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要我把婚房过户给小舅子。
不过户,就离婚。
我签了字,签得比领结婚证那天还利索。
第二天,顶级商会年会。
我坐在主位上喝茶。
前岳母跪在地毯上,膝盖磕得咚咚响。
她喊我女婿。
我放下茶杯:“别乱叫,我不认识你们。”
【第一章】
周五晚上七点,许家的饭桌上摆着一盘红烧肉。
肉是我买的,菜是我做的,碗是我待会儿要洗的。
岳母赵桂芬夹走最后一块五花,放进小舅子许耀祖碗里。
“耀祖多吃点,最近跑项目瘦了。”
许耀祖嚼着肉,冲我抬下巴:“姐夫,你那破公司今天又加班?一个月四千五,加班费有没有八十?”
我扒了口米饭:“有九十。”
他噗一声笑出来,米粒喷到我袖子上。
岳父许建国低头喝汤,一声不吭。
我老婆许知夏坐我旁边,筷子戳着碗底,戳出一个小坑。
我察觉到不对。
平时赵桂芬吃完饭第一件事是看抖音,今天她没掏手机。
她从沙发垫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啪地拍在桌上。
“周景行,签了。”
我擦擦手,打开。
房屋产权转让协议。
受让人:许耀祖。
房子是我和知夏的婚房,九十二平,首付是我工作三年攒的,贷款每个月从我工资卡里扣。
我抬头:“妈,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赵桂芬翘起二郎腿,“耀祖要结婚了,女方要婚房。你们俩年轻,租房住两年怎么了?”
“房贷是我在还。”
“那你接着还呗,又没说不让你还。”
我听完这句,筷子差点掉进汤里。
我活了二十七年,头一回听说有人能把抢劫说得这么体贴。
许耀祖抖着腿补刀:“姐夫,你也别不知好歹。我现在跟周家少东家搭上线了,等我发达了,赏你个保安队长当当。”
我看向知夏。
她没看我,盯着自己的指甲:“景行,我妈也是为耀祖好。你就签了吧,以后我们再买。”
以后再买。
拿什么买?拿我每个月九十块的加班费买吗?
我把协议推回去:“不签。”
赵桂芬的脸当场拉下来。
她从纸袋里又抽出一张纸,这次直接甩到我脸上,纸角刮得我眼皮一疼。
离婚协议书。
“不签过户,就签这个。”她拍着桌子,“我闺女跟着你吃了三年苦,你连套房子都舍不得给她弟弟,你还是不是男人?”
许耀祖跟着起哄:“就是!离了我姐,你这辈子都找不到老婆!”
岳父的汤勺在碗边磕了一下。
知夏终于抬头,眼圈有点红:“景行,我妈只是吓唬你……”
“我没吓唬!”赵桂芬吼她,“他今天不签过户,就给我滚!”
我盯着那张离婚协议看了三秒。
财产分割那一栏写着:婚房归女方所有,男方净身出户。
连我那台二手电动车都写进去了。
我笑了。
我是真没忍住。
这帮人连吓唬都提前打印好了,可见是蓄谋已久。
我拿起桌上的圆珠笔,按了一下,没出油。
又甩了两下。
赵桂芬冷笑:“装,接着装,我看你敢不敢签。”
笔出油了。
我在离婚协议最后一页,刷刷签下周景行三个字。
签完我还把财产分割那一栏划掉,在旁边写:房子是男方婚前全款首付,详见银行流水,依法分割。
然后按了个手印,用的是红烧肉的酱汁。
饭桌上安静了整整五秒。
许耀祖嘴里的肉掉回碗里。
知夏的筷子啪嗒落地。
赵桂芬张着嘴,下巴往下掉,脸上的粉都快震下来。
“你……你真签了?”
“签了。”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碗我就不洗了,以后也不洗了。”
我走到门口换鞋。
身后赵桂芬反应过来,尖叫声能掀翻天花板:“周景行!你个吃软饭的白眼狼!你走出这个门就别想回来!”
我系好鞋带。
经过厨房时,岳父许建国刚好端着空碗进去。
他背对着客厅,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小声说了一句:“好小子,比我当年有种。”
我愣了一下,冲他点点头,出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黑下了六层楼。
站在小区门口,夜风灌进衣领。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三年没拨过的号码。
备注:老周。
我按下拨号键,响了一声就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哟,三年零二十七天,你终于肯给你爹打电话了?”
我深吸一口气。
“爸,我认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我听见一声巨响,好像是他从躺椅上摔下去了。
【第二章】
“你再说一遍?”
我爸周鸿山的声音带着回音,他应该是在浴室里。
“我说我认输,赌约作废,我回家。”
“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我耳膜嗡嗡响。
“老秦!老秦你听见没有!这小兔崽子认输了!把我那瓶八二年的拉菲开了!”
