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网吧当了三年网管，每天的工作是收泡面钱、拖地、拔熊孩子的网线。
直到富二代主播砸了自己的镶金键盘，转头让三百万粉丝通缉我。
我懒得解释，在十二个人的网吧群里发了句：退役了。
全网笑疯了：一个网管退什么役？
三天后，世界冠军当着全网直播的面，跪在网吧门口。
“师傅，您什么时候把神级账号还给我？”
【第一章】
晚上九点，星火网吧。
空调嗡嗡响，十七号机的小伙子在骂队友，三号机的大爷在斗地主，外放音乐开得满屋都是。
我蹲在吧台后面泡面。
刚把调料包撕开，门口风铃叮当一响。
进来一个穿白色潮牌的年轻人，头发染成银灰色，脖子上挂着耳机，身后跟着两个扛设备的小弟。
他手里捧着一个透明亚克力盒子。
盒子里装着一把键盘。
金色的。
键帽一颗一颗全是金属，灯一照，晃得我眼睛发酸。
“网管，开个包间，最好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
这人我认识，赵子豪，平台上三百万粉丝的游戏主播，外号豪哥。他爸是做建材的，他自己天天在直播间刷礼物，人送外号行走的提款机。
“包间一百二一晚上，押金两百。”
赵子豪把手机怼到我脸上。
“兄弟们看见没，这种小破网吧，包间才一百二，豪哥今天体验一下民间疾苦。”
他手机屏幕上弹幕刷得飞快。
豪哥接地气！
网管长得好老实。
网管发型是自己剪的吧哈哈哈。
我摸了摸后脑勺。
确实是自己剪的。
省了二十五。
我没吭声，收了钱，领他们进了八号包间。
赵子豪把金键盘从盒子里拿出来，摆在桌上，对着镜头摸了一圈。
“兄弟们，这把键盘，德国手工定制，镶的是真金，全球就三把，价值二十八万。豪哥今天就用它，在这破网吧上个分。”
小弟在旁边鼓掌。
我转身要走。
“哎，网管，桌子擦一下，黏的。”
我回去拿了抹布。
刚擦到一半，赵子豪伸手去拿桌角那杯芋泥波波奶茶。
他一边说话一边比划，胳膊肘一拐。
奶茶倒了。
一整杯，全泼在金键盘上。
芋泥顺着键帽缝往下流，波波一颗一颗卡在空格键底下。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赵子豪盯着键盘，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键盘灯闪了两下。
灭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墙上。
“我的键盘！”
他抓起键盘使劲甩，奶茶甩了我一脸。
我抹了一把脸，舌尖尝到一点甜味。
芋泥的，还挺香。
赵子豪甩了半天，键盘彻底没反应了。
他转过头，眼珠子一点一点挪到我身上。
又挪到我手里的抹布上。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擦桌子碰的。”
我愣住了。
“我碰哪了？奶茶是你胳膊肘拐倒的。”
“放屁！我刚才明明好好的，你一过来擦桌子，奶茶就倒了！”
他小弟立马接上。
“对，豪哥，我看见了，就是他抹布一扫，杯子就倒了。”
另一个小弟也点头。
“我也看见了。”
我看着那俩小弟。
他俩刚才一个在调灯光，一个在低头吃辣条，背对着桌子。
能看见个鬼。
赵子豪拿起手机，对着镜头，声音一下子就带了哭腔。
“兄弟们，你们评评理，豪哥好心来照顾小网吧生意，网管直接把我二十八万的键盘弄废了。”
弹幕炸了。
网管赔钱！
网吧在哪，地址发出来！
这种人就该让他倾家荡产！
我站在原地，奶茶还在顺着下巴往下滴。
“你直播不是一直开着吗？回放调出来看看就知道了。”
赵子豪手一抖，把手机镜头转了个方向。
“刚才镜头对着天花板呢，没拍到。”
我气笑了。
刚才他还举着镜头拍自己胳膊上的纹身，说是请大师纹的貔貅。
“那就调网吧监控。”
“行啊，调！”
赵子豪梗着脖子，跟着我走到吧台。
我打开监控软件。
八号包间那一路，黑屏。
我想起来了。
上周老板胖叔说包间摄像头坏了，修一次两百，他说等过完年再修。
现在离过年还有九个月。
赵子豪凑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往上一扯。
“没拍到是吧？那就是你弄坏的。”
他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二十八万，现金还是转账？”
