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越成侍郎府独苗,躺在棺木里。
三天后抄家,我爹想全家喝毒酒体面上路,原身喝得最快。
满朝文武搬好板凳,等着看钱家人头落地。
我爬出棺木,连夜给朝廷开国企,给百官上绩效。
皇帝狂喜封侯,首辅一口血喷在金砖上:
“你管这叫毒士?这分明是妖孽!”
【第一章】
我是被烧纸的烟呛醒的。
眼前一片黑,鼻子里全是纸灰味和檀香。
我抬手一推,头顶的木板挪开一条缝,烛光漏了进来。
我坐起身。
面前一个火盆,一个哭得鼻涕拖到胸口的中年胖子,一个端着猪头的老头。
三个人,六只眼,对上了。
胖子张着嘴,一张纸钱粘在下巴上。
老头的手一抖。
“诈、诈尸了!”
猪头迎面飞过来,正砸在我脑门上。
我眼前一黑,又躺回了棺材里。
再睁眼的时候,脑子里多了一堆东西。
我叫钱进。
上辈子在国企集团绩效办干了八年,专管全集团的考核打分。我扣过的奖金摞起来,能绕办公楼三圈,同事背后都叫我扣钱阎王。
去年年底赶考核表,凌晨三点,我趴在桌上,再没起来。
这辈子,我是大胤朝户部左侍郎钱有德的独子,京城头号败家子。
那个胖子,就是我爹。
我爹扒着棺材沿,伸出一根指头,哆哆嗦嗦戳我的脸。
“热的……儿啊,你是热的!”
“爹,我本来就是热的。”
“不对啊。”我爹扭头看老管家,“福伯,那鹤顶红,不是说见血封喉吗?”
福伯捧着猪头,小声说:“西市王麻子卖的,十两一包,说是祖传方子。”
原身的记忆一点点冒出来。
户部亏空,三天后抄家。
我爹不想被押去菜市口丢人,备了一壶毒酒,打算一家人整整齐齐上路。
原身以为那是我爹私藏的贡酒,抢过来一口闷了。
然后人就没了,换成了我。
我还没理顺,肚子先咕噜响了一声。
一股绞痛从小腹窜上来,冷汗唰地下来了。
我咬着牙扶住棺材站起来,抖了抖寿衣的袖子。
上辈子开过三百场述职会,什么场面没见过。
“爹,别哭了。抄家而已,三天,够了。从今天起,钱家我说了算……”
话没说完,肚子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我一步跨出棺材,寿衣下摆挂在棺材钉上,嘶啦撕成两片。
“茅房在哪?!”
福伯手往后一指:“后院!”
我捂着屁股往后院冲。
身后传来我爹的哭嚎。
“王麻子!老夫做鬼也不放过你!你卖的是巴豆!”
半个时辰后,我两腿发软,坐在正堂,把事情问了个明白。
户部账上,少了八十万两。
首辅魏崇山在朝上参了我爹一本,陛下下旨,三日后早朝定罪。
府门口站着两排金吾卫,连只鸡都飞不出去。
“外头怎么说?”
福伯低着头:“满朝的大人们都搬好了板凳,等着看热闹。京城赌坊还开了盘,赌咱钱家能掉几颗脑袋,一赔二。”
“福伯,你押了没?”
福伯的头埋得更低了。
“押了……押的三颗。”
“咱家几口人?”
“老爷,少爷,还有老奴。”
我盯着他。
福伯两只手搓着衣角:“老奴想着,横竖都是死,挣点路上的盘缠……”
好家伙,自己押自己的头。
这业务能力,放我们集团,能评个年度优秀员工。
我转向我爹。
“八十万两,你拿了多少?”
我爹的眼珠子往旁边飘。
“三万。”
“剩下七十七万呢?”
我爹不吭声,眼睛往上翻。
我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是房梁。
“藏房梁上了?”
“别问了!”我爹一拍桌子,拍完又缩回手捂着,“问了,死得更快。”
我没再问。
三天,八十万两,满朝文武等着看戏。
上辈子我见过更离谱的。集团年底要降本,三千人的分公司,三天出方案。
我让福伯拿来笔墨,研了满满一砚台。
一夜没合眼。
天快亮时,一份二十页的折子写完了。
封皮上一行字:关于大胤朝廷降本增效及百官绩效考核的若干建议。
我爹凑过来,翻开第一页,念出了声。
“第一条,百官每日点卯,须按手印为凭,迟到一刻,扣俸三钱……”
他的手开始抖。
“第二条,各衙门每日写日报,每七日写周报……”
“第三条,每月考评,分甲乙丙丁,连两月丁等者,回家种地……”
我爹抬起头,两只眼珠子瞪得溜圆。
“逆子!你这是要把满朝文武得罪个遍啊!”
“爹,他们都等着砍咱家的头了,还怕得罪?”
我爹张了张嘴,脖子一梗,往后一仰,晕在了太师椅上。
福伯伸手掐他人中,手法熟得很。
我把折子揣进怀里,推开了门。
天刚蒙蒙亮,金吾卫的刀鞘在门口泛着冷光。
我要去敲登闻鼓。
【第二章】
金吾卫的小统领拦在门口,手按着刀。
“钱公子,奉旨,钱家人不得出府。”
“我去敲登闻鼓。”
他愣住了。
“大胤律,登闻鼓谁都能敲。你拦我,就是拦着百姓告御状。”
小统领的嘴角抽了两下,派了四个人,一路押着我到了宫门口。
登闻鼓蒙着一层灰,鼓槌比我胳膊还粗。
我抡起鼓槌。
咚!咚!咚!