我把手机拿远一点,等他笑完。
三年前,他逼我跟陈家千金联姻。
我掀了桌子,说这辈子不靠周家一分钱也能过得好。
他说行,你要是三年内不碰家里的钱,还能把日子过明白,以后你娶谁我都不管。
要是撑不住,就乖乖回来接班。
我当时拍着胸脯说,三年后我开着自己买的车回来见你。
现在我站在马路边,电动车还被写进了离婚协议。
“爸,你先别笑了,帮我办点事。”
“你说你说,你爹今天心情好,你要月亮我都给你搬个模型。”
“我婚房的房产证在我手里,但我岳母那边可能会动歪心思。你让法务部的人帮我盯一下,任何过户、抵押申请都给我拦住。”
“小事。”他顿了顿,“等等,岳母?你被人逼离婚了?”
“嗯。”
“为了套房子?”
“嗯,九十二平。”
那头又是一阵狂笑,笑到咳嗽。
“我儿子,周氏集团唯一继承人,为了九十二平的房子被人扫地出门!老秦!把这个记下来!明年年会我要讲!”
我直接挂了电话。
亲爹,绝对是亲爹。
十分钟后,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我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管家秦叔那张五十多岁的笑脸。
“少爷,上车吧,老爷让我来接您。”
我拉开车门,刚坐进去,就看见后座上摆着一个果篮。
果篮上插着一张卡片:恭喜犬子迷途知返。
“秦叔,这谁准备的?”
“老爷亲手写的,他说您三年前离家出走,回来总得有个仪式感。”
我把卡片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顺便问问,那个电动车分到了没有?
我闭上眼睛。
“秦叔,先别回老宅,去孙大彪那儿。”
孙大彪是我大学室友,这三年我在外面混,他算是唯一知道我底细的人。
当然,也是唯一一个每次吃饭都让我买单的人。
车停在他住的小区楼下,我给他打电话。
“喂,大彪,我离婚了,今晚能在你那儿住一宿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啊?哎呀,景行,真不巧,我这信号不好……喂?喂?听得见吗?我在山区出差……”
背景音里传出一句:“老公,你外卖到了!”
我面无表情:“你在山区点外卖?”
“那个,山区也有美团……喂?喂?”
嘟。
挂了。
我扭头看秦叔:“你看到了吧,这就是我交了八年的兄弟。”
秦叔憋着笑:“少爷,要不我上去敲门?”
“不用。”
我又给孙大彪发了条微信:对了,我回周家了,以前借你那两万不用还了,就当我请你的。
发完不到三秒,手机响了。
孙大彪声音洪亮,信号满格:“景行!兄弟!你在哪儿?我马上下楼!我刚出差回来!山区通高铁了!”
我把手机按在胸口,看着窗外。
三分钟后,一个穿着睡衣拖鞋的胖子冲出楼道,头发上还挂着一根泡面。
他扒着迈巴赫车窗,眼睛瞪得溜圆。
“我滴个亲娘,这车是你家的?”
“嗯。”
“那两万真不用还了?”
“不用了。”
他啪地一下给自己一嘴巴:“兄弟我刚才是人吗?我不是人!我狗都不如!你今晚住我家,住主卧!我睡厕所!”
我推开车门:“不住了,我就是来确认一件事。”
“啥事?”
“确认你这人能不能交。”
孙大彪脸上的肉抖了抖。
“现在确认了,你能交。”我拍拍他的肩,“毕竟坏得这么坦荡的人,不多了。”
他嘿嘿笑着挠头,泡面掉了下来。
我正准备上车,他突然拽住我袖子。
“等会儿,景行,你那小舅子是不是叫许耀祖?”
我回头:“你认识?”
“不认识,但我在一个投资群里见过这名字。”孙大彪掏出手机翻了翻,“他最近天天在群里吹,说他攀上了周氏集团的少东家,人家要带他做一个五千万的项目。”
我盯着他手机屏幕。
群聊里,许耀祖发了一条语音,又发了一张截图。
截图是一张转账承诺书,落款写着:周氏集团,周少。
我接过手机,手指放大落款。
那个签名,龙飞凤舞,三个字:周景行。
我爸给我取的名字,被一个我从没见过的人,签在了一张假承诺书上。
【第三章】
我在老宅睡了三年来第一个好觉。
早上醒来,我爸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他穿着一身唐装,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报纸是倒着拿的。
“醒了?”他从报纸上方瞄我,“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
“你那张床我三年没让人动过,就等你回来。”
我有点动容,正要说两句软话。
他补充:“主要是我懒得收拾。”
我把话咽回去,坐下喝粥。
秦叔递过来一个平板:“少爷,您要的东西查到了。”
屏幕上是一个男人的资料。
钱志豪,三十一岁,前科两次,诈骗。
照片里那人梳着大背头,戴着金丝眼镜,看着人模狗样。
“他最近在海城到处冒充周家少东家,专挑想攀高枝的小老板下手。”秦叔说,“已经有三家人被他骗了,金额加起来八百多万。”
我爸啪地合上报纸。
“冒充我儿子?就他这长相?”他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也太侮辱我的基因了。”
“爸,重点不是长相。”
“重点就是长相!我儿子要是长这样,我当年就把你塞回去了!”