我盯着他那张脸。
胃里一阵发酸，泡面的香味从吧台底下飘上来，我现在一口都吃不下去。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我被电话吵醒。
是胖叔。
“小宋！你火了！”
“什么火了？”
“你自己看看！”
我打开手机。
热搜第七：网管弄坏主播二十八万键盘拒不赔偿。
点进去，是一段二十秒的视频。
视频里只有赵子豪捧着坏键盘哭的画面，还有我拿着抹布站在旁边的背影。
剪得干干净净。
我手里的抹布被放大了三次，配了个音效：咚咚咚。
评论区已经吵翻了。
这网管看着就不是好人。
抹布还在手上，证据确凿。
我已经查到了，星火网吧，在城南菜市场后面。
我往下翻。
有人把我身份证上的照片扒出来了，是我高中时候拍的，寸头，脸上还有两颗痘。
配文：通缉令，此人见到请速速拍照。
点赞三十二万。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两颗痘我挤了半个学期都没挤掉。
电话又响了，还是胖叔。
“小宋，叔跟你商量个事。”
“叔你说。”
“你看啊，这事闹这么大，网吧门口已经堵了二十多个人了，有人在门口直播，还有人往卷帘门上贴纸条。”
“写的啥？”
“网管滚出来。”
我沉默了。
胖叔清了清嗓子。
“叔的意思是，你先回老家避避风头，工资叔给你结了。”
“叔，我在你这干了三年，你连一句话都不帮我说？”
“我说啥啊？我又没看见。再说了，人家三百万粉丝，咱们这小破店，人家一句话就能让我关门。”
他停了一下。
“那个，你那个月的工资，扣掉你上个月打碎的两个杯子，还有八百二。”
我挂了电话。
八百二。
我在这守了三年夜班，冬天给熊孩子他妈打电话，夏天帮大爷修斗地主掉线，到头来，八百二，外加一句叔又没看见。
我打开网吧员工群。
群里一共十二个人，八个是常来的老顾客，三个是隔壁奶茶店的，还有一个是胖叔他侄子。
我打了几个字。
退役了，以后不打了。
发完我就把手机扔到一边。
我说的是不打游戏了。
这三年，我夜班没事干，就在零七号机上打排位，那是我唯一的乐子。
我想着，人都被通缉了，还打什么游戏。
一个小时后，手机又炸了。
群里那个奶茶店的小妹把截图发到了网上。
配文：笑死，网管在群里宣布退役。
热搜第三：网管退役。
评论区笑疯了。
退役？你一个网管退什么役？退出拖地界吗？
建议给他颁发终身成就奖：网管界的扫地僧。
他是不是以为自己是职业选手啊哈哈哈。
赵子豪转发了这条，配了三个字。
输不起。
他还开了直播。
“兄弟们，这人弄坏我键盘，现在玩消失，还说什么退役，笑死我了，他打过游戏吗他？”
弹幕刷：豪哥牛逼。
赵子豪对着镜头喝了口奶茶。
还是芋泥的。
“我给他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二十八万不到账，我直接起诉，让他这辈子都别想在这个城市混。”
我关掉直播，起床洗了把脸。
镜子里那人眼睛底下两团青，头发翘着。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
想骂人，张嘴又咽了回去。
骂有什么用，人家三百万粉丝，我只有十二个群友，其中一个还把我卖了。
【第三章】
我没回老家。
我去了网吧。
卷帘门上贴满了纸条，有人用红色马克笔写了网管还钱，有人画了个王八，还有人贴了张外卖单子，上面写着：网管能帮我拿一下外卖吗，我在三楼。
我把纸条一张一张撕下来。
门口蹲着两个小年轻，举着手机。
“家人们，网管出现了！”
我没理他们，掏钥匙开门。
胖叔不在。
我去吧台拿我的东西，一个保温杯，一包没吃完的瓜子，还有一个旧鼠标。
收完东西，我走到零七号机前面。
这台机器最靠里，挨着厕所，平时没人愿意坐。
三年里，我每天凌晨三点到六点，就坐在这。
我摸了一下鼠标。
想关机，手停在开机键上。
算了，最后打一把。
我开机，登录。
账号名跳出来。
凌晨三点的网管。
段位那一栏，金色的字。
国服第一。
积分，两千八百六十一。
后面那个第二名，差我四百多分。
我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堵着的那口气松了一点。
这个号，全网都在找。
国服第一连挂了一年半，从来不开直播，从来不接采访，一天只打凌晨三点到六点。
