我腿边,闻了闻,尾巴摇了两下。

然后抬起后腿,在我鞋上撒了一泡尿。

笑声更大了。

我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厨房换了三个厨子,全被裴玉笙骂走了。

“盐放多了!”

“肉没炖烂!”

“这什么玩意儿?猪食都比这强!”

第十六天,我拄着拐棍进了厨房。

灶上那锅汤,刘大壮真的看了半个月的火,添了半个月的水,熬成了一锅白开水。

我把锅刷了,重新生火,炖了一只肘子。

端进听雪阁。

裴玉笙坐在榻上,看见肘子,眼睛亮了。

她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眯着眼嚼。

“好吃。”

“教主,我有件事想说。”

“说。”

“剑宗的仇报了,我想回去,把剑宗的山门重新立起来。”

她手里的筷子停了。

“你要走?”

“嗯。”

她低着头,把肘子上的皮一点一点撕下来,撕了半天,没往嘴里放。

“那你走吧。”

“不过剑宗现在就剩我一个人,山上连个做饭的都没有。”

她抬起头。

“所以呢?”

“所以我想问问,魔教跟剑宗,能不能合个伙。”

“怎么合?”

“我每个月回剑宗住半个月,剩下半个月,回来给你做饭。”

她盯着我,盯了很久。

我后背开始冒汗。

“沈问锋。”

“在。”

“你这是在跟我谈买卖?”

“算是吧。”

她把筷子一拍,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比她高一个头,她得仰着脸看我。

“我换了你十年的毒,养了你十年,你就拿半个月来打发我?”

“那……二十天?”

她抬手揪住我的衣领,往下一拽。

我刚要开口。

门外传来大黄的叫声,接着是刘大壮的喊声。

“沈哥!沈哥!厨房着火了!”

我扭头就要往外冲。

裴玉笙揪着我的衣领,没松手。

“让它烧。”

她踮起脚,嘴唇贴上来。

一股红烧肘子的味道。

还有一点山楂味。

过了很久,她才松开。

“剑宗的山门,我出钱修。”

她舔了舔嘴唇:“条件是,你一辈子给我做饭。”

我张着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教主,厨房的月钱,能再涨二两吗?”

她一脚踹在我小腿上。

这一脚,真疼。

门外,刘大壮还在喊:“沈哥!火越来越大了!大黄被烧着尾巴了!”

大黄嗷嗷叫着,从窗户底下一路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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