我放下勺子:“秦叔,他跟许耀祖什么关系?”
“许耀祖是他的新目标。钱志豪承诺投资五千万,条件是许家先拿出一套房产做保证金抵押。”
我的手停在半空。
难怪。
难怪赵桂芬连离婚协议都提前打印好了。
她不是想给儿子娶媳妇,她是想拿我的房子去喂一个骗子。
手机响了。
是知夏。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接了。
“景行……”她声音有点哑,“我妈让我今天去民政局,把离婚手续办了。”
“行,几点?”
那头顿了一下:“你就……这么着急?”
“不是我着急,是你妈着急。”
“我妈说,你走了之后,就给我介绍一个更好的。”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她说那个人是周家的少爷,今天晚上就要见面。”
我差点把粥碗打翻。
“谁?”
“周家少爷,叫周景行。”
我捂住手机,扭头看我爸。
我爸正在剥鸡蛋,剥了一半,壳都没去干净就往嘴里塞,眼睛瞪得溜圆。
“景行?你还在吗?”
“在。”我咳了一声,“你见过他吗?”
“没有,我妈给我看了照片。”
“发给我看看。”
“你看这个干什么?”
“我就想看看,你妈给你找的人有多好。”
知夏沉默了一会儿,发过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钱志豪站在周氏集团大楼前,手搭在一辆劳斯莱斯的车门上,笑得一口白牙。
他身上穿着一套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袖口有一枚银色的袖扣,袖扣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周字。
我盯着那枚袖扣。
血从脚底往头顶冲。
那是我十八岁成人礼那天,我妈亲手给我订的西装。
三年前我离家出走,什么都没带,那套西装一直挂在我房间的衣柜里。
我放下手机,起身就往楼上冲。
推开房门,拉开衣柜。
衣柜里空空荡荡,只剩一个衣架在晃。
我回头。
秦叔站在门口,脸都白了。
“少爷,这套西装半年前送去干洗,干洗店说丢了,我们还赔了钱……”
“哪家干洗店?”
秦叔报了个名字。
我爸从楼下慢悠悠走上来,嘴里还嚼着鸡蛋。
他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空衣柜,又看了一眼我的手机。
“那家干洗店的老板,”他咽下鸡蛋,“姓钱。”
【第四章】
晚上七点,海城最贵的西餐厅,云顶。
赵桂芬订的位子在窗边,号称能看到半个海城的夜景。
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戴着鸭舌帽,坐在隔壁桌。
孙大彪坐在我对面,面前摆着一份八百八十八块的牛排。
“景行,这顿你请吧?”
“我请。”
“那我能再点一份吗?”
“你吃完这份再说。”
他叉起一大块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确定要这么干?万一被认出来呢?”
“认出来更好。”
话音刚落,餐厅门口传来一阵动静。
赵桂芬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貂,貂毛掉了一地。
许耀祖跟在后面,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西装,裤腿短了一截,露出白袜子。
知夏走在最后,穿着一条黑色连衣裙,头发挽起来,脸色发白。
赵桂芬一进门就嚷嚷:“服务员!我们订的位子呢?周少订的!周家少东家!”
全餐厅的人都扭头看她。
服务员快步走过去,把他们领到窗边。
赵桂芬坐下之前,还拿纸巾擦了擦椅子,擦完把纸巾扔在地上。
我压低帽檐。
孙大彪小声说:“你前岳母这气质,挺像收租的。”
“她收的是我的租。”
七点二十,钱志豪到了。
他就穿着那套深灰色的西装,袖口的银色袖扣一闪一闪。
我盯着那枚袖扣,手里的叉子嘎吱一声,在盘子上划出一道白印。
钱志豪一出现,赵桂芬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
“周少!哎呀周少!您可算来了!”
她小跑过去,腰弯得快贴到地上,伸手就要去接钱志豪的外套。
钱志豪随手把外套扔给她,自己坐下,翘起二郎腿。
“伯母客气了。这位就是知夏吧?比照片上还好看。”
知夏往后缩了缩,没说话。
赵桂芬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叫人啊!”
“周……周少好。”
钱志豪笑着点头,打了个响指:“服务员!来瓶红酒,最贵的!”