有人说是退役职业选手，有人说是哪个俱乐部的秘密武器，还有人说是外星人。
论坛上有个帖子，叫凌晨三点的网管到底是谁，盖了八万楼。
没有一个人猜对。
因为没有人会相信，国服第一是真的网管。
我刚点开匹配。
背后有人咳了一声。
我回头。
赵子豪的小弟，那个吃辣条的，正举着手机站在我后面。
他眼睛盯着屏幕，辣条从嘴里掉了下来。
“凌，凌晨三点的网管？”
我手一抖，赶紧把屏幕关了。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国服第一！”
他嗓门一下子拔高，网吧里几个早来的顾客全转过头来。
我站起来，想去拿他的手机。
他往后一退，转身就跑。
边跑边喊。
“豪哥！豪哥！网管登了国服第一的号！”
我站在零七号机旁边，看着他冲出门口。
门口蹲直播的那俩人也听见了，镜头一转，直接怼到我脸上。
“家人们，什么情况？网管说自己是国服第一？”
我没说。
我一个字都没说。
二十分钟后，热搜第一。
网管盗号国服第一。
赵子豪亲自发的。
他配了一段视频，是那个小弟偷拍的，屏幕一闪而过，只露了半个账号名。
他配文：弄坏我的键盘，现在又盗国服第一的号，这人还有底线吗？我已经联系游戏官方，等着封号吧。
评论区彻底沸腾。
我就说他不对劲。
偷号狗！
我是凌晨三点网管的粉丝，你敢动他的号，我跟你拼命！
我看着手机。
我自己的号，现在全网说是我偷的。
而我连解释都没法解释。
因为我一说是我的，就会有人问，那你凭什么是国服第一？
一个网管，凭什么。
【第四章】
当天晚上，赵子豪带着人杀到了网吧。
这次不是两个小弟。
是十几个人。
还有一个人我认识，穿着黑色队服，胸口印着俱乐部标志。
职业选手，老鹰。
国服排名第十一，一个次级联赛俱乐部的主力。
赵子豪一进门就开直播。
“兄弟们，今天豪哥给大家办件大事。这人说国服第一的号是他的，我花了五万块，请来了职业选手老鹰。”
他把老鹰往前一推。
“就在这，一对一单挑。他要是真的国服第一，赢老鹰跟玩一样。他要是输了，那这号就是偷的，直接报警。”
老鹰抱着胳膊，下巴抬着。
“网管是吧？我给你个机会，你现在认错，我就不打了，省得你哭。”
弹幕刷得飞快。
鹰神出手！
网管直接社死吧。
我赌网管撑不过三分钟。
胖叔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了，躲在吧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小宋，你别打了，你打不过的，你就认个错。”
我看着他。
“叔，你不是让我回老家吗？”
“我这不是怕你丢人吗？”
我没说话，走到零七号机前面坐下。
老鹰坐在零六号机。
赵子豪站在我俩中间，手机镜头对着我的脸，近得能看清我的毛孔。
“网管，开始吧，豪哥给你个面子，你先选。”
我登录账号。
凌晨三点的网管。
国服第一的标志亮起来。
网吧里突然安静了。
老鹰歪头看了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
“号是真的又怎样，人又不是那个人。”
我们开了单挑模式。
我选了个辅助位的英雄。
老鹰愣住了。
“你单挑选辅助？”
“嗯，顺手。”
赵子豪笑出了声。
“兄弟们看见没，他连单挑选什么都不懂。”
比赛开始。
第一分钟，老鹰压上来。
我往后退。
他追。
我再退。
他再追，追到塔下面。
我回头，一套技能。
他残血。
他慌了，往回跑。
我没追，站在塔下吃兵。
弹幕停了一秒。
刚才发生了什么？
运气吧。
第二分钟，老鹰发力了，走位一闪一闪的，技能全往我身上砸。
我一个都没吃到。
他打空了三个大招。
我点了下鼠标。
他死了。
一血。
网吧里，十七号机那个天天骂队友的小伙子站起来了，嘴里的烟掉在键盘上。
“卧槽。”
第三分钟。
老鹰又死了。
第四分钟，第五分钟。
老鹰死了五次，我零死亡。
我推掉了他的水晶。
屏幕上跳出胜利。
老鹰盯着屏幕，手指头还按在键盘上，半天没动。
他喉咙动了一下。
“你，你单挑用辅助打我五比零？”
我摘下耳机。
“你刚才大招放早了，下次等我交位移再放。”
老鹰嘴张着，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
赵子豪的镜头还对着我。
弹幕炸了。
这是网管？
我人傻了。