鼓声震得宫墙上的麻雀扑棱棱全飞了。
我把鼓槌往地上一杵,正要喊出那句憋了一路的台词,守门的侍卫过来了。
“击登闻鼓者,先受廷杖三十。”
我刚提起来的那口气,噎在了嗓子眼。
三十杖。
原身这小身板,二十杖下去,就得回棺材躺着。
“能分期吗?”
侍卫没听懂。
“一天三杖,分十天打完。”
侍卫的眉毛拧成一团:“没这个规矩。”
“那能打个欠条吗?”
侍卫刚张嘴要骂,宫门里小跑出来一个白面太监,是御前的高公公,嗓子尖得刺耳朵。
“陛下口谕,宣钱进上殿!”
侍卫看看太监,又看看我:“那这三十杖……”
高公公摆摆手:“先记账。”
我拍拍侍卫的肩膀:“你看,能赊。”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边。
我一进门,几百双眼睛齐刷刷扎过来。
“钱家那个败家子?”
“听说昨晚喝毒酒死了,又活过来了。”
“诈尸上殿,大胤开国头一回。”
有人笑出了声,赶紧拿笏板挡住嘴。
龙椅上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眉眼清俊,龙袍袖口打着一块补丁。
我盯着那块补丁看了两秒。
这皇帝,穷得挺实在。
前排站着一个白胡子老头,拄着一根乌木拐杖。他咳嗽一声,满殿的议论全停了。
首辅,魏崇山。
“钱进。”他眼皮都没抬,“你父贪墨国库八十万两,你击鼓上殿,是要喊冤?”
“不喊冤。”
我拱了拱手。
“我爹确实拿了。”
大殿里一片吸气声。
后排一个老御史手一松,笏板掉在地上,啪一声脆响。
皇帝身子往前探了探:“那你来做什么?”
“回陛下,来给朝廷挣钱。”
这回,连门口站岗的侍卫都在憋笑。
户部尚书孙守成从队列里跨出来,头顶那几根稀疏的头发跟着一颤。
“黄口小儿!你懂什么户部?”
“孙大人,户部上月收了多少盐税?”
“这……约莫……”
“约莫?”我歪头看他,“您管国库,用约莫?”
孙守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胡子一翘一翘,说不出话。
我从怀里掏出折子,双手举过头顶。
“陛下,国库空,病根有三。人闲着,钱漏了,账糊涂。”
“臣有两个方子。一,朝廷自己开盐号,自己卖盐,不经盐商的手,这叫国企。二,百官上绩效,干得好的拿赏,混日子的回家。”
“国企?”皇帝念了一遍,“企是何意?”
“企字,上人下止,是人踮着脚往前看。”我说,“意思是,朝廷踮着脚,盼着进钱。”
皇帝的眼睛亮了。
魏崇山的拐杖往金砖上一顿。
“荒唐!朝廷与民争利,祖宗不容!此子以商贾之术乱朝纲,乃毒士之流,用之必乱!”
“毒?”
皇帝笑了,手指敲着龙椅扶手上那块掉了漆的地方。
“朕穷得袖子都补了,就缺毒的。”
满殿死寂。
魏崇山的眼皮跳了一下。
“陛下若执意要用。”他慢慢开口,“那就请钱进立军令状。一月之内,国库进账八十万两。做不到,钱家满门抄斩,钱进凌chi。”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若他做到了,老臣这首辅,不做了。”
满朝文武全看向我。
凌chi。
我后脖子一凉,膝盖窝都在发软。
想说缓一缓,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缓什么,横竖三天后就是抄家。
“臣,立。”
皇帝一拍扶手站起来。
“好!钱进,朕封你为户部考功协理,京城官盐仓归你调用。户部上下,先上你那个绩效!”
他看着我,嘴角压都压不住。
“朕的毒士,别让朕失望。”
下朝的时候,孙守成跟几个官员凑在一块,声音不大不小。
“一个月八十万?我把这把胡子押上,他做不成。”
“孙大人,您那胡子也不值几个钱啊。”
一群人哄笑。
魏崇山从我身边走过,拐杖停了一下。
他没看我,只低声说了一句。
“钱家小子,你爹没告诉你吗?京城的盐,姓魏。”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我到户部衙门点卯。
辰时整,该到四十人,屋里坐着八个。
两个趴在桌上打呼噜,一个蹲在墙角斗蛐蛐,一个在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三个在下棋。
还剩一个。
最里头的角落,账册堆得比人高,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袍的年轻人埋在里面,算盘打得噼啪响。
我在门口站了一刻钟,没一个人抬头看我。
我让人把告示贴在大堂正中,敲了三下铜锣。
斗蛐蛐的手一抖,蛐蛐蹦没影了。
“户部绩效考核细则,今日起施行。”
我一条一条念。
“一,点卯按手印,辰时过一刻算迟到,扣俸三钱。”
“二,每日酉时前交日报,写清今日做了何事。”
“三,每七日交周报。本周做了什么,下周打算做什么,遇到什么难处,需要什么支持。”
“四,每月评定甲乙丙丁,丁等扣俸一半,连两月丁等,回家。”
满屋子的人,脸一个比一个绿。
嗑瓜子的老主事站起来,胡须直抖。
“老夫为官三十年,从未写过什么周报!”