服务员拿着酒单过来:“先生,我们最贵的是一九八二年的拉菲,八万八一瓶。”
钱志豪眼皮都不眨:“开。”
赵桂芬的眼睛亮得发光,许耀祖在旁边兴奋得腿都在抖。
孙大彪凑过来:“兄弟,这瓶酒谁买单?”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酒上来,钱志豪给赵桂芬倒了一杯。
“伯母,咱们也别绕弯子了。我对知夏很有好感,但我们周家规矩大,娶媳妇讲究门当户对。”
“懂懂懂!”赵桂芬连连点头。
“所以,许家得先表个态。”钱志豪晃着酒杯,“耀祖那个项目,我可以投五千万。但许家得拿一套房子出来,做个担保。”
“有有有!我闺女有套婚房,明天就办离婚,房子归她!”
我在隔壁桌听得手都麻了。
知夏突然开口:“妈,那房子首付是景行出的……”
“闭嘴!”赵桂芬一巴掌拍在桌上,“那个窝囊废签了字,房子就是你的!”
许耀祖跟着笑:“姐,你还惦记那个送外卖的?他昨天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估计现在正在哪个桥洞底下哭呢。”
孙大彪扭头看我:“你送外卖?”
“我是公司小职员。”
“那他说的桥洞……”
“我住的是迈巴赫。”
孙大彪默默往嘴里塞了一块牛排。
我站起来。
孙大彪一把拽住我:“你干嘛去?”
“上个厕所。”
我从窗边那桌经过时,故意放慢脚步。
钱志豪正在吹:“我们周家在海城有十二个商场,三十多栋写字楼,我爸上个月刚给我买了个岛……”
我停下来。
“岛叫什么名字?”
一桌人齐刷刷看向我。
赵桂芬的脸瞬间变成猪肝色:“周景行?你怎么在这儿?”
许耀祖一下子站起来,椅子刮得地板吱嘎响:“你跟踪我们?”
钱志豪上下打量我,嘴角一撇:“这谁啊?服务员?”
“我前女婿,一个送外卖的。”赵桂芬咬着牙,“周少您别介意,这人就是条疯狗。”
钱志豪笑了,端起酒杯:“哦,就是那个被扫地出门的?兄弟,混得不行啊,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个工作?我们周家正好缺扫厕所的。”
许耀祖笑得前仰后合。
我没理他们,盯着钱志豪的袖口。
“这套西装挺好看的。”
钱志豪下意识摸了摸袖扣:“那当然,意大利手工定制,你一辈子都穿不起。”
“左边袖口内侧,是不是有一行字?”
钱志豪的手顿住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那行字写的是,给景行,十八岁快乐,妈妈。”
钱志豪的脸唰地白了。
他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红酒洒在那套西装上。
【第五章】
钱志豪愣了大概三秒。
三秒之后,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站起来指着我鼻子。
“你他妈在胡说什么?保安!保安!”
两个保安小跑过来。
钱志豪把胸一挺:“这人骚扰我们,赶出去!”
保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有点犹豫。
赵桂芬从包里掏出一沓钱,往保安手里塞:“赶紧把他弄走!这是周家少爷!你们得罪得起吗?”
我看着那沓钱,最上面那张是我上个月给知夏的生活费。
我连号码都记得,那张钞票的角被我用透明胶粘过。
保安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
孙大彪从隔壁桌冲过来,嘴里还叼着牛排:“哎哎哎,别动手!这是我兄弟!”
钱志豪斜眼看他:“你又是哪来的?”
孙大彪咽下牛排,挺起胸膛,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我是他债主!”
全场安静。
我扭头看他。
他冲我眨眼:“我这是在帮你,债主比兄弟有说服力。”
保安架着我往外走。
经过知夏身边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慌,有愧,还有一点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被扔出了餐厅大门。
孙大彪跟出来,扶着我:“兄弟,你刚才那句十八岁快乐,是真的吗?”
“真的。”
“那你怎么不直接拆穿他?”
“拆穿他有什么用?”我拍拍身上的灰,“他今天被拆穿,明天换个城市接着骗。我要的是让他自己把脸凑上来。”
孙大彪竖起大拇指:“狠。”
我掏出手机,打给秦叔:“查一下钱志豪名下有没有正在进行的抵押、借贷,还有许耀祖那个项目的合同。”
“少爷,已经查了。”秦叔的声音很严肃,“许耀祖已经签了一份借款合同,借了高利贷两百万,说是项目启动资金。担保人是赵桂芬。”
“两百万转给谁了?”
“转给了钱志豪的一个空壳公司。”
我挂了电话,靠在餐厅外面的柱子上。
孙大彪在旁边掰着手指头算:“两百万高利贷,月息三分,一个月利息六万……你前岳母这是要卖肾啊?”
“她卖不了。”
“为啥?”
“她肾不好,前年体检查出来的,我陪她去的医院。”
孙大彪沉默了。
我们站在门口抽了根烟。
烟抽到一半,餐厅的旋转门转了一圈,知夏走了出来。
她站在台阶上,看见我,愣住了。
“你还没走?”