鹰神这是收了钱演的吧？
赵子豪看着弹幕，眼睛在屏幕和我之间来回扫了好几次。
他突然把手机一扣。
“挂！他开挂了！”
【第五章】
“我开挂？”
我指了指屏幕。
“网吧电脑，开机就自动还原，你开个挂给我看看？”
赵子豪不管，转头对着手机吼。
“兄弟们，这台电脑他天天用，肯定装了东西！老鹰是职业选手，怎么可能五比零输给一个网管？”
老鹰在旁边低着头，不吭声。
他收了五万。
现在他是输了也不是，赢了也不是。
赵子豪一拍桌子。
“报警！偷号加开挂，我今天就要让他进去！”
他真报了。
二十分钟后，两个民警来了。
一个年纪大点，一个年轻的。
年纪大的那个进门先看了一圈。
“谁报的警？”
“我！”赵子豪举手，“这人偷了国服第一的号，还开挂！”
民警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电脑。
“偷号？号是你的吗？”
“不是。”
“那号主报警了吗？”
“没有。”
“那你凭什么说他偷的？”
赵子豪噎住了。
他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
“因为他是网管！”
民警沉默了。
年轻的那个没忍住，笑出了声，被年纪大的瞪了一眼。
“行了，都跟我回所里一趟，把情况说清楚。”
我们一群人被带到了派出所。
赵子豪一路开着直播。
“兄弟们，豪哥为了正义，今天亲自送他进去。”
到了派出所，民警让我出示账号证明。
我把手机掏出来，打开游戏账号的实名认证。
宋知远。
注册时间，六年前。
民警看了看，又看了看我的身份证。
“对得上啊。”
赵子豪凑过来，瞪着屏幕，半天说不出话。
他小弟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
“豪哥，号真是他的。”
赵子豪回头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闭嘴！”
民警把手机还给我，转头对赵子豪说。
“号是人家自己的，游戏也是人家自己打的，你这属于报假警，下次注意。”
“那我的键盘呢？他弄坏我二十八万的键盘！”
“这个属于民事纠纷，有证据去法院起诉。”
赵子豪站在原地，手里的手机抖了一下。
我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
门口路灯底下，蹲着几个举手机的人。
“网管出来了！”
我低着头往前走。
身后赵子豪的声音追上来。
“宋知远，你以为这就完了？”
我停下来。
他走到我面前，鼻尖都快戳到我脸上。
“号是你的又怎么样？你一个网管，凭什么国服第一？肯定是找人代打的。你等着，我明天找个比老鹰厉害一百倍的人，当着全网的面拆穿你。”
我看着他。
“你找谁？”
他笑了，嘴角咧到耳根。
“世界冠军，韩骁。”
我愣了一下。
赵子豪以为我怕了，笑得更大声。
“怕了吧？韩骁是我爸朋友的朋友的表哥的同学，我花二十万请他，就为了让全网看看你这个骗子是什么下场。”
他走了。
我站在路灯底下，掏出手机，翻到一个三年没联系过的号码。
备注：小骁，欠我泡面钱四十二块。
【第六章】
我没打那个电话。
我回了出租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一直在响。
全是骂我的。
有人在我的账号底下刷了八千多条评论：代打狗。
有人把我出租屋楼下的照片发出来了。
还有人给我寄了一个快递，拆开是一块搓衣板，附了张纸条：明天跪着认错吧。
我把搓衣板放在门后面。
挺好，冬天能用来洗袜子。
第二天中午，赵子豪发了预告。
今晚八点，星火网吧，世界冠军韩骁亲临现场，拆穿骗子网管。
配图是韩骁的照片，穿着国家队的队服，手里举着奖杯。
点赞两百多万。
评论区全在狂欢。
冠军出手，网管完了。
坐等跪地求饶。
我已经买好瓜子了。
胖叔打电话给我。
“小宋，今晚你别来了，叔把网吧包给赵少爷了，一晚上五千。”
“叔，那网吧是我值夜班的地方。”
“我知道，可五千块啊，你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八。”
他顿了一下。
“你要是来了，记得帮忙拖一下地，人多。”
我挂了电话。
我还是去了。
晚上七点半，网吧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马路对面停着一排面包车，全是来蹭热度的主播。