“恭喜您,今年有新进展了。”
一个员外郎举手:“钱协理,告示上这个赋能,是何物?”
“就是我给你们找点事干。”
巳时,孙守成的轿子才晃到门口。
我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孙大人,迟到一个时辰,扣俸。”
孙守成的胡子翘起来:“你敢扣本官?”
“陛下口谕,户部上下。孙大人,您是户部的吗?”
“本官……自然是。”
“那就扣。”
孙守成一甩袖子进了后堂,门摔得窗户纸直抖。
酉时,日报交上来了。
我翻开第一份。
今日饮茶三壶,观窗外槐树一棵,无事。
第二份。
今日斗蛐蛐,赢三局,输一局。
第三份是孙守成的,只有两个字。
已阅。
我提笔,一份一份,全批了丁。
最后一份,是角落里那个年轻人交的。
厚厚一沓,字小得我得凑到灯下看。
今日核盐引存根三百二十张,发现异常四十七张,明细附后。
我抬头:“你叫什么?”
年轻人站起来,袍子下摆补了两块。
“下官陈小满,户部主事。”
“这活儿,干了多久?”
“三年。”他低着头,“下官的账,从没人看过。”
“从今天起,有人看了。”我把他的日报拍在桌上,“甲等。”
陈小满的嘴唇抖了两下,眼泪一下砸在账本上,洇开一个黑点。
“大人,下官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把那四十七张存根摊开。
全是发给四海盐行的。
去年一年,三十万引,账上写着,银已入库。
户部银库里,一两都没有。
每一张存根的落款,都是同一个名字。
户部左侍郎,钱有德。
我盯着那三个字,后槽牙咬得发酸。
我爹。
当天夜里回府,我把一张考核表拍在我爹面前。
钱有德,家庭贡献,丁等。
我爹拿起来看了一眼,手里的茶碗差点摔了。
“逆子!你给你亲爹打丁?”
“交代问题,可以改评。”
我爹瞪着我,瞪了半天,肩膀一塌。
他起身,领我去了灵堂。
那口棺材还摆在正中,猪头歪在供桌上。
我爹蹲下,在棺材底板上敲了三下,抠开一块木板。
底下有个夹层。
他从里头掏出一本账,蓝布封皮,边角都磨毛了。
“这是爹十年的暗账。”
他的嗓子发哑。
“谁送的银子,谁拿的银子,一笔一笔,全在这儿。那七十七万,进了魏家。”
我翻开,蝇头小楷,每一笔都记着日子和数目。
“那你干嘛藏棺材里?”
“到了下面,阎王问起来。”我爹吸了吸鼻子,“爹也好说清楚,大头不是我拿的。”
我张着嘴,一时不知道该骂他还是该夸他。
我爹按住我的手。
“儿啊,三年前,也有人想把这种账交上去。上一任户部右侍郎。”
“后来呢?”
“他一家十一口,坐船去江南上任,船翻了。”
灵堂里的白蜡烛噼啪爆了一下。
我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就在这时,府门外传来敲门声。
福伯去开门,回来时脸都白了,手里捧着一个红木匣子。
“少爷,魏府的管家送来的,说首辅大人有句话。”
“什么话?”
“年轻人,收下这个,明日去陛下面前认个错。”
我打开匣子。
一沓银票。
十万两。
【第四章】
我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收下!赶紧收下!明天去认错,咱家还能留条命!”
福伯也凑过来:“少爷,十万两,够咱们逃到岭南了。”
我把匣子盖上,抱进怀里。
“收,当然收。”
我爹长出一口气。
“不过,不是这么个收法。”
第二天,户部衙门门口贴出一张大红告示,比门板还宽。
首辅魏崇山大人,心系国库,毁家纾难,自愿捐银十万两,户部已如数入库,特此表彰。
落款:户部考功协理,钱进。
我还让人连夜赶制了一块金字牌匾,敲锣打鼓送到魏府门口。
上书四个大字:国之柱石。
金銮殿上,皇帝捏着户部的入库单,笑得眼角都起了褶子。
“魏卿高义!朕心甚慰!”
魏崇山站在前排,手里的笏板捏得指节发白。
他想说,那银子是给钱进的。
可一开口,就是行贿。
他的胡子抖了三抖,最后弯下了腰。
“老臣……分内之事。”
我从队列里出来,冲他深深一揖。
“首辅大人带了个好头,下官也捐。”
我掏出一个小布包,抖开。
五两碎银子。
“我爹的私房钱。”
后排有人没憋住,笑出了鹅叫。
魏崇山扭过头看我,那眼神,恨不得把我嚼碎了咽下去。
我冲他眨了眨眼。
散了朝,大胤官盐总号在东市开张。
京城的盐,原先是四海盐行一家独大,八十文一斤,十斤里掺两斤沙。
老百姓骂了十年,骂完还得买。
我的盐号,四十文一斤,雪白,过了三遍筛。
门口挂一块牌子:掺一粒沙,赔十斤盐。
伙计是官盐仓里那帮老油条,从前一天卖不出十斤,躺着拿俸禄。
我给他们定了新规矩。
底薪照发,每卖一斤,提一文钱。
开张头一天,这帮人眼睛都红了。
一个叫王二的伙计,扯着嗓子在街口敲锣,喊我连夜写的顺口溜。
“官盐白,官盐细,官盐不掺沙和泥!四十文,买一斤,回家炒菜香掉牙!”