“等你。”
她眼眶一红:“景行,我……”
“不是为了你。”我掐灭烟,“是想提醒你一句。那个周少,你最好别跟他走太近。”
知夏的脸色变了:“你是不是嫉妒?”
孙大彪在旁边噗地笑出声,被我瞪了一眼又憋回去。
“我嫉妒他什么?嫉妒他穿我的衣服?”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转身,“明天民政局几点?”
知夏咬着嘴唇:“下午两点。”
“我会准时到。”
我走下台阶,没回头。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知夏的声音:“景行!”
我停住。
“那套西装……真的是你的吗?”
我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脚步声追上来,又停下。
孙大彪小跑着跟上我,压低声音:“你前妻好像有点动摇了。”
“动摇有什么用。”
我刚说完,手机震了一下。
是赵桂芬发来的微信语音。
我点开,她那破锣嗓子从听筒里炸出来:“周景行,我告诉你,你敢坏我儿子的好事,我让你在海城混不下去!明天我就去你公司闹!让你们老板把你开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孙大彪一脸担忧:“她真去闹怎么办?”
“让她去。”
“你不怕被开除?”
我笑了。
“我那家公司,叫周氏物流。”
孙大彪张大嘴,半天没合上。
【第六章】
第二天早上九点,周氏物流海城分公司,三楼财务部。
我坐在工位上,面前摆着一杯豆浆,一个肉包子。
这三年,我一直在这里上班。
入职的时候用的是我妈的姓,叫江景行。
部门经理刘胖子对我还行,就是喜欢抢我的肉包子。
“小江,今天怎么带俩包子?”
“昨晚失眠,饿。”
他伸手拿走一个:“年轻人别吃太多,容易胖。”
我看着他的肚子,没说话。
九点半,楼下前台的电话打上来。
“刘经理,有个女的在大厅闹,说要找江景行。”
刘胖子扭头看我:“你小子欠钱了?”
我还没开口,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赵桂芬穿着那件掉毛的貂冲出来,后面跟着许耀祖,还有两个举着手机直播的大妈。
“周景行!你给我出来!”
整个财务部的人都抬起头。
赵桂芬一眼就看见我,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掀翻我桌上的豆浆。
豆浆泼在键盘上,滋滋冒烟。
“大家都来看看!这个男人吃我家住我家,现在跟我闺女离婚还要分房子!这种白眼狼你们公司也敢要?”
许耀祖举着手机对着我拍:“家人们,这就是我那个吃软饭的前姐夫,大家记住这张脸!”
刘胖子从办公室冲出来:“干什么干什么?这是公司!”
赵桂芬扭头瞪他:“你就是他领导?我告诉你,这个人人品有问题!今天你不开了他,我就天天来闹!”
刘胖子看看她,又看看我,脸都绿了。
“小江,这……这是你家里人?”
“前岳母。”
“那你赶紧处理啊!”
赵桂芬冷笑一声,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啪地拍在刘胖子胸口。
“你看看,这是周家少东家亲自给我写的条子。人家周少说了,你们这个周氏物流就是他家的,他一句话就能让你们经理滚dan!”
刘胖子拿起那张纸,低头一看。
上面写着:周氏集团少东家周景行特此证明,许家是我未来的亲家。
落款还是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
刘胖子的手开始抖。
他扭头看我,又看看那张纸,嘴唇哆嗦着:“少……少东家?”
赵桂芬得意地叉起腰:“怕了吧?赶紧把这个白眼狼开了!”
财务部的人都在看我。
有人捂着嘴,有人掏出手机偷偷拍。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那个被豆浆泡坏的键盘。
这三年,我每天第一个到公司,最后一个走。
做的账从没出过错。
我想站起来解释,又觉得没必要,屁股刚离开椅子又坐了回去。
刘胖子擦着额头的汗,凑到我耳边:“小江,你看这事……要不你先停职一段时间?我也没办法,上面……”
我点点头:“行。”
赵桂芬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听见没有!停职!我看你以后还拿什么还房贷!”
许耀祖对着手机喊:“家人们!正义得到伸张!关注我,明天直播我和周少签合同!”
我收拾好东西,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
转身往电梯走。
身后传来赵桂芬的声音:“周景行,你别以为这就完了!明天下午民政局,你敢迟到一分钟,我让你连这个城市都待不下去!”
电梯门打开。
里面站着一个穿着唐装的老头,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纸箱子,又看了看我身后的赵桂芬。
“哟,被开了?”
我叹了口气:“爸,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午饭。”他举了举饭盒,“你秦叔炖的鸡汤,说你昨晚受了委屈,要补补。”
身后的刘胖子听见这声爸,手里的那张纸飘了下去。
【第七章】
刘胖子盯着我爸看了十秒。
他认出来了。
周氏集团的年报他每年都要做,封面上印的就是这张脸。
他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差点跪在电梯门口。
“周……周董……”
我爸看都没看他,把饭盒递给我:“趁热喝,凉了腥。”
赵桂芬在后面没看清,扯着嗓子喊:“哪来的老头?保安呢?把这两个叫花子一起赶出去!”