赵子豪站在门口，换了一身新衣服，金色的外套，脖子上挂了一条大金链子。
他看见我，眼睛一亮。
“哟，来了？我还以为你连夜扛着电脑跑路了。”
我没理他，进门找了个角落坐下。
零七号机。
八点整。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网吧门口。
人群往前挤，尖叫声一下子冲上天。
“韩骁！韩骁！”
车门开了。
一个高个子年轻人下来，戴着口罩和帽子，穿着一件灰色卫衣。
赵子豪冲上去，一把握住他的手。
“韩神！欢迎欢迎！”
韩骁点了下头，帽檐压得很低。
赵子豪拉着他往里走，边走边对着镜头喊。
“兄弟们，世界冠军来了！今天就让骗子现原形！”
他把韩骁拉到零六号机前面，正好挨着我。
“韩神，就是他，这个网管，说自己是国服第一。”
韩骁转过头。
看了我一眼。
他整个人僵住了。
口罩上面那双眼睛，瞪得溜圆。
我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好久不见。”
韩骁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赵子豪没注意到，还在对着镜头喊。
“韩神，您先跟他打一把，让大家看看他那两下子到底是不是真的！”
韩骁还盯着我。
他慢慢把口罩摘了下来。
【第七章】
韩骁摘下口罩的一瞬间，网吧里的尖叫声又上了一个台阶。
赵子豪笑得合不拢嘴。
“韩神，坐，开始吧。”
韩骁没坐。
他站在我面前，嘴唇抖了两下。
“师，师傅？”
网吧里突然没了声音。
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还有三号机大爷斗地主外放的那句：炸弹。
赵子豪的笑容卡在脸上。
“韩神，你，你喊谁？”
韩骁没理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
然后，膝盖一弯。
扑通一声。
跪下了。
跪在零七号机前面，跪在我脚边，跪在全网三百万人的直播镜头底下。
赵子豪的手机啪一下掉在地上。
屏幕还亮着，弹幕停了整整三秒。
然后炸了。
？？？？
我眼睛瞎了？
冠军跪下了？？？
我端着保温杯，看着韩骁。
“你跪什么？起来。”
韩骁抬头，眼眶红了。
“师傅，我找了您三年！您当年突然换了手机号，我去网吧找您，您老板说您辞职了，我还以为您不打了！”
胖叔在吧台后面缩了一下脖子。
我想起来了。
三年前，我在另一家网吧当网管。
那年韩骁十五岁，天天逃课来打游戏，打得一塌糊涂，被人在网ba里骂哭过。
我看他可怜，夜班的时候带了他半年。
后来他妈找到网吧，揪着他耳朵骂，说再打游戏就不让他高考。
我当着他妈的面，把他的号收了，说等他高考完再还他。
那是他练了两年的号，当时只有钻石段位。
后来他高考完，我换了网吧，换了手机号，忘了这茬。
我就拿着他那个号，每天凌晨三点打。
打着打着，打到了国服第一。
我把杯子放下，慢慢开口。
“那个号，你记得叫什么吗？”
韩骁吸了下鼻子。
“我取的名，凌晨三点的网管，是照着您取的。”
赵子豪站在旁边，脸一下子白了，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不，不对，韩神，你开玩笑的吧？”
韩骁从地上站起来，回头瞪他。
“开什么玩笑？我当年连兵都补不明白，是我师傅一个技能一个技能教的。我现在拿的世界冠军，招牌打法全是他教的！”
他又转回头，盯着我。
“师傅，那个号，您什么时候还给我？”
我看着他。
“你都世界冠军了，还要那个号干嘛？”
韩骁急了。
“我妈说了，当年那个号是我拿压岁钱充的，皮肤三千多块，您不还给我，她不让我回家吃饭！”
网吧里，不知道谁先笑出了声。
然后整个网吧都笑了。
【第八章】
赵子豪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
他蹲下去捡手机，捡了两次没捡起来。
第三次捡起来，屏幕已经裂了一道缝。
弹幕已经不是在骂我了。
豪哥你请的冠军，喊人家网管师傅？
二十万请来一个徒弟，笑死。
那键盘的事是不是也有问题啊？
赵子豪盯着最后那条弹幕，手指头开始抖。
“键盘的事，就是他弄坏的！跟这个没关系！”
我站起来。