另一个伙计干脆扛着盐袋子挨家挨户敲门:“大娘!送货上门,不要跑腿钱!”
还有一个,追着一个买菜的大爷跑了半条街。大爷最后买了五斤,才把他甩掉。
正午,四海盐行的少东家魏通摇着折扇来了。
魏首辅的亲侄子,京城人送外号,胃痛。
他站在盐号门口,扇子一合。
“朝廷卖盐?就你们这帮伙计,秤都不会使吧?”
话音没落,他身后一阵骚动。
排队的人从盐号门口一路排出去,拐过街角,一直排到四海盐行门口,把他家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他家伙计在门里头喊:“少东家!门推不开了!”
魏通扭头看了一眼,扇子啪嗒掉在地上。
日落之前,盐号的盐卖空了。
第三天起,王二带着二十个伙计,赶着驴车往京郊十八个县跑,一个县一个县铺货。
第十天,陈小满抱着账本冲进我的值房,门槛差点把他绊个跟头。
“大人!十天,盐号进账五万三千两!加上魏首辅捐的十万,十五万了!”
他的手抖得翻不开账页。
“户部银库,三年来,头一回听见银子响!”
我接过账本,指尖压着那个数。
离八十万,还差一大截。
第十一天一早,我到户部点卯。
衙门口的台阶上,摞着一堆折子,比我人还高。
四十个官员,同一天,全告了病。
【第五章】
告病折子还没翻完,宫里又传来消息。
都察院十三个御史联名参我。
与民争利,斯文扫地,逼迫老臣,有辱朝廷体面。
东市那边,陈小满跑得满头大汗。
“大人,城里在传,说吃官盐掉头发!今天盐号的生意,少了一大半!”
“谁传的?”
“说书的,卖菜的,连澡堂子搓背的都在说。”
能把手伸进京城每一个澡堂子的,只有一家。
我把告病折子分成四摞。
“小满,去太医院借四个太医。就说,陛下要体恤病臣。”
陈小满愣了一下,眼睛慢慢亮了。
当天下午,我带着太医,挨家探病。
第一家,王主事,折子上写的卧床不起。
家里人说老爷在睡觉。
太医掀开被子,里头塞着一个枕头。
最后,我们在城南的戏园子里找到了他。
王主事画着一脸油彩,正在台上唱穆桂英挂帅,水袖甩得飞起。
他瞥见台下的我,一个踉跄,从台上栽了下来。
第二家,李员外郎,折子上写的摔断了腿。
我们在一条胡同口找到他。他蹲在地上斗蛐蛐,两条腿蹲得稳稳当当。
太医捏了捏他的腿骨:“钱大人,这腿,比下官的还结实。”
第三家,赵主事,写的是高烧不退。
人在澡堂子。
我推开雅间的门,他正光着膀子趴在床上,搓澡师傅搓得他直哼哼。
看见我,哼哼声断了。
我蹲下来,看着他。
“赵大人,烧得挺厉害,都烧到澡堂子来了。”
赵主事一骨碌爬起来,围着一条白毛巾,扑通跪在了地上。
“钱大人!下官写周报!下官写两份!”
那天,我跑了二十三家。
逮着十九个装病的。
第二天,我把一份名单递到了御前。
户部,病假造假者十二人,按考成,丁等,革职。
空出来的缺,从吏部候选的落第举人里补。
那帮举人在京城排了五年队,等一个缺,等得头发白了一半。
折子早上递上去,皇帝中午就批了。
朱批一个字:准。
新来的十二个人,头一天就交了日报,每份都写了三页纸。
剩下的老官员,再没一个人告病。
至于掉头发的谣言。
我在盐号门口支了一张桌子,竖了一块牌子。
吃官盐掉一根头发,赔一两银子。
不到半个时辰,门口围满了人。
头一个来领钱的,是个和尚。
他双手合十,脑袋锃亮,在日头底下反光。
“施主,贫僧吃了三天官盐,头发一根没长出来。”
“大师,您本来就没头发。”
“贫僧以为,没长出来,也算掉。”
围观的人笑成一片。
我站上桌子,指着街口。
“大伙儿看那边。”
一顶绿呢轿子正好经过,轿帘被风掀起一角。
里面坐着户部尚书孙守成,头顶光溜溜,只剩一圈稀毛。
“孙尚书家吃的,是四海盐行的盐,一吃二十年。”
几百双眼睛一齐扫过去。
孙守成一把扯下轿帘,轿夫抬得飞快,拐弯时差点撞翻路边的馄饨摊。
当天,盐号的生意回来了。
还多了一成。
我刚喘口气,陈小满又冲了进来。
“大人,不好了!四海盐行挂牌了,二十文一斤!”
“多少?”
“二十文!比咱们便宜一半!这连本钱都不够,他们是要拿银子砸死咱们!”
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砸,让他砸。”
陈小满急得直跺脚。
“去,把我爹叫来。”
【第六章】
我爹戴着个斗笠,猫着腰,从后门溜进了盐号。
“儿啊,叫爹来干嘛?”