我爸慢慢转过身。
他眯着眼睛看了赵桂芬一会儿,突然笑了。
“你就是我儿子的岳母?”
“谁是你儿子岳母!我闺女马上就离婚了!”赵桂芬一挥手,“老dongxi,你是周景行他爸?行,正好,你儿子欠我家一套房,你这个当爹的赶紧还!”
许耀祖举着手机凑过来:“家人们,又来一个!这一家子都是老赖!”
我爸看着那个手机镜头,伸手理了理唐装领子。
“小伙子,镜头往这边点,我左脸比较上相。”
许耀祖愣了一下。
我爸转向我:“景行,你这个前小舅子长得挺有特点啊,脑门这么亮,晚上走夜路不用开灯吧?”
财务部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许耀祖的脸涨成猪肝色:“你个老不死的!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周家少东家的合作伙伴!”
我爸点点头:“哦,周家少东家。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周景行!”
“巧了。”我爸指着我,“我儿子也叫周景行。”
许耀祖张着嘴,眼睛在我和我爸之间来回转。
转了三圈。
然后他哈哈大笑:“你儿子?就他?一个送外卖的?老头,你是不是老年痴呆了?全中国叫周景行的有一万个,你儿子算哪根葱?”
赵桂芬也跟着笑:“就是!人家周少有劳斯莱斯,有岛!你儿子有个屁!”
我爸转头看我:“你有岛吗?”
“没有。”
“那确实不是一个人。”他点点头,一本正经,“我们家的岛去年拿去养鸡了。”
赵桂芬笑得捂着肚子:“养鸡?你家养鸡啊?哈哈哈哈!耀祖,你听见没?他家养鸡!”
刘胖子站在旁边,脸已经白得跟纸一样。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周董,要不我叫保安……”
“叫什么保安。”我爸摆摆手,“让她笑,笑够了明天还有大戏。”
他拍拍我的肩:“走,回家喝汤。”
我们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听见赵桂芬在外面喊:“老东西,有本事明天商会年会你也来!让你开开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周家少东家!”
电梯门合上。
我爸靠在电梯壁上,掏出手机,给秦叔打电话。
“老秦,明天商会年会的座位表改一下。”
“老爷,改哪儿?”
“主位那把椅子,换把大点的。我儿子明天要坐。”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你刚才在楼上,被人泼豆浆的时候,为什么不还手?”
“不想打女人。”
“那你也不说话?”
“说了她也不信。”
我爸沉默了一下,伸手捏了捏我的后脖颈。
他的手很粗,有一层老茧。
“傻小子,这三年,你就是这么过的?”
我没说话。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大厅里站着一个人。
许知夏。
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许耀祖的直播间。
她刚才全程都在看。
她看着我,又看着我身边的老头,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一句话:
“景行,你爸……为什么跟周氏年报上那个人,长得一模一样?”
【第八章】
我没回答知夏。
我爸替我回答了。
“小姑娘,因为我就是年报上那个人。”
知夏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大厅的柱子上。
“那……那周少……”
“你说那个穿我儿子西装的骗子?”我爸啧了一声,“小姑娘,你妈眼神不好,你眼神也不好?”
知夏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捧着那个纸箱子,纸箱里装着我的水杯、我的笔,还有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我想说点什么。
想了半天,说了一句:“你妈那边,别告诉她。”
“为什么?”
“告诉她,她就不会去商会了。”
知夏抬起头,红着眼睛看我。
我没躲。
“明天你也来吧。”我说,“有些事,你得自己看。”
第二天晚上,海城商会年会。
地点在国际会展中心顶楼,整个海城有头有脸的商人都来了。
我在后台换衣服。
秦叔给我准备了一套新西装,黑色的,袖口也有一枚银色袖扣。
我爸在旁边嗑瓜子:“这套比你那件好,我让人连夜赶的。”
“袖口内侧刻字了吗?”
“刻了。”
我翻开一看。
上面写着:给景行,回家快乐,你爸,顺便说一句,你妈那套写得太煽情了。
我把袖口翻回去,不想说话。
孙大彪从门口探进头来:“景行!你前岳母一家进场了!还有那个钱志豪!他们被安排在第一排!”
我爸吐掉瓜子皮:“我让人安排的,第一排看得清楚。”
我走到幕布后面,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赵桂芬换了一件更大的貂,金项链粗得能拴狗。
许耀祖穿着一身白西装,头发抹得锃亮,正在跟周围的人递名片。
钱志豪还穿着那套被红酒弄脏的灰西装,袖扣被他摘了,换成一对金色的。
他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翘着二郎腿,跟旁边的人吹牛。
“今天我爸也来了,待会儿我上台致辞。这个商会啊,就是我们周家的后花园。”
许耀祖在旁边捧哏:“周少,待会儿您上台的时候,能不能提一句我的项目?”
“小事。”
赵桂芬笑得满脸褶子,回头冲后排的人显摆:“看见没有?这是我未来女婿!周家少东家!”
后排一个秃头老板凑过来:“大姐,周家少东家不是从来不露面吗?”
“那是以前!”赵桂芬一拍大腿,“现在他要娶我闺女了,当然要露面!”
知夏坐在最边上,一直低着头,手指绞着裙子。
她旁边坐着她爸,许建国。
许建国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一直在喝水,喝得杯子都见底了。
我放下幕布。
主持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各位来宾,下面有请周氏集团董事长,周鸿山先生!”
掌声响起。
我爸站起来,整了整唐装,往台上走。
走到一半,他回过头:“对了,待会儿我喊你名字,你就出来。别跑啊,你小时候文艺汇演就跑过一次。”
“那次是你给我穿了一件粉色公主裙。”
“那是你妈的主意。”
“你说是你的主意。”
“那是我替你妈背锅。”
他转身上台,背影挺得笔直。
台下,钱志豪看见我爸上台,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压低声音,跟许耀祖说:“那是我爸,我们家规矩大,我爸在台上的时候,我不能跟他说话。”
许耀祖连连点头:“懂懂懂。”
赵桂芬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突然一把抓住许耀祖的胳膊。
“耀祖,台上那老头,是不是昨天在公司那个?”
许耀祖也愣住了:“不……不能吧?那老头说他家养鸡啊……”
台上,我爸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
“今天,我要给大家介绍一个人。”
全场安静。
钱志豪的腿开始抖。
“这个人,三年前跟我打了个赌,离家出走。”
我爸看向台下第一排,目光落在钱志豪那张脸上,停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他前天输了,回家了。今天,我正式把他介绍给大家。”
他转身,冲着后台。
“周景行,出来。”
【第九章】
我掀开幕布,走上台。
聚光灯打在我脸上,有点刺眼。
台下先是安静,然后嗡的一声炸开。
我站在我爸旁边,看向第一排。
赵桂芬的眼睛瞪得能掉出来。
她张着嘴,金项链随着她的呼吸一上一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许耀祖手里的名片撒了一地。
他嘴唇哆嗦着,扭头看钱志豪,又扭头看我,脖子来回转,咔咔响。
钱志豪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翻:“假的!他是假的!我才是周景行!”
全场都看向他。
我爸接过话筒,慢悠悠地说:“小伙子,你说你是周景行,那你说说,周景行小时候文艺汇演穿的什么衣服?”
钱志豪张口就来:“西装!”
“错。”我爸摇摇头,“粉色公主裙。”
台下一片哄笑。
我闭了闭眼。
亲爹,在这种时候都不忘了坑我。
钱志豪的脸彻底挂不住了,他指着我:“你们串通好的!保安!保安!”
保安确实来了。
身后还跟着四个穿制服的警察。
带头的警察亮出证件:“钱志豪,你涉嫌冒充他人身份实施诈骗,金额特别巨大,跟我们走一趟。”
钱志豪腿一软,扑通坐在地上。
他还想爬起来跑,被两个警察一左一右按住。
挣扎的时候,那套灰西装的线头被扯开,袖口翻出来,露出内侧那一行小字。
给景行,十八岁快乐,妈妈。
坐在第一排的几个老板凑过去看清了那行字,倒抽一口冷气。
许耀祖整个人都傻了。
他扑过去抓住钱志豪的衣领:“我的两百万呢?你说要投我五千万的!我的两百万呢!”
钱志豪被警察拖着往外走,嘴里还在喊:“我也是被逼的!你们放开我!”
许耀祖跪在地上,抱着脑袋嚎:“完了,全完了!那是高利贷啊!一个月六万的利息啊!”
赵桂芬终于反应过来了。
她扭头,看着台上的我。
那张脸上,表情从震惊变成不信,从不信变成慌张。
“不……不可能……”她喃喃,“你就是个送外卖的……你就是个吃软饭的……”
孙大彪在后排扯着嗓子补刀:“大姐!人家那叫体验生活!你懂不懂什么叫体验生活!”
赵桂芬浑身一抖。
她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又重新站起来。
然后,她一步一步走到台前。
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站在台下,仰着脸看我,嘴唇哆嗦了半天。
“景……景行啊……”
她的声音变了,又软又黏,跟昨天在公司那个泼妇判若两人。
“妈错了,妈真的错了。妈也是被那个骗子骗了啊……”
我没说话。
秦叔端着一杯茶,从后台走过来,把茶递到我手里。
茶是我爸珍藏的那罐大红袍,热气往上冒,熏得我眼睛有点酸。
赵桂芬见我不说话,咬咬牙,膝盖一弯。
扑通一声。
她跪在了台下的红地毯上。
膝盖磕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
全场哗然。
“女婿!好女婿!你高抬贵手啊!耀祖那两百万高利贷,是我做的担保!要是还不上,他们要来家里砸东西的!”
她跪着往前挪了两步,伸手要来抓我的裤腿。
“看在知夏的面子上,看在你喊了我三年妈的面子上……”
我低头,抿了一口茶。
茶有点烫。
烫得我舌尖一缩。
我放下茶杯,看着她。
“别乱叫。”
“我不认识你们。”
赵桂芬的手僵在半空。
她跪在那儿,嘴巴张着,眼泪混着粉底往下淌,在脸上冲出两道沟。
许耀祖还瘫在地上,嘴里念叨着两百万。
知夏站在第一排边上,脸色白得吓人,两只手攥着裙子,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我爸凑到我耳边:“说得好,就是有点冷,要不要我给你加点戏?”
“不用。”
“那我加了啊。”
他拿起话筒:“各位,顺便说一下。从今天起,周氏集团旗下所有项目,都不会跟许家有任何合作。另外,许耀祖先生在直播间里公开污蔑我儿子吃软饭、是老赖,我们的律师已经在准备材料了。”
许耀祖嗷的一声,晕了过去。
【第十章】
赵桂芬是被许建国扶出去的。
她一直在念叨,念叨的内容只有一句:“他怎么就是周家的……他怎么就是周家的……”
许建国扶着她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他冲我点点头。
又冲我爸点点头。
然后走了。
我爸看着他的背影,跟我说:“你那个岳父,倒是个明白人。”
“他在家里,一句话都说不上。”
“我知道。”我爸叹气,“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你妈一瞪眼,我连饭都不敢多吃一碗。”
年会结束后,我在后台换衣服。
门被敲响了。
知夏站在门口,眼睛肿着,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是那份离婚协议。
“景行,”她把纸袋递给我,“我妈那边……我会处理。”
“不用了。”
“我知道你恨我。”她低着头,“那天在饭桌上,我应该站在你这边。”
“你没站。”
“我知道……”
她想去拉我的袖子,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我看着她。
我想起那天饭桌上,她戳碗底戳出来的那个小坑。
想起她说,以后我们再买。
想起她在餐厅里,被赵桂芬踢了一脚,乖乖叫了声周少好。
“知夏,你喜欢的是哪个周景行?”
她愣住了。
“是那个送外卖的,还是这个周家的?”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从纸袋里抽出那份离婚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还有我按的那个红烧肉酱汁手印,已经干了,颜色发暗。
“明天下午两点,民政局。”我把协议还给她,“房子我不要了,留给你。贷款我会一次性还清。”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穿上外套,“就当我谢谢你,让我输了这个赌。”
她站在门口,哭出了声。
我从她旁边走过去,没停。
一个月后。
许耀祖的高利贷,是许建国卖了老家的宅基地还的。
赵桂芬因为担保纠纷,被债主天天上门讨债,听说现在连广场舞都不敢去跳了,一出门就有人指指点点。
钱志豪被判了十一年。
那套西装作为证物,被警察还了回来。
我妈去世那年,我十九岁。
这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我把它重新挂进衣柜,在旁边多挂了一套。
就是我爸让人连夜赶的那套,袖口写着回家快乐的那套。
周六上午,我爸非要拉我去钓鱼。
鱼塘在城郊,是一个老头开的。
我们到的时候,老头正蹲在塘边挖蚯蚓。
他抬起头,冲我咧嘴一笑。
许建国。
离婚那天,他也从家里搬出来了,在城郊包了个鱼塘,一个人过。
“爸,你认识他?”
“认识啊。”我爸把鱼竿往地上一插,“上个月我请他喝酒,他喝多了,抱着我哭了一宿,说这三十年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许建国递给我一盒蚯蚓:“景行,今天来了就别走了,中午我给你炖鱼。”
“好。”
我们三个坐在塘边,一人一根竿子。
太阳晒得人发困。
我爸突然开口:“对了,你那个兄弟,孙大彪,昨天来公司找我了。”
“找你干嘛?”
“他说你以前借他的两万块,你说不用还了。”我爸扭头看我,“但他想问问,能不能改成借二十万。”
我手里的鱼竿抖了一下。
浮漂沉下去了。
我往上一提,一条半斤重的鲫鱼甩着尾巴出了水,溅了我一脸泥点子。
许建国在旁边拍着大腿笑。
我爸笑得从马扎上摔了下去。
我抹了把脸,掏出手机,给孙大彪发了一条消息。
山区信号不好,借不了。
三秒后,他回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
“景行!兄弟!我现在就在山区!信号满格!你听!”
背景音里传出一句:“老公,你外卖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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