“既然说到键盘，那就说清楚。”
赵子豪往后退了一步。
“说什么说，监控坏了，你没证据！”
我走到吧台，把胖叔从后面拎出来。
“叔，八号包间的摄像头是坏了，可那个包间旁边，还有一个是什么？”
胖叔眨了眨眼。
“啥？”
“你上个月装的那个，防人偷你可乐的。”
胖叔一拍脑门。
“哦！那个啊，我装在饮料柜上头了，正好对着八号包间门。”
赵子豪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胖叔把监控调出来，投到网吧大屏上。
画面里，八号包间的门开着，正好能看见桌子。
赵子豪站着说话，手舞足蹈。
胳膊肘一拐。
奶茶倒了。
那时候，我还在门口拿抹布，离桌子两米远。
更绝的是，监控还录了声音。
赵子豪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清清楚楚。
“完了完了，这键盘我爸还没给钱呢，赖网管头上，正好拍个视频涨粉。”
网吧里，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一点一点转到赵子豪身上。
赵子豪站在原地，嘴唇哆嗦。
“这，这是剪辑的！”
韩骁冷笑一声。
“剪辑？监控是你自己当着我面调的，剪你个头。”
弹幕彻底疯了。
我cao，自己弄坏的还碰瓷？
键盘还没给钱？二十八万的键盘是赊的？
豪哥这是要变豪狗了。
我截图了，这就去发热搜。
赵子豪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一条接一条的私信。
他低头看了一眼，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不是，我，我没有。”
他抬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宋知远，你算计我！你早就知道有监控！”
我摇头。
“我是刚想起来的。”
确实是刚想起来的。
胖叔装那个摄像头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我当时正在吃泡面，没往心里去。
赵子豪不信，嗓子都喊劈了。
“你肯定是早就知道！你故意等我请冠军来，故意让我丢人！”
我没接他的话。
韩骁在旁边插了一句。
“你丢人还用别人帮忙？”
【第九章】
赵子豪没走。
他坐在地上，突然开始笑。
笑着笑着，他站起来，指着我。
“行，就算键盘是我自己弄坏的，那又怎么样？”
他声音越来越大。
“我粉丝三百万，你呢？你一个网管，你那个号是偷你徒弟的！韩骁亲口说的，那号是他的！你就是个占着别人号的小偷！”
他转头对着镜头。
“兄弟们，你们听见了吧？号是韩骁的，他是霸占！我说他偷号，没说错！”
弹幕里有一小部分人又开始跟着刷。
对啊，号是冠军的。
那他确实是霸占了。
韩骁一下子急了。
“你胡说什么？那号是我自己给师傅的！”
赵子豪不管，他伸手抓住韩骁的胳膊。
“韩神，你别被他骗了，他就是想蹭你热度！你现在跟他撇清关系，我再加十万！”
韩骁一把甩开他的手。
“滚。”
他转身面对镜头，深吸一口气。
“我说清楚。那个号，皮肤是我充的，号是我注册的，可国服第一是我师傅打出来的。我当钻石的时候，那号连前一万都进不去。”
他停了一下。
“我刚才要号，是我妈要我要的，跟我师傅没半毛钱关系。”
赵子豪的脸又白了。
他不死心，又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爸！爸你听我说，有人欺负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咆哮。
“你个败家子！你又上热搜了你知不知道？卖键盘那个老板刚给我打电话，说你那二十八万没付，现在要告我！”
赵子豪手里的手机掉在地上，开了免提。
“爸，不是我的错，是那个网管！”
“网管个屁！我在直播里看见了，你自己弄翻的奶茶！你现在立刻给人家道歉！不然你这个月零花钱一分都没有！”
电话挂了。
赵子豪站在原地，嘴唇抖了半天。
他看看我，又看看韩骁，又看看手机。
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跪在韩骁旁边。
“哥，网管哥，我错了，我真错了。”
他一边说一边扇自己耳光。