“借钱。”
我爹转身就走。
我一把拽住他的斗笠绳。
“后院茅房,第三块砖底下,五千两。”
我爹的脚停住了。
“你书房那个鸟笼,底下的夹板,两千两。”
我爹慢慢转过身,嘴唇都白了。
“还有我娘的牌位后面……”
“别说了!”我爹扑上来捂我的嘴,“你怎么知道的?”
“我小时候掏鸟蛋,全看见了。”
我爹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那是爹的棺材本啊!”
“棺材咱家有现成的。”
我爹捂着胸口,顺着墙滑坐在地上。
当天夜里,钱府后院挖出来一万一千两。
我爹蹲在茅房门口,看着那箱银子被抬走,一边看一边抹眼泪。
福伯在旁边拍他的背:“老爷,想开点,少爷这叫坑爹……不是,叫孝顺。”
第二天,我让陈小满去城南找人。
车夫,脚夫,挑粪的,要饭的,陈小满同乡的远房表舅,能找的全找来了。
三百二十七个人,把盐号后院挤得满满当当。
我站上一辆驴车。
“明天一早,各位去四海盐行买盐。”
底下嗡的一声炸开了。
一个缺门牙的老乞丐举起手:“大人,咱没钱。”
“钱我出。二十文一斤,买一斤,给一文跑腿钱。中午管肉包子,管够。”
“那买回来的盐呢?”
“交给我。”
“那咱图啥?”
“图包子。”
老乞丐咽了一口唾沫,扑通跪下,磕了个响头。
后院跪倒一大片。
陈小满扯我的袖子,五官皱到了一块。
“大人,咱们自己就是卖盐的,还掏钱去买对家的盐?”
“小满,四海一斤盐,本钱多少?”
陈小满的手指往算盘上一搭。
“盐场进价十八文,运进京城,加上脚力、仓租、伙计,少说三十五文。”
“卖二十文,亏多少?”
“十五文。”
“他家的盐,十斤掺两斤沙。咱们买回来,筛干净,拉去十八个县,卖四十文。”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停了。
陈小满抬起头,嘴半天合不上。
“他每卖一斤,亏十五文。咱们每买一斤,赚十四文。”
“所以他卖得越多……”
“亏得越多。”陈小满的声音都劈了,“大人,这是拿魏家的盐,给户部挣钱啊!”
第二天天没亮,四海盐行门口的队,排出去两条街。
魏通站在台阶上,扇子摇得呼呼响。
“看见没?京城百姓,认的是我四海的招牌!”
他扭头,冲着官盐号的方向喊。
“钱进!你那破盐号,今天能卖出一两吗?”
我坐在对面茶楼二楼,嗑着瓜子,冲他挥了挥手。
魏通愣了一下,扇子摇得更快了。
傍晚,四海的账房先生捧着账本跑出来。
“少东家!一天,卖了十一万斤!”
魏通一拍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账房先生凑到他耳边,声音越来越小。
“少东家,还有件事。排队那个缺门牙的要饭的,今天来了十七回。”
魏通的笑,卡在了嗓子眼里。
【第七章】
第二天,四海盐行门口立了一块牌子。
每人限购五斤,衣衫褴褛者不卖。
三百多个乞丐蹲在门口啃包子,啃得满街都是肉香。
魏通背着手站在台阶上,下巴抬得老高。
“钱进,没招了吧?”
我没理他,回头冲茶楼底下招了招手。
一队穿官袍的人走了过来。
户部新补的十二个举人,加上那帮再不敢告病的老官员,整整三十个,排成两列,规规矩矩站进了队尾。
打头的是王主事,耳朵根后头还挂着没洗干净的油彩。
他扶正官帽,清了清嗓子。
“本官,买盐。”
账房先生的腿一软:“大、大人,您这是……”
“少废话。”王主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本官这周的周报,写的就是替国库采买食盐。少买一斤,本官就是丁等。”
他身后,李员外郎、赵主事,一个接一个,全掏出了周报。
一张张周报举在半空,哗啦啦响。
魏通的嘴张了半天。
叫花子能撵走。
朝廷命官,他敢撵?
他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一甩袖子。
“卖!”
第三天,四海在京城的三个仓,见了底。
第四天,城门口进来一百多辆大车,车上插着魏字旗。
陈小满趴在城楼上数了三遍,跑下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大人,是魏家通州大仓的存盐!魏首辅把老底都拉出来了!”
“价钱涨了吗?”
“没涨!还是二十文!”
我知道魏崇山在打什么算盘。
再撑十天,月底一到,我人头落地,这点亏,他慢慢补。
“收。”我说,“有多少,收多少。”
七天。
官盐号后院的筛子,日夜没停过。
筛下来的沙,我让人一车一车拉回去,倒在四海盐行门口。
沙子堆成了一座小山,比四海的门楼还高。
山脚插了一块木牌:四海盐行之沙,物归原主。
街坊的小孩爬上去打滚,卖糖葫芦的直接在山脚下支了摊。
第七天中午,魏通从门里出来。
他先看见了那座沙山。
又看见了木牌。
他站在原地,扇子一下一下敲着手心,敲到第五下,停了。
他顺着街往东走,走到官盐号门口。
王二正带着伙计往驴车上装货。
一袋袋盐,麻袋上印着四海盐行的红戳,红戳旁边,新刷了一行字。
四海原装,去沙重制,四十文一斤。
魏通的扇子咔嚓一声,折成了两截。
“钱进!”
他扑上去要撕那麻袋,王二一抬胳膊,把他挡开。
“这位客官,买盐排队。”
魏通被推了个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正好坐进一捧筛下来的沙子里。
四海的账房先生跌跌撞撞跑过来。
“少东家!通州大仓……空了!”
魏通坐在沙子里,不动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抓起一把沙往天上扬,扬了自己一头一脸。
“我的盐!我的沙!我的盐啊!”
他在沙堆里打滚,嚎得半条街的狗都跟着叫。
当天傍晚,四海盐行关了门。
门板上贴着一张红纸:东家有事,歇业。
京城的盐,从那天起,只剩一家。
夜里,陈小满抱着账本,手指在一个数上点了三遍。
“大人,七天,收了四海三百一十万斤,筛出六十二万斤沙。转手卖到各县,净赚三万四千两。加上前头的,户部银库,二十六万一千两。”
他抬起头,嘴唇发白。
“可离八十万,还差五十三万九。只剩十天了。”
我没说话。
第二天早朝,魏崇山先出了班。
他拄着拐杖,颤巍巍跪下。
“陛下,老臣管教不严。四海盐行乃侄儿魏通私产,欺行霸市,老臣一概不知。请陛下严惩魏通,老臣,大义灭亲。”
满朝文武纷纷点头。
“首辅高风亮节。”
“大义灭亲啊。”
我站在后排,盯着那根乌木拐杖。
一刀切下去,四海是四海,魏家是魏家。
这老东西,断尾了。
当天夜里,子时。
福伯撞开我的房门,鞋都跑丢了一只。
“少爷!灵堂进贼了!”
【第八章】
我赶到的时候,书房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
灵堂里,三个黑衣人围着那口棺材,一根撬棍插进棺材盖的缝里。
咯吱一声,盖子撬开了。
里头坐起来一个人。
一身寿衣,满脸纸灰,头发乱成鸡窝。
是我爹。
自打棺材本被我抠走,他就搬进棺材里睡,说是守着最后一点家底。
三个黑衣人,六只眼,跟我爹对上了。
“诈、诈尸了!”
拿撬棍那个手一松,撬棍砸在自己脚背上,抱着脚原地蹦。
领头的没慌,揪住我爹的领子,一把拖出棺材,扔在地上。
“是活的!按住!”
他捡起撬棍,抡圆了往棺材底板上一砸。
木板裂开,一本蓝布账册滑了出来。
他抓起来,揣进怀里。
我的血一下凉到了脚底。
我扑过去,后腰挨了一脚,脸朝下摔进供桌底下。
一把刀,压上了我爹的脖子。
我爹的眼珠子往旁边一转,看见供桌上那只猪头。
二十来天了,没人敢扔。
他一把抄起猪头,抡圆了,正砸在领头那人脸上。
噗的一声闷响,满屋子馊臭。
领头的被砸得往后一仰,刀在我爹脖子上划了一道,血珠子一下冒出来。
他捂着脸,翻墙跑了。
另外两个,一个瘸着,一个扶着,跟着翻了出去。
我追到墙根下,只抓住一片黑布。
金吾卫的火把这时候才晃过来。
我扫了一眼领头的统领,不认识。
门口那班人,今晚换了。
灵堂里,白蜡烛灭了两根。
我坐在地上,盯着棺材底那块裂开的板子,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账本没了。
只剩九天。
八十万,差五十三万九。
我爹拿袖子按着脖子,挨着我坐下,喘了半天。
“儿啊。”
“嗯。”
“你还想告魏崇山吗?”
我没吭声。
“爹这辈子,怂了五十年。”我爹盯着那口棺材,“魏家让我签字,我签。让我拿三万,我拿。三年前右侍郎的船翻了,爹在码头上远远看着,连张纸钱都不敢烧。”
他低头看了看袖子上的血。
“刚才那刀架上来,爹才想明白。怂,也是个死。”
他撑着棺材站起来,走到供桌边,抓起我平时批周报的笔。
笔尖落在纸上,一行一行,写得飞快。
我凑过去看。
日子,人名,数目,一笔接一笔。
“那本账,爹记了十年,誊了三遍。”
他拿笔杆敲了敲自己的脑门。
“全在这儿。”
我盯着他,喉咙发紧。
“永和五年,腊月。”
我爹连眼皮都没眨。
“腊月初三,魏府管家魏忠,经四海盐行,取盐引三千张,折银四万五千两,入魏府。腊月十九,户部尚书孙守成,取银八千两,买城西三进宅子一座。”
我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爹,你这脑子,当年要用在正道上……”
“那现在站前排的,就是你爹。”
那一夜,钱府灯火通明。
我爹背,我写,陈小满抱着算盘,一条一条对他三年来抄下的存根明细。
对到四更天,四十七张存根,一张不差。
陈小满的手搭在算盘上,抖个不停。
“钱侍郎,您……您是人吗?”
“老夫是丁等。”我爹揉着发酸的手腕,扭头看我,“改评了没?”