“我不该碰瓷，不该让粉丝通缉你，不该说你偷号。”
他扇了三下，扇得自己眼泪都出来了。
“求你了，你别告我，我爸会打死我的。”
我看着他。
他脸上那条金链子晃来晃去，打在他自己下巴上，啪啪响。
我心里没什么感觉，就是想笑。
三天前，他让三百万人通缉我。
现在，他跪在网吧地上，哭得鼻涕往下流。
我蹲下去，看着他。
“你那个视频，删了，发道歉声明，置顶一个月。”
他拼命点头。
“还有，那些扒我身份证照片的，你挨个让他们删。”
“删，我删！”
“还有。”
我指了指门口。
“卷帘门上的纸条，你亲自去撕。”
赵子豪愣了一下。
“我亲自？”
“对，你亲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爬起来，跑到门口，在一群主播的镜头底下，一张一张撕纸条。
撕到那张画王八的，他手停了一下。
旁边有人喊了一句。
“豪哥，那个王八画的是你吧？”
全场笑翻了。
【第十章】
第二天，热搜换了。
热搜第一：主播碰瓷网管翻车。
热搜第二：世界冠军跪地喊网管师傅。
热搜第三：赵子豪撕王八。
赵子豪的道歉视频，播放量破了一个亿。
他在视频里哭着念稿子，念到一半，他爸的声音从镜头外面传过来：念大声点！
评论区笑到崩溃。
那二十万出场费，韩骁没要，转手捐给了一个山区的网吧扶贫项目。
我问他网吧扶什么贫。
他说他也不知道，看名字挺好玩的。
那些通缉我的人，有一大半跑来道歉。
我的账号底下，八千条代打狗，变成了一万多条网管大神对不起。
有人给我寄快递。
拆开，又是一块搓衣板。
纸条上写着：大神，上次那块是我寄的，这块给你配一对。
我把两块搓衣板摆在门后面。
挺好，一块洗袜子，一块洗裤子。
胖叔给我打电话，语气跟变了个人。
“小宋啊，你回来上班吧，叔给你涨工资，五千！不，六千！”
“叔，我那八百二，你给我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个，那个，叔给你凑个整，一千！”
我挂了电话。
网吧我还是回去了。
不是因为六千块，是因为零七号机。
那台挨着厕所的破电脑，我坐了三年，坐出感情了。
晚上三点。
网吧里只剩几个熬夜的。
我坐在零七号机前面，登录账号。
凌晨三点的网管，国服第一。
刚准备匹配，旁边的零六号机，有人坐了下来。
韩骁戴着帽子，抱着一桶泡面。
“师傅，您那四十二块泡面钱，我今天带了一箱来还。”
我扫了一眼地上，泡面箱子堆了半人高。
“这得有一百多桶吧。”
“我算了利息。”
他把泡面放下，转头看着我。
“师傅，那个号的事。”
“号可以还你。”
韩骁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不过你得帮我值一个月夜班。”
韩骁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世界冠军？值夜班？”
“对，拖地，收泡面钱，帮三号机大爷修斗地主掉线。”
三号机大爷正好抬头，冲韩骁招手。
“小伙子，这破电脑又卡了，你过来看看！”
韩骁看着大爷，又看着我。
他张了张嘴。
我把拖把塞到他手里。
“去吧，师傅当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他握着拖把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挤出一句。
“师傅，世界冠军拖地，这要是传出去……”
门口风铃叮当一响。
赵子豪进来了，举着手机，开着直播。
“兄弟们，豪哥今天来网吧，给网管大神道歉第二弹！”
他镜头一转。
正好怼到韩骁拿着拖把的脸上。
韩骁和他四目相对。
赵子豪手一抖，手机又掉在地上。
弹幕刷了满屏。
世界冠军在网吧拖地？？？
这是什么新型训练方式？
我要去这个网吧上网！
我靠在零七号机的椅背上，看着那俩人，一个僵着脸握拖把，一个蹲地上捡手机。
我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
我点开匹配。
屏幕上跳出几个字。
正在寻找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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