“改了。乙等。”
我爹嘴角一咧,又绷住了。
“存根原件锁在户部档房的铁柜里。”陈小满把明细收好,“月底那天,下官天不亮就去取,直接带上殿。”
后面八天,我哪也没去。
盐号照开,银子照进。
月底前一夜,户部银库,四十一万两。
还差三十九万。
那天夜里,王二从后门拖进来一个人。
满身酒气,头发上还沾着沙子。
魏通。
他一进门,抱住我的腿就哭。
“钱大哥!你们盐号还招人吗?提成怎么算?”
我抽了半天腿,没抽出来。
“魏少东家,你叔父不是刚拿你大义灭亲吗?”
“他让我明天一早坐船去江南,避风头。”
灯下,我爹手里的茶碗晃了一下,茶水泼了半身。
“坐船?”
我爹的嗓子发干。
“三年前,右侍郎一家,也是坐船去的江南。”
魏通的哭声停了。
他眼珠子转了两圈,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干净,抱着我腿的胳膊也松开了。
过了很久,他哑着嗓子开口。
“钱大哥,我交个投名状。”
“说。”
“叔父的银子,在魏府后花园,荷花池底下。”
我和我爹对视了一眼。
天快亮的时候,我换好官服,刚走到门口。
福伯从街上跑回来,脸是白的。
“少爷!户部那边,烧起来了!”
我抬头。
东边的天,红了半边。
“档房走水了!”福伯喘着粗气,“陈大人他……他冲进去了!”
【第九章】
金銮殿上,香炉里的香刚点着。
陈小满没来。
孙守成捧着一本账出了班,嗓门比平时高了八度。
“启禀陛下,户部银库,截至今日辰时,共计四十一万两整。”
他把账本一合,斜眼看我。
“离八十万,还差三十九万。”
魏崇山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一步。
“陛下,军令状白纸黑字。君无戏言。”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我。
“刑部的刀,老臣已替你磨好了。”
两个刑部差役走上来,一左一右站到我身后。
龙椅上,皇帝攥着扶手,袖口那块补丁皱成一团。
“钱进,你还有什么话说?”
“回陛下,户部还有一笔应收账款,没入账。”
“何为应收账款?”
“别人欠朝廷的钱,还没还的,就叫应收账款。”
“谁欠的?”
我转过身,冲着前排,拱了拱手。
“首辅大人。”
满殿死寂。
魏崇山笑了,白胡子一颤一颤。
“证据呢?”
我还没开口,身后有人出了列。
我爹。
他今天自己换了一身囚服,膝盖往金砖上一跪,磕得咚一声响。
“罪臣钱有德,首告。”
满朝文武的脖子,齐刷刷伸长了。
我爹跪得笔直,一张嘴,就停不下来。
“永和元年三月初七,魏府管家魏忠,经四海盐行,取盐引两千张,折银三万两,入魏府。”
“永和二年六月十二,取盐引五千张……”
“永和五年腊月十九,户部尚书孙守成,取银八千两,买城西三进宅子一座。”
孙守成手里的账本,啪一声掉在地上。
我爹一条一条往下背。
背了一炷香。
一个字都没停。
魏崇山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挂不住了。
“荒唐!”他的拐杖往金砖上一顿,“一个死到临头的贪官,满嘴胡吣,也能当证据?他凭什么记得十年前的账?”
我爹抬起头:“凭老夫,抄了三遍。”
“空口无凭!”魏崇山的嗓门拔高了,“户部的存根呢?昨夜档房走水,烧得一干二净,你们拿什么对?”
我盯着他。
“首辅大人,火才灭一个时辰,您知道得挺清楚。”
魏崇山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就在这时,殿门外一阵骚动。
一个人跌跌撞撞冲进来,侍卫拦都没拦住。
陈小满。
那身青袍烧穿了好几个洞,还在冒烟。左边眉毛没了,右边眉毛剩半截,脸上黑一块白一块。
他怀里抱着一个铁匣子,抱得死紧。
“陛下!”他扑通跪下,嗓子是哑的,“户部盐引存根原件,四十七张,在此!”
我的喉咙一下堵住了。
他把铁匣子举过头顶,两只手上全是燎出来的水泡。
“下官的账,三年没人看。”他的眼泪冲开脸上的黑灰,“下官不能让它,就这么烧了。”
高公公捧着存根,一张一张,当殿念。
我爹跪在旁边,一张一张,对。
日子对得上。
数目对得上。
落款是我爹,领引的人,全是魏忠。
念到第四十七张,满殿没有一个人出声。
魏崇山攥着拐杖,指节发白。
“这……这是四海盐行的账。”他一字一顿,“四海,是魏通的。老臣早已大义灭亲。”
“叔父。”
殿门口,又走进来一个人。
魏通。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里还剩两粒沙子。
魏崇山扭过头看见他,脸上的皮肉一抽。
“你……你不是去江南了?”
“侄儿怕船翻了。”
魏通走到殿中跪下,没看魏崇山。
“陛下,四海盐行,掌柜是我,东家是叔父。每年进账,九成入魏府。叔父常说,京城的盐,姓魏。”
“银子在魏府后花园,荷花池底下。”
皇帝一拍扶手:“金吾卫!去魏府,挖!”
殿上没人说话。
香炉里新换的一炷香,一寸一寸往下烧。
魏崇山站在原地,额头上的汗顺着白胡子往下滴,滴在金砖上。
孙守成第一个撑不住了。
他扑通跪下,膝盖砸得金砖都响了。
“陛下!臣是被逼的!那八千两,臣一文没敢花,宅子到现在还空着!都是魏崇山逼臣的!”
魏崇山猛地扭头:“孙守成!你……”
“臣还知道,三年前那条船,是魏府雇的船工!”
满殿一片哗然。
香烧到底的时候,金吾卫的小统领冲进殿来,泥一直糊到膝盖,手里捧着一锭银子,银子上还粘着半截藕。
“启禀陛下!魏府荷花池底,挖出白银,九十六万两!”
皇帝从龙椅上蹦了起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下台阶,一把抢过那锭银子抱在怀里,袖口的补丁都在抖。
“四十一万,加九十六万……”他扭头冲我喊,“钱进!多少?”
“回陛下,一百三十七万两。”
“哈!”皇帝举着银子,在金銮殿上转了一圈,“一百三十七万!朕的毒士!朕的好毒士!”
我转过身,看着魏崇山。
“首辅大人,一个月前,您在这儿说过一句话。”
魏崇山的嘴唇哆嗦着。
“您说,若我做到了,这首辅,您不做了。”
魏崇山盯着我,盯了很久。
他的胸口一起一伏,越起越快。
“毒士?”
“你管这叫毒士?”
他抬起拐杖指着我,手抖得拐杖头直晃。
“这分明是妖孽!”
话音没落,一口血喷出来,溅在金砖上,红了一片。
乌木拐杖当啷掉在地上。
他腿一软,瘫坐下去,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那锭粘着藕的银子,嘴里来回念叨。
“京城的盐……姓魏……京城的盐,姓魏……”
两个刑部差役,从我身后,走到了他身后。
皇帝抱着银子,脸都快笑裂了。
“钱进听封!朕封你为安国侯,食邑三千户!”
我撩起官袍,跪下谢恩。
“谢陛下。臣斗胆问一句,这侯爵的俸禄,有提成吗?”
皇帝愣了一下,一拍大腿。
“有!朕给你提成!”
【第十章】
三天后,午门外。
魏崇山削职下狱,三年前那条船上的十一条人命,刑部重审,判了秋后问斩。
孙守成革职,城西宅子抄没。
他跪在午门口,一个剃头匠站在他身后。
“孙大人。”我蹲在他面前,“您那把胡子,押了的。”
孙守成闭上眼,胡子抖了三抖。
剃刀刷刷几下,胡子落了一地。
脑袋是光的,下巴也是光的。
围观的百姓里,有人喊了一嗓子。
“这回上下一般齐了!”
人群笑翻了。
我爹首告有功,免了死罪,革职,罚没家产,那三万两一文不少,交回了国库。
他被发去官盐号,当账房。
顶头上司,是新任户部右侍郎,陈小满。
魏通戴罪,四海盐行充公,人也发到官盐号当伙计,三年不许出京。
月底考核那天,我去盐号看了一眼。
我爹坐在柜台后头,两只手捧着自己的考核表,凑到陈小满跟前。
“陈大人,丙等……能不能通融通融?好歹老夫当殿背过一炷香的账。”
陈小满的眉毛长回来一半,想挑眉,只挑得动一边。
“钱账房,今天的日报,交了吗?”
我爹低下头,抱着算盘回柜台去了。
门口,魏通扯着嗓子吆喝。盐号这个月的提成榜,他排第一。
“官盐白,官盐细,官盐不掺沙和泥!”
喊完,他压低声音冲客人补了一句。
“放心买,掺沙那一套,我比谁都熟,咱这儿一粒都没有。”
回府的路上,福伯跟在我身后,一路抹眼泪。
“福伯,哭什么?”
“少爷,赌坊结账了。”他抽抽搭搭,“老奴押的三颗,一颗没掉,本钱全赔了。”
“命保住了还哭?”
“老奴哭的是,新开的盘,魏家掉几颗,老奴押晚了,只剩一赔一点二。”
走到宫门口,守门的侍卫拦住了我。
还是上回那个。
“钱侯爷,登闻鼓那三十杖,账上还挂着。”
“我这月考核,甲等。”
侍卫一愣:“甲等怎么了?”
“甲等,抵三十杖。”
“没这个规矩。”
“现在有了。”我把一张新印的告示拍进他手里,“户部考功新规,第十八条。”
侍卫捧着告示,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御书房里,皇帝正在批折子。
龙袍还是那件,袖口的补丁旁边,又多了一块。
“钱卿说的,降本增效。”他晃了晃袖子,眼睛笑成两条缝,“国库进了一百三十七万,朕的袍子,能省就省。”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上去。
“陛下,这是您这个月的考核表。”
皇帝的笑僵在脸上。
他接过来,低头念。
“勤政,甲。节俭,甲。龙袍补丁两块,加一分。”
他的嘴角又翘了起来。
“最后一条。”
念到这里,他的声音停了。
“自下月起,陛下须每七日写周报一份。本周做了什么,下周打算做什么,遇到什么难处,需要什么支持。”
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皇帝手里的朱笔一抖,一滴朱砂砸在那块新补丁上。
他抬起头,看着我。
“钱进。”
“臣在。”
“朕现在把魏崇山放出来,还来